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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我第一反应不是“燃”,而是冷。
冷,是因为这部电影干了一件所有三国影视剧都不敢干的事——它把三国从神坛上拽了下来,狠狠地摔在了泥地里。没有桃园结义的浪漫,没有温酒斩华雄的豪情,没有三英战吕布的意气风发。有的只是一座“灰扑扑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炼狱”,一群在权力泥潭里挣扎的年轻人,和一个正在一寸寸腐烂的王朝。
追光动画这次选了一个最不讨好的切口——公元189年汉灵帝驾崩前后的洛阳。那是三国真正的起点,也是所有英雄故事的“前传”。但恰恰是这段历史,被《三国演义》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为什么?因为这段历史太脏了——十常侍乱政、外戚宦官轮流坐庄、何进被诱杀、袁绍带兵屠宫、董卓进京废帝、火烧洛阳。没有忠义,没有热血,只有权力的腐烂和人的异化。
而《争洛阳》最大的勇气,就是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地拍了出来。
影片前半段的权谋戏相当抓人。何进进宫前,曹操和袁绍草木皆兵,何进却粗莽轻敌。一步错,步步错——招董卓入京,引狼入室。你以为这是戏剧冲突?不,这就是历史本来的样子。一个屠户出身的大将军,一个优柔寡断的世家公子,一个满腔热血却人微言轻的年轻人,他们不是在下一盘大棋,他们是被时代推着走,在每一个节点上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英雄从来不是生下来就是英雄的,他们也是逐步地、被迫地走到了我们熟悉的样子。这句话,是整部电影最残忍的真相。
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电影对曹操的处理。
绝大多数老三国迷印象里,曹操是“宁我负人”的狠角色。但《争洛阳》里的曹操,偏偏是最热血、最理想主义的那个。他二十岁任洛阳北部尉时杖杀权贵;他多次给何进、袁绍献策,可惜始终不被采纳;他主张在洛阳内部精准解决宦官,袁绍却坚持引外部兵马入京。结果我们都知道——袁绍的方案把董卓引来了,天下大乱。
有人说这是“洗白”曹操。我不这么看。这恰恰是电影最狠的一刀——它让你看到一个热血青年,是怎样被这个烂透了的时代一寸一寸地吞噬。你看着他一次次请战,一次次想证明自己,而那个他视为大哥的袁绍,一言不发,看着他受伤累累。那种幻灭感,“比直接捅他一刀还疼”。然后你才明白,后来那个“宁我负人”的曹操,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
这不是洗白,这是把“黑化”的过程剖开给你看。
同样让人惊艳的,是电影对“乱世”二字的视觉化呈现。洛阳被塑造成一个“非常阴暗、诡谲、残酷”的地方。董卓名为出城打猎,实为虐杀百姓,满载而归的车上,“野兽与无辜者的人头并列陈列”。那种全城敢怒不敢言的压迫感,隔着银幕都让人脊背发凉。这不是演义里的董卓,这是《后汉书》里记载的董卓——“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于遗”。
当然,这片子不是没毛病。最大的问题是贪多嚼不烂。
影片最突出的问题在于想加入的内容太多,缺乏取舍。从黄巾起义到十常侍之乱到何进政变到董卓进京到十八路诸侯讨董——时间跨度近二十年,硬塞进两个多小时。结果就是“全片没有一个核心叙事高潮部分,观众情绪容易上不来”。尤其是结尾诸侯讨董的部分,被不少观众批评为“叙事上的灾难”——诸侯不团结的原因只用几句台词带过,曹操等人冲锋时闪过的未来画面“异常迷惑”。
还有那些明显不合逻辑的细节——洛阳城大乱时,曹操等人去救皇帝,居然看到一群孩子在唱童谣。“且不说洛阳城中大乱的时候怎么会有孩子在玩,曹操他们也是刚得知皇帝被劫持了,洛阳城里的孩子怎么连童谣都编出来了?”在一部追求历史质感的严肃作品里,这种低级失误真的非常让人出戏。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认为《争洛阳》是近年来最有野心的三国题材作品。它敢于挑战三国开篇这段“相对混乱复杂的时期,并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得很清楚,这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果”。
更重要的是,它完成了一次对三国叙事的祛魅。
我们这代人太熟悉三国的“爽文”版本了——忠义、智慧、英勇,每一个标签都闪闪发光。但《争洛阳》告诉我们:在那些闪光之前,是漫长的、肮脏的、令人窒息的黑夜。英雄不是生来就是英雄的,他们是在黑暗中摸索、跌倒、爬起来、再跌倒,最后才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我们熟悉的那个位置。
而那些在黑暗中倒下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走出影院,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曹操、袁绍、刘备这些人在189年的洛阳就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答案大概是否定的。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在每一个当下,做出了当时认为对的选择。有的对了,有的错了,有的错得离谱——但正是这些对与错,铺成了一条路。
那条路,叫历史。
《争洛阳》最残忍的地方,就是让我们看到了这条路最初的样子——不是金光大道,而是一条沾满血污的、充满犹豫和错误的泥泞小径。它把三国从神坛上拽了下来,摔在泥里,然后指着那张狼狈的脸说:看清楚了,这就是英雄的来路。
而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走对了,是因为他们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