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吴蓉
赵秉文(1159—1232年),字周臣,晚号闲闲老人,金代磁州滏阳(今河北磁县)人。仕五朝,官六卿,不以大名自居,关注社会现实与民生疾苦,竭力有所作为。其弟子元好问赞之“中国百年之元气”,金元之际名儒郝经誉之“始终无慊独巍然”。
作为贞祐南渡后的文坛盟主,赵秉文集诗、词、文、书、画创作于一身,在哲学、文学、史学等方面的理论研究,有突出成就;以文统与道统的继承者自任,是金代较早接触理学思想并予以探讨和推广的学者,对理学在北方的传播起到重要作用。其著作颇丰,有《滏水集》30卷传世。
因此种种,赵秉文被时人誉为“礼部天下士,文盟今欧韩”“金士巨擘”。可巨擘非完人,从史料中可以梳理出赵秉文三个似乎不大光彩的事件,透过这三件事,能够看到赵秉文在文坛盟主光环下为人所耻的一面。但瑕不掩瑜,赵秉文的成就与努力,仍使他在金代自成一家。
01
赵秉文生于金代正隆四年(1159),生性好学,“自幼至老未尝一日废书”,积久成习。金大定二十五年(1185),27岁的赵秉文科举成功,出任安塞簿,因收税成绩好,三年后升邯郸令;明昌四年(1193),任应奉翰林文字;明昌六年(1195),丁母忧后,起复应奉翰林文字。
这之后的十余年,赵秉文仕途起落,不立崖岸,不污泥滓,成为百官楷模。泰和七年(1207),从汝州幕秩满告老的赵秉文在老家磁州筑遂初园,作《遂初园八咏》《记梦》《宿遂初园》,感慨“平生功名心,世路多崎岖。年来忝闻道,何者非夷涂”“病后始知谋退晚”,表示“忘身百事懒,忘心一物无。忘己又忘物,兀然同太虚。不皦亦不昧,无毁亦无誉。不向醉乡醉,即归愚谷愚”。诗中明显见退意。
元好问曾在《南湖先生雪景乘骡图并引》引中写道:“先生历大定、明昌、泰和,优游于太平和乐之世者五十年。”这样算来,1207年,已是太平和乐之世的尾声,北方草原上,铁木真已统一蒙古各部,整军觊觎金朝。国家飘摇,个人无能为力,是赵秉文生退隐之心的重要原因。
即便大敌临境,个人力量微薄,赵秉文仍持仁政本心,尽最大努力,祈愿金卫绍王行仁政,救天下。
大安元年(1209),赵秉文出任宁边州刺史,次年改任平定州。接掌平定时,前任用刑严酷,盗贼无论大小,一律打死,可盗窃事件仍不断发生。赵秉文到任后,宽厚执法,使民安居。遇到灾年,他出官仓粟赈灾,同时劝富户出资买米济民。离任时,男女老幼出城相送。
大安三年(1211)八月,野狐岭之战打响。战前,卫绍王召赵秉文等商议,赵提出:“今我军聚于宣德,城小,列营其外,涉暑雨,器械弛败,人且病,俟秋敌至将不利矣。可遣临潢一军捣其虚,则山西之围可解。”指出宣德驻军布局的不合理性,并提出整改意见,但金卫绍王没有采纳,“其秋果以败闻”(脱脱《金史》)。赵秉文战前的计谋也许不能改变整个战局,但他对宣德驻军的劣势分析是准确的,这充分说明他对战争形势有清晰的认识。
贞祐元年(1213),蒙古军分三路劫掠山西、河北、山东。第二年,蒙古军包围中都(今北京),金以屈辱的求和条件换取暂时的安全后,金宣宗召集朝臣讨论是否迁都,如迁,迁到哪里。在赵秉文等人的坚持下,金次年迁都南京(今开封)。
迁都后,赵秉文“上书愿为国家守残破一州,以宣布朝廷恤民之意”,同时希望在强敌压境、国势将倾之际,在战场上精忠报国,但均未得允许。(脱脱《金史》)
兴定五年(1221)三月,63岁的赵秉文以知贡举涉谬误削两阶,因请致仕。次年,复出为礼部尚书。这次复出,赵秉文虽无法实现奇谋壮志,但他坚持不懈地为皇帝出谋划策,不厌其烦地劝谏,“人主当俭勤慎兵刑,所以祈天永命者,上嘉纳焉”(脱脱《金史》)。
