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聚会,我被同事灌得有点多,迷迷糊糊哼起了哥哥教我的歌,身价千亿的总裁愣住了:这首歌,我只教给我失散二十年的妹妹唱过

酒杯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晃了。第四杯还是第五杯,记不清了,反正公司年终聚会上市场部那几个男同事轮番敬酒,一口一个"苏念你今年业绩这么好必须喝",我推了两轮推不掉,索性豁出去了。酒是白的,五粮液,入口倒不算辣,但后劲来得快,没过多久整个人就轻飘飘的,头重脚轻,眼前的灯光都开始拉丝,红红绿绿地晃。

聚会在城东一家高档酒店的宴会厅,公司上下几百号人,摆了十几桌。我坐在市场部那桌靠边的位置,左手边是刘姐,右手边是小周,两个人都笑呵呵地看我被灌。刘姐还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吃点菜垫垫,别光喝",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烂,肥瘦相间,在我嘴里黏糊糊的,嚼着嚼着就含在那儿不动了。

脑袋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洗手间,脚底下踩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小周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念你干嘛去",我回头摆了摆手说"吐",他一听就不管了,转回去继续跟人喝酒。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门廊的灯是暖黄色的,两边的墙上挂了几幅油画,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我推开洗手间的门进去,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迷迷瞪瞪的,口红早就糊了半边。我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一小滩一小滩的。

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宴会厅里的喧嚣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变成嗡嗡的背景音。我靠着墙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哼起了一段调子。不知道怎么就哼起来了,酒精把大脑里那根管着"该不该做什么"的弦泡软了,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出了声。

调子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哥教我的。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他比我大六岁,每天晚上哄我睡觉的时候就哼这首歌。歌词我也还记得,是他自己编的,词很简单:"月亮船,摇啊摇,载着我的小宝过小桥,桥下流水哗啦啦,桥头站着阿妈笑。"调子很慢,慢慢悠悠的,像秋天晚上的风。那时候我们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窗户外头有一棵大槐树,月亮从树叶缝里漏进来,一地碎碎的银光。我躺在那张小木床上,他坐在床边轻轻哼着,哼完了拍拍我的被子说"睡吧",我就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等他走了又睁开,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发呆。

后来我就再没听过这首歌了。哥哥不见了。有一天他跟我说"念念我出去给你买糖吃",然后他就没回来。我在家里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月亮爬上树梢,等到阿妈哭着把我搂进怀里。那之后我就被送到了福利院,再后来被现在的养父母领养了,改了名字,换了城市,以前的事慢慢模糊了,像写在沙滩上的字被浪一冲,只剩浅浅的印子。

但那首"月亮船"我一直记得。偶尔一个人安静的时候,或者像现在这样喝醉了的时候,它会自己从喉咙里冒出来,想压都压不住。

我哼着哼着就走到宴会厅门口了。玻璃门半开着,里面热闹的声音漫出来,有人在大声笑,有杯子碰撞的叮当声。我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等一下。"

声音很低,但很有穿透力,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清清楚楚的。我停住了脚步转过头。

走廊灯光底下站着一个人,很高,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了,一动不动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又深又亮,像冬天的湖面忽然被人撬开了一层冰。他的手指攥着高脚杯的杯脚,指节有点发白。

这个人我认识。沈域,我们公司的大老板,身价千亿,平时出现在公司都是前呼后拥的,坐的那辆车车牌号全公司的人都认得。他很少来这种基层聚会,偶尔路过露个脸就走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在走廊里撞见了。

"沈总,"我的舌头有点大,说话含含糊糊的,"您也来参加聚会啊?"

他没回答。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到我面前来,离得比正常的上下级距离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还有一丝烟味,混在一起不呛鼻。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什么。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墙。

"你刚才哼的什么歌?"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还是那种低低的、稳稳的调子。

我眨了眨眼睛,酒精让我的反应慢了好几拍。"什么?"

