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0年冬,清河煤矿招工。二十二岁的阿生从三百里外的青山村赶来,带着一把水壶、一包干粮、一张初中毕业证。面试他的不是矿长,而是矿长的独女桂芬。她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问他会不会下井、怕不怕黑、能不能吃苦,最后敲了敲他腰间那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说:“听说你能喝。”阿生没应声,只是把水壶拧开,倒出一碗白开水。桂芬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在录用表上盖了章。

第一章 水壶

清河煤矿在县道尽头拐了个弯的地方,再往前就是连绵的荒山。阿生到的时候是腊月里一个阴天,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矿上报名处设在一排红砖平房里,门框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招工处”,纸边被风掀起来,啪啪地响。

排在他前面的有七八个人,都是附近村庄的后生,穿着不甚合身的旧军装或者蓝布工装,脚上是解放鞋或者自家纳的千层底。他们互相递烟,谈论着井下工钱和危险系数,有人说起去年塌方砸断了王老五的腿,矿上赔了八百块。阿生站在队尾,攥着村支书开的介绍信,指尖发白。

轮到他时,太阳正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招工处的窗台上。窗台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辫子乌黑,皮肤白净,跟矿上灰扑扑的一切都不太搭。她把阿生的介绍信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他的脸。

“青山村的?”她问。

“是。”

“跑这么远来下井?”

“听说这儿工钱高。”

姑娘没接话,拿出一张表格让他填。阿生接过笔,手指关节粗大,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他填了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在“有无井下经验”一栏写了“无”。姑娘扫了一眼,又问他:“怕不怕黑?”

“不怕。”

“洞里塌过方,砸死过人,知道不?”

“知道。”

“知道还来?”

“家里要钱。”

姑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甲剪得很短,圆润干净。她忽然站起来,探过身子,敲了敲阿生腰间那只军绿色水壶。水壶很旧了,漆皮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壶身有一道凹痕,不知是磕在石头上还是哪里。

“听说你能喝。”她说。

阿生愣了一瞬。排在他后面的几个后生笑起来,有人起哄:“桂芬姐,你这是面试还是相亲?”姑娘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立刻噤声。她转回来,不笑,也不恼,只是看着阿生。

阿生把水壶从腰带上解下来。壶盖拧开,热气腾起来,他往桌上那只搪瓷缸里倒,清亮亮的水注满了缸子,没有酒味,只有白开水的寡淡。他把搪瓷缸往前推了推:“路上灌的,凉了。”

桂芬低头看那缸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窗外那线日光。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公章,在阿生的录用表上“咔嚓”盖了一下,红印子落在表格右下角,圆圆的,像一轮太阳。

“明天早上七点,到二号井口找周师傅报到。”她说,“带上水壶。”

阿生把水壶重新系回腰间,搪瓷缸里的水他没喝,桂芬也没倒。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哎。”

他停住。

“水壶磕坏了,该换一个了。”

阿生低头看了看那只旧水壶,手指摸了摸那道凹痕,没回头,只说:“还能用。”

门外风大起来,煤灰扑了一脸。他眯着眼往矿工宿舍走,身后红砖房里,桂芬把那缸白水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凉的,确实只是白水。她放下缸子,把阿生的表格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第二章 井口

周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左眉骨上有一道疤,是早年放炮崩的。他带阿生领了矿灯、安全帽、雨靴和一套帆布工装,工装上洗不掉的煤渍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周师傅把东西摞在阿生怀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桂芬说你不错。”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带了水壶。”周师傅咧嘴笑了笑,牙很白,“矿上招人,头一回有人拿水壶当履历。”

阿生没接话,低头系安全帽的带子。周师傅拍拍他肩膀:“走吧,先下去认认路。”

二号井的罐笼轰隆隆地往下沉,铁索摩擦的声响在井壁间来回撞,光线一层层暗下去,从灰白到深灰到墨黑,最后只剩矿灯打出的一束锥形光。阿生抓着罐笼的铁栏,指节发白,脚底下的木板在震动,煤灰从四面浮起来,钻进鼻子和嘴巴。周师傅靠在对面,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看他。

“怕不怕?”周师傅问。

“不怕。”

“嘴硬。”