正大九年(1232)正月,金军最后的生力军在河南三峰山被蒙古军消灭,金朝再无生存根基。这一噩耗传到三百里开外的南京,京师大震。金哀宗听到自己苦心经营近十年的二十万精锐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精神登时崩溃,两次自尽,都被侍从救下。
正月十九日,金哀宗登上承天门,宣布大赦天下,同时发布了一道由赵秉文起草的“罪己诏”,宣布改年号为“开兴”。诏书发布后,“闾巷间皆能传诵”。仍在坚守的洛阳军民接到诏书,听完宣读后,举城痛哭。这份诏书没有流传下来,但可以想象,赵秉文付诸的情感是多么沉痛万分,文字又是多么感人至深。
这份诏书是他对金朝的的贡献,当年五月,赵秉文于蒙古军队的围困中病逝。两年后,金亡。
赵秉文在地方为官十六年,在朝中任职二十九年,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他都能以国事为重,民事为先,清正廉洁,鞠躬尽瘁,为当时仕宦之楷模。清代陈廷敬评价他,“滏阳政宽简,涌云思炜煌”。
02
兴定六年(1222),赵秉文复出为礼部尚书,金宣宗的理由是:“卿春秋高,以文章故须复用卿。”这足以证明,赵秉文在有金一代的文坛盟主地位。事实上,赵秉文确是金代文坛创作丰富、全面发展的学者,其成果不减前人与来者。
作为金代书画大家,赵秉文幼年随王庭筠学书,后又学李白、苏东坡,并兼得钟、王、欧、虞、颜、柳诸家所长。他在平定任刺史时,为天宁寺正书《圭峰法语》,是金代楷书的上乘之作。赵秉文的书法为世人推崇,向他求字的人非常多,他不厌其烦,在礼部厅壁上写下“当职系三品官,为人书扇面失体”,告之众人。致仕后,他甚至在宅门上写下“老汉不写字”,以此拒绝求书人。(刘祁《归潜志》)
在诗歌创作上,赵秉文提倡师古。元好问称他,“七言长诗笔势纵放,不拘一律。律诗壮丽,小诗精绝,多以近体为之。至五言,则沉郁顿挫,似阮嗣宗;真淳古淡,似陶渊明”。七言古诗是赵秉文成就较高的作品,大致有五十余首,效法杜甫,反映出金朝南渡后,对国势衰退深刻的关注及悲伤的感叹,堪称时代之音。
赵秉文十分重视赋的创作。金代科举为女真王朝培养了大批人才,但“金朝取士,止以词赋为重,故士人往往不暇读书为他文”(刘祁《归潜志》),词赋程文讲究词藻、对仗、典故和韵律,囿于考试,士人不得不俯仰就律,模题画影,给当时文坛造成严重的消极影响。一些故老教授子弟,亦“以速售为功,六经百氏分磔缀辑外,或篇题句读之不知”(元好问《中州集》)。赵秉文对这种不良风气十分忧心,他严厉抨击学而无用的律赋及浮华轻艳的文风,利用典贡举之机,倡导纯正学风,培养一代新人。同时为纠正和示范后人,创作了十余篇赋,是金人现存作品最多的赋家。
以赵秉文69岁所作《游西园赋》为例:
九日令辰皆醉。赵子独游西园,盖故苑同乐之地。于时,天高气清,风物凄厉。草绿惨以断蔓,果红蔫而脱蒂。若乃藻扃黼阁,檐摧槛圮。曲池荒而飞萤,灌木老而雊雉。嗟物是而人非,何昔荣而今悴。既而登高台,俯清泚,天落镜中,水涵空际。物无倒影之心,水无涵空之意。心与境忘,境融神会。先生一笑而作,渺归鸿于天外。
这篇《游西园赋》寄寓了赵秉文以宋鉴金的忧思,不重铺排,以意为主,达意即止;为文骈散结合,清丽典雅,晓畅明白;以务实雄健的文风为尚,言之有物,议论风生,集中体现了他在文赋创作实践中的特点。
学术思想方面,赵秉文被称为“儒之正理之主”。他批评汉以来的传注之学,充分肯定周敦颐、程颢、程颐建立的北宋理学,将佛教、道家与理学思想融合一体,以卫道统名于金。他对道学与心性学的研究很有见地,其道学思想直接或间接影响了元、明、清三代文士,对宋代文学理论在金朝的深化和发展有创始之力,开源之功。
