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裴衍给我下过两次聘,却都没成,到了第三次我才知那是他故意的,想磨磨我的性子,我转头让丫鬟去透个口风,第二日,有人抬着聘礼等在我家
我与裴衍的婚约,前后历经三次下聘,终究没能顺遂落地。
第一次纳聘那日,花轿与聘队刚踏出裴府大门,随行伺候的娉雁,毫无征兆地断了气息。
喜庆的红绸还未散尽暖意,转瞬就被生死阴气笼罩,京中人人都说这是极端不祥之兆。
第二次下聘更为蹊跷,聘行行至半途,抬聘的木箱绳索骤然断裂。
沉甸甸的紫檀木箱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箱盖崩开,内里全套温润玉器尽数摔得四分五裂。
婚嫁之事,最看重兆头吉凶。
接连两次诡异变故,由不得人不心生忌讳。
裴衍看着满地碎玉,面色沉郁,只能带着聘队原路折返,第二次纳聘就此作罢。
转眼便到第三次下聘之期,我心底的不安一日甚过一日。
我生怕再出半点纰漏,让这本就风雨飘摇的婚约彻底倾覆。
下聘前一日,我特意遣人递帖,约裴衍在城南临江酒楼相见。
从聘礼名录、过门时辰到随行人员的规制,我将所有能想到的细枝末节,都再三叮嘱了一遍。
裴衍抬手拍着自己的胸膛,眉眼间满是笃定,向我立下保证。
他说此番筹备周密无缺,定然不会再生任何意外,让我安心待嫁便可。
辞别裴衍,我乘轿返程,江风卷着柳絮拂入轿帘。
行至半路,我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还有一处关键细节未曾交代。
事关爹爹最忌讳的时辰规矩,万万不能疏漏。
我当即命轿夫折返酒楼,打算补全叮嘱。
三层雅间的雕花木门紧闭,隔着一层薄木,清晰传出裴衍与贴身小厮的对话声。
我原本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庆幸他尚未动身回府。
可下一瞬,那清晰入耳的话语,直接将我周身的暖意尽数冻结。
「少爷明日当真要正式给薛姑娘下聘了?」
「不急。」
裴衍的语调散漫又轻佻,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嘲弄。
「还得再磨磨她的性子。今夜我邀好友赴宴大醉一场,明日便谎称醉酒睡过了时辰。」
「她心气那般高,到头来,还不是要巴巴守着日子等我上门。」
我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的绣纹,指尖泛白。
春日的晚风微凉,顺着回廊缝隙钻进衣襟,冻得人脊背发僵。
我静默伫立片刻,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转头对身侧丫鬟彩韵低声吩咐。
我让她暗中向外透一句口风:明日裴衍若未按时辰上门,这桩婚约便即刻作废。
夜色沉沉落幕,第二日天光破晓。
全城都在等候第三次下聘的结果,而裴衍还在醉梦中沉沉昏睡。
无人知晓,另一队更为隆重华贵的聘礼,已由谢世子谢知宴的人抬至薛府门外,静静等候。
那日我折返酒楼之前,行走在临江步道上,心头始终萦绕着一桩心事。
我猛然记起,昨日千叮万嘱,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一条。
我忘记叮嘱裴衍,第三次下聘必须在辰时准时登门。
家父素来最恨人不守时,加之前两次下聘接连生变,他本就对裴衍心存芥蒂、满心不满。
若是此次再误了时辰,这桩婚约恐怕真的再无转圜余地。
贴身丫鬟彩韵随在我身侧,轻声柔声劝慰,试图抚平我的焦虑。
「小姐未免太过多虑了。下聘乃是终身大事,关乎两家颜面,裴公子定然不会误了吉时的。」
可心底的惶恐如同藤蔓缠绕,我终究无法彻底释怀。
我提着裙摆快步折返酒楼,青石台阶陡峭湿滑。
心思纷乱间,我的小腿重重磕在台阶棱角处,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我蹙了蹙眉,强忍酸痛,依旧快步走上三楼回廊。
雅间内传来熟悉的男声,正是裴衍无疑。
我心头一松,暗自庆幸他没有提前离府,还有补全叮嘱的机会。
可门板阻隔的话语接踵而至,瞬间将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少爷明日当真要给薛姑娘下聘了?」
小厮的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似乎也摸不透自家少爷的心思。
「不急。今晚我找好友大醉一场,明日就说醉酒睡过了时辰。」
「她心气高傲,就算名声再盛,最后还不是得巴巴等着我登门。」
「小人实在糊涂。」小厮越发困惑,轻声追问。
「少爷到底是想不想娶薛姑娘?若是有心,为何前两次都假借意外推迟纳聘?若是无意,为何不直接解除婚约?」
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随即响起裴衍浅淡的轻笑。
那笑声温和外表下,藏着刻意的算计与狭隘的执拗。
「娶自然是要娶的。」
「只不过,我得好好磨磨她这身傲骨性子。」
「她才情太过出众,未出阁便坐拥满京贤名。」
「若是径直嫁过来,日后必定会压我一头,事事管束于我。」
「我要让她明白,在这段姻缘里,该低头的人是她。」
小厮恍然大悟,连忙恭维:「原来如此,少爷思虑深远,果真高明。」
廊外的我,指尖骤然发凉,心口像是被冰水彻底浸透。
我从未想过,他心中竟是这般看待我、看待我们的婚约。
我与裴衍的婚约,源自先母与裴夫人早年的口头约定,是年少时就定下的缘分。
这些年朝堂局势更迭,裴父官运亨通,两年连升两级,裴家门第水涨船高。
反观家父,始终守着原职未曾挪动半步,两家门第之间,悄然拉开了一道鸿沟。
自此之后,裴夫人对我便日渐冷淡,明里暗里屡屡出言讥讽,直言我门第低微,配不上她的爱子裴衍。
我天生性格好强,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从未因旁人的嘲讽自怨自艾。
