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山东济南府有个叫赵家屯的村子,村里有个后生名叫赵铁柱。赵铁柱年近三十,生得膀大腰圆,一身力气,是个做木匠的好手。他爹赵大山五年前过世了,娘赵氏也跟着去了,留下他一个人住在爹娘留下的老宅子里。
老宅子是土坯墙、茅草顶,年头久了,墙根都起了碱,一到雨天屋里就漏得不成样子。赵铁柱攒了两年工钱,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些,总算凑够了打井的钱。他请了村里的风水先生看了日子,选了五月初六这天破土动工。
五月初六一大早,赵铁柱就请了几个帮工,在自家院子东南角开始挖井。按村里的规矩,打井要先挖三尺深的井口,再用砖石砌井壁,直到挖出水来为止。几个帮工挥着镐头铁锹,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挖到晌午,井口已经挖了六尺多深。赵铁柱正给大家分干粮吃,忽然听见井底的李老四"咦"了一声。
"咋了?"赵铁柱端着碗走过去。
李老四蹲在井底,用铁锹扒拉着土,指着坑底说:"铁柱,你看这是啥?"
赵铁柱跳下去一看,土里露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石头,又像是木头,表面光滑得很,还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他用铁锹撬了撬,那东西纹丝不动,像是长在土里似的。
"管它是啥,挖出来再说。"赵铁柱说着,抡起镐头就刨。
刨了十几下,那东西渐渐露出了全貌——竟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那棺材足有六尺来长,通体漆黑如墨,棺盖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赵铁柱伸手摸了摸,那棺木冰凉冰凉的,硬得像铁块。他试着掰了掰,那棺材纹丝不动,根本不像是寻常木料。
"邪性。"李老四凑过来说,"看这样子,埋了不少年头了,棺木都没烂。"
另一个帮工王五也围过来看,啧啧称奇:"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黑棺材。这东西可是稀罕物,听说黑棺镇邪,里头装的不是大善就是大恶。"
赵铁柱蹲在井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自家院子里。他爷爷赵老太爷在这老宅子里住了几十年,他爹赵大山也住了一辈子,从来没提过院子里有这东西。
"挖出来扔了吧。"赵铁柱说着,就要动手把棺材从土里刨出来。
"别急。"李老四拦住他,"这东西邪性,你最好找个明白人看看。我听说黑棺是镇煞的,要是里头装的不是寻常人,贸然打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铁柱有些不以为然,但李老四说得在理,他便没有硬来,让人先把那棺材原样盖上了土,等着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
下午,赵铁柱去了隔壁村,找了一个叫王半仙的风水先生。王半仙在附近几个村子里颇有名气,看风水、批八字、驱邪镇煞,样样都懂一些。赵铁柱把院子里挖出黑棺的事跟他说了,王半仙皱了皱眉头,带上罗盘和几张黄纸,跟着他回了赵家屯。
王半仙到了井边,让人把盖在上面的土重新扒开,露出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他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又掏出罗盘在四周测了测,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铁柱,"王半仙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棺材不是自己埋在这里的。"
赵铁柱一愣:"那是咋来的?"
王半仙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这是被人埋进去的。而且,埋的时候,里头的人还没死透。"
几个帮工听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活埋一个人在自己家院子里,这是什么人干的?
"更麻烦的不是这个。"王半仙指了指棺材盖上的符文,"你看这些字,是'锁魂咒'。把活人封在黑棺里,棺盖上刻锁魂咒,这叫'活葬煞',是极阴损的手段。埋这东西的人,要么是想害这宅子里的人,要么是想借这宅子的地气养什么东西。不管是哪一种,对住在这宅子里的人都不是好事。"
赵铁柱听了,后背一阵发凉:"王先生,我在这宅子里住了快三十年了,我爹也住了一辈子,我爷爷也住了一辈子,没出过啥大事啊?"
王半仙摇摇头:"没出大事,不代表没事。我问你,你爹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腿疼三年,最后走不了路,躺在床上走的。"
"你爷爷呢?"
"我爷爷走得更早,也是病死的,比爹早了十年。"
王半仙叹了口气:"这就对了。这黑棺被埋在院子里,地气不通,阴气郁结,住在这宅子里的人,男的伤骨,女的伤血,久而久之,必损寿元。你爹腿疼三年,正是骨上的毛病。你爷爷走得早,也是因为这煞气。"
赵铁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想起爹最后那几年,整夜整夜地喊腿疼,疼得满头大汗,脸憋得发紫。他想起爷爷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一直以为那是爹娘的命不好,没想到竟是这地底下的黑棺在作祟。
"王先生,这黑棺是谁埋的?"赵铁柱攥紧了拳头。
王半仙沉吟了一会儿:"这得问你爷爷。这宅子是你爷爷盖的,院子里埋了东西,他不可能不知道。要么是他自己埋的,要么是他眼睁睁看着别人埋的。"
赵铁柱愣住了。他爷爷自己埋的?他爷爷为什么要害自己家人?
