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初夏,清汊河的水透着沁人的凉意。

我光着膀子,裤腿卷到大腿根,正弯腰在芦苇丛边的浅滩里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滑,我屏住呼吸,猛地发力一掏,一条沉甸甸、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被我甩上了岸。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岸边的青石板上,坐着村里的赤脚医生沈清。

她正挽着袖子洗手,白净的手腕在阳光下晃得我眼晕。

大鲤鱼精准地落在她脚边的草地上,溅起的水花湿了她的布鞋。

我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沈医生,给你添道菜。”

沈清先是一愣,随即脸颊飞速红到了耳根子。

她盯着那条在草丛里翻腾的鱼,细若蚊蝇地说了句:“我爹说,收了鱼就要嫁人。”

我站在水里,手还保持着抓鱼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01

我叫陈卫东,那年我二十三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不到一年。

那一年的风里,总带着一股子泥土翻新的清香,那是包产到户后的第一个春天留下的余味。

清汊村的人都说,我陈卫东是个干活的好后生,就是家里太穷。

家里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还有一个常年卧床咳嗽的病老娘。

那天去河里摸鱼,是因为老娘已经半个月没见荤腥了,人瘦得脱了相。

我本想着抓条鱼回去熬汤,没成想在河湾拐角处遇见了沈清。

沈清是两年前跟着她爹沈老头搬到我们村的。

沈老头曾是县医院的中医大夫,不知为什么落了难,带着沈清在这穷乡僻壤扎了根。

沈清长得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话不多,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找上门,她总是眉眼弯弯地接诊。

她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个印有红十字的药箱,走在乡间小路上,就是一道风景。

在那之前,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顶多是她给老娘开药时,我唯唯诺诺地站在门边。

可那天,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河边,我鬼使神差地把那条大鲤鱼甩向了她。

那条鱼起码有三斤重,红色的尾巴甩动着,带出了一串晶莹的水珠。

沈清说出那句话时,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嗓子眼儿发紧,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沈医生,你……你莫开玩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亮晶晶的,却又很快躲闪开。

“谁跟你开玩笑了,我爹定的规矩,不信你去问他。”

说完,她竟真的拎起那条鱼,顾不得鱼身上的粘液,快步朝村口跑去。

我站在河里,清凉的水流过脚踝,我却觉得心头有一股火在烧。

周围的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我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再摸第二条鱼,胡乱穿上布鞋,心里乱糟糟地往家赶。

脑子里全是沈清脸红的样子,还有她那句惊天动地的话。

收了鱼就要嫁人?这算哪门子规矩?

回到家,老娘正靠在枕头上喘气,见我两手空空,眼神里有些失望。

我没敢跟老娘说这事,只是闷着头去灶房烧火。

火光映在土墙上,也映着我那颗跳动得飞快的心。

那一晚,我失眠了,闭上眼就是沈清洗手时的侧影。

我想,一定是这阳光太毒,把我给晒晕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村口的槐树下有人在嘀咕。

村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也不知是谁看到了那场“赠鱼”。

“卫东,听说了吗?沈医生拎着你抓的大鱼回家了。”

说话的是邻居大刘,他一脸坏笑地撞了撞我的肩膀。

我闷声不响地扛起锄头,想往地里走。

“哎,你别走啊,沈老头可是放出话来了,说谁送的鱼谁就是沈家的姑爷。”

大刘在后面喊,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水沟。

这事儿闹大了,沈老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倔脾气,吐口唾沫是个钉。

可我陈卫东凭什么?我除了有一身蛮力,家里穷得叮当响。

沈清那样的姑娘,就算不去城里,在这十里八乡也是香饽饽。

我到了自家的责任田,那一亩三分地里,庄稼长得正旺。

可我心思全不在锄草上,一会儿担心沈清是被我吓着了,一会儿又想沈老头是不是故意试探。

八十年代初,虽然大家都有了地,但想要富起来还是难。

一斤猪肉一块二,我攒了一个月的工钱也买不了几斤。

沈清平时的诊费低,甚至还经常免了孤寡老人的药钱。

她们家也不富裕,沈老头身体似乎也不大好,常年闻着药味。

晌午时分,我路过沈家那座小院。

院墙是土垒的,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烈日下开得正艳。

沈清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竹筐里铺着白术、当归,苦涩的药香飘出老远。

她看见我,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腰。

“陈卫东。”她叫我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姓名,声音清亮,像清晨的露水。

我停下脚步,抓紧了锄头杆子,手心里全是汗。

“沈医生,那鱼……要是你嫌麻烦,我就拿回去。”

