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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我正睡得迷糊,手机响了。

一看是何美琪,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小姨子每次半夜打电话准没好事。

“姐夫,过来接我,喝多了。”

电话那头声音含含糊糊的,还夹着震天响的音乐声。我看了看身边熟睡的老婆,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爬起来穿衣服。

香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美琪又喝多了?”

“嗯,我去接她,你睡你的。”

香怡没再说话,裹紧被子又睡过去了。

我开着我那辆破面包车,一路赶到美琪说的那家酒吧。门口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东倒西歪的,靠着墙根在吐。

就是何美琪。

我下车走过去,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都发直了。

“姐夫,你来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酒渍。我扶她上车,她整个人瘫在副驾上,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冲过来。

我发动车子,一路上她都没说话,靠着车窗,眼睛闭着。

车速不快,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

等红灯的时候,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突然坐直了身子,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姐夫,我姐床底下有个箱子,里面全是她的秘密。”

我一个激灵,脚下一松,车子往前滑了一截。

“你说什么?”

何美琪却往后一靠,又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我嗓子发紧,追问她:“美琪,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箱子?”

她不说话了。

后视镜里,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喝多了。”她打了个哈欠,“刚才我说什么了?我忘了。”

她不承认。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的是:我姐床底下有个箱子,里面全是她的秘密。

一个急刹,我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看她。

“美琪,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姐夫,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最好。”

这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握方向盘的手在抖。结婚十年,我从没想过香怡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可现在,美琪的一句话,把我这十年的日子全搅乱了。

我送完美琪回到家,没进屋。

在车里坐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个箱子,到底是什么?

01

我跟何香怡结婚十年。

这句话我常挂在嘴边,跟谁都说。别人问我们结婚多久了,我就说十年。脸上带着笑,心里也踏实。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跟香怡认识是通过媒人介绍的,那时我二十八,她二十六。我开货车,她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

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不错,长得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

我那会儿的条件不算好,开货车东奔西跑的,挣的钱就够过日子。但香怡没嫌弃我,处了大半年,我们就领了证。

结婚那天,美琪也来了。

那时美琪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穿个白裙子,扎个马尾辫,看着文文静静的。跟现在这个天天泡在酒吧里的姑娘,简直不是一个人。

婚后头几年,日子过得挺顺。

我跑长途,香怡在家操持家务。虽然聚少离多,但每次回到家,她都会做一桌子菜等着我。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香怡。

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有一个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包括我亲爹妈都没说过——我跟香怡结婚这么多年,没要上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

头两年我没在意,觉得还年轻,慢慢来。第三年第四年,还是没动静。我妈开始着急了,催我们去医院看看。

我去了,检查结果是我没问题。

那问题在哪,不用明说了。

香怡从医院回来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都不出来。我在外面敲门,她说没事,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后来我劝她,没孩子就没孩子吧,咱俩过也挺好。

她听了,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我们再没提过孩子的事。

香怡对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可我心里总觉得,她有什么话藏在心里没说。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坐在客厅里发呆。看到我醒了,她就笑笑说睡不着,让我别管她。

还有就是她每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天,情绪特别差,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理。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女人那点事。

我也没敢多问。

男人嘛,有些事不好问得太细。

但美琪那晚说的话,把我这些年的想法全搅起来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亮。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早点摊的烟冒起来,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过去。

我熄了火,下了车,往家走。

推开门,香怡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我一眼:“回来了?美琪没事吧?”

“没事,就是喝多了,送到她家了。”

“那行,洗把脸吃饭吧,我熬了粥。”

她的语气跟平常一样,脸上也挂着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美琪说的那个箱子,我到底要不要找找看?

吃早饭的时候,我一句话没说。香怡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有点累。

吃完饭,她说要去超市买东西,让我在家休息。

她出门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卧室的门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站起来,走了进去。

床底下的东西不多,几双旧鞋,一个落灰的行李箱,还有靠近墙角的地方,压着一个旧皮箱。

皮箱不大,深棕色的,表面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箱子上了锁。

一把很新的小铜锁,跟箱子本身的旧模样完全不搭。

我盯着那把锁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钥匙在哪?

