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三那年的五月,李老师喊我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档案。
那间办公室在文科楼四楼尽头,窗户朝北,对面是图书馆的红砖墙。墙根下种着一排樱桃树,五月正是结果子的时候,红玛瑙一样缀在枝叶间,我每次路过都要踮脚看两眼。
李老师是我的班主任,教现当代文学,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讲课从不看讲稿,说到动情处会把粉笔往桌上一搁,两手撑在讲台上,声音低下去,整个教室的人都跟着屏住呼吸。
那天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嗡嗡响着没亮。他把一摞学生档案推过来:“按拼音排序,错一个我扣你平时分。”
我坐下来翻那些牛皮纸袋,能闻见樟脑和旧纸页混合的气味。他坐在对面批期末论文,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绵长。樱桃树的影子从窗外斜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后来我常去。有时是真有活儿,有时只是他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他书架最上层有套《追忆似水年华》,我踮脚去够,他站起来帮我拿,手臂擦过我耳侧,带着洗衣粉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七卷还没翻过,”他把书递给我,“你先看。”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腹碰到他的指尖。他很快缩回去了,低头去够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没点。
“老师,”我说,“您烟瘾挺大的。”
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笑了笑:“戒了。”那笑有点苦,我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六月的一个傍晚,我帮他改完最后一叠作业,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没人,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锁好办公室门,我们并排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走到二楼拐角,他忽然停下来。
“小满,”他叫我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下周我就调走了。去省城,那边大学。”
我站在低他两级的台阶上,仰头看他。楼道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外面香樟树的气味。他没戴眼镜,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过分。
“那我……”
“你好好读书。”他说完转身继续往下走,脚步快了很多。我跟在后面,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一层一层暗下来。走出楼门的时候,外面在下细雨。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自己只穿一件白衬衫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路灯和雨丝模糊了。
那学期末我考了专业第一。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我去文科楼取东西,路过四楼那间办公室,门锁着,里面的日光灯管已经换好了,白亮亮的光从门上的小窗透出来。对面樱桃树的果子落了大半,地上红红紫紫一片,踩上去黏黏的。
有低年级的女生从办公室出来,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我喊了声学姐。我问她李老师走了没有,她说早走了,新班主任姓张,更年期的女老师,凶得很。
我笑了一下,继续往楼下走。
后来那套《追忆似水年华》我一直没还。第七卷果然没翻过,书脊还是硬的,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在最后一百页的地方夹着一片干枯的樱桃叶。叶脉清晰完整,颜色褪成浅褐,拿起来对着光看,能透过去看见对面的窗户。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夹进去的。或许是某个我帮他整理档案的下午,他趁我低头翻东西的时候,从窗外摘了一片,悄悄压在书页里。
省城那边第二年春天给我寄过一个包裹。拆开是一本《诗经》,扉页上他的字迹清瘦有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下面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又划掉了。我对着光仔细辨认,模模糊糊看出来几个字:樱桃又红了。
那本书我至今没翻过。和《追忆似水年华》一起并排搁在书柜最上层,我每次搬家都带着,但从来不打开。有些书是读的,有些书是藏的,还有一些书,光是看见书脊上那个名字,就知道里面夹着整个五月的光。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提起李老师。说他调去省城后第二年就离婚了,后来一直单身,前两年评了教授,头发白了大半。
“他还问起你呢,”那个同学说,“问你有没有继续读书。”
我端起杯子喝水,柠檬片在水面上转了半圈。“跟他说,我考了研,毕业了,现在跟他在同一个城市。”
同学说那你该去看看他。
我没接话。窗外下着雨,跟很多年前那个六月傍晚一样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我其实去过一回。去年冬天,打听到他教书的学校,站在教学楼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等了半个钟头。看见他夹着讲义从楼里走出来,身边围着一群学生,他低头听一个女生说什么,不时点头,金丝边眼镜滑到鼻梁上,他抬手推了推。
那个动作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有走过去。等他走了,我才从树影里出来,沿着他走过的路慢慢走了一段。路旁的樱桃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来年五月,还会结果子。
但有些夏天,过去就是过去了。
回家以后我把那两本书从书柜最上层取下来,用软布擦了擦封面的灰。《追忆似水年华》的书页已经微微发黄,那片樱桃叶还夹在原处,更脆了,我合上书的时候格外小心。
手机里存着李老师的号码,十年没拨过。有一次误触,响了一声我赶紧挂断,那边也没有回拨过来。
这样也好。有些人一辈子只陪一段路,走完了就是走完了。剩下的日子,各人走各人的,偶尔想起,心头微微一颤,像风吹过初夏的樱桃树,叶子哗啦响一阵,又安静下来。
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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