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怂话。

沈清咬了咬嘴唇,眼眶竟然有些红了。

“鱼已经炖了,我爹喝了两碗汤,他说很久没喝过这么鲜的河鱼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晚上过来一趟吧,我爹想见见你。”

沈清说完,转身进了屋,厚实的门帘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呆立在路中央,几个路过的村妇对着我指指点点,发出阵阵笑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沈老头要见我?

这是要兴师问罪,还是要挑明那句“收鱼嫁人”的话?

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当年在林子里负重行军五十里也没皱过眉。

可现在,我的双腿竟然有些发抖。

03

夜幕降临,山村的夜晚静得出奇,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鸣叫。

我特意换上了那件只有相亲或者过年才穿的的确良白衬衫。

虽然领口已经磨得发黄,但被我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整。

我拎着一小包托人从镇上买来的红糖,还有两包散装的红塔山。

这是我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礼数了。

沈家小院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黑夜里像一颗微弱的星。

我站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轻轻叩响了那扇旧木门。

“进来吧,门没拴。”是沈老头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沧桑。

推门进去,沈清正在堂屋的方桌前整理医案,灯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然后指了指内屋:“我爹在里面。”

沈老头坐在炕头,面前摆着一个药炉,里面的火还没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我拘谨地坐下,把手里的红糖和烟放在桌角。

“沈大爷,那天……”我试图开口解释,嗓子却沙哑得厉害。

沈老头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卫东,我知道你,退伍兵,孝顺,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药炉里升起的袅袅白烟。

“清儿跟你说了那句话吧?”

我点点头,脸又热了起来。

“我沈家祖上是行医的,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大夫不收无名之礼。”

沈老头咳嗽了几声,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那条鱼,是你的心意,也是你的力气。”

“在这个年头,能凭本事从河里弄到鱼给老人补身体的人,心不坏。”

我听着,心稍微放下了些,看来他不是要责怪我。

“但我沈老头也得跟你说实话,清儿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如果你只是想玩闹,趁早把东西拎走,那条鱼的钱,我让清儿退给你。”

我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死紧。

“沈大爷,我不是那种人,我陈卫东虽然穷,但一个唾沫一个坑。”

“我对沈医生……我是真心的敬佩。”

沈老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暖意。

“别说敬佩,我问你,你敢不敢娶她?”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看着内屋门口那个晃动的身影,沈清一定在偷听。

“敢。”我大声说道,声音在狭小的屋里回荡。

沈老头笑了,那是他搬到村里两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可就在这时,沈清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爹,你别为难他了,咱们家的情况,你不知道吗?”

沈清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绝望。

04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诧异地看着沈清,又看了看笑容凝固在脸上的沈老头。

沈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清儿,总要有个依靠的,我这身子骨……”

“那也不能害了人家!”沈清倔强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光。

我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沈医生,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清没说话,只是捂着脸跑出了屋子,消失在夜色中。

我正要追出去,沈老头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药草的颜色。

“卫东,坐下,我告诉你实情。”

沈老头重新坐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看到的,只是表象。我沈家以前得罪过人,虽然现在平反了,但麻烦还没断。”

他压低声音,把当年的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沈老头以前在县医院时,为了坚持原则,揭发过一个背景很深的人。

那人虽然倒了台,但他的亲戚还在镇上的供销社和公社里管着事。

沈家父女躲到这山沟沟里,也没能完全躲开那些人的刁难。

“沈清在城里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夫,是那家人的儿子。”

沈老头说出这话时,眼神里全是恨意。

“那人是个二流子,清儿死活不从,咱们才跑出来的。”

“现在那家人放话了,谁敢娶沈清,就让谁在这一带过不下去。”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胸口一团怒火在燃烧。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无法无天的事?”

