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死的那天是立秋。
没人通知我,是我自己闻见的。那天傍晚下班回家,楼道里一股味儿,说不上来什么味儿,就是不对劲。我在三楼拐角站了一会儿,想起来老周住四楼,又想起来他好像好几天没下楼了。
我上楼敲了他家的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隔壁那户搬来没多久,我敲开问有没有见着老周,小姑娘说好几天没见着了,还问我那个大爷是不是搬走了。我没接话,心里那根弦绷上了。
我打物业电话,物业说管不了。我打110,警察来了,联系了开锁的,门一开,老周躺在客厅地板上,人已经走了。法医说大概三四天了,心梗,没受多大罪。
老周六十七岁,独居,老婆十年前跟他离了,儿子在南方,听说好几年没回来过。他在这个单元住了快二十年,我搬来比他晚几年,做了十多年的楼上楼下邻居。交情不算深,但碰见了会说两句话。有时候他拎着菜爬楼,喘得厉害,我就帮他提一截。他爱抽烟,楼道里总是一股红梅味,后来戒了,说是心脏不好。
现在他没心脏了。
警察联系了他儿子,电话打过去,那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再打就不接了。社区的人来了,说按规定要联系家属处理遗体,联系不上家属就按无主处理。我问怎么个无主法,社区大姐叹了口气,说先放殡仪馆,公示一段时间,要是还没人认领,就集体火化,骨灰寄存在公墓。
我脑子里出现了老周躺在冷柜里的画面。那画面让人不舒服。
我问社区大姐:"能不能先别动,我来办?"
大姐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邻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周。想起去年冬天他发烧,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退烧药,我给他送上去,他在门口接了药,笑着说"麻烦你了啊小李"。他那张脸瘦长瘦长的,眼睛小,一笑就没了。又想起前年过年,我媳妇包了饺子让我给送一盘上去,他开门愣了半天,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我不是什么大善人。就是个普通人,月薪七千,房贷还要还八年,闺女上初中,补习班一个月两千。但老周那件事,我要是不管,没人管了。
第二天我去社区办了手续,社区说既然你愿意管,那家属那边要是追究起来你得负责。我说追究就追究吧。社区大姐给我盖了章,又压低声音说,遗体存放费每天八十,火化费千把块钱,骨灰盒便宜的五六百,你掂量着来。
我掂量了一下,从银行卡里取了一万块钱。
接下来三天我在社区和派出所之间来回跑,开证明、签字、联系殡仪馆。老周的儿子始终联系不上,电话能打通,但没人接。我给发了一条短信,说我是你爸的邻居,后事我在办,你有空回来看看。短信发出去像掉进井里,连个响都没有。
出殡那天就去了四个人,我、我媳妇、社区大姐,还有一个是老周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姓刘,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消息赶过来的。那天早上下了点雨,天灰蒙蒙的,殡仪馆的院子里几棵松树被雨洗得发亮。老周躺在告别厅里,穿着我给他买的一套新衣服,蓝黑色的夹克,裤子也是新的,两样加起来四百多。
我媳妇问他那条裤子是不是有点长,我说长就长吧,反正他也感觉不到了。说完这话我自己先红了眼眶。
老刘站在我旁边抽烟,眼圈也红着。他说老周这个人命苦,年轻时候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后来厂子倒闭了,出来干过保安、开过三轮车,啥都干过。老婆嫌他没本事,跟人跑了。儿子嫌他穷,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老周这人要强,"老刘把烟摁灭了,"去年他找我喝酒,说儿子在那头混得不好,他攒了两万块钱想寄过去,又怕儿子嫌少不收。"
我站在那儿听着,看着老周的照片挂在墙中间。那是他几年前办身份证时拍的,脸瘦,眼窝凹进去,但嘴角微微翘着。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买了西瓜上楼,碰见他扶着栏杆往下望,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楼下那棵槐树,开花了。那年槐花开得特别密,白花花一树,风一吹落了满地。老周就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就为了看一棵槐树开花。
火化的时候我站在外面等。雨停了,天漏出一块蓝。老刘先走的,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好人有好报"。我笑了笑没接话。社区大姐也走了,剩下我和我媳妇。媳妇把手里的伞收起来,挽着我的胳膊没说话。