我日夜勤学苦读,深耕诗书礼乐,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明义堂每年岁试群英荟萃,我年年独占鳌头,从未旁落榜首。
也正因这般出众表现,我有幸得到皇后娘娘的亲口盛赞。
那日宫宴之上,皇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字字金玉:
「薛家令仪,才貌俱佳,品性不凡,若为男子,定会有一番作为。」
皇后还特意当众问询了我的婚嫁事宜,将我这门旧约公之于众。
金口玉言一出,我的名声顷刻传遍京中所有勋贵世家。
裴夫人原本挂在脸上的轻视与讥讽,瞬间被众人艳羡的目光淹没,再不敢随意置喙。
我天真以为,有了皇后的认可,这桩婚事便再无阻碍,我们终将顺遂成婚。
我万万没有料到,阻拦我的从不是门第差距,也不是裴夫人的偏见。
真正忌惮我、算计我的人,是与我青梅竹马、定下婚约多年的裴衍。
前两次下聘的诡异变故,如今想来细思极恐。
若非我身负皇后金口夸赞的贤名,早已被人扣上天生不祥、克婚克缘的污名。
酸涩的情绪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磕到的小腿,痛感此刻骤然放大。
我身形微晃,下意识抬手扶住冰凉的木门,稳住重心。
掌心触到门板的瞬间,屋内的谈话声骤然戛然而止。
裴衍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片刻后,雅间的木门被人从内拉开。
开门的小厮抬眼撞见立在廊下的我,瞳孔骤缩,瞬间惊得语无伦次。
「薛……薛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裴衍紧随其后快步走出,温润的面容上,藏不住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耳尖泛红,目光躲闪,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追问。
「令仪,你怎么折返回来了?方才……你都听到了什么?」
我静静凝视着他眼底层层叠叠的心虚,那点少年时的温情,在此刻尽数消散。
须臾之间,我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从容恬淡的笑意。
「怎么?难不成你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我刻意避开他最在意的问题,转而提起正事,语气平淡无波。
「我折返回来,是忘了叮嘱你。明日下聘,必须在辰时准时抵达薛府。」
「若是过了时辰才到,我便不等你了。」
裴衍仔细打量着我的神色,见我眉眼平和,并无半分愠怒,这才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他认定我未曾听见方才的算计之语,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
他抬手轻按心口,语气恳切地立下誓言。
「令仪你放心,明日我定天未亮便起身,早早守在薛府门前。」
「我心中迫切想要娶你过门,分毫不敢耽误时辰。」
我淡淡颔首,应声作答:「那便好。」
转身下楼的刹那,我脸上刻意维持的笑意瞬间崩塌,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楼梯转角遮挡了视线,无人窥见我瞬间褪去的温柔,与眼底沉淀的失望。
我缓步走下楼梯,彩韵快步迎上,压低嗓音,满是愤愤不平。
「小姐,裴公子与您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他怎能如此算计您?」
「您的贤名连皇后娘娘都亲口称赞,若不是早年定下这门婚约,京中多少世家公子争相求娶!」
「他偏偏不知珍惜,还要刻意折辱您的傲骨,实在可恨!」
我垂落眼眸,目光落在腰间悬挂的玉佩上,心头涌起一阵荒唐的酸涩。
这块暖白玉佩,是裴家祖传之物,本是裴夫人预留给他未来正妻的信物。
八岁那年,顽劣的裴衍偷偷从母亲处偷来,当众赠予年幼的我。
彼时两家关系亲厚无间,裴夫人见状也只是哭笑不得。
她摸着我的头顶说道,既然我日后注定嫁入裴家,便当作提前交付的聘信。
往后数年,裴衍屡屡缠着我,让我日日佩戴,不可取下。
久而久之,佩戴这块玉佩,已然成了我多年改不掉的习惯。
可如今看来,这份承载年少情谊的信物,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是时候物归原主,斩断过往牵绊了。
我敛去心底翻涌的情绪,神色恢复平静,转头吩咐彩韵。
「你暗中去给外面透个口风。」
「明日辰时之内,裴衍若未准时上门下聘,我薛家便主动作废这门婚约。」
我离开酒楼之后,雅间内的裴衍彻底放下了心头戒备。
他长舒一口气,抬手擦去额角的薄汗,心有余悸地开口。
「她应当什么都没听见,方才真是吓煞我也。」
小厮连忙上前宽慰,言语间极尽讨好。
「少爷放宽心,薛小姐若是听闻了那些话,怎会还笑意温和地叮嘱您时辰?」
「依小人看,她全然没有察觉您的心思。」
裴衍思索片刻,也觉得言之有理,彻底放下了心中顾虑。
他当即吩咐小厮,去邀约平日交好的一众纨绔好友,今夜齐聚醉仙楼宴饮。
他特意着重叮嘱了一句,务必单独去请谢世子谢知宴赴宴。
小厮立刻领会其意,笑着奉承道。
「小的明白!谢世子性情清冷,对旁人向来不假辞色,唯独对少爷另眼相看、亲厚有加。」
「只要少爷派人相邀,谢世子定然会拨冗前来。」
裴衍闻言唇角勾起得意弧度,挥手让小厮退下安排宴席。
谢知宴是整个京中最惹眼的风云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出身顶级勋贵世家,容貌清俊无双,身姿挺拔如松,更难得年少有为、功勋卓著。
十五岁时,他隐匿世家身份,以布衣之身参加科举,一举夺下状元桂冠,震惊朝野。
十六岁时,他弃笔从戎奔赴边疆,两年间征战无数,立下赫赫战功。
敌军畏惧他的勇猛谋略,私下赠予他「玉面阎罗」的凶名。