我翻了一遍床头柜的抽屉,没有。又翻了衣柜,也没有。

就在我蹲在床前发愣的时候,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赶紧把箱子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香怡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购物袋。她看到我在卧室里,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累吗?怎么不躺着?”

“我找充电器。”我随口编了个瞎话。

她没说什么,把袋子放下,走进来拿东西。

经过床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床底下。

就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什么秘密被人撞破了,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了两声:“怎么了?”

“没事。”她收回目光,声音很平静,“你不是要找充电器吗?在客厅茶几下面。”

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心跳得咚咚响。

那个箱子,一定有问题。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香怡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她跟我说话,眼睛会看着我,笑也笑得自然。现在她跟我说话,眼神总是飘的,像是在躲什么。

我也不敢问她。

有时候我都想,是不是我想多了?一把锁而已,可能只是她妈留下的遗物,她想好好保管。

可我越想说服自己,心里就越不踏实。

那一晚,我半夜又醒了。

睁开眼,旁边没人。

我侧耳听了听,客厅里好像有声音。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往外看。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香怡坐在沙发上,背影对着我。

她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低着头看。

我看不太清,但模模糊糊看到,她手里捧着的,好像是一本相册。

她翻了几页,又合上,抱着那本相册,肩膀微微抖了几下。

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她是在哭。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最后还是退回去了,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香怡已经在做饭了。她精神看起来不错,还哼着歌。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一下:“醒了?快去洗脸,马上吃饭。”

跟平常一模一样。

但我注意到,客厅茶几上那本相册,不见了。

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半夜好像听到你起来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正常:“嗯,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起来喝了杯水。”

她说得很自然,脸上一点破绽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

她撒谎。

她明明是在看相册,在哭,可她跟我说是起来喝水。

我端着碗,喝了几口粥,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出门开车,坐在驾驶室,点了根烟。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箱子,那个相册,她半夜偷偷哭——这些事连在一起,绝对不是偶然。

我掏出手机,翻到美琪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四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回接了,那头声音沙哑,明显是还没睡醒:“喂……谁啊……”

“美琪,是我,你姐夫。”

“姐夫?这才几点,我刚睡下不久……”

“我有事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是不是打开那个箱子了?”

我一愣。

“没有。”我实话实说,“箱子上了锁,我打不开。”

“那你问我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箱子里到底有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美琪才开口:“姐夫,我不能说。有些事,得我姐自己告诉你。”

“那你那天晚上干嘛跟我说?”

“我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你现在醒着,你告诉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美琪的声音压低了,“我怕你知道了,受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心里翻江倒海的。

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想知道。

回到家里,香怡不在。我看了看时间,她应该是去菜市场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盯着床底下那个位置,心跳得又快又重。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走过去,蹲下来,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那把铜锁还是挂在那里,亮锃锃的,像是在嘲笑我。

我用手指头试了试,锁得很结实。

想撬开是不可能了,我又没工具。

但我不死心。

我把箱子翻了个面,仔细看了看。

就是个普通的旧皮箱,手工缝线的,角落里还有几个磨损的地方。皮面已经有些开裂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试着掰了掰箱子的边角,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缝隙。

没有。

严丝合缝。

我坐在床边,盯着箱子发呆。

正发愁,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箱子底下的布料,边角那块的针脚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其他地方都是机器压的线,整齐的。

但靠左边那个角,有几针是手工缝的,针脚有些歪,而且那几针的线,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点。

我皱起眉头,摸了摸那个地方。

布料下面好像是空的。

我把箱子翻过来,凑近了仔细看。

那几针手工缝的线,缝得并不密,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个夹层。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箱子底下藏着夹层。

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我正想找东西把那几针线拆开,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整个人一哆嗦,赶紧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来,假装在整理床单。

香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

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是出车吗?怎么还在家?”

“忘了个东西。”我说,“找一下。”

她没说话,走进厨房,开始摘菜。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那个箱子就在那,里面的东西,我必须知道。

03

过了两天,我找了个机会,去了一趟美琪上班的酒吧。

下午三点,酒吧还没开门营业,但美琪已经在里头了。

她靠在吧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我进来,也没觉得意外。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干嘛。”

她笑了笑,把水喝完,站起来:“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我们去了隔壁一家快餐店,坐下来,点了两杯饮料。

美琪看着我,开门见山:“姐夫,你真想知道?”