因为在书诗文赋和理学上的卓越成就,《金史》将赵秉文与杨云翼并称为“金士巨擘”,赞其“文墨论议以及政事皆有足传。”
03
金朝自金章宗后期呈现出颓势。文风政风上,“文止于词章,不知讲明经术为保国保民之道,以图基祚久长。又颇好浮侈,崇建宫阙,外戚小人多预政,且无志圣贤高躅,阴尚夷风;大臣惟知奉承,不敢逆其所好,故上下皆无维持长世之策,安乐一时,此所以启大安、贞祐之弱也”(刘祁《归潜志》)。实际国力上,金贞祐中,在蒙古铁骑的打击下,金室被迫由中都迁至开封。南渡后,疆土日窄,危机四伏,大河以北“室庐扫地,市井成墟”(清张金吾《金文最·泽州图记》)。历史的积弊在南渡事件的催化作用下愈演愈烈,正如《金史·选举志》所说:“宣宗南渡,吏习日盛,苛刻成风,殆亦多故之秋,急于事功,不免尔欤。自时厥后,仕进之歧既广,侥幸之俗益炽,军伍劳效,杂置令录,门荫右职,迭居朝著,科举取士亦复泛滥,而金治衰矣。”
作为南渡后的文坛领袖,赵秉文欲挽狂澜于既倒。一方面,他与杨云翼、李纯甫等人利用典贡举之机,改革科举,颇加意策论,又于诗赋中辨别人才,且以自身创作示范,促使文坛的颓靡风气有所转变。另一方面,金末社会的严峻现实激发了赵秉文对诗歌创作的思考。他与王若虚、刘从益、元好问等倡导以唐人为旨归,推崇唐诗的风雅精神和敦厚气韵,号召士人关心现实,反映民生疾苦,并身体力行,创作了大量相关作品。
贞祐南渡前,蒙古铁骑所到之处,屋庐焚毁,城郭丘墟,中原人民横遭杀戮。赵秉文亲眼目睹了国家之难、战争之惨和民生之苦,诗作中多有反映。
在《从军行送田琢器之》中,他写道:
“严风吹霜百草枯,胡儿马肥思南驱。长戈飞鸟不敢渡,扼胡岭下行人无……胡兵数道下山东,旌旗绛天海水红。胡儿归来血饮马,中原无树摇春风。橐驼氊车载金帛,城上官军空叹息。纍纍妇女过关头,回望都门心断绝……北望一舍如天远,黄沙茫茫愁杀人。”诗中“行人无”“海水红”“血饮马”,将战争的残酷揭露得淋漓尽致。
“胡儿夜渡黄河冰,生人憔悴如霜草”(《汾阴祠后土》),“十去征夫九不回,一望沙场心断绝。胡人以杀戮为耕作,黄河不尽生人血”(《饮马长城窟行》),这些诗句哀民生之多艰,字字血泪。
战事稍缓,他就疾呼休兵养民力:“瘦妻曳杷女扶犁,唯恐官军阙粮给。呜呼疮痍尚未复,且愿休兵养民力。老夫谬忝春官伯,白首书生不经国。佇公功成归庙堂,再献中兴二三策。”(《长白山行》)
元好问在《陶然集诗序》中说,“贞祐南渡后,诗学为盛。洛西辛敬之、淄川杨叔能、太原李长源、龙坊雷伯威、北平王子正之等,不啻十数人,称号专门。”王恽在《西岩赵君文集序》也说,“金自南渡后,诗学为盛,其格律精严,辞语清壮,度越前宋,直以唐人为指归。”这些都离不开赵秉文的积极倡导。
因过分强调“师古”,赵秉文诗歌创作也有李纯甫所说的“才甚高,气象甚雄,然不免有失支堕节处,盖学东坡而不成者”“公诗往往有李太白、白乐天语,某辄能识之”,一针见血地指出赵秉文的创作致命缺陷,即多犯古人语,一篇或有数句,留下“仿拟太重,失支堕节”的不足,造成一定的消极影响,但由于他以道德仁义之学自任,振儒术,挽文风,对社会弊端展开有效的批评,因而无愧于元好问“挺身颓波,为世砥柱”的高度评价。
值得一提的是,赵秉文遍学前人,诗作中既有唐人的重情,也有宋人的思理,因此形成自己的风格,他的仿拟之作还创造出不少新的诗题词牌,值得称道。如《春寒花较迟》出自杜甫《人日》“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缺月挂疏桐》出自苏轼《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由金至元,他的“闲闲体”成为一些后生晚辈纷纷效仿的对象,如李庭诗名便为《诸君同赋戴嵩牧牛图效闲闲体》,元好问《促拍丑奴儿》(朝镜惜蹉跎)题下就明白注有“学闲闲公体”。
