我有两个女儿。大的七岁,在学校里学人工智能;小的五岁,每周都要在网上做作业。她们这一代的童年,跟我的太不一样了。而有一件事,让这种“不一样”变得特别具体:她们俩都觉得抽烟这件事,恶心极了。
如果你也到了养孩子的年纪,可能也会像我一样,时不时在心里做这种代际对比。但“小孩子讨厌烟味”这件事,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信号——整个社会的文化基底,可能真的在移动。在我小时候,抽烟根本不是“被排斥”的事,它是我们文化的中心。影视剧里的大人物都抽烟,咖啡馆的桌子上摆着烟灰缸,甚至有些场合你不叼根烟,反而显得不太合群。
所以,当英国最近通过了一项“世代禁售”法案时,我的感受很复杂。这种政策,被研究者叫作“终局策略”。它不是涨税,不是在烟盒上印烂肺照片让你少抽点,而是直接设计一个终点:让某一代人之后的人,永远合法买不到烟。听上去很激进对吧?但它背后那个问题其实很朴素:如果一个东西我们明知会杀人,而且是以一种让使用者上瘾的方式慢慢杀,我们为什么还要允许它被合法出售?
从公共卫生的角度看,传统的控烟手段像是给狂奔的野马套缰绳——涨价、限制广告、划定吸烟区、强制警示图文。这些措施的目标都是“减少消费”,而不是“消灭消费”。但“终局策略”不一样,它的目标就是清零。它不再跟“适度吸烟”这个老概念纠缠,而是直接宣告:某些产品,我们不卖了,永远不卖给那批人。
这确实是一种全新的思路,所以连研究者自己都承认:没人知道它到底能不能行得通。请注意,我这里得特别强调一下——原文说的就是“no one knows whether it will work”,没有人确切知道它会奏效。这不是一个已经被验证成功的方案,它更像是一场大规模的、跨越几十年的社会实验。你不能跑到实验室里让一群小鼠排队买烟,然后观察“终局组”和“对照组”的肺癌发病率差异。你只能在真实的人类社会里按下这个按钮,然后等整代人生长、老去,再回头看数据。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是个诱人的设想。诱人之处不在于禁令本身,而在于它试图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一个社会已经就某件事达成“这玩意儿弊远大于利”的共识后,我们到底能走多远去改变它?而且,这件事正在变得不那么离经叛道。“it’s starting to look a lot less radical”——原文就是这么写的,它的意思是,终局策略正在渐渐脱掉它那件“激进”的外套,开始被更多人认真讨论和接受。
为什么它会变得不那么激进?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代际文化挪移本身。像我女儿那一代,在无烟环境中长大,她们对烟草的“文化依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对她们来说,不是“放弃抽烟”,而是“从来就没打算开始”。禁令只是给这个已经发生的文化转变加上了一层制度外壳。某种意义上,法律并没有强迫任何人改变,它只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发生的新现实。
但另一个原因或许更关键:人们对“终局”这个词的恐惧正在消退。过去我们一听“终局干预”,脑子里跳出来的是禁酒令、禁书、大规模行为管制。但世代禁售的微妙之处在于,它不没收任何成年吸烟者手中已经点燃的那支烟。它只是朝未来划了条线,说:线那边的人,我们不给了。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温和的终结”——没有针对谁,没有突击检查,没有黑市突袭,只是让产品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后,自然退出合法市场。
当然,反对的声音从来都不会缺席。最直接的一条是:如果人们想抽,总会搞到手,就像禁酒令时期美国人自己酿私酒一样。但控烟研究界对此有种回应,大意是:烟草的“成瘾性”和“社会接受度”这两条腿,如果被砍掉一条——也就是社会接受度——那另一条腿也会打滑。毕竟,大多数吸烟者并不是某天醒来突然决定“我要吸一辈子”,而是在青少年时期被同伴影响、被影视形象吸引、在便利店随手就能买到的环境里慢慢滑进去的。如果这个入口被封住,如果社会越来越不把吸烟当成“成年人的正常行为”,新增吸烟者的人数曲线可能会被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低点。
也有人说,终局策略可能会制造一个庞大的黑市,带来一整套执法和刑事司法问题。这确实是个真实的顾虑。但政策设计者并非没考虑这一点,他们在讨论的其实是“销售禁令”而非“持有禁令”——你如果某天从别国合法买来一包,自己抽,不会被抓。被限制的是商业链条,而不是个人口袋里那盒烟。这种设计,就是试图在“减少供应”和“刑事化个人”之间踩出一条窄路。
至于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说实话,整个国际公共卫生界都在看英国的这步棋。它的实验结果,可能要等到我女儿长大成人、甚至我女儿的女儿长大成人时才能拿到。但某种程度上,真正让我在内心支持这项政策的,不是一个科学结论,而是一个父亲的本能:我知道烟会杀人,我看见了那套死亡机制,我女儿的同辈人已经天然地对它感到反胃,如果一纸法律能确保她们一生都不必在便利店柜台前面对那个“要不要试试”的瞬间危险,那我愿意站在它这边。