罐笼到底,哐当一声震得脚心发麻。周师傅跳出去,矿灯的光柱扫过巷道,两侧的煤壁湿漉漉的,顶上悬着蛛网似的电缆。空气里有股闷闷的味道,像雨季的地窖,又像烧了一半的湿柴。周师傅边走边说:“这条巷子走到头是采面,现在在掘进,炮眼刚打完,下午放炮。你头一天,不用上手,跟着看就行。”

阿生跟在他身后,雨靴踩在碎煤上咯吱作响。巷道越来越矮,他不得不弯下腰,矿灯偶尔磕在顶板上,光柱乱晃。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传来风镐的突突声,闷在岩层里,震得胸腔嗡嗡的。周师傅停下来,抬手示意他看:“那是老陈和小马,掘进组的。”

两个人影在昏暗里蠕动,浑身煤黑,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老陈抬头看了阿生一眼,又低头继续干,小马倒是停了风镐,冲他咧嘴笑:“新来的?哪儿人?”

“青山村。”

“跑这么远?家里揭不开锅了?”

阿生没答,周师傅瞪了小马一眼:“少废话,干活。”小马缩了缩脖子,风镐重新响起来。阿生蹲在巷道边,看他们干。煤块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粉尘在矿灯光柱里翻滚,像一场黑色的雪。他伸手接了一块,煤屑扎进掌纹里,凉凉的。

中午升井吃饭,食堂在澡堂隔壁,铁皮棚子搭的,四面漏风。阿生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粉条,蹲在墙根底下吃。桂芬从办公楼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里头冒着热气。她走到阿生跟前,把搪瓷缸递过去:“喝口热的。”

是姜糖水,辣里带甜。阿生接过来,没客气,仰头灌了两口,又把缸子还回去。桂芬没接,问他:“井下怎么样?”

“黑。”

“就黑?”

“还闷。”

桂芬笑了笑,这是阿生头一回见她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像煤块里忽然迸出火星。她把搪瓷缸塞回阿生手里:“都给你了,下午还得下去,多喝点暖身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水壶呢?没灌热水?”

“灌了。”

“那留着晚上喝。”

她走远了,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的碎花棉裤。阿生低头看那只搪瓷缸,姜糖水还在冒热气,缸子外壁印着“清河煤矿1987年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字迹磨得模模糊糊。他把缸子搁在膝盖上,慢慢喝完,然后去水管子底下冲了冲,揣进怀里。

下午再下井,周师傅让他跟着装车。矿车沿着铁轨推过来,阿生抡起铁锹把碎煤往里铲,一下一下,腰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汗顺着脊梁沟淌,把里头的秋衣溻透了。干了两个钟头,手心里磨出两个水泡,他没吭声,继续铲。周师傅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开时把一双线手套丢在矿车沿上。

升井时天已经擦黑,阿生在澡堂冲了个冷水澡,煤灰从头发里冲下来,水都是黑的。他换上干净衣服出来,月亮挂在井架顶上,又大又白。宿舍里其他几个人还没回来,他坐在铁架子床上,把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早上灌的,捂了一天。

有人敲门。阿生去开,门外站着桂芬,手里端着一碗面条,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递过来:“周师傅说你手磨破了,加个餐。”

阿生接过碗,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缩了一下。桂芬把脸别过去,看着远处黑黢黢的井架:“水壶该换了,明天我去镇上给你捎一个。”

“不用,还能用。”

“你那水壶,”她转回头看他,“是你爹留下的吧?”

阿生端着碗,荷包蛋的热气扑在脸上。过了很久,他说:“是。”

桂芬点点头,转身走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阿生脚底下。他关上门,坐在床上吃面,面条坨了,荷包蛋也凉了,但他吃得一点不剩,连汤都喝了。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月亮照着那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壶身上的凹痕在月光下格外深。

第三章 酒局

腊月二十三,小年。矿上在食堂摆了四桌,犒劳年前还在一线的工人。矿长老周坐在主位,桂芬挨着他坐,给各桌倒酒。酒是散装的高粱烧,五十六度,倒在碗里能点着火。

阿生被安排在最末一桌,跟掘进组的老陈、小马他们一起。小马刚满二十,嘴碎,一边剥花生一边跟阿生絮叨:“你运气好,赶上矿长请客,去年过年就发了二斤肉。知道为啥今年这么大方不?上头来检查,矿上评了先进,奖励了一笔钱。”

阿生没应声,低头吃菜。桌子上摆着四个凉盘,一个热锅,一盘饺子,看着丰盛,其实荤腥不多,但大家吃得热络,筷子碰得叮当响。

酒过三巡,矿长老周站起来,端着碗挨桌敬。他个子不高,身板厚实,脸上有跟周师傅一样的黑,只是更白净些。走到阿生这桌时,他停住了,打量了阿生一眼:“你就是青山村来的那个?”