沈老头苦笑一声:“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啊。你陈家已经够难了,若是再沾上这麻烦……”

他说到一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吐出了一口血。

我吓得赶紧扶住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原来沈清说的“收了鱼就要嫁人”,不光是规矩,更是一种绝望中的托付。

也是一种沉重的考验,看我这个送鱼的人,有没有胆量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我想起沈清刚才跑出去时的眼神,那是多么沉重的委屈和无奈。

我看着沈老头,一字一句地说:“沈大爷,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在部队里学过一个道理。”

“见死不救不是兵,遇到困难绕着走那是孬种。”

“只要沈医生不嫌弃我穷,这事儿,我陈卫东接了。”

沈老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好孩子,好孩子……”他喃喃自语。

我走出沈家小院时,夜风很冷。

在村口的河堤上,我找到了沈清。

她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肩膀微微抽动。

我走过去,脱下衬衫披在她肩上,只剩下一件军绿色的背心。

“沈清。”我轻声唤她。

她转过脸,月光下,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你都知道了?”她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知道了。”

“那你还不快走?离我家远点,对你有好处。”

她想把衬衫还给我,我死死按住。

“我不走。”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鱼,你爹喝了汤,不能反悔。”

沈清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陈卫东,你是不是傻?那家人在镇上很有势力的。”

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被几块料子吓死?”

“再说,我娘还没喝到你开的媳妇茶呢。”

沈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红了脸。

那一刻,我觉得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值了。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第二天清晨,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我家。

那是一个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的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眼神却阴沉。

他把一叠钞票扔在我家的破方桌上。

“你就是陈卫东?拿着钱,离沈清远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个男人叫周海,就是沈老头口中那个二流子,也是他在城里仇家的后代。

虽然他打扮得像个读书人,但一开口,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就露了出来。

我老娘被他吓到了,扶着门框不断地咳嗽。

我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

“把钱收回去,滚出我家。”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得像冰。

周海冷笑一声,扶了扶眼镜:“陈卫东,我知道你是退伍的。但在这一片,不是能打就能解决问题的。”

“你娘常年吃药吧?镇上的药房不给你供药,我看你怎么办。”

“还有,你家这地,要是公社找个借口收回去,你们全家就等死吧。”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软肋上,但我面不改色。

“我陈卫东这条命是国家给的,除了国家,谁也别想威胁我。”

我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周海吓得后退了几步,差点撞到自行车。

他骂骂咧咧地收起钱,骑上车跑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你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

周海走后,我老娘抓着我的手,颤抖着问:“卫东,到底咋回事啊?咱家咋招惹上这种人了?”

我安慰老娘没事,心里却很沉重。

我决定去沈家看看,还没进院门,就听到里面有争吵声。

沈清正挡在沈老头身前,对面站着几个镇上派来的“调查人员”。

“沈医生,有人举报你私下倒卖药材,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个大胡子男人冷笑着,手里拿着一副明晃晃的手铐。

沈老头气得全身打抖:“胡说八道!那些药材都是给乡亲们治病的!”

沈清护着沈老头,倔强地抬着下巴:“我没做过,你们不能带走我爹。”

我冲进院子,一把推开那几个男人,挡在沈清面前。

“谁敢动他们?”我大吼一声,常年训练的气场散发出来,对方愣了一下。

“你是谁?敢暴力抗法?”大胡子厉声喊道。

“我是陈卫东,沈清的未婚夫。”

说出“未婚夫”这三个字时,我的心稳稳地落了地。

沈清在后面抓住了我的背心,指尖冰凉。

那几个人见我不好惹,又见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丢下几句狠话走了。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沈老头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沈清走过来,小声说:“陈卫东,你没必要为了我们,把自己的名声也毁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从我给你甩那条鱼开始,我的名声就跟你绑在一起了。”