"你刚才哼的那首歌。"他又往前挪了小半步,这回离得更近了。走廊里的暖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一小片皮肤绷得紧紧的。"那句'月亮船摇啊摇',谁教你的?"

我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但他问"谁教你的"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调子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哥。小时候他教我的。"

沈域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晃了一下。他手里的红酒晃出来几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洇成了深红色的圆点。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跟刚才又不一样了,里面翻涌着什么,像是海浪在底下搅着,表面压着但底下已经疯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哥叫什么名字?"

"沈彻。"我说。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很多年没叫过了,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像一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头翻了个面。"我小时候叫沈念,我哥叫沈彻。后来我换了名字,也换了爸妈,这些东西就没人提了。我的养父母给我起的名字叫苏念,也是纪念的意思,但他们不知道我念的是谁。"

沈域的手忽然松了。红酒杯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没碎,但酒全洒了,深红色的一大滩在地毯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他没看那杯酒,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了,鼻翼微微翕动着,胸膛起伏得比刚才剧烈了好几倍。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另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

"念念。"他忽然喊了一声。

我愣住了。这个称呼太久了,久到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这么叫我了。小时候我哥就是这么叫我的,每次他买了两根冰棍回来,跑得满头汗,远远就喊"念念我给你买了冰棍"。那个声音跟此刻面前这个人喊出来的"念念"叠在了一起,像两张薄薄的纸片贴在了一块儿。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我问。

他的眼睛里那层压着的东西终于掀翻了。一滴眼泪从他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伸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第二滴又出来了。他看着我,声音颤得厉害:"念念,我是你哥。沈彻是我以前的名字,我后来也改了。我是你哥。那首歌是我写的,你忘了?我每天晚上哼给你听,月亮船摇啊摇,载着我的小宝过小桥。"

我站在原地,后背抵着走廊的墙壁。墙壁是凉的,隔着毛衣的料子透进来,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我看着面前这个人,身高一米八几,西装笔挺,腕上那块表够我买一套房子。他是我们公司的大老板,身价千亿,每次出现在公司年会上都会引来全场的目光。他说他是我哥。他说那首歌是他写的。他说"载着我的小宝过小桥",那个"小宝"是他小时候给我起的昵称,因为那时候我胖乎乎的,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可是……"我的声音也在抖了,酒精和震惊搅在一起,整个人像踩着棉花在悬崖边上走。"可是我哥丢了。他出去给我买糖,就没回来。我等了他一整个下午,他再也没回来。你怎么可能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手指微微颤着,但力道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似的。他低头看着我,泪水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洇进毛衣里一小片。

"我那时候被人带走了。"他说,"我去给你买糖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捂了嘴塞进了一辆车。我喊救命没人听见,后来我被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被一户人家收养了,改了名字。我找了你很多年,回原来住的地方去找过,房子拆了,邻居都搬走了,福利院的档案查不到你的记录。我以为……我以为我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挡住的河,水从缝隙里挤出来。我的眼眶也开始发酸了,热热的液体从眼底翻上来,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想说话但是发不出声。

"哥?"我看着他,那张脸跟记忆里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慢慢重合在一起。他的眉眼确实像,鼻梁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扬的走势,还有他笑起来嘴角先弯一边的习惯。只是他长大了,长高了,变了很多,但藏在五官底下的那些痕迹还在,等我找到了就再也散不掉了。

他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那个动作特别用力,像是要把二十年的空白一口气补上,又特别轻,像捧着一个易碎的宝物。我的脸埋在他胸口,能闻见他西装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他也在我头顶上抽着鼻子,呼吸又重又乱,肩膀一抖一抖的。

"念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哥终于找到你了。"

我什么都没说,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他比以前瘦了,腰腹硬邦邦的,隔着西装和衬衫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但那双手环着我的力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蹲在床边给我掖被角的时候,也是这样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说"念念不怕,哥在呢。"

走廊拐角忽然有人探出头来,是市场部的小周,大概是看我去洗手间半天没回来出来找我的。他看见我和老板抱在一起的画面,整个人僵在拐角,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他缩回去了,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跑了。