“是,矿长。”

“桂芬说你面试带了水壶。”老周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闺女古怪,别见怪。”

阿生摇头:“她挺好。”

老周“嗯”了一声,忽然把酒碗递过来:“来,矿上规矩,新人第一碗酒,我陪。”阿生站起来,看着那碗白晃晃的高粱烧,酒气冲鼻。他伸手去接,桂芬从旁边走过来,按住她爹的胳膊:“爸,他明天早班。”

老周瞪眼:“一碗酒怎么了?下井的人哪个不能喝?”

“他不喝酒。”桂芬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老周看看闺女,又看看阿生,把酒碗收回来:“不喝酒?那下井干什么?”

“下井干活。”阿生说。

老周哼了一声,端着碗走了。桂芬站在阿生旁边,低声道:“别理他,喝你的茶。”她从桌上拿过阿生的搪瓷缸,给他倒了满缸热茶。阿生接过来,茶水烫手,他握住了没松。

小马在旁边捅他胳膊:“厉害啊,桂芬姐亲自给你倒茶。”阿生没理,把茶喝了。茶是粗枝大叶的老茶梗,苦,但喝下去胃里暖了。

散席后大家各自回宿舍,阿生走在最后面。月亮被云遮了,只有食堂门口的灯亮着一团昏黄。桂芬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只崭新的军绿色水壶,跟她爹用的那种一模一样,漆亮亮的,还没开过封。

“给你。”她把水壶塞过来,“镇上供销社最后一个,差点让人买走了。”

阿生没接:“我说了不用。”

“你那水壶漏了,我看见你在宿舍用毛巾裹着它,水渗出来把床单都洇湿了。”桂芬把水壶往前又送了送,“拿着。不是施舍,算……算矿上发的。”

阿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了。新水壶比他那只旧的重些,壶身冰凉,带着供销社里樟脑丸的气味。他把旧水壶从腰间解下来,摸了摸那道凹痕,递向桂芬:“那这个给你。”

桂芬愣了一下:“给我?”

“不值钱,磕坏了。”

桂芬接过去,手指摩挲着那道凹痕。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水壶上。她忽然说:“你爹是当兵的?”

“抗美援朝?”

“嗯。后来回来种地,去年没了。”

桂芬把旧水壶抱在怀里,像抱一件瓷器:“那这个我收着。”她顿了顿,“阿生,你……你明天下井,小心点。二号井最近瓦斯有点高,周师傅说再测几天。”

“知道。”

“你走吧,风大。”

阿生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说:“桂芬,谢谢你。”

身后没有回应。他继续往前走,新水壶在腰间晃荡,磕在大腿上,硌得生疼。走出一段路,他听见桂芬在风里说了一句话,很轻,被煤灰和夜色揉碎了,但他听清了。

她说:“活着回来。”

第四章 采面

春节没放假,矿上赶着把年前没完成的掘进量补上。阿生被调到了采煤组,跟着周师傅上夜班。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最难受的是凌晨三四点那阵,困得眼皮打架,但手里的活儿不能停。他在采面上抡大锤,把大块的煤敲碎,再装进矿车里。煤尘呛得嗓子发干,他拿水壶灌水,新水壶保温好,到后半夜水还是温的。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桂芬提着灯笼来井口送元宵。她给夜班的每人盛了一碗,轮到最后才找到阿生。阿生刚从井下上来,满脸煤黑,只露出两只眼睛。桂芬递过碗,里头六个白胖的汤圆,浮在红糖水里。

“趁热吃。”她说。

阿生蹲在井架底下吃,煤灰沾在汤圆上,他也不管,一口一个。桂芬蹲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只旧水壶,用红绳系在灯笼提手上,灯笼一晃一晃的,水壶也跟着晃。

“你怎么把它挂这儿了?”阿生嘴里含着汤圆,含含糊糊地问。

“好看。”桂芬说,“比灯笼好看。”

阿生笑了一下,这是桂芬第二次见他笑。他笑起来嘴角往右歪,因为左边有颗牙缺了个角,是小时候摔的。桂芬把灯笼举高了点,光落在他脸上,煤黑底下透出年轻人该有的红润。

“阿生,”她忽然说,“你有对象没?”