沈老头突然站起来,走进屋,取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包裹。

“卫东,原本想等你和清儿成亲那天再给。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他层层剥开红布,露出一本厚厚的、泛黄的医书,还有一套精致的金针。

“这是沈家的祖传医典,还有我当年的行医笔记。周家想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想拿去换富贵。”

“卫东,我把清儿和这两样东西,都托付给你了。”

沈清瞪大了眼睛:“爹,你……”

沈老头摆摆手:“我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只要你嫁了人,那周海就没了名分纠缠。”

“卫东,你有胆量,带清儿走。”

06

带沈清走?去哪儿?

那是1982年,出门要介绍信,吃饭要粮票,一个没权没势的农村青年,能躲到哪儿去?

而且我老娘还在,我不能扔下她不管。

沈清拉住我的手,那是我们第一次牵手,她的手虽然冰凉,却握得很紧。

“我不走。”沈清语气坚定,“爹,我要是走了,你就没命了。卫东,我也不能拖累你娘。”

我心里一阵酸涩,这个姑娘,善良得让人心疼。

接下来的日子,压力如期而至。

镇上的药房果然断了给村里的药材供应,沈清的药箱空了大半。

那些原本找沈清看病的村民,受了周海等人的威逼利诱,也渐渐不敢上门了。

甚至有人在深夜往我家院子里扔石头。

我看着日渐消瘦的老娘,和沈清日渐忧郁的眼神,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想起在部队里学的修理技术,还有我在深山里辨别药草的本事。

既然镇上不给药,我就自己上山去采。

后山有一片老林子,地势险要,村里人都不敢进去。

但我学过特种侦察,那些悬崖峭壁拦不住我。

每天天没亮,我就背着竹筐进山,沈清非要跟着我。

“我也认识药,能帮上忙。”她坚持着,眼神里透着股子倔强。

于是,清晨的露水中,总能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林间穿梭。

我背着她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爬,她在崖缝里寻找珍稀的药材。

有一次,为了摘一株石斛,我不小心滑下了斜坡,腿被划了一个大口子。

沈清吓坏了,顾不得形象,撕下裙摆的布条给我包扎。

她一边哭一边骂我:“你是不是傻?为了一株药,命都不要了?”

我看着她为我担心的样子,心里却甜丝丝的。

“只要能治好老娘,能让你有药用,这点伤算啥?”

我在山里采到了不少好药,沈清把它们制成成药。

我们不通过镇里的渠道,而是私下里分发给急需用药的乡亲们。

渐渐地,乡亲们也看清了周海的真面目,人心又慢慢聚拢了回来。

那些偷偷送来的鸡蛋、窝窝头,堆在了沈家和我家的门口。

就在这时,沈老头的病突然恶化了。

他需要一种叫“地骨皮”的药材,而且必须是年份极高的。

这种药材,只有最深处的黑瞎子岭才有。

那里,是真正的禁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沈清死活不让我去黑瞎子岭。

“卫东,那地方有熊瞎子,还有老林子里的瘴气,进去了就出不来。”

她紧紧拽着我的袖子,眼眶红肿得厉害。

但我看着躺在炕上、呼吸微弱的沈老头,心里明白。

沈老头这辈子不容易,他是为了保护女儿,为了守住那点良心,才落得这个田地。

我不能看着他没命。

“清儿,相信我,我是侦察兵出身,什么林子没钻过?”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我们之间少有的温情时刻。