04
作为赵秉文的弟子,元好问不仅在诗歌创作上效仿老师,还在思想上继承了老师的“中州意识”,并将其提炼为文化概念。在中国历史上,这是一个十分关键的概念。也是在这个意义上,元好问推崇赵秉文为一代人物,称赏“其为中国百年之元气”。
元好问的《中州集》以诗存史,颇具价值,尤其以“中州”命名,恰当避开了民族归属与国家认同问题,还将自己置于“天下士”的中原文化正统传承地位。溯源而上,元好问的中州意识源于赵秉文。
翻阅《滏水集》发现,“中州”一词多次出现,如“中州之山台山高,遍寻五顶无乃劳”(《登万圣阁》),“偶脱中州先酒谱,赖传后世以诗名”(《抹里湛酒》),“昔文翁化蜀,而蜀郡多名士;常衮南迁,而福建多诸生。况中州礼义之邦,辅以贤令明教之力,将见人才辈出,曾行闵趋,岂独汉唐之旧哉”(《商水县学记》)。前两句中的“中州”指中原,表示地理区域。到晚年所撰《商水县学记》中的“中州礼仪之邦”,已经完全脱离地理概念,其中寓含深刻用意及情感寄托,即把自己忠心效力的大金王朝当做华夏文明的正统传承者。
同时,赵秉文的统序意识自觉而明确。其所撰党怀英墓碑说:“本朝百余年间,以文章见称者,皇统间宇文公,大定间无可蔡公,明昌间则党公。于时赵黄山、王黄华俱以诗翰名世。至论得古人之正脉者,犹以公为称首。”所谓“古人之正脉”,即中原文化正脉。他例举的人物涵盖了“借才异代”与“国朝文派”两个时期的重要代表。在《种德堂记》中,他称赞汉代司马相如、扬雄,唐代李白、杜甫,金代赵可、王庭筠,“皆天地精英之气也”。之所以将六人并列,是因为在他看来,金文化是中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两者具有不可分割的统序关系。
这种思想在元好问这里得到传承与发展。元好问为赵秉文所撰墓志铭中说:“唐文三变,至五季,衰陋极矣。由五季而为辽宋,由辽宋而为国朝,文之废兴可考也……至于经为通儒,文为名家,良未暇也。及翰林蔡公正甫,出于大学大丞相之家学,接见于宇文济阳、吴深州之风流,唐宋文派及乃得正传。”所谓“唐宋文派”,亦即中原文化正脉。而且,元好问例举金朝人物,如党怀英、王庭筠、周昂、杨云翼、王若虚、李纯甫、雷渊,“不可不谓之豪杰之士”。至于“不溺于时俗,不汩于利禄,慨然以道德仁义性命祸福之学自任”,则以赵秉文为领袖。
从论说方式看,元好问与赵秉文非常相似。从传承关系看,赵秉文的中州意识只是一种思想倾向,真正把它提炼为文化概念,则由元好问完成。尽管如此,赵秉文的启蒙之功不可没。
元好问给予赵秉文“中国百年之元气”的评价,历来被认为是“褒大师门”。但从“中州意识”的启蒙之功这个意义上看,赵秉文担得起这个评价。
05
从《金史·赵秉文传》、刘祁《归潜志》等史料中,可以梳理出三个对赵秉文来说似乎不大光彩的事件,透过这三件事,能够看到赵秉文在文坛盟主的光环下为人所耻的一面。
赵秉文27岁科举成功。他的科举成功与之后的人生旅途,与一个人密切相关,这个人就是王庭筠。
王庭筠(1151—1202),字子端,号黄华山主、黄华老人,辽东熊岳县(今营口市熊岳镇)人。史载其自幼颖悟,金大定十六年(1176年),王庭筠以进士甲科及第,曾做过馆陶县主簿,在任上表现出出色的政治才能。在当时文坛,王庭筠有“百年文章公主盟”之誉,且善书,时人比于米芾,甚至误传他是米芾的外甥。
