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田庄本来是约克郡荒原上最整齐漂亮的庄园,埃德加活着的时候,花园里一年四季都有花,书房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草坪都剪得整整齐齐。可希刺克利夫占了这里之后,根本不把这里当家,他只把这里当成抢来的战利品,从来不肯好好收拾,不到两年,花园里就长满了荒草,原来埃德加种的玫瑰,都被野藤缠得快死了,书房的门一直锁着,灰尘积了半寸厚,连窗户都很少开。
小凯瑟琳推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父亲书房的门。钥匙还在原来的地方,藏在门口花盆底下,埃德加当年告诉过她,她从来没有忘。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能看见灰尘在光里跳。书桌上还放着父亲生前用的钢笔,笔帽已经氧化发黑了,笔筒里插着好几支鹅毛笔,都干了。原来书架上的书,被希刺克利夫扔得乱七八糟,好多精装书掉在地上,书皮都磨破了,墙角几本书,因为去年漏雨,都长了绿霉,页子粘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小凯瑟琳没有嫌脏,她挽起袖子,喊来耐莉,两个人从书架开始收拾,一本一本擦,一本一本摆回去。她把沾了霉的书搬到院子里,摊在石头上晒,一页一页小心地掀开,用软布擦干净,晒了三天,才把霉味晒掉,重新摆回书架。父亲的画像原来挂在书桌对面,被希刺克利夫摘下来扔在了储物间,落满了灰,玻璃都裂了一道缝。小凯瑟琳找玻璃匠换了新玻璃,重新擦干净,挂回了原来的位置。画像里的埃德加,穿着灰色的呢子大衣,温和地笑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花园,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直都在这里,看着他的女儿拿回属于自己的家。
收拾完书房,小凯瑟琳又去收拾花园。她带着两个女仆,砍了半天的野藤,把荒草全都除干净,把父亲原来种玫瑰的花床重新翻了土,从邻村的花农那里买来新的玫瑰苗,种了进去,又在花床边上种了一圈薰衣草——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埃德加每年都会种。第二年夏天,玫瑰开了满院,薰衣草紫莹莹的,风一吹,整个画眉田庄都飘着淡淡的香,路过的人都说,还是原来的画眉田庄,还是原来那个好闻的味道。
小凯瑟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每个星期三下午都会关上书房的门,把客厅改成临时教室,给邻村佃户家的孩子开识字班。原来佃户家的孩子都没钱上学,好多孩子长到十几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小凯瑟琳说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自己掏钱从城里买了纸和笔,谁来都教。有佃户过意不去,给她送一篮鸡蛋,一把青菜,她都笑着收下,转头就给孩子塞两块面包带回去。她常给耐莉说:“你看哈里顿,希刺克利夫故意不教他识字,把他变成别人嘴里的粗野汉,他心里多苦啊。我受过被囚禁的苦,我知道不识字的苦,我不能让这里的孩子再受这个苦。要是有孩子能读书读出去,能去城里上大学,那也是好事啊。”
每个周末,小凯瑟琳都会收拾一捆书,裹在布包里,沿着荒原的小路走到呼啸山庄来。她来教哈里顿读书。一开始哈里顿特别自卑,他坐在厨房的桌子边上,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说:“我笨得很,一个字认十遍都记不住,你别浪费时间了。”小凯瑟琳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宽大粗糙的手,捏着铅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教他写:“你能在荒原上打死扑人的野猪,能爬最高的悬崖找鹰巢,认几个字算什么?慢慢来,我一辈子都教你,不急。”
哈里顿学得真的很认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背书,把昨天学的字写一遍又一遍,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白天干完活,帮佃户修完农具,晚上就坐在煤油灯边上,读到半夜才睡。不到一年,他就能读懂整本《莎士比亚戏剧集》,还能在礼拜天的时候,去村子的小教堂,给大家念圣经。有一次,小凯瑟琳从城里买了一本刚出版的约克郡荒原诗集,带给哈里顿,哈里顿翻着翻着,突然指着其中一句念出声来:“石楠花开过千年,荒原只留善良人。”他抬起头,看着小凯瑟琳,眼睛亮得像荒原上的星星,“你看,诗人都和我们想的一样,对不对?”