这般才貌权柄集于一身的人物,自然成了京中无数贵女的倾心之人。
可谢知宴性情孤冷,向来拒人千里,极少与人深交,更不混迹纨绔圈子。
唯独愿意给裴衍几分薄面,时常赴他的宴席,这让少年心性的裴衍极为受用。
他总觉得,能得这般大人物青睐,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入夜后的醉仙楼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酒香缭绕整层楼宇。
席间有人端着酒杯,忍不住开口发问。
「裴衍,你明日便要去薛家第三次下聘,怎么今夜还有闲心聚众饮酒?」
另一人随即附和,语气里带着旧日的戏谑。
「说起薛令仪我就头疼,当年在明义堂求学,她帮先生揪出我们多少课业错处,让我们挨了无数责罚!」
「她平日里那般高冷孤傲,到头来还不是要乖乖等着裴衍上门纳聘?」
「裴衍,你就不怕故意迟到惹她动怒,真的不嫁你了?」
众人的吹捧与起哄,让裴衍心底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明义堂求学时的旧日画面。
彼时的我,对外人永远是一副清冷孤高、不可攀附的模样。
我容貌清丽绝尘,课业常年第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可挑剔。
堂中无数学子想方设法讨好接近,全都被我冷言回绝,碰得一鼻子灰。
当年还有学子私下打赌,谁能让我展颜一笑,便承包那人一月酒钱。
我不堪其扰,将所有试探之人的姓名一一记下,尽数禀报先生。
唯有面对裴衍时,我会卸下冷意,眉眼柔和,轻声细语与他交谈。
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加上此刻众人的艳羡目光,让裴衍飘飘然。
他连饮数杯佳酿,面颊染上微红,脱口而出一番狂妄言辞。
「薛令仪对我痴心一片,除了我,她还能嫁与何人?」
「就算我明日故意不去下聘,她也只能乖乖在家巴巴等候。」
「你们都觉得她高不可攀,可在我看来,她死板无趣,满身书卷气太过沉闷。」
「读再多诗书、弹再好琴曲,也不如楼中歌女的温柔小意惹人欢喜。」
这番话语一出,席间瞬间陷入死寂。
将堂堂薛家嫡女、皇后称赞的贤才,与风尘歌女相较,已然不是轻浮,而是刻意折辱。
一声沉重的杯盏落桌声,骤然打破了满室尴尬的寂静。
全程沉默静坐的谢知宴,此刻眸色幽深如寒潭,目光牢牢锁定裴衍。
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发问。
「裴衍,照你所言,你并不喜欢薛令仪?」
「那明日的下聘,你也不会按时前往,是吗?」
他的语气暗藏深意,可酒意上头的裴衍毫无察觉。
他沉吟片刻,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开口。
「倒也不是不娶。聘礼已然备好,弃之可惜。」
「我只需过了辰时再登门,晾她一时半日,让她知晓需在我面前伏低做小即可。」
谢知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似嘲讽,似了然。
「裴公子见解独到,果真聪慧不凡。」
他转头对门外立着的贴身属下沉声吩咐。
「取我府中珍藏的百年御赐陈酿来,今日让裴公子喝个尽兴。」
片刻后,贴着皇家封印的酒坛被抬入雅间,满座宾客瞬间哗然。
御赐佳酿千金难寻,寻常权贵都难以触碰,众人纷纷争先品尝。
裴衍被谢知宴这般抬举敬重,只觉颜面倍增,心中狂喜。
他举杯频频与谢知宴对饮,称兄道弟,愈发得意忘形。
素来寡言少饮的谢知宴,今夜一反常态,来者不拒,满杯尽饮。
醇厚酒气渐渐弥漫整间楼宇,所有人都醉意上头,相继昏睡过去。
满屋酣睡的人影中,谢知宴原本迷蒙的双眼骤然变得清明锐利。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醉死不醒的裴衍,低声自语。
「既然你手握美玉不知珍重,那就别怪我横刀夺爱了。」
第三次下聘之日,是整个京城勋贵圈关注的焦点。
人人都在探头观望,好奇今日是否会再度生出诡异意外。
那些暗中眼红我的世家贵女,更是满心期待看我跌落颜面。
她们笃定,我若三次下聘皆失败,天生不祥的污名便再也摘不掉。
天刚蒙蒙亮,各家府邸便遣了小厮丫鬟围在薛府门口,打探实时动静。
正堂之内,家父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接连喝下三杯清茶压下焦躁。
晨光慢慢移过窗棂,辰时的界限越来越近。
时辰一到,家父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如水。
此前派去裴府打探消息的家丁,气喘吁吁狂奔回府,跪地禀报。
「老爷、小姐!裴府门房说,裴少爷昨夜彻夜未归,至今未曾回府!」
「此刻依旧不见人影,全然没有准备下聘的迹象!」
家父怒极,抬手狠狠摔碎了手中青瓷茶杯,脆响震彻正堂。
「裴衍这个竖子!欺人太甚!」
「今日他若不能按时上门纳聘,此生休想娶我薛家女儿!」
我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心头无波无澜,连忙起身安抚暴怒的父亲。
「爹爹不必为此等人生气,您的女儿才情品性俱佳,何愁无人婚配?」
「事不过三,今日辰时之内,裴衍若仍未现身,我们便主动取消婚约,您意下如何?」
先母早逝,家父未曾续弦,半生心思都倾注在我身上。
他素来疼我,早已不忍我屡次受裴衍委屈,心底早就想解除这门婚约。
此前是我念着年少情分,执意再三给裴衍机会。
如今见我彻底死心,家父当即应声应允:「好!这婚约,必须取消!」
辰时过半,薛府门外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流言蜚语此起彼伏。
「就算薛令仪才名满京又如何?心上人终究不愿娶她。」
「依我看,前两次意外都是裴衍刻意找的托词,谁愿娶一个事事拔尖、管束自己的典范妻子?」