赵秉文早年诗书“皆法子端”。26岁时写《寄王学士》,诗称:“寄与雪溪王处士,年来多病复何如?浮云世态纷纷变,秋草人情日日疏。李白一杯人影月,郑虔三绝画诗书。情知不得文章力,乞与黄华作隐居。”王庭筠盛赞“非作千首,其功夫不至是也”。王庭筠盛赞的结果是:“其诗至今为人传诵,且赵以此诗初得名”,或许还促成了赵秉文的次年登第。可见,王庭筠对赵秉文有知遇之恩,可赵秉文对王庭筠的评价并不满意,他认为,“王子端才固高,然太为名所使。每出一联一篇,必要时人皆称之,故止是尖新。”在肯定王庭筠才华的同时,不仅认为他“为名所使”,还对其晚年学苏诗、精险韵做出批评。
“尖叉韵”作为险韵的代称,源于苏轼七律《雪后书北台壁二首》,当时及后世有很多诗人学习。王庭筠诗词风格起初清新自然,然而坎坷起伏的宦海生涯让他对仕途失望至极,转而在诗韵上学习苏轼,钻研险韵,本无可厚非。元好问在《王黄华墓碑》中评价王庭筠“暮年诗律深严,七言长篇,尤以险韵为工。”李纯甫对王庭筠学习苏、黄并加以发展极为推崇,“东坡变而山谷,山谷变而黄华,人难及也”。二人对王庭筠的才华和学识都进行了肯定。比较而言,赵秉文对王庭筠的评价中有失公允,现代学者金毓黻认为赵秉文此举意在“抑扬其辞而欲与之争名”。
赵秉文与王庭筠不仅认识很早,还有一段恩怨纠结。《金史·赵秉文传》载,明昌六年,因王庭筠推荐,赵秉文入为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一上任,就上书弹劾宰相胥持国为小人,并推荐“君子完颜守贞”可用,把他急切的“用世”之心暴露无遗。可他不知道,胥持国是金章宗清理宗室时的第一功臣,因此,他对胥持国的弹劾惹怒了章宗,章宗质问他:“汝何以知此二人为君子、小人”,赵秉文“遑迫不能对”,章宗震怒,命有司拷问,赵秉文交待:奏疏的部分说词源自王庭筠、周昂、高坦等人的私下议论。
这就是著名的赵秉文上书攀人事件。由于赵秉文的揭发自保,王庭筠、周昂等多位同僚被牵连下狱,受到惩处,王庭筠甚至遭杖刑、贬黜,赵秉文则被免责。对于此事,赵秉文引以为恨,自叹“此前生冤业也”,这件事造成的恶果也无疑成为赵秉文被士大夫所耻的一大污点。即便多年以后,赵秉文身居高位,主盟文坛,这件事“终不能掩”。十四年后,大安元年(1209),赵秉文出任宁边州刺史,李纯甫赠诗:“明昌党事起,实夫子为根。黄华文章伯,抱恨入九原。槃槃周大夫,不得早调元。株逮及见黜,公独拥朱轓。”依然对此事进行嘲讽。
《金史·赵秉文传》中还提到赵秉文“颇以禅语自污……”的晚年间事,《归潜志》的一段记事,能找到此句具体所指的蛛丝马迹,也就能理解他是如何自损其名的。
赵秉文的学术思想主要以儒学立名,但同时好佛老之说。《归潜志》谓“赵闲闲本喜佛学,然方之屏山,颇畏士论”,指的是李纯甫亦喜佛学,且崇佛贬儒,“大为诸儒所攻”,赵秉文为维持其儒者形象,“得扶教传道之名”,遂以李纯甫喜佛为前车之鉴,反其道而行之,晚年自编文集,“凡主张佛老二家者皆削去,号《滏水集》”,宣讲儒家学说。杨云翼作序,推其为自韩愈、欧阳修以来道学的继承者。然而与此同时,赵秉文又将“其为(佛老)二家所作文,并其葛滕诗句另作一编,号《闲闲外集》”,交给时任少林寺住持的著名诗僧性英(字粹中)刊印,“故二集皆行于世”。
《金史·赵秉文传》所谓“禅语自污”,即指晚年赵秉文编订文集时这种阳儒阴释的做法为时人不屑。刘祁称其“欲为纯儒,又不舍二教”,王若虚更轻蔑地说“此老所谓藏头露尾耳”。
与明昌年间上书攀人大节有亏相比,赵秉文晚年自编文集时阳儒阴释的做法虽无伤大体,但毕竟不够磊落坦荡,有损于其文坛领袖、道学儒宗的形象,不啻为有失晚节的一点污迹。
06