骨灰盒我选了个最便宜的,六百二。盒子上刻着一朵小花,工作人员说是玉兰花。我把老周放进去的时候手有点重,磕了一下盒壁,发出"咚"的一声,不响,但扎耳朵。我赶紧说了句"对不住老周",媳妇在旁边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把骨灰盒寄存在了公墓,一年管理费四百,一次交了五年的。管登记的小姑娘问我存几年,我说先五年吧。她问家属签字,我说我就是家属,邻居。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在备注栏写了"邻居代管"。
五年后我去续费,又续了五年。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闺女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房贷还完了,媳妇头发里有了白丝。老周那件事渐渐淡了,偶尔上楼的时候路过四楼,看一眼那扇门,里面住进了一户年轻人,门口换了新鞋柜。但也就看一眼而已。
第十五年的时候,那年秋天,有天下午我在单位正开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深圳。我按掉,对方又打,我再按,又打。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三十多岁,沙哑。
"你是李师傅吗?"
"我是,你哪位?"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是周建国的儿子,周涛。"
我手里的笔掉桌子上了。
"你爸走了十五年了。"我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语气太硬,但话赶话就到了嘴边。
"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闷闷的,"李师傅,你方便吗?我想见你。"
约在一个茶馆见的面。周涛比我想象的年轻,四十不到,但头发已经稀了,穿了件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给我带了茶叶,一盒铁观音,放在桌上推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广州,做销售,混得不好。离婚了,孩子判给前妻,欠了点债。老周走的那年他正是最难的时候,电话里听到消息整个人是懵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就不办了。后来日子慢慢缓过来,但越缓越不敢联系,总觉得没脸。
"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周涛低着头看茶杯,"去我爸厂子那边转了转,碰到刘叔。刘叔说当年是您帮办的,出钱又出力,还说您每年都去公墓看他爸。"他说到这儿嗓子哑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很大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这些年的寄存收据,一张一张摞起来有十来张。我把信封推过去:"你爸骨灰在南山公墓B区7排,寄存号037。管理费我刚续到明年年底。"
周涛看着信封没接,眼泪直接砸在桌面上,一滴两滴,洇湿了信封角。
那天我们在茶馆坐了两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周涛执意要把钱还我,我算了算,连当初买衣服、火化、骨灰盒加十五年的寄存费,拢共不到一万。他给我转了一万二,说多的算利息。我没推,接了就接了吧。
上个月清明,周涛给我打电话,说把老周的骨灰领出来了,准备带回老家安葬,老家还有块祖坟地。他说李师傅您要是有空,来送送我爸。我说好。
那天天气很好,像十五年前那个立秋之后突然放晴的天。老周的新坟在老家的山坡上,背靠着几棵柏树,坟前立了块新碑,碑上刻着"先父周建国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是"慈父恩重如山"。
周涛站在碑前烧纸,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爬起来的时候脸上有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我在旁边站着,看远处山脚下有人放羊,羊群像云一样慢慢挪。
回去的路上周涛开车,我在副驾坐着。窗外的玉米地一片黄澄澄的,已经熟了。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曲调慢悠悠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周涛突然说:"李师傅,你说我爸在那边,能看见今天吗?"
我想了想,说:"能吧。槐树开花他都能看半天,这么大的场面,他舍不得错过。"
周涛笑了笑,没再说话。车里就剩那首歌,唱到副歌了,旋律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啊转。
我偏头看着窗外,玉米地尽头有一棵大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味道,热乎乎的,跟十五年前那个夏天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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