阿生噎了一下,汤圆卡在喉咙里,喝了口水才顺下去:“没有。”

“村里没给你说?”

“说了几个,人家嫌我穷。”

桂芬“哦”了一声,灯笼晃了晃,水壶磕在铁架子上,叮的一声。她说:“那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井口传来周师傅的喊声:“桂芬!你爸让你回去!”桂芬站起来,把灯笼塞给阿生:“拿着,路上黑。”然后跑了。阿生拎着灯笼站在原地,灯笼纸里裹着一截红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在风里挣扎着不灭。

他低下头,看见灯笼提手上系着的那只旧水壶。月光下,水壶的凹痕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细而用力——“平安”。

阿生把灯笼和水壶都抱在怀里,往回走。风从山口灌下来,灯笼纸哗啦啦响,他用手护住火苗,走得又慢又稳。

接下来几天,二号井的瓦斯监测数据一直不太好看。周师傅跟矿长汇报了两次,老周皱着眉说再观察观察,年前刚评了先进,这时候停工影响不好。桂芬听见了,跑去办公室跟她爹吵了一架,父女俩声音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你要钱不要命了?”桂芬喊。

“你懂什么!停了工采面一冻,开春恢复要费多大事?”

“那也不能拿人命赌!”

“我干了几十年煤矿,比你清楚轻重!”

桂芬摔门出来,眼圈红红的。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区走。阿生正好下夜班回来,看见她那样,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桂芬摇摇头,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阿生,你今天别下井了。”

“排班排了。”

“我去跟我爸说。”

“你说了不算。”

桂芬抓得更紧了,指甲隔着棉袄陷进他肉里:“那你答应我,小心点。要是闻到味儿不对,就跑。”

阿生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想起她那天晚上说的“活着回来”。他点点头:“我答应你。”

那天下午五点半,阿生下了井。采面上周师傅带着五个人正在打眼放炮,炮声响过之后,煤块哗啦啦地垮下来,大家上去装车。阿生在最里面,矿灯照着前面的煤壁,他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敲,煤屑迸在脸上,生疼。

六点二十三分,瓦斯报警器响了。

刺耳的蜂鸣在巷道里来回撞击,周师傅吼了一嗓子:“撤!快撤!”所有人丢下手里的家伙往外跑。阿生在最后面,他转身的时候,脚下一绊,摔在碎煤堆里。身后的煤壁传来一阵闷响,像一头巨兽在喘气。

他爬起来,听见周师傅在远处喊他的名字。矿灯的光乱晃,粉尘浓得看不见路。他摸到腰间的旧水壶,是桂芬昨晚还回来的,红绳还系在壶颈上。他攥紧水壶,猫着腰往外冲。

轰的一声,身后的巷道塌了。气浪把他推出去几步远,整个人拍在巷壁上,矿灯砸掉了,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煤灰的苦味。他趴在地上缓了几秒钟,摸索着爬起来,摸到水壶还在腰间。

他在黑暗里往前走,一只手扶着巷壁,一只手攥着水壶。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传来光亮和人声,周师傅带着人扒开塌落的煤块,光柱照到他脸上。

“出来了!出来了!”

阿生被他们拽出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周师傅蹲下来拍他后背:“没事了没事了。”阿生低头看手里的水壶,壶身蹭掉了一块新漆,凹进去一个坑,但红绳还在,那一行“平安”还在。

升井时天已经黑透了。桂芬站在井口,棉袄也没穿,单穿着一件毛衣,在风里抖。看见阿生上来,她冲过去,脚步踉跄,差点绊在铁轨上。到了跟前,她抬手想扇他,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最后只是抓住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吓死我了。”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生看着她,满身煤黑,嘴角却慢慢翘起来,往右歪了歪:“水壶没丢。”

桂芬低头看见那只磕了新坑的水壶,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没擦,只是把阿生的胳膊攥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被风卷走。

远处,矿长老周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看着井口那两个人。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第五章 伤

塌方的事在矿上传了两天,上头派人来查了一圈,结论是瓦斯积聚遇明火爆炸,幸好采面当时刚放完炮,人员散得开,只伤了阿生一个,其他人连皮都没破。阿生的左小腿被落石砸了一下,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周师傅让他歇三天,他不肯,第二天就一瘸一拐地去上工了。