「这般看来,她怕是八字相克,天生带煞,才会三次下聘皆不顺遂。」
刻薄的议论声传入府中,下人们个个义愤填膺,唯独我心静如水。
我端坐窗边,手中捧着一卷诗书,目光平和,未曾有半分慌乱。
彩韵立在我身侧,听着门外的恶语中伤,终究按捺不住怒气。
「小姐!外面那些人满口胡言,刻意损毁您的名声,实在过分!」
「奴婢真想提一桶泔水出去,堵住那些长舌之人的嘴!」
我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从容平静。
「焦躁无用,让他们随口议论便是。用不了多久,现实自会打脸。」
彩韵依旧心急难安,索性跑到府门处驻足等候,紧盯时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辰时最后一刻悄然落幕。
裴衍的身影,终究没有出现在薛府门前。
家父彻底心冷,对裴衍再无半分期许。
他怕我暗自伤心,放软语气轻声宽慰。
「我家令仪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就算终身不嫁,爹爹也一辈子养着你。」
我抬头含笑回应:「爹爹放心,我从来都清楚,自己值得最好的对待。」
话音刚落,薛府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敲门声。
家父误以为是迟到赶来的裴衍,怒火未消,沉声呵斥。
「不许开门!让那狂妄小子在门外好好反省!」
门外却传来人群此起彼伏的惊呼,伴随着下人高声通传。
「谢世子亲携聘礼前来登门纳聘!还请薛老爷开门接聘!」
落日熔金,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际,暮色缓缓笼罩京城。
醉仙楼内,一众酣睡的纨绔才陆续从酒醉中醒来。
有人揉着发胀的额头,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满脸惊愕。
「我们竟睡了整整一日?御赐佳酿后劲儿,果然非同凡响!」
「话说谢世子呢?怎的不见人影?想来是醒得早,先行回府了。」
一人转头看向裴衍,带着戏谑的笑意调侃。
「裴衍,太阳都落山了,你也不用纠结下聘之事,薛令仪今日注定等空了,哈哈!」
裴衍揉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意。
他心底清楚,这些友人表面起哄,私下里无不羡慕他与我的婚约。
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一股莫名的忐忑涌上心头。
他原本只是想过了辰时再登门,小小折辱我的傲气。
未曾料到御赐烈酒后劲滔天,竟让他一觉昏睡至黄昏,彻底耽误了下聘。
裴衍暗自思忖,薛令仪向来对自己宽容温和。
只要他以昨日宴饮过量、不慎误时为由致歉,我定然会心软原谅。
大不了明日一早,他再重整聘礼,正式上门纳聘即可。
想好说辞后,裴衍起身辞别众人,返回裴府梳洗休整。
他用完晚膳,忽然想起我前日反复叮嘱的聘礼细节,随口向裴夫人询问。
「母亲,给薛家备的聘礼都核对妥当了吗?明日我重新去下聘,莫再出纰漏。」
裴夫人闻言愣住,随即语气平淡地开口。
「薛家今日午后,便将你早年赠予的定情玉佩送了回来,已然正式与我们裴府退亲。」
「婚约,已经作废了。」
裴衍如遭雷击,骤然起身,力道之大掀翻了手边茶盏。
青瓷落地碎裂,茶水四溅,一如他此刻纷乱崩塌的心神。
「退亲?为何退亲!谁允许他们擅自做主的!」
裴夫人见他这般失态,满脸不解,如实解释。
「你前两次假借意外推迟纳聘,今日更是彻夜不归、刻意失约。」
「我看你本心就不想娶她,今日薛老爷亲自前来提及退亲,我便直接应允了。」
裴夫人还有半句未曾说出口的话堵在喉间:薛令仪已经收下了谢知宴的聘礼。
未等她补齐话语,裴衍已然疯了一般转身冲出房门,直奔薛府而去。
晚风萧瑟,吹得街道两侧灯笼轻轻摇晃。
裴衍一路狂奔至薛府,胸腔灼烧般刺痛,心绪纷乱如麻。
他从未想过,向来对自己温柔迁就的我,会这般干脆地斩断婚约。
薛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余留着白日里摆放聘礼的红毯痕迹。
开门的家丁望见狂奔而来的裴衍,满心鄙夷,当众啐了一声。
紧接着,厚重的木门在他眼前重重合上,隔绝了所有通路。
裴衍正欲大力拍门,却瞥见廊下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谢知宴尚未离去,正静立在梧桐树下,目光淡漠地注视着他。
裴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拱手求助。
「谢兄!你刚从薛府出来,可否帮我传个话,让他们开门?」
谢知宴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缓缓反问。
「开门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要进去见令仪,向她解释今日的误会,让她原谅我!」
谢知宴微微颔首,继续追问:「原谅之后呢?」
「自然是重续婚约,明日我立刻上门正式下聘!」
裴衍心急如焚,催促道:「谢兄别再追问了,快帮我叫门!」
谢知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那不行。薛令仪,不能再收你的聘礼了。」
裴衍瞳孔骤缩,满脸错愕:「为何?」
谢知宴缓步上前,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因为她今日已收下我的聘礼。从今往后,她要嫁的人,是我。」
短短数息之间,裴衍脑海中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成型。
他终于彻底明白,过往种种,皆是谢知宴精心谋划的棋局。
为何性情冷僻的谢知宴,唯独愿意与自己交好?
为何但凡有我出席的场合,谢知宴都会刻意展露温和、主动亲近?