我带上了一把柴刀,一壶水,还有一些沈清特制的防瘴丸,一头扎进了黑瞎子岭。

那里的树木遮天蔽日,地面上堆积着几尺厚的腐叶,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

我根据沈老头医书里的记载,寻找着地骨皮的踪迹。

林子里静得诡异,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也显得凄厉。

到了半夜,林子里果然起了雾,那是一种带着腥味的绿色瘴气。

我赶紧吞下一颗防瘴丸,屏住呼吸,寻找着地势高的地方。

就在一个陡峭的石缝边,我终于看到了那株泛着金光的老药。

那地骨皮长在两块巨石之间,像是一条蛰伏的土龙。

我刚要伸手去摘,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枯枝断裂的声音。

我猛地回身,只见一头黑熊正站在不远处,那一双小眼在黑夜里透着幽光。

那是真的生死关头。

我没敢动,手里紧紧握着柴刀。

黑熊发出低沉的咆哮,震得树上的积雪(如果是在冬天)或枯叶纷纷落下。

我想起老班长教过的话:遇到猛兽,比的就是谁更狠。

我大吼一声,主动发起了冲锋。

当然,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利用那黑熊转弯慢的弱点,在巨石间来回跳跃。

我最后一次纵身一跃,在摘到药材的同时,顺势滚下了一处斜坡。

黑熊在上面愤怒地拍打着胸膛,却不敢跟下来。

等我满身伤痕、满脸血迹地回到村里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沈清正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整个人消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甚至忘了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紧紧攥着的药材。

“药……在这儿。”我咧开嘴,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栽倒在地上。

沈清扑上来抱住我,她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比河水还要温润。

沈老头用了药,命保住了。

而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是沈清没日没夜地照顾我。

她喂我喝稀饭,给我擦身子,眼神里的爱意再也藏不住。

可我也知道,周海那边,不会轻易罢休。

他在镇上听到了消息,知道我进了黑瞎子岭还能活着回来,气得砸了办公室。

他带了更多的“调查组”成员,准备在沈老头病刚好的时候,给沈家致命一击。

这一次,他不仅要药方,还要带走沈清,说是沈清涉嫌“非法行医”。

08

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

两辆吉普车停在了沈家门口,泥水溅了一地。

周海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公章的文件,志得意满。

“陈卫东,这次你没话说了吧?这是县里和镇里联署的文件。”

“沈清没受过专业培训,非法行医,致人病重,必须带走审查。”

他口中所谓的“致人病重”,是一个被他收买的无赖。

那个无赖此时正躺在车后座上,哼哼唧唧,装得倒挺像。

村民们围在四周,敢怒不敢言。

沈清站在门口,脸色平静得让人心碎。

“我跟你们走,但这跟我爹没关系,跟我未婚夫也没关系。”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在跟我道别。

我站在人群中,手里攥着一份报纸。

那是这些日子我托以前的战友,从省城特意带回来的。

“周海,你先等等。”我分开人群走出来。

周海斜眼看着我:“怎么?你还想动粗?那可是罪加一等。”

我没动粗,只是摊开那份报纸。

“大家听好了,这是省城日报前天的头版头条。”

“国家刚出台了扶持中医中药、鼓励基层卫生事业发展的政策。”

“报纸上明确写着,要给予有贡献的赤脚医生正名,还要表彰敢于挖掘古方的老中医。”

我指着报纸上的几个大字,读得特别大声。

“沈大爷和沈清这些年给咱们村治了多少病?大家心里有数。”

“他们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不是什么罪犯!”

周海脸色变了:“你少拿这些废话糊弄我!我手里有公章!”

我冷笑一声:“你的公章,能大得过国法?大得过国家的政策?”

“而且,我已经把我采到的那些药材,连同沈大爷的行医日记,寄给了省里的中医药研究所。”

“如果你今天敢带人走,那就是破坏科研,干扰国家政策。”

这当然是我吓唬他的,但我确实联系了战友,托他去找了相关部门。

周海显然没料到我这个乡巴佬还能懂这些,一时间愣住了。

这时,原本沉默的村民们也开始爆发了。

“沈医生是好人,不能带走!”

“谁带走沈医生,我们就去公社请愿!”

“对!去镇上!去县里!”

群情激愤,那几个“调查人员”面面相觑,开始往车边缩。

周海气急败坏地喊:“你们想造反吗?”

我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周海,你以为你遮得住天?你的那些烂账,我战友在镇上也查得差不多了。”

“你挪用公款,利用职权打击报复,你以为没人知道?”