武安人张宜是一位石刻刻工,身份与赵秉文相差甚远,但作为同乡,从金卫绍王大安二年(1210)到金哀宗正大七年(1230),在长达20年时间里,他跟随赵秉文奔走四方,凭手中的一把刻刀,留下一段与赵秉文的石刻佳话。
据统计,张宜共有六件作品留世,分别是刻于大安二年(1210)的《涌云楼记》《古灵法语》《圭峰法语》,刻于贞祐三年(1215)的《夹谷楫临洺驿题记》,刻于正大四年(1227)的《大金叶县令刘君惠政碑》和刻于正大七年(1230)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六件石刻中,除《夹谷楫临洺驿题记》未明确提到赵秉文外,其他都与赵秉文有密切关系。
大安二年(1210)四月,赵秉文由宁边州刺史转任平定州刺史。平定州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建筑,相传韩信曾在此建榆关。至北宋,名思武楼。赵秉文上任后,予以修缮,改名涌云楼。赵秉文曾多次登临涌云楼,留下多首诗篇。
当年九月九日重阳节,赵秉文又一次登上涌云楼,写下著名的《涌云楼记》:“旁引重山复岭之阻,左扼土门,右控大卤。太行掎之,群山迤之。”描摹涌云楼险要地理位置同时,借奇绝的景色抒发胸臆:“静以养恬,动以应物。万变之来,了然吾胸中而不惑。”此记被刻为碑,立在涌云楼上,碑的最后刻有“武安张宜镌”。这是目前史料中,张宜首次与赵秉文联系在一起。
在平定州期间,张宜还为赵秉文刊刻了《古灵法语》和《圭峰法语》二碑。此二碑现已无存,但《圭峰法语》碑拓本还有留存。
贞祐三年(1215)四月,时任军前行尚书礼部员外郎的夹谷楫因处理军需事务来到洺州,在洺州临洺驿留下一件石刻题记,即《夹谷楫临洺驿题记》,碑末尾署“武安张宜刊”。此时的赵秉文任翰林直学士、礼部侍郎,同夹谷楫同为尚书省官员。该年四月前后,赵秉文在南京主持科举考试,因此,张宜才有了空闲时间为夹谷楫刊刻题记。
赵秉文虽没有赶到洺州与同僚相聚,但对洺州非常熟悉,他曾撰有《临洺》一诗:“聪山洺水送迎还,世事浮云几变更。白发重来相识尽,逢人欲问小时名。”由诗可知,洺州一带有赵秉文很多故旧相识,有的甚至可以用幼年的名字来称呼。
正大四年(1227),赵秉文为已故好友、曾任叶县令的刘从益撰写了《大金叶县令刘君惠政碑》。当年八月三日,“前进士李之方立石”,碑末尾署“武安张宜刻”。碑上赵秉文的官职为“翰林学士、正奉大夫、知制诰兼同修国史”,此时赵秉文和张宜都长居南京。张宜应是奉赵秉文之命,专程到叶县刊刻。由此可见赵秉文与刘从益交谊的深厚,更见赵秉文对张宜的信任。
目前所见年代最晚的一件张宜为赵秉文所刊石刻为正大七年(1230)的赵秉文书《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行书《般若波罗密多心经》24行,后题记4行,30字:“右《心经》。老来手腕无力,写不成字, □不可上石,虽宜之错爱,是彰丑拙也。秉文。”碑的最后刻有“武安张宜刊”。
从以上题记可以看出,时任翰林学士、礼部尚书的赵秉文时年已71岁,自认为不仅“老来手腕无力,写不成字”,而且写得非常难看,不值得刻石,但出于张宜的“错爱”,还是刻石了,语气亲切自然,如同家人。
两年后,赵秉文病逝。可以说,赵秉文的人生后半程,即从河东北路平定州到南京路邓州的20年间,他的耳边,总能响起熟悉的乡音。
感谢张宜追随赵秉文的每一个脚步。
(摘自《赵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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