这就是“终局”这个词的另一层含义:它不是一场突击战,而是一个缓慢的、跨越代际的告别。
而说起告别,还有一个看似毫无关联却在深层回响的故事,值得在这里讲给你听。
想象这样一幕:一群图书馆员,站在一座图书馆的中殿,转身面对入口处传来的脚步声,平举手枪——他们不是在演电影,而是真的在保护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值得一群图书馆员拿起武器?是一块固态硬盘,里面塞满了传记和案例研究,记录着那些曾经在劳改营或被剥夺人身自由状态下度过部分甚至全部人生的人的故事。这份数据在法律上是非法的,联邦当局会用智能程序追踪并销毁任何副本。而那群图书馆员的任务,是把它送上星空。
这个故事来自获奖科幻作家伊丽莎白·贝尔的短篇小说《You do your own time》。它构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设定:在这个世界里,某些人的名字被从系统中抹去,没有遗产,没有记忆。作者用一句话揭开了这个设定背后的冷酷逻辑——这正是媒体和叙事控制的目的所在。所以,那些图书馆员的计划是什么?保存它,留给后来的世代,或者,就只是作为一份沉默的记录,证明我们存在过。
这个故事与前面那条禁烟的新闻摆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一边是现实世界里的“终局计划”,试图用一种温和而决绝的方式,抹掉某样东西——烟草——在人类文化中的痕迹;另一边是虚构世界里的“记忆保存计划”,试图用尽办法防止某些人的痕迹被彻底擦除。一个在消除,一个在保存。一个向下扎根于公共卫生的统计数字,一个向上发射到星际尺度的沉默档案。
这让我忍不住去想一个更绕的问题:当一个社会选择“主动遗忘”某样东西时——比如主动遗忘吸烟这种文化——它跟强权通过技术手段“强制遗忘”某些生命记录,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表面看,一个是“我们选择不再继续做这件事”,另一个是“有人不让你记得这些事”。但深层里,它们都涉及同一种权力:谁来决定什么该被记住,什么该被忘记?
英国这场世代禁烟实验,本质上也是一次集体记忆的编辑行为。它试图创造一代人,这代人的集体经验里,香烟柜台、打火机、烟灰缸这些物件的存在感接近于零。等他们长到我这个年纪,可能会以一种我无法体验到的“文化真空”来理解“吸烟”这个词——就像今天的年轻人对“拨号上网时猫发出的那个声音”毫无切身感受一样,只剩下一个抽象的历史名词。这种遗忘是主动设计的,但它背后的驱动力来自几十年累积起来的死亡数据、癌症关联性研究和成瘾机制认知。它试图抹去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历史,而是一种被充分证明有害的产业行为。
但贝尓的故事给了我们另一个视角:如果抹除行为落入了错误的人手里,会发生什么?小说里联邦当局使用“智能程序”追踪和销毁非法数据,跟现实里算法追踪违规内容的逻辑何其相似。一个程序不关心你删除的是香烟广告还是劳改营幸存者的口述史,它只负责执行“删除”这个动作。技术本身没有道德判断,给它指令的人才有。所以,决定抹掉什么、留下什么,那条线画在哪里,才是真正要命的问题。
当我们为英国的“终局策略”叫好时,我们其实是在认可一种价值排序:保护公众健康的价值,高于商业自由销售一种成瘾性致命产品的价值。这个排序不是从天而降的,它是几十年持续研究、数据积累、公共辩论的产物。没有这些铺垫,终局策略看起来就是专横的。但有了这些铺垫,它看起来就越来越不像一个禁令,而更像一种集体声明:我们这一代人,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了,所以不会把它再传给下一代。
贝尔笔下那群图书馆员做的事情,反过来也给出了关于“保存”的答案。他们把数据做成固态硬盘,藏在一个连智能程序都搜不到的地方,然后送进太空深处。为什么是太空?因为那是最极端的“离线”,是任何网络、任何算法、任何审查都够不着的地方。他们不是要跟系统辩论,不是要申请解禁,而是直接退出这个系统,在星际尺度上建立一个记忆的诺亚方舟。这个行为本身就提供了小说最幽暗也最浪漫的张力:在一套能够擦除任何痕迹的系统面前,保存行为本身就变成了反抗。
现实里,“终局策略”当然不是要把烟民送去外星球,但它背后的那个逻辑——系统性地减少、乃至消除某种东西——一旦被放大到别的领域,就需要我们保持同样的警惕和思考。比如,当平台开始系统性删除某些“不符合社区规范”的历史内容,当某些数据因为政治原因被从云端抹除,当某个群体的声音被算法优化得越来越不可见,我们是否还能像对待香烟一样,清晰地判断出“这是在保护我”还是“这是在控制我”?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有意思的是,那个可能帮助我们分辨的线索,恰好就藏在英国这场实验最难回答的问题里:我们凭什么相信“终局策略”不会越界?凭透明立法吗?凭独立的司法审查吗?凭这个社会依旧允许反对者大声说“这是个蠢政策”吗?凭每一个受影响的公民在投票箱前的选择权吗?这些东西,才是区分“公共卫生终局”和“系统化抹除”的那道防火墙。
贝尔的小说没有给出这道防火墙是否坚固的结论。它只是把我们扔进那个场景——图书馆里弥漫着旧纸的气味和枪油的气味,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问你:如果换作你,你会不会也把那块固态硬盘举过头顶,朝星空发射一束信号?