为何昨夜他会特意拿出御赐烈酒,执意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答案只有一个:他从一开始,就觊觎着身为裴衍未婚妻的我。
裴衍怒火攻心,目眦欲裂,厉声怒斥。
「谢知宴!我真心将你视作至交兄弟,你竟暗中算计,如此卑鄙无耻!」
谢知宴神色未变,语气疏离又冰冷,直接击碎他的自我感动。
「我与你不过数次酒局之交,从未承认过你我是兄弟。」
「我从前亲近你,只是想看看,占据薛令仪婚约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如今看来,你心性狭隘、目光短浅,全然配不上她。」
这番话如同利刃,将裴衍仅剩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他血气上涌,红了眼眶,攥紧拳头便要朝谢知宴面上砸去。
谢知宴常年征战沙场,周身藏着收敛的杀伐戾气。
此刻他骤然释放周身气场,寒意逼人,瞬间压得裴衍脊背发僵。
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裴衍终究没胆量落下,只能颤抖着手指指责。
「你等着!我定会在令仪面前拆穿你的伪善面目!」
他转身还要再去拍门纠缠,谢知宴跨步上前,如门神般挡在府门前。
他声音冷冽,带着世子与生俱来的威压,沉声警告。
「裴衍,再纠缠我的未婚妻,休怪我不念情面,对你不客气。」
「滚。」
一字落地,寒意彻骨。
裴衍又气又惧,咬牙切齿,却终究只能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
门外喧嚣彻底平息,彩韵快步从内院跑到我的闺房,眉眼飞扬。
她将方才门前对峙的场景细细复述,语气满是畅快。
「小姐!太解气了!谢世子几句话就把裴衍怼得哑口无言,狼狈离场!」
「裴衍有眼无珠不懂珍惜,如今被世子取代,往后京中再无人敢非议您半句!」
兴奋过后,彩韵眼底浮出浓浓的好奇,轻声发问。
「只是女儿心中疑惑,小姐昨日便让人递了退亲口风,您怎么笃定谢世子今日一定会上门下聘?」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敢笃定,自己是从何时落入谢知宴布下的情网。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谢知宴此人,生来就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心性。
我与他的初遇,缘起于藏书盈阶、墨香萦绕的明义堂。
那日他归堂探望授业恩师,却被初入堂中、恪守规矩的我,错认成了私自逃课的闲散学子。
我不由分说,径直将这名身形挺拔的男子,带到了先生的案前听候责罚。
先生捻着花白的胡须,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笑意,对着谢知宴故作严厉地呵斥。
「堂内静心求学之地,你竟肆意闲逛被人抓获,谢知宴,你真是愈发不知规矩了。」
立在一侧的谢知宴身姿松弛,周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气度。
他转头瞥了我一眼,语气散漫地向先生辩解,字里行间还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这可怪不得我。是先生这位女弟子太过铁面严苛,我再三解释,她半句不肯听。」
「她在学籍名册上寻不到我的名字,便笃定我刻意撒谎,毫不留情地将我押到此处领罪。」
听闻这番说辞,我眉心骤然蹙起,只觉眼前男子全无尊师重道的礼数。
少年人轻狂无度,对师长肆意调侃,实在有违儒生本分。
我当即正色出声规劝:「你收敛几分态度,庄重作答,不可对先生出言无状!」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二人皆是一怔。
下一瞬,先生与谢知宴竟不约而同,低低地笑出了声。
先生抬手轻抚长须,眉眼间满是畅快,朗声说道。
「哈哈,这么多年,总算有人能治得住你这顽徒了。」
他收了笑意,转头看向我,语气温和地揭晓了谜底。
「不闹了,令仪。此人是谢知宴,早你数年拜入我门下,论辈分,你该称他一声师兄。」
我这才猛然惊觉,眼前被我错抓的男子,正是京城声名赫赫的谢知宴。
一股浓烈的窘迫瞬间席卷全身,我的耳尖飞快泛红,脸颊热度节节攀升。
我垂首敛衽,语气带着真切的歉意:「抱歉,谢世子,是我识人不明,误会了你。」
谢知宴眼底漾起浅浅的揶揄,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缓缓开口。
「无妨。倘若我年少求学时,能有幸遇上薛姑娘这般铁面无私的同窗。」
「想来我也会少逃许多课业,少惹先生动许多次怒气。」
先生轻哼一声,借机数落起昔日的顽徒,言语间满是对我的偏爱。
「你还好意思提及往事?如今令仪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比你当年听话百倍。」
「若是女子亦可参与科考,令仪的才学,定然不会输你半分。」
谢知宴眸光微动,落在我身上的视线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惊奇与审视。
彼时先生手头有一本残缺古籍,计划重新勘校修订,苦于无人相助。
恰逢谢知宴近期无侯府俗务缠身,先生便嘱托他协助我一同完成此事。
共事修订典籍的日子里,我们看见了彼此截然不同的闪光点。
谢知宴见多识广,眼界远超寻常儒生。
他能从古籍寥寥一句记载,延伸关联到民间民生百态,剖析政令利弊。
那份扎根现实的深刻洞见,是终日埋首书卷的我,永远无法触及的维度。
而我擅长引经据典,各类典籍出处、前朝典故都能信手拈来。
我依托他的现实观点,以文史论据延伸论述,让文稿兼具深度与底蕴。
朝夕相处间,谢知宴眼底对我的欣赏直白坦荡,几乎要溢出来。
而我也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志趣相投、灵魂契合的知己之感。