桂芬拦不住他,就在他水壶里灌姜糖水,每天都灌,热腾腾的。阿生下井前拧开喝一口,辣得嗓子冒火,但身上暖了。

“你天天灌这个,不费糖啊?”阿生问她。

“费。”桂芬把水壶盖子拧紧,“但你不喝姜糖水,腿好得慢。”

阿生看着她利索地把水壶系回他腰间,手指碰到他的皮带扣,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往前凑,也没往后撤。

“桂芬,”阿生说,“你爸这几天没提我?”

“提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命硬。”

阿生笑了笑:“就这?”

“还说你那水壶比他的好。”桂芬低头系红绳,旧水壶上那根红绳被她编成了个平安结,结结实实地系在壶颈上,“他说他那水壶用了八年,掉漆掉了七回,你这个磕了两次还在。”

“他那是夸我?”

“算是吧。”

阿生把水壶掂了掂,里头姜糖水晃荡,咚咚地响。他转身往井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桂芬,等你爸不忙了,我想请他喝顿酒。”

桂芬怔了一下:“你不是不喝酒?”

“可以学。”

桂芬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阿生手里:“给你的。下井别看,上来再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生把纸揣进怀里,下了井。那天上的是早班,井下一切正常,瓦斯数据平平稳稳。中午升井,他在澡堂冲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宿舍床上,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桂芬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小学生描红。

“阿生:

我爹不让我跟你说话,他说你是外乡人,家里穷,还有个瘸腿的弟弟要养。他说我要是跟了你,以后日子苦。

可是阿生,我不怕苦。我娘走得早,我爹把我拉扯大,他苦了半辈子我也苦了半辈子,我不在乎再多苦几年。

你那个水壶我留着,每天晚上灌上热水放在被窝里暖脚。我想好了,你要是愿意,等开春了,咱们把旧水壶换回来,你那个新的给我。

你要是愿意的话,明天早上在井口的槐树底下等我。

桂芬”

阿生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只看了个大概,第二遍逐字逐句地读,第三遍他把信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有几处霉斑,像地图上的岛屿。

他躺了很久,然后爬起来,把那只新水壶灌满热水,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等天亮。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穿上棉袄,把新水壶系在腰间,出了门。井口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细碎地摇。桂芬已经在那儿了,穿着那件军绿色棉袄,两手揣在袖筒里,鼻尖冻得通红。

阿生走到她跟前,把新水壶解下来,递过去:“换。”

桂芬把旧水壶从怀里掏出来,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两个人交换了水壶,谁也没说话。桂芬低下头,把新水壶抱在胸前,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生把旧水壶系回腰间,摸了摸那道凹痕,又摸了摸平安结。他说:“桂芬,等你爹同意了,我请你吃好的。”

“吃啥?”

“镇上那家饺子馆,猪肉大葱的。”

“就饺子?”

“再给你买根红头绳。”

桂芬把脸埋进水壶里,声音闷闷的:“行。”

远处,矿长老周站在宿舍楼拐角,看着槐树底下那两个人,看着他们交换了水壶,看着桂芬把脸埋在水壶上笑。他没走过去,也没喊他们,只是把手里的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办公楼门口,他跟迎面来的周师傅碰了个正着。周师傅看见他脸色,问:“矿长,咋了?”

老周把烟屁股掐灭在门框上:“没咋。开春了,该给闺女备嫁妆了。”

周师傅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第六章 酒

开春以后,矿上忙起来,新采面要开,旧设备要检修,矿长老周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他也没忘了闺女的事。三月里一个周末,他让桂芬把阿生叫到家里吃饭。

矿长家在矿区的东头,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刚冒了嫩芽。阿生到的时候,老周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桂芬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来了?”老周头也没抬,“坐。”

阿生在石榴树底下的木墩上坐下来,把旧水壶搁在脚边。老周劈完了柴,把斧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拉过一个木墩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地的木屑。

“桂芬那丫头,脾气倔,”老周开口,“随她娘。”

阿生没接话。

“她跟我说了,非你不嫁。”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我问她看上你啥了,她说你命硬。”

阿生笑了一下。

“命硬是好事,也是坏事。”老周吐了口烟,“干煤矿这行,命硬的能活到退休,命不硬的……都埋山里头了。”他顿了顿,“你那个水壶,再给我看看。”

阿生把水壶递过去。老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摸着那道凹痕:“你爹的?”