这篇小说发表在我们杂志的最新一期上,那期做的是工程学主题。如果你觉得图书馆员、手枪、固态硬盘、星际备份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你心跳加速,那么整期杂志里还有更多关于人类如何建造东西、如何毁掉东西、如何在被毁之后又开始重建的故事。
最后还得提一件发生在现实世界、跟小说几乎平行照进现实的怪事:一位正在调查间谍软件的欧盟议员,自己的手机里被发现了同一种间谍软件。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公民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在议员斯泰利奥斯·库洛格卢的手机上,找到了“飞马”间谍软件的痕迹。而这个实验室的负责人在早前的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欧盟对间谍软件滥用的问题“视而不见”。
这就是我们身处的现实夹层:技术可以用来精确追踪并删除一块硬盘里的非法数据,也可以用来绕过密码,钻进一个议员的手机,偷看他的一切。你在上面呼吁立法、调查黑幕,它就在你口袋里安静地工作,把你在键盘上敲下的每一个字上传给某个你不认识的人。
如果说英国禁烟的故事,是关于我们如何用法律和技术去“忘记”一样我们不想再要的东西,那么欧盟议员被黑的故事,则是关于技术和权力如何悄悄“记住”你不想被记住的那些瞬间。而贝尔那篇小说,恰恰夹在两者之间——它告诉我们,当“忘记”和“记住”都变成了技术可以插手的事,那么拥有保存权和删除权的那个主体,才是整个叙事里最重要的角色。
此刻,我女儿可能还在用学校发的平板做网上作业。她的搜索记录、点击行为、停留时长,全部被记录在某个服务器里。这些东西,二十年后会被怎样使用?是会在她成年前被某种“终局策略”主动清除、像对待一个没人想再碰的旧产品一样被遗忘,还是会被留在一个固态硬盘里,被某些图书馆员一样的人小心翼翼地送往太空,成为证明“我们这一代人曾经这样生活过”的碳基遗迹?
我不知道答案。就像那些起草了英国禁烟法案的人也无法确切告诉你——在2070年的某个早晨,当一个从未在便利店里见过一盒香烟的年轻人,第一次从一部老电影里看到角色拿起一支烟并点上时,他会产生什么样的感觉。
他可能会困惑,可能会觉得那场景像在看中世纪人放血治病:一种带着历史距离感的恍惚。而那一瞬间的困惑,本身,就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终局策略”在起作用的最好证明。也可能,他会耸耸肩,转头去搜索怎么在黑市搞到一包。
这两种可能,都真实,都并存。而科学能做的,就是把它们都摆出来,告诉你目前的数据支持哪一种更多一点,然后守在一个叫“不确定性”的边界上,不越过去骗你。
而科幻能做的,是把这两种可能放大到极致,然后给你一把手枪、一块硬盘、一座图书馆,让你自己站进去,面对门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决定这一次,你扣不扣动扳机。
这两个故事一起读,我感觉自己同时站在两个端点:一边是对一种可被数据验证的死亡机制说“不”,另一边是对一套无声无息的历史擦除机制说“不”。两种“不”的情感来源不同,方向也未必完全重合,但它们共用同一根伦理支柱:关于人的事情,最终不能让算法、让自动程序、让看不见的手来替我们做所有的决定。总得有哪一页纸,需要一双手亲自翻过去,或者,亲自藏起来。
如果你也刚好在周末的某个缝隙里想到过这些问题——比如在阳台上看邻居点燃一支烟,或者在你清空手机相册时犹豫要不要删掉某张模糊的旧照片——那么,你可能就已经是那个故事里,站在图书馆中殿台阶上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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