小凯瑟琳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石楠花的香气,吹得书页哗哗响,整个屋子里都是暖的,甜的。哈里顿的肩膀宽宽的,硬硬的,是能靠一辈子的肩膀,是在希刺克利夫拿枪对着她的时候,挡在她前面的肩膀,她靠在这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他们两个都是被希刺克利夫毁了童年的人,都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现在他们拉着彼此的手,终于爬出来了,终于走到阳光底下了。
耐莉跟着小凯瑟琳回到了画眉田庄,重新当起了管家。这是她这辈子第三次当画眉田庄的管家了,上一次还是埃德加在世的时候,那时候小凯瑟琳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现在,小姑娘长大了,拿回了自己的家,她终于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不用再偷偷摸摸藏证据,不用再趁着希刺克利夫不注意,给小凯瑟琳递纸条送面包,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哪一天希刺克利夫发现了,把她赶出去,把两个孩子打死。
现在好了,什么都好了。每天早上起来,安排好庄园里的活,给女仆安排好擦桌子打扫的活,给厨房安排好一天的饭菜,剩下的时间,耐莉就搬一把摇椅,坐在花园的玫瑰丛边上,晒着太阳织毛衣,给将来婚礼上的小凯瑟琳织披肩,给哈里顿织围巾。每个星期三识字班上课,她就给孩子们烤黄油饼干,孩子们读完书,每个人都能拿一块,吃得满脸都是碎渣,她看着就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今年已经七十二了,这辈子从十八岁进恩萧家的门,伺候了老恩萧,伺候了辛德雷,又伺候了希刺克利夫,后来去画眉田庄伺候埃德加,一辈子看尽了两个家族的起起落落,看尽了恶者嚣张,好人受苦,她原来以为,她这辈子就要带着这些秘密进棺材了,她死了都没法向老恩萧交代,没法向埃德加交代。没想到,她居然能活着看到这一天,能看着两个孩子拿回自己的家,能看着他们好好过日子,能每天晒着太阳烤饼干,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每天吃完晚饭,她都会牵着小凯瑟琳的手,坐在客厅的壁炉边上说话,她说:“我年轻的时候,老恩萧把希刺克利夫从利物浦带回来,我就说,这个孩子眼神不对,狼性太大,养不熟。老恩萧还说我心眼小,容不下一个孤儿。你看,果然被我说中了吧?他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狼,老主人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把他当亲儿子养,他反过来把老主人一家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没剩。要不是老天有眼,给我们留下哈里顿和你,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因为心里畅快,原来缠了她好多年的咳嗽好了,腰也不疼了,七十多岁的人,爬楼梯还不用人扶,每周还能跟着小凯瑟琳去呼啸山庄,帮着整理新房,给婚礼准备喜饼,整个人天天都笑眯眯的,脸色红扑扑的,邻村的人都说,丁恩管家这是苦尽甘来了,好人就是该有好报。
十月底的时候,哈里顿和小凯瑟琳一起去了村子的小教堂,给老恩萧、辛德雷和埃德加扫了墓。哈里顿给爷爷和爸爸的墓碑拔了草,摆上了新鲜的石楠花,小凯瑟琳给父亲的墓碑也摆了一束玫瑰,两个人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好久。哈里顿说:“爷爷,爸爸,我们拿回呼啸山庄了,佃户都回来了,以后我们会好好过,不会让恩萧家断了根。”小凯瑟琳说:“爸爸,我拿回画眉田庄了,我把书房收拾好了,你的书都好好摆着,我会好好过,你放心吧。”
风从墓园吹过,带着石楠花的香,远处的呼啸山庄冒着炊烟,画眉田庄的玫瑰开得正好,耐莉坐在墓园门口的石头上等着他们,太阳暖暖的,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哈里顿牵起小凯瑟琳的手,小凯瑟琳抬头对着他笑,两个人慢慢往回走,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荒原的小路上。
谁能想到呢,三十多年的仇恨,三十多年的毁灭,一个被恶者搅得支离破碎的地方,居然能这么快就重新活过来。原来被仇恨泡得发冷的荒原,慢慢又暖了回来,原来长满荒草的田地,又长出了金黄的麦子,原来破破烂烂的庄园,重回主人手中,换发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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