沈域松开我,用拇指把我脸上的泪痕擦了擦。他的手指碰着我的脸颊,凉凉的,但很温柔。"念念,咱们换个地方说话。这儿人多眼杂。"他说着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拉着我的手腕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我的脚步还是飘的,酒劲没退,加上哭了一通,整个人更是晕乎乎的。但我被他攥着的手腕是暖的,他的掌心贴着我手腕内侧的脉搏,能感觉到我的脉搏跳得飞快,他的倒是慢慢稳下来了。我们穿过一道防火门,绕到酒店的行政走廊,最后进了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他让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我手心里,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灯光从顶上照下来,把他脸上那些泪痕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的眼圈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像是从梦里还没完全醒过来。

"念念,"他又喊了我一声,像在反复确认这个名字是真的,"你后来去了哪里?谁把你带走的?"

我握着那杯温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渗进来。我低头想了想,开始慢慢跟他说。我被送到福利院住了三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首月亮船的歌。后来一对夫妇收养了我,他们姓苏,我没有兄弟姐妹,他们对我很好,供我读书,我改了名字叫苏念。苏是养父的姓,念是养母说"希望她念着从前的日子别断了根"。

"你养父母叫什么?"他问。

我说了名字。他掏出手机记了下来,说想找机会登门道谢。然后他又问了很多细节,我在哪个城市长大的、上的哪所学校、学什么专业、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我一一回答了,每说一样他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行,低着头认真得像在签一份重要的合同。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高楼上五颜六色的广告牌闪着光。小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一问一答的声音和偶尔窗外传来的车流声。他听我说完了这些年的大致经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念念,"他说,"你不想问我这些年的事吗?"

"想。"我握着杯子,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但是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问。"

他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嘴角先弯了一边,然后另一边跟上,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都露出来了。那个笑我太熟悉了,在我记忆深处那个少年每次买了冰棍跑回家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那我就从那天开始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窗外的夜色里,声音变得远了,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画面。"那天我去给你买糖,你知道我妈平时不让我们吃糖,但那天你发烧刚好,嘴苦,非要吃。我说行,哥去给你买。楼下那个小卖部就过了马路拐个弯,我兜里揣着五毛钱,跑到半路被人捂了嘴拖进了一辆面包车。我挣扎过,踢打了一路,但那两大人力大,把我摁在后座上捆了手脚。"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被带到邻省,被卖给了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那户人家也不富裕,但对我还行,供我读书,不让我饿着。我改了名字,户口迁了,原来的名字在城市档案里像被抹了似的找不到了。我十五岁那年养父养母出了意外,走了。我一个人又成了孤儿,后来靠打工读完了高中大学,运气好赶上房地产起来的那些年,做了点生意,一步一步做到了现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拇指在另一只手背上轻轻刮着。那是他紧张的小动作,小时候每次做错事被阿妈骂的时候,他的手就是这样攥着的。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二十年来断断续续地找。我托过私家侦探,查过当年的福利院档案,去过那个老城区挨家挨户问。但是时间太久了,老房子拆了,人搬走了,线索一次次断。后来我有钱了,建的寻人数据库、贴的悬赏通告,撒出去的钱够买好几套房子了,但就是找不到。"

他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有点发颤。"我还想过你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就去公园里坐一会儿,看着那些带着小孩的父母发很久的呆。但我心里总有个声音说,念念活着,念念在某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着。我得找到她,不然我走了以后没法跟阿妈交代。"

"阿妈……"我的喉咙猛地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塞了个严实。"阿妈后来怎么样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那天你等不到我回来,哭着去找阿妈。阿妈带着你报了警,查了很久也没找到。后来她在老房子里又住了好几年,等了你我很久。你被福利院接走之后她就病了,没熬过那一年。邻居说她走之前一直念叨着'彻彻念念',念叨了两天。"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次比刚才更猛,整个人蜷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阿妈,那个每天晚上把红薯掰成两半给我们兄妹俩分的女人,那个夏天摇着蒲扇给我们赶蚊子的女人,那个冬天把棉裤里的棉花扯出来塞进我们棉袄里的女人,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喊我们的名字。她到死都不知道我们一个被拐了一个被送走了,她以为我们都不要她了。