"你先别急,"王半仙说,"这事我得再琢磨琢磨。今天先别动工了,把井口填回去,明天我再来。"
王半仙走后,赵铁柱一晚上没睡着。他躺在老宅子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这事透着说不出的蹊跷。他爷爷赵老太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谁会在他家院子里埋这种东西?要说是他爷爷自己埋的,那就更说不通了——谁会往自家院子里埋煞气害自家人?
第二天一早,王半仙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老道士。那道士六十来岁,面容清瘦,须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这位是青云观的玄明道长,"王半仙介绍说,"我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这事不简单,特意请道长来看看。"
玄明道长没有急着去看黑棺,而是在老宅子前后转了一圈,又到堂屋里站了一会儿。他站在堂屋正中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这底下是什么?"他问。
赵铁柱说:"是堂屋的地面,下面是土,再往下就是地基了。"
玄明道长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青砖,侧耳听了听,然后站起身来,对赵铁柱说:"后生,把这块砖撬开。"
赵铁柱找了根铁棍,把那块青砖撬了起来。砖下面的土是松的,明显被人翻动过。玄明道长让他继续往下挖,挖了大约一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赵铁柱小心翼翼地扒开土,露出一块石板。石板已经有些腐朽了,颜色发黑,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红字。他把石板取出来,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土坑,坑里放着一个铜盒,盒口用黄蜡封着,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符纸。
玄明道长接过铜盒,轻轻摇了摇,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装着什么颗粒状的东西。他仔细看了看盒口上的符纸,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是你爷爷埋的。"他肯定地说。
赵铁柱的心沉了一下:"道长,这里面装的什么?"
玄明道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爷爷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陈年旧事?比如他年轻时候得罪过什么人,或者做过什么亏心事?"
赵铁柱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爷爷临终前那几天,神志时清醒时糊涂,有一次拉着他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对不起她"五个字。他当时以为爷爷是说胡话,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几句话说得清清楚楚的,不像是胡话。
"我爷爷说过'我对不起她'。"赵铁柱说,"我以为他是说胡话。"
玄明道长点了点头:"这就对上了。这盒子里装的,是人的头发和指甲。"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应该害死过一个人。"玄明道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把那人的头发和指甲装在盒子里,埋在自己家的堂屋正下方,又在院子里埋了一口黑棺,用'活葬煞'把那人的魂魄压住,让她不能投胎,也不能来找他报仇。"
赵铁柱的腿有些发软,他扶着墙站稳,声音发颤:"道长,我爷爷……我爷爷怎么会做这种事?"
"人做了亏心事,又怕鬼敲门,就想出这种阴损的法子来保自己的平安。"玄明道长叹了口气,"可他不知道,这种法子是害人害己。他压住别人的魂魄不让她超生,自己的阳气也会被煞气反噬,伤了骨髓,最后落得个腿疼而亡的下场。你爹也跟着受了牵连,早早走了。这就是因果,躲不掉的。"
赵铁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他想起爷爷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见谁都笑呵呵的,逢年过节还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送面。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似善良的人,年轻时候竟然害死过人。
"道长,"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那个人是谁?"
玄明道长摇了摇头:"这要问你爷爷。不过人已经走了,问不到了。眼下要紧的是怎么化解这桩因果。"
"道长,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
玄明道长把铜盒放在地上,又去井边看了看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他蹲在棺材旁边,伸手在棺盖上摸了摸,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这黑棺被埋了至少四十年,里头的人早就死了,但她的怨气还在。一个活人被人封在黑棺里,不见天日,慢慢饿死、闷死,那怨气有多重,你能想象吗?"玄明道长看着赵铁柱,"你爷爷用黑棺的怨气来压住那个人的魂魄,等于是一层压一层,三股力量绞在一起,纠缠了几十年,早就分不开了。要化解,得把这三股力量都解开。"
赵铁柱听得似懂非懂,但态度很坚决:"道长只管说,要我做什么?"
玄明道长想了想,说:"三件事。第一,把黑棺的骸骨取出来,找一处向阳的山坡重新安葬,立一块小碑,烧些纸钱,算是给她赔罪。第二,把堂屋底下的铜盒取出来,找一座庙宇,请和尚做一场法事,超度那位亡魂,让她得以投胎。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赵铁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得替你爷爷找到那个人的家人,当面赔罪,该补偿的补偿,该道歉的道歉。这三件事,缺一不可。少做一件,这因果就解不开,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安生。"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长,我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她的家人?"
"你爷爷不是留了话吗?"玄明道长说,"'我对不起她'——他临终前念叨这句话,不是无缘无故的。你仔细想想,你爷爷生前有没有什么不愿意提起的人?有没有什么人跟他有过节,或者突然就不来往了?"