“是。”

“我见过他。”老周说,“七几年的时候,他来矿上拉过煤,赶着驴车,车上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手里也抱着个水壶。”他看了阿生一眼,“那小孩是你吧?”

阿生愣住了。他模模糊糊记得小时候跟爹来过煤矿,那时候矿上还没这么大,只有几口浅井,煤是用驴车往外拉的。但他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爹把他放在煤堆上,自己去装车,他在煤堆上睡着了,醒来时满身都是煤灰。

“你爹那时候就跟我说,”老周吸了口烟,“他说这水壶是部队发的,他跟了半辈子,以后要传给儿子。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坐在煤堆上,正拿水壶盖子喝水,喝了一嘴煤灰。”

阿生低下头,嗓子发紧。

老周把水壶还给他:“你爹是个好人。桂芬眼光不差。”

厨房的门开了,桂芬探出半个身子:“爸,阿生,吃饭了。”她腰上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沾着面粉。阿生抬头看她,她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盆红烧肉。老周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汾酒,拧开盖子,给阿生倒了一盅。

“听桂芬说你不喝酒,”老周说,“但今天这盅,你得喝。”

阿生端起酒盅,白酒的气味冲上来,他皱了皱鼻子。桂芬在旁边看着他,没拦。阿生把酒盅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呛得咳嗽起来。

老周笑了,桂芬也笑了。桂芬给他递了杯水,他灌了两口,才把那股辣劲儿压下去。他低头看那盅酒,只剩一半了,干脆一仰脖,把剩下的全干了。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像着了火。

“好!”老周拍了下桌子,“有我当年的风范。”

桂芬往阿生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点菜压压。”阿生把肉塞进嘴里,肥肉化了满嘴香,他冲桂芬笑了笑,嘴角往右歪。

老周看着他们俩,端起自己的酒盅:“阿生,我闺女交给你了。你那个水壶,好好留着,将来传给我外孙。”

桂芬的脸一下子红了:“爸!”

老周不理她,把酒喝了,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阿生面前。是一把钥匙。

“镇上那套老房子,空了好几年了,”老周说,“你们收拾收拾,当婚房。”

阿生看着那把钥匙,铁灰色的,齿痕磨得有些秃了。他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的棱角硌着掌纹。

“矿长,”他说,“我……”

“叫爸。”老周瞪了他一眼。

阿生愣了一瞬,然后叫了一声:“爸。”

老周“嗯”了一声,转身去盛饭了。桂芬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阿生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潮热潮热的。阿生回握住她,两个人在饭桌底下手拉着手,谁也不看谁。

吃完饭,桂芬洗碗,阿生在院子里劈剩下的柴。老周坐在石榴树底下抽烟,看着阿生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木柴噼啪裂开,露出一圈圈年轮。

“阿生,”老周忽然说,“那天你面试,桂芬敲你水壶,说听说你能喝。你知道她为啥这么问不?”

阿生停了斧头:“不知道。”

老周笑了:“她之前相过三个,都是矿上的后生,头一回见面就吹自己能喝,一个喝了八两倒地不起,一个喝了半斤耍酒疯,还有一个喝了两盅就开始吹牛,说他能一个打十个。”他弹了弹烟灰,“桂芬回来跟我说,她不想找个酒鬼,也不想找个怂包。她敲你水壶,是想看看你咋接。”

阿生低下头,看了看腰间的旧水壶。

“你倒了碗白水。”老周说,“桂芬跟我说,就冲这碗白水,这人行。”

阿生把斧头靠在墙根,走到老周跟前,郑重地鞠了一躬。老周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虚的。去帮桂芬洗碗,她手凉,碰不得冷水。”

阿生进了厨房,桂芬正把碗摞起来,手指冻得通红。他走过去,从身后把手伸进水池里,握住她的手。桂芬吓了一跳:“你干嘛?”

“爸说你手凉。”

“我爸净瞎说。”

阿生没松手,把她的手从冷水里捞出来,用自己的棉袄袖子给她擦干。桂芬由着他擦,耳朵尖又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窗外,石榴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地摇。旧水壶挂在厨房门后,壶身上的平安结红得鲜艳,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颗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