一月之后,古籍修订的初版范本顺利定稿,行文严谨,注解详实。
先生翻阅过后赞不绝口,直言余下细碎校对工作,由他独自完善即可。
合作落幕的那一刻,我刻意斩断了与谢知宴所有私下往来。
面对他刻意制造的偶遇、有意搭话的契机,我始终保持疏离有礼的距离。
只因我自幼便与裴衍定下婚约,早已是有婚约在身之人,万万不能招惹他。
岁试那日,皇后亲临明义堂观考,无意间察觉她这位侄子频频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借着观考的由头,皇后主动开口问询起了我的婚嫁事宜。
我原以为,刻意的疏远、既定的婚约,会让谢知宴彻底收手放弃。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我们再度相逢时,他竟赫然站在了我的未婚夫裴衍身侧。
秋日落晖浸染宫廊,暖光将朱红廊柱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宫宴之上,我刻意装作与谢知宴素无交情,刻意避开他所有视线。
可谢知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数次在众人闲谈时,将话题引向我身上。
刻意的针对让我心头烦躁,连席上的珍馐佳肴都失了滋味。
我不愿再被动难堪,便借着离席透气的由头,提前抽身离开宴席。
穿过九曲回廊,昏黄的宫灯次第亮起,我竟看见谢知宴立在廊下等我。
晚风卷起他衣袍边角,世子锦缎上的暗纹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本就心中存疑,此刻正好借机,将积压心底的疑问与话说清。
我止步站定,直视着他开口质问:「谢知宴,你刻意靠近裴衍,究竟意欲何为?」
他缓步朝我走近,身姿悠然,语气平淡无波。
「你不必戒备。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你矢志不渝想要下嫁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眉心紧拧,语气冷了几分,带着明确的警示意味。
「如今你已然见过。裴衍心性单纯赤诚,还请你离他远些。」
「蓄意破坏他人婚约,并非君子该有的行径。」
谢知宴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凝视了我许久,眸光沉沉,辨不清情绪。
片刻后,他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
「倘若你与他之间真的情比金坚,我无论做什么,都无从插手。」
他向前半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低声追问。
「薛令仪,你心底究竟在害怕什么?」
廊下宫灯昏黄摇曳,他的目光却比灯火还要灼亮,藏着势在必得的坚定。
我心头一颤,下意识避开了他直白滚烫的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我强装镇定,重新抬眼,语气维持着惯常的清冷疏离。
「我心中并无半分畏惧。你想如何,悉听尊便。告辞,谢世子。」
我转身欲走,谢知宴却跨步上前,步步紧逼,阻断了我的去路。
「薛令仪,你敢与我打一个赌吗?即便我不刻意干涉,你和他的婚事也终究成不了。」
他语气笃定至极,仿佛早已窥见了既定的结局,瞬间激出了我的火气。
彼时的我,自认为足够了解青梅竹马的裴衍。
他虽有几分少年人的小性子,却心性温良纯粹,是无可挑剔的夫君人选。
我们自幼相伴长大,情谊根深蒂固,我从未想过婚事会生出变数。
我抬眸直视他眼底的笃定,冷笑着应声:「好。倘若你输了,该当如何?」
谢知宴从容开口,定下了赌约的奖惩规则。
「若是我输了,此生不再对你纠缠,且在你与裴衍成婚之日,奉上一份厚礼。」
「可若是你输了,便要心甘情愿,接受我的求亲。」
我没有半分犹豫,应声作答:「一言为定。」
彼时的我信心满满,笃定自己必胜,却未曾想到,最终落败的人是我。
暮春时节,满城飞絮如雪,谢知宴抬着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径直入了薛家大门。
满箱金玉、珍稀字画罗列在前,排场盛大,惊动了整个薛府。
父亲立于正厅之中,满脸震惊,全然不解这位尊贵的侯府世子,为何突然前来下聘。
世人皆道谢知宴清冷孤高,不近人情,可他若是存心讨好,最擅长拿捏人心。
一番交谈下来,父亲被他哄得心悦诚服,眉眼弯弯,笑意藏都藏不住。
闲谈至尾声,父亲才猛然回过神,想起要征询我的心意。
他借故商议家事,将我拉至僻静的后院,语气恳切温和。
「令仪,谢知宴少年有为、品貌无双,托付于他,远比裴衍稳妥百倍。」
「但你的心意最为重要,你若是不愿嫁,爹便即刻回绝这门亲事。」
赌约既定,输赢已定,我早已没有纠结迟疑的余地。
我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干脆利落:「爹,就定他吧。」
京中消息流转极快,谢知宴向薛家下聘的消息,一日之间传遍了整个皇城。
皇后素来疼爱这位侄子,特意在宫中设宴,邀约京中世家女眷赏花闲谈。
我受邀赴宴,踏入满园芳菲的御花园时,皇后早已在亭中等候。
她拉过我的手,指尖温润,语气带着长辈般的温和与欣喜。
「岁试那日我便格外欣赏你,没想到你与阿宴竟有这般命中注定的缘分。」
「我与阿宴母亲常年忧心,他性子冷硬、眼界极高,怕是终身大事难以着落。」
「如今看来,我们都是白操心了,他心底早就藏好了中意的姑娘。」
周遭暖风拂过,花香萦绕,皇后笑着说起了下聘前日的一桩趣事。
谢知宴得知敲定聘礼的当夜,便亲自着手清点侯府珍藏。
他几乎要将整个侯府的库房搬空,却仍觉聘礼不够厚重。
天未破晓,他又匆匆入宫,在皇后宫中搜罗珍稀物件。
他还借调了宫中资深嬷嬷,带回侯府帮忙整理妆奁聘礼。
那份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不是下聘,而是筹备一场出征大典。
直至辰时过半,所有聘礼、妆奁才全数筹备妥当。