周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汗如雨下。

他一把推开我,狼狈地钻进车里,喊道:“开车!快开车!”

吉普车冒着黑烟逃跑了,村民们发出了一阵胜利的欢呼。

我看向沈清,她正依偎在沈老头的怀里,也正含着泪看着我。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09

风波平息了,周海因为多项违纪行为被查办,沈家的冤屈终于彻底洗净。

那个盛夏的午后,沈老头把我叫到跟前。

他的精神好了很多,能下地走路了。

“卫东,日子定好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他笑得满脸褶子,那是我见过他最开心的时刻。

我老娘也换上了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一直在念叨:“卫东有福,卫东有福啊。”

沈清在隔壁屋里缝补着新被褥,那是用大红色的绸子面做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好看极了。

成亲那天,整个清汊村都沸腾了。

没有昂贵的轿车, 只有我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

我胸前戴着大红花,沈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我的腰。

路两边全是乡亲们,大家都在撒红枣,撒花生。

“卫东,以后要对清儿好啊!”大刘在人群里喊。

我大声回应:“那还用说!”

沈清把头埋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脸很烫,心跳很快。

就在拜堂的时候,沈老头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布包。

“今天,我不光是嫁女儿,我还要送给这对新人一件礼物。”

他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公函。

那是省中医药研究所寄来的,聘请沈清担任基层特约研究员。

“清儿,你的医术和心地,终究没被埋没。”

沈清再也忍不住,伏在沈老头的膝头痛哭失声。

那是幸福的眼泪。

那天晚上,红蜡烛静静地燃着。

屋子里满是淡淡的药香味,还有新婚的喜气。

我看着沈清,她穿着红嫁衣,美得让我不敢直视。

“清儿,后悔吗?”我轻声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像盛着星光。

“从你甩出那条大鲤鱼开始,我就没后悔过。”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让我觉得这辈子的苦都没白吃。

“那时候你爹说,收了鱼就要嫁人,是真的规矩吗?”我忍不住问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沈清脸一红,低下头。

“其实……我爹那是想试探你。”

“但我那时候,是真心的。”

我笑了,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0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

1982年的那条鲤鱼,成了我们家流传最广的一个“老古话”。

清汊村也变了样,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林立的红砖小楼。

沈清后来真的成了县里有名的中医,她不仅守着村里的诊所,还带出了不少学生。

而我,在她的支持下,搞起了中药材种植,带着乡亲们走上了致富路。

我们的儿子后来也学了医,现在在省城的医院里当主治大夫。

沈老头活到了九十岁,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那本行医笔记。

他常说,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年夏天,让清儿收了那条鱼。

如今年过花甲的我,依然喜欢在夏天的傍晚去河边走走。

清汊河的水还是那样清,岸边的青石板还是那样凉。

那天下午,我带着孙子去河边摸鱼。

孙子眼疾手快,竟然也抓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他兴奋地喊道:“爷爷,爷爷,这条鱼给谁吃呀?”

我看向不远处正坐在树荫下给乡亲们看病的沈清。

她虽然白了头发,但眉眼间的温柔一点没变。

“给你奶奶送去。”我笑着说。

孙子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鱼往沈清跟前一甩。

沈清抬起头,看着那条在地上翻腾的鱼,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我。

她嘴角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回到了那个1982年的夏天。

那一年的阳光,照进了一辈子的时光里。

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收了鱼,可就不能反悔喽。”我逗她。

沈清白了我一眼,眼神却亮晶晶的。

“都收了一辈子了,还说这些。”

我们并肩走在夕阳下,河水泛着金光,像是无数细碎的梦。

那些关于贫困、奋斗、误解和坚守的岁月,都化成了这河水里的微波。

平凡人的生活,其实就像这河里的鱼,逆流而上很辛苦,但只要有了伴,就有了一辈子的奔头。

那条大鲤鱼,不仅游进了锅里,也游进了我们的一生。

它让我们明白,善良和勇敢,永远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规矩”。

创作声明:本文系虚构,本文所涉及到的故事均为虚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