沈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没说话,就那么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跟小时候一样,轻轻的有节奏的。我哭着哭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熟悉——二十多年前在那间小房子里,也是这样的晚上,我趴在枕头上哭,他坐在床边拍我的背,哼着那首月亮船。

"念念,"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带着鼻音,"别哭了。哥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我抽噎着抬起头,满脸眼泪糊着头发丝,狼狈得很。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我,丝绸的,深蓝色,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S"字母。我接过来擦了擦脸,手帕上有一股很淡的桂花香。

"你怎么随身带手帕?"我擤了一下鼻子问他。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手帕。"阿妈以前做的手帕,留了几块,我贴身带着。上面是她绣的花纹,你看边角那朵。"

我翻到边角看了看,那朵桂花绣得很小,针脚密密麻麻的,黄线白线交错着,叶子是墨绿色的。是阿妈的绣法,她以前做裁缝,绣花从来不画样子,就那么直接下针,绣出来一朵是一朵。我攥着那块手帕,眼泪又掉了几滴在上面,丝绸把泪珠吸进去了,洇开一小团深色。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间小会议室里坐到了凌晨。他让助理送了两碗馄饨过来,我们并排坐着吃,馄饨汤热乎乎的,虾皮和紫菜飘在面上。他吃着吃着忽然说:"你以前也爱吃馄饨,每次阿妈煮了馄饨你都要多喝半碗汤,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的。"

我嘴里含着半个馄饨,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也舔。"

他笑了,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碗举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底下有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

那天深夜我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瘫在床上酒劲褪了大半但整个人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那首歌反反复复地转着,月亮船摇啊摇,载着我的小宝过小桥。那个年轻的沈域,那个被拐走被卖掉改名换姓咬着牙爬上来的人,找了二十年的妹妹竟然一直就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家公司。他给我开工资我给他打工,他坐在最高层我在底下跑业务,两个人隔着一栋楼的垂直距离,隔了二十年。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被消息塞爆了。市场部的群里炸了锅,有人在问"昨晚谁看见苏念跟老板抱一起了",底下跟了五十几条回复,有小周发的惊叹号,有刘姐发的捂嘴表情,有别的部门的同事问"什么情况"。我没回,把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然后爬起来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眼眶底下还是肿的,眼睛红红得像兔子。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几 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沈域发来的——他已经改了我的备注,显示的名字是"哥"。

"念念,今天来公司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好好聊聊。"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字。吹头发换衣服出门,坐地铁去公司。早高峰的地铁上人挤人,我被人推着往前走,车厢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我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飞快地掠过,心里翻着各种念头。哥哥找了二十年,我稀里糊涂过了二十年,阿妈没了,两个被偷走的孩子各自在世界上磨着,现在被一首歌拽回到了同一条路上。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就笑,那笑容意味深长的。我也没多解释,刷卡进了电梯按了最高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镜面不锈钢门板上的自己,今天的口红涂得比平时重一点,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去见哥哥,得像样一点。

总裁办公室的门是那种沉甸甸的深色木门,我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我推门进去,他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他转过身看见我,嘴角弯了起来。

"念念,来了。"他指了指沙发,"坐,有茶有咖啡,你自己倒。"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也在我对面坐下来。办公室里很宽敞,书柜里摆满了文件和一些奖杯,茶几上放着一碟水果和两杯茶,一杯已经泡好了放在我那边,茉莉花茶,是我以前喜欢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茉莉花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问。

"小时候阿妈泡的茶你总偷喝,喝完了还往杯里加水假装没少。"他靠在沙发里,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比昨晚放松了不少。"念念,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我想带你去看看阿妈。她葬在老家的山上,每年清明我都去。今年你跟我一起去。"