最是有趣的是,谢知宴的父母忙碌整夜,待儿子出门下聘后才猛然惊醒。
二人竟全然不知,自家儿子要提亲的姑娘,究竟是哪家闺秀。
亭中听闻此事的夫人与贵女们,纷纷轻笑出声,氛围柔和热闹。
众人接连出言赞叹,说我与谢知宴郎才女貌,乃是天作之合。
暖意融融的氛围里,一道突兀的身影冲破人群,打断了所有闲谈。
是裴衍。
这些日子,他数次想要登门见我,都被我以闭门为由拒之门外。
今日他闯入赏花宴,面色涨红,满脸愤懑,已然失了世家公子的仪态。
当着满殿官眷的面,他无所顾忌地高声控诉。
「谢知宴蓄意设计,抢夺我的婚约,行径卑鄙无耻!还请皇后娘娘做主,废除二人婚事!」
皇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眸光淡冷,沉声开口。
「竟有此事?细细说来。」
宫人很快将谢知宴传至亭中,裴衍指着他,语气义愤填膺。
「就在我向薛家下聘的前夜,谢知宴故意将我灌醉,致使我错过了下聘吉时!」
「他趁虚而入夺走婚约,令仪,他心机深沉、刻意接近我,你万万不可被他蒙蔽!」
满堂目光聚焦在谢知宴身上,可他神色平静淡然,无半分惊慌失措。
「裴衍,若我没有记错,那晚的酒局,是你主动邀约我赴约的。」
「按照世俗礼数,下聘前夜之人,即便不彻夜难眠,也该安分守在家中静待吉日。」
「你深夜外出、饮酒作乐,这本身就不合礼数,你作何解释?」
裴衍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心虚转瞬被怒火掩盖,他扬声辩驳。
「我因婚约将近心中欢喜,小酌几杯而已!是你刻意带来御赐佳酿,蓄意将我灌醉!」
「你敢做,为何不敢承认?!」
谢知宴坦荡颔首,没有否认携酒一事。
「我的确带去了数坛御赐好酒,但全程我未曾主动劝你一杯,所有酒都是你自己饮下。」
「我做过的事,我自然敢认。但裴衍,你做过的事,你敢当众承认吗?」
裴衍怕他道出隐情,急忙高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你承认携酒便可!我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急切,试图勾起往日情分。
「令仪,你都听见了!一切都是谢知宴的算计,是他破坏了你我的婚约,你该嫁的人是我!」
我抬眼,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歇斯底里的裴衍身上,不起半点波澜。
这般清冷的目光,在他看来却格外刺眼,让他愈发躁动不安。
他厉声质问:「薛令仪,你难道忘了我们自幼定下的婚约?」
「你心中有不满尽可与我说,为何要收下谢知宴的聘礼?莫非只因他是侯府世子,你想攀附权贵?」
诛心之言落下,周遭众人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不乏鄙夷与揣测。
就连皇后看向我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迟疑与探究。
裴衍这番话,将我塑造成了悔婚攀权、薄情寡义的势利女子。
可究竟为何解除婚约,他心底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
我挺身起身,正要开口当众解释原委,谢知宴却抢先接过了话头。
数名与裴衍当夜同饮的世家子弟,被他示意带上前来。
谢知宴眸光沉敛,沉声开口:「裴衍,你不肯承认自己做过的事,那就让他们替你说。」
裴衍脸色骤然惨白,他慌忙对着那几人摇头,拼命示意他们闭口不言。
可几名子弟对视一眼后,没有半分迟疑,当众道出了所有隐秘。
「裴衍第一次向薛家下聘时,故意提前弄坏聘雁的羽翼,致使聘雁中途殒命。」
「第二次下聘,他暗中磨损礼箱绳索,让纳采礼品当众落地蒙羞。」
「此次下聘前夜,他约我们饮酒,本就打算借醉酒错过吉时,故意折辱薛姑娘。」
「他直言,就算自己不去下聘,薛令仪也会巴巴地等候,丢薛家的脸面。」
真相赤裸裸摊开在众人面前,裴衍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他厉声怒骂:「你们住口!我待你们亲如兄弟,你们竟当众出卖我,行径卑劣!」
几人闻言面色不悦,当即出言回怼,字字诛心。
「裴公子切莫妄言,我们不过是酒肉之交,何来兄弟之说?」
「薛姑娘才貌双全,慕名求娶者数不胜数。你占着自幼婚约,三次刻意毁约。」
「你本就无心迎娶薛姑娘,不过是白白耽误她的韶华光阴。」
「说到底,你根本配不上心性才学皆顶尖的薛令仪。」
刺耳的评判彻底引燃了裴衍的怒火,他失控地冲向众人,想要动手厮打。
一旁值守的侍卫立刻上前,强行将情绪崩溃的他拖拽开来。
裴衍手指着几人,气急攻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
「你们……我要与你们所有人,彻底绝交!」
御花园内闹剧难堪,喧哗不止,我终于沉声开口,制止了这场混乱。
「裴衍,别再继续胡闹了。」
「我此前给过你两次机会,今日辰时结束便是最后期限。事不过三,我与你解除婚约,理所应当。」
「我之后收下谢世子的聘礼,更是无半分不妥之处。」
裴衍依旧不肯认输,急切地辩解:「令仪,他们都是污蔑我!前两次都是意外!」
「这次全是谢知宴的算计,若非他灌我饮酒,我定然不会错过吉时!」
我轻轻摇头,出声打断他的辩解,语气平静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力量。
「够了。那日你在酒楼包间内所说的所有话语,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必再多言。裴夫人已经前来寻你,你随她回府自省吧。」
皇后本未传唤裴夫人,是她听闻儿子大闹赏花宴,才匆忙入宫赶来。
裴夫人快步上前,死死按住还想争辩的裴衍,惶恐地向皇后行礼请罪。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是犬子顽劣无知,惊扰了娘娘雅兴,臣妾即刻带他回府严加管教。」
皇后敛着眉眼,面无表情地作出定断,语气不容置喙。