赵铁柱冥思苦想,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爷爷年轻时候有个相好的,叫王翠花,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好得跟亲兄妹似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忽然就不来往了,赵铁柱那时候还小,问过爷爷几次,爷爷都不耐烦地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再后来,王翠花这个人就像从赵家屯消失了一样,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王翠花。"赵铁柱说出了这个名字。
玄明道长点了点头:"去打听这个人。这是你爷爷欠下的债,得你来还。"
接下来的日子,赵铁柱一边张罗着打井的事,一边四处打听王翠花的下落。他问了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才渐渐拼凑出了当年的往事。
原来,赵老太爷和王翠花年轻时一起在镇上做绣活,合伙开了一家绣坊。两人辛辛苦苦干了几年,攒下了一笔钱。后来赵老太爷看中了邻村一个姑娘,就是赵铁柱的奶奶,想娶她过门,但拿不出彩礼钱。他便动了歪心思,把两人合伙挣的钱全部卷走了,连夜回了赵家屯,从此再也没有回镇上去。
王翠花发现自己被最好的兄弟骗了,气得吐血,跑到赵家屯来找赵老太爷理论。赵老太爷死活不认账,还把王翠花打了一顿赶了出去。王翠花走投无路,又气又恨,没过多久就病倒了,不到半年就死了。听说她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是镇上的好心人凑钱买了一副薄棺材把她埋了。
赵老太爷拿了那笔钱,娶了媳妇,盖了新房,过上了安稳日子。可他心里始终不安,怕王翠花的鬼魂来找他报仇,便找了个风水先生,用了"活葬煞"的法子,把王翠花的骸骨封在黑棺里埋在院子底下,又在堂屋底下埋了一个铜盒,里面装着王翠花的头发和指甲,想把王翠花的魂魄永远压住。
他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可他没想到,那黑棺的怨气反噬回来,伤了他的骨髓,也伤了他儿子的筋骨。两个人一个腿疼而亡,一个走不了路而亡,都没有活过六十岁。
这就是他欠下的债,最终用自己和儿子的命来还了。
赵铁柱打听到王翠花有一个远房侄女,住在邻县的一个村子里。他带着一些银两和礼物,专程去找了那个侄女,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替爷爷赔罪。
那侄女起初不肯原谅,但看赵铁柱态度诚恳,又是磕头又是赔礼,最终还是松了口。赵铁柱拿出银子作为补偿,又请那侄女一起去庙里,为王翠花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亡魂。
做完法事的那天,玄明道长在场上。他看着法事结束后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点了点头,说:"成了。那位亡魂的怨气散了,可以安心投胎去了。"
赵铁柱又按照玄明道长的吩咐,把黑棺的骸骨取了出来,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挖了一个坑,把她安葬了。他用一块青石立了块小碑,上面刻着"王翠花之墓"五个字,烧了些纸钱,又摆了些供品。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他蹲在墓前,低声说,"是我爷爷害了你。你安息吧,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说来也怪,那具骸骨入土的那一刻,赵铁柱忽然觉得胸口一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了下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背了很久的一块大石头,忽然被人拿走了。
新井终于在六月初打好了。井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赵铁柱用这井水煮饭泡茶,都觉得格外香甜。他搬进新井落成的那天,请村里人吃了酒席。席间有人问他:"铁柱,你这井打得费了不少周折吧?"
赵铁柱笑了笑,说:"费了些周折,不过都过去了。"
他没有把黑棺和铜盒的事告诉村里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搬进新井落成之后,赵铁柱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他继续做他的木匠,手艺越来越好,接的活越来越多,日子一天比一天宽裕。第二年,媒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是隔壁村的,姓刘,名叫刘巧儿。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温顺,两个人见了几面,都觉得合适,便成了亲。
成亲那天,玄明道长不请自来,送了一对红烛作为贺礼。赵铁柱又惊又喜,拉着道长的手请他上座。道长摆摆手,说:"贫道不吃酒席,就是来看看。你这新宅子地气通了,阳气足了,是个好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赵铁柱送道长到村口,忍不住问了一句:"道长,我爷爷……他在那边还好吗?"
玄明道长看了看天,缓缓说:"你爷爷欠下的债,你替他还了。该受的罚他也受了,该了的因果也了了。往后的事,各人有各人的路,你就别惦记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道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后生,你比你爷爷强。记住,人活一世,不怕犯错,怕的是错了不认。你能替你爷爷认了这个错,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赵铁柱站在村口,看着道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晚风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庄稼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格外的干净,格外的甜。
他转身走回家去。新家的院子里亮着灯,刘巧儿正在灶房里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进了橘红色的晚霞里。
他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巧儿,我回来了。"
灶房里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答应:"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赵铁柱笑了,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新家,看着新家的炊烟,觉得日子终于走上了正轨。地下的那些恩怨,那些怨气,那些纠缠了几十年的因果,终于都散在了风里。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土是温的,松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再也没有土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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