我的喉咙哽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茉莉花瓣。阿妈走的时候我在福利院,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后来换了名字换了家,连原来的城市都很少回去了。我点头,声音闷闷的:"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不用再住那个出租屋了。我在公司附近有套空着的房子,你搬过去住。不是给你,是让你住得近一点,方便我照顾你。你一个女孩子住那么远,我不放心。"

我想拒绝,但抬头看见他看我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我说那我付房租。他说你付什么房租,我养你还差不多。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那个笑跟昨晚会议室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那天上午我们在办公室聊了很久。他给我看他这些年搜集的寻人资料,厚厚一沓文件夹,里面贴着各个时期的报纸剪报、寻人启事、警察局的报案回执。最底下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是我小时候在老家门口拍的,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只布老虎,笑得牙都没长齐。照片背面写着"念念五岁"。

"这张照片你从哪弄到的?"我捏着照片边角问。

"老房子拆之前我回去翻到的。那户人家搬走的时候扔了不少东西,我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姑娘,眼眶又发酸了。

中午他带我去吃饭,没去公司食堂,去了附近一家粤菜馆,要了个包间。点菜的时候他指着菜单上的虾饺说"你小时候最馋虾饺,阿妈一个月才买一次"。我说我现在也馋。他大手一挥点了三笼。虾饺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我眯着眼睛吃了一个又一个。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筷子基本没怎么动,就那么看着我。

"哥,"我嘴里含着半个虾饺喊他,"你怎么不吃?"

"我吃饱了,"他说,"看你吃就行。"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虾饺真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虾饺都好吃。

后来公司的同事们都知道我是老板的亲妹妹了。消息是从小周那张嘴里传出去的,添油加醋的版本是他撞见老板在走廊里抱着我喊"念念"。流言传了两天,第三天沈域直接在全员邮件里发了一封简短的声明:"苏念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请各位同事多加关照。"落款是他的签名。邮件发出去之后整个公司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我手机又开始震了,这回全是"恭喜恭喜""原来如此"之类的消息。

刘姐给我发了条私信,说"念念你瞒得可真紧啊"。我说我自己也是刚知道的。刘姐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说"天呐你们兄妹太不容易了"。我看了那个表情包好一会儿,回了个"谢谢"。

搬去他给我安排的房子是周末的事。他说那套房子就在公司后面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我拖着行李箱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像换了个人似的,没有在公司那种大老板的架子了。他接过我的行李箱上了楼,打开门让我进去。

房子不大不小,两室一厅,装修得很温馨,米白色的墙壁,木地板,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一碟水果和一束花,茉莉花插在玻璃瓶里,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有点紧张的样子:"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添。"

"不缺什么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坐下来,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了满屋子的暖光。"哥,谢谢你。"

"谢什么。"他也在旁边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念念,这二十年我欠你的,我都想补回来。你什么也不用怕,以后有哥在。"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阳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暖暖的,照在皮肤上痒酥酥的。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嘴角弯着,眉目舒展开来,跟我记忆深处那个坐在床边哼歌的少年一模一样。

"哥,"我喊他,"你再哼一遍月亮船给我听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清了清嗓子,靠进沙发里,轻轻哼了起来。调子还是那个调子,慢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月亮船,摇啊摇,载着我的小宝过小桥。桥下流水哗啦啦,桥头站着阿妈笑。"

他哼着哼着声音就有点颤了,我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一大片。那首歌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着,轻轻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晚上从老房子里飘出去的,穿过二十年的时间又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哼完最后一句的时候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水光,但他的嘴角是弯的。我也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我把自己手放了进去。他攥住了,不重,温温的。

窗外的风从纱窗吹进来,茉莉花的香气飘满了屋子。远处有谁家的孩子在喊"妈妈",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几栋楼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我攥着哥哥的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睛。月亮船的歌还在耳朵里转着,像一条河慢慢流,载着两个人从时间的上游一路漂下来,终于汇进了同一片海。

最后问一下大家,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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