「此事错在裴衍在先,薛令仪解除婚约合乎情理,旁人不得再就此非议。」
「裴夫人,你确实该好好教导子嗣。这般任性妄为,日后哪家贵女敢与他议亲?」
裴夫人躬身领训:「臣妾谨记娘娘提点。」
她用力拉扯着满心不甘的裴衍,匆匆退出了御花园。
经此一闹,裴衍任性阴私的品性传遍京城,日后议亲之路已然断绝。
我与谢知宴原定三月后的婚期,却因一道突发的朝廷政令,陷入了两难的纠结。
自明义堂开设女学席位以来,天下女子求学向学之心日益浓烈。
无数女学子渴望踏上科考之路,凭才学入仕立身,却受旧规桎梏。
朝野上下争论近十年,女子科考的政令始终未能全面推行。
而今岁春,皇上与内阁朝臣终于松口,决议试行女子参与科举制度。
父亲归家带回这则消息时,我只觉心头狂跳,指尖都因狂喜而微微震颤。
那是蛰伏心底多年的理想,终于窥见天光的悸动与雀跃。
可狂喜褪去后,我立刻想起了与谢知宴敲定的婚期,心头瞬间沉重。
若是我决意奔赴科考,备考、殿试、授官层层流程下来,婚期必然要推迟。
我攥紧衣袖,正纠结该如何向谢知宴开口,他却先一步匆匆赶到薛府。
他一路疾行而来,气息微喘,未曾平复呼吸便径直问我。
「令仪,女子可参与科考的消息,你已然知晓了吧?」
「你心底,是否想要参加此次科考?」
我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无法掩饰的热忱,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想。」
话音落下,我又想起既定的婚约,语气迟疑地补充:「但是……」
他抬手轻轻按住我的肩头,眉眼温柔,打断了我的顾虑。
「你想,便没有任何但是。」
「令仪,我对你动心的那一刻,正是你在明义堂文思泉涌、落笔生花之时。」
「那般忠于学识、闪耀自信的你,最是动人。」
「我不愿成为困住你的枷锁,你若错失这次机会,我都会为你抱憾终生。」
过往我们在灯下辩经、案前修书的画面涌入脑海,我眼底漾起温柔笑意。
「谢知宴,你等我。我定会让你亲眼看见,我毕生所学的本事。」
过往我只从男性同窗的口中,听闻过考场的森严与答题的紧张。
今日亲身踏入贡院考场,独坐狭小考棚,我心中只剩纯粹的激动与热忱。
我深呼吸数次,摒除杂念,将所有心神都凝聚于卷面考题之上。
笔锋起落间,经义、策论、诗赋一气呵成,心无旁骛,物我两忘。
沉浸式作答时,时光流逝飞快,转瞬便到了交卷时限。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气血翻涌,面色苍白疲惫,头脑却异常清明活跃。
贡院门外,父亲与谢知宴并肩而立,是最先迎上来的两个人。
二人同时开口,关切地询问我考场状况、身体感受。
我被这份暖意包裹,愉悦地弯起眼眸,笑得眉眼舒展。
无论最终名次如何,我抓住了追逐理想的机会,此生已然无憾。
人群涌动之间,我恍惚瞥见了不远处的裴衍。
他面色沉郁,眉宇间满是困顿疲惫,抬脚想要向我走来,最终却止步不前。
放榜之日,整张皇榜轰动了整座京城。
三甲榜单之中,首次出现了女子的姓名——薛令仪。
外界之人震惊哗然,可明义堂的同窗们却无半分意外,只剩理所应当的赞叹。
随后便是金銮殿殿试,直面圣君与满朝文武。
我立于殿中,不卑不亢,应答策论条理清晰,论据详实深刻。
即便对女子入仕心存偏见的保守朝臣,也无从挑出半分错处。
皇上沉吟考量许久,综合卷面文采与当庭应对,最终将我定为探花。
新科探花骑马游街,绯红官袍耀目生辉,簪花垂带,风光无限。
这是殿试后亘古不变的规制,今日却因首位女探花的出现,格外热闹盛大。
街道两侧,无数世家姑娘、平民女子挤在人群之中,目光灼灼。
香囊、手帕如漫天雨点般落下,落在我的马前、肩头。
她们眼中闪烁着向往与荣光,仿佛借着我的脚步,看见了自己的前路。
这条繁华的御道,不止是我一人在前行,是所有心怀理想的女子并肩同行。
今日我踏出第一步,日后定会有更多女子题名皇榜、立于金殿。
只要世人愿意给我们一个平等参与、证明自我的机会。
朝廷授我翰林院七品编修之职,品阶低微,却握有文史编撰的实权。
官职虽小,我却事事亲力亲为,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起初朝堂同僚因我女子身份心存偏见,私下多有微词与质疑。
我以扎实的学识、严谨的文稿、高效的处事能力,让所有人闭口信服。
我与谢知宴的婚期,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向后顺延。
踏入官场之后,我深切体会到掌权发声的重要性。
我一心深耕仕途,谋求晋升,只为替女子群体争取更多话语权。
我要为后续踏入官场的女子,探清前路荆棘,铺平立身之道。
至于裴衍,他蛰伏三年,在第三次科考才勉强登榜。
其父为他谋了一份清闲闲散的京官差事,无需操劳,俸禄安稳。
再次相见时,我身着四品官袍立于朝堂,他需躬身向我行礼问安。
仕途顺遂无望,裴衍对公职愈发敷衍懈怠,终日虚度光阴。
京中世家皆知其品性过往,他数次议亲,皆被对方婉言回绝。
屡屡受挫之下,他日渐颓废沉沦,沉溺酒水麻痹自身。
裴侍郎对这个嫡子彻底失望,转而用心栽培府中庶子,放弃了他。
光阴流转,八年时光倏忽而过。
历经数次升迁,我已然官至正四品翰林院侍读,在朝堂站稳脚跟。
也是这一年,我放下官场俗务,与等候我八年的谢知宴,正式完婚。
红烛高燃,喜帐翻浪,新婚之夜静谧而温柔。
我依偎在他怀中,轻声发问:「你等了我整整八年,心中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谢知宴收紧怀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深情,贴着我耳畔低声喟叹。
「我从未后悔。娘子所得的荣耀荣光,夫君与有荣焉。为你等候,我甘之如饴。」
烛火摇曳,燃尽长夜,红帐温存,春宵正好。
我不负少年时的理想初心,亦不负他经年等候的满腔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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