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头又晕了,今天实在起不来……"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灶台上的粥已经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小米的香气。六十二岁的赵桂兰刚把拖把拧干,就听见二楼卧室传来儿媳妇李甜甜有气无力的声音。
赵桂兰手里的拖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五天了。李甜甜嫁进门三年,头一年还像模像样地上班,第二年开始三天两头请假,到了今年,干脆辞了职,成天窝在床上刷手机、看剧、点外卖。问她,就说头晕、胸闷、浑身没劲儿,医院也去了好几趟,检查报告倒是白纸黑字——啥毛病没有。
赵桂兰把拖把靠在墙角,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外卖盒,是昨晚李甜甜背着她偷点的炸鸡。油渍浸透了纸袋,渗到了地板砖的缝隙里,她拿抹布使劲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儿子赵磊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跑货运,早出晚归,一个月到手六千块。房贷三千二,车贷一千五,剩下那点钱,一家三口加上赵桂兰,紧紧巴巴地过。赵桂兰每月的退休金两千三,全贴补了家用,买菜、买奶粉、交水电费,没留过一分钱给自己。
她不是没跟儿子提过。上个月赵磊难得在家吃晚饭,她把他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磊子,甜甜这身体到底咋回事?检查都没问题,总不能一直这样吧?孩子才两岁,我一个人又带孩子又做饭又收拾屋子,腰疼得夜里翻不了身……"
赵磊点了根烟,半天没说话。最后挤出一句:"妈,她就是体质弱,你多担待。"
担待。赵桂兰嘴角扯了扯,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心酸。她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怀着赵磊七个月还在地里掰苞米,生完第三天就下床做饭。那时候谁说过"体质弱"三个字?
可她不敢再说了。上次多嘴了一句,李甜甜摔了碗,哭着给赵磊打电话:"你妈嫌弃我!"赵磊回来黑着脸,一句"妈你少说两句",像刀子一样扎在赵桂兰心窝上。
这天上午,赵桂兰哄睡了两岁的孙子乐乐,正准备洗堆了两天的衣服,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姐妹王秀芬发来的一条微信,附了张照片——商场里,一个年轻女人正挽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赵桂兰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手猛地抖了一下。
照片里的人,是李甜甜。
赵桂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五分钟,手指头冰凉。王秀芬在消息里说:"桂兰,我今天去商场买鞋,看见一个姑娘长得特别像你家儿媳妇,穿着条红裙子,烫了头发,跟个男的有说有笑的,我拿不准,你看看是不是?"
是她。赵桂兰认得那条红裙子,上个月快递送到家的,李甜甜说是网上打折买的睡裙。
原来不是睡裙,是出门穿的。
赵桂兰放下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修鞋摊子的广播声,有人在放豫剧,苍凉的唱腔一句一句飘上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洗衣服泡得发白、变形,右手虎口上还有前天被锅沿烫出的水泡。
她没有哭,也没有立刻打电话给赵磊。她知道儿子的脾气,如果没有实锤,赵磊只会觉得她在挑事。三年了,在这个家里,赵桂兰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光凭嘴说没用,得让事实自己开口。
下午两点,李甜甜"病恹恹"地下楼倒了杯水,看见赵桂兰在厨房切土豆,随口说了句:"妈,晚上别做我的饭了,我胃不舒服,想喝点粥就行。"
赵桂兰头也没抬:"行。"
她特意留意了李甜甜的脸——淡妆已经卸了,但耳垂上还挂着一对平时从不戴的珍珠耳钉,脖子上隐约有香水的味道,甜腻腻的,盖过了厨房里的油烟味。
当晚,赵磊回来后,赵桂兰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在第二天清早,趁李甜甜还没起床,悄悄拨通了一个电话——她娘家嫂子的女儿小敏,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助理。
"小敏啊,我问你个事儿,如果一个人在婚姻里有了外心,另一方要怎么保护自己的权益?"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桂兰姨,您这是……"
"你别问,先告诉我。"
小敏详细说了一通,赵桂兰用笨拙的手指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记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赵桂兰像往常一样做饭、带孩子、拖地、洗衣服,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每次李甜甜说"出去拿个快递""下楼透透气"的时候,赵桂兰会不动声色地记下时间。
第九天,李甜甜又说头晕出不了门。赵桂兰从阳台上看到她化了全妆,拎着包从小区后门溜了出去。
当天晚上,赵磊一回家,赵桂兰把一沓照片和记录放在了饭桌上。
"磊子,你自己看。"
赵磊翻完那些东西,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攥着拳头坐了十分钟,猛地站起来往卧室走。赵桂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冷静点!你动了手,错的就是你了。"
那一夜,这个家摊了牌。李甜甜哭、闹、摔东西,说婆婆监视她、不尊重她。赵磊没吼,只说了一句:"甜甜,咱把话说清楚,孩子我要。"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李甜甜争过抚养权,但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法院把乐乐判给了赵磊。
搬走那天,李甜甜拖着行李箱经过赵桂兰身边,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赵桂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说不上是解脱还是难过。
她转身回屋,乐乐正坐在地垫上啃着积木,抬头冲她笑,露出四颗小米牙。赵桂兰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家散了一半,日子还得过。她知道往后的路更难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个两岁的娃,拉扯着一个心碎的儿子。
但至少,不用再伺候一个装病的祖宗了。
赵桂兰把乐乐放进餐椅,去厨房热了碗小米粥。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日子还在一口一口地往前熬。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喂到乐乐嘴边。孩子吃得满嘴都是,咯咯笑起来。
赵桂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这三年所有咽下去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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