“废话。”

“那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盯着我,“你爱不爱我姐?”

我被问得一愣。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回答我。”

“我当然爱她,不然我跟你姐结婚十年干嘛?”

“那如果,”美琪顿了顿,“她瞒着你的事,会让你很痛苦,你还想知道吗?”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

如果香怡的秘密真的不是什么好事,我非要知道吗?

可转念一想,我心里又过不去。

“想。”我说,“就算是痛苦的,也比蒙在鼓里强。”

美琪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

她靠到椅背上,看向窗外,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不知道,我姐在嫁给你之前,跟别人处过对象?”

“知道,媒人说过,好像是谈过一个。”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没问过。”

“他叫薛俊楠。”

薛俊楠。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下了。

“他俩当时已经订婚了。”美琪继续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分了。我姐那段时间特别难过,在家待了好几个月,谁都不见。”

“这些我知道,媒人说过。”

“但有些事没跟你说。”美琪看着我,“我姐在跟薛俊楠分手之后,去外地待了大半年。”

“这个我不知道。”

“我妈当时带她走的,说是出去散心。”美琪顿了一下,“但我后来听我妈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因为散心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美琪摇头,“但我妈去世前,就只跟你说了一句话——让我照顾好我姐,别让她再受委屈。”

“你妈是生病走的,这跟你姐有什么关系?”

“我妈是生病走的,但你知道她病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我姐,是谁?”

我愣住了。

“是薛俊楠。”美琪说,“有一次我在医院,我妈以为我睡着了,给我爸打电话,说我姐跟薛俊楠的事,说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好好的?”

“对。”美琪看着我,“我妈的原话是:香怡跟俊楠的事,是我这做妈的没处理好,害了人家孩子。”

这话听得我后背发凉。

“你妈说害了人家孩子?”

“嗯。”

“我不知道。”美琪摇头,“我也一直在琢磨。”

她说完这句话,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香怡跟薛俊楠的事,到底牵扯到什么?

那个箱子里的秘密,是不是跟这些事有关?

我抬头看向美琪:“薛俊楠现在在哪?”

美琪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听说他回老家了,在这边县城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包工程。”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得去找这个人。

美琪告诉我薛俊楠在县城的南边,承包了一个小工地,盖居民楼。

我趁着第二天没事,开着车过去了。

工地不大,几栋楼都还没封顶,到处是钢筋水泥。门口有个看门的老头,我递了根烟,打听薛俊楠。

老头指了一下工地里头:“他在那边,那个拄拐杖的就是。”

拄拐杖的?

我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一条腿好像不太方便,拄着个拐杖在指挥工人。

我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楚。

薛俊楠看着不像四十岁的人,倒像是五十多。

瘦得厉害,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也深陷下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满是老茧。

他见我走过来,抬起头,表情有些警惕:“你找谁?”

“你是薛俊楠?”

“对,你是?”

“我叫萧晟睿。”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何香怡的老公。”

他听到何香怡三个字的时候,拿着拐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笑得很僵硬。

“哦,香怡的……老公啊。”

“你找我有事?”

“有点事,想问问你。”

他看了看四周,指了指旁边一个棚子:“那去那边坐吧。”

我跟着他走过去。棚子里就一张破桌子、几把塑料凳子,地上堆着几个水桶。

薛俊楠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角,看了我一眼:“香怡她……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低下头,搓了搓手,“我跟她,有好多年没联系了。”

“是吗?”

“真的。”他抬起头,“我们分开之后,就没怎么来往了。”

“那你知道她每个月给你转钱的事吗?”

薛俊楠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查了银行流水。”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香怡一直帮着我,我前几年得了场大病,治病花了不少钱。她知道以后,就每月给我转一点。”

“给了多少?”

“每个月三千多。”

“给你多久了?”

“从去年开始,到现在快一年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一年,每月三千多,加起来也是不小一笔钱了。

可香怡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为什么要帮你?”我问,“就因为你们以前处过对象?”

薛俊楠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久才开口:“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

“因为那是香怡的事,不是我该说的。”

“那好。”我站起来,“我自己问她。”

我转身要走,薛俊楠突然叫住我。

“萧……萧哥。”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别为难她。”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04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翻来覆去想着薛俊楠那句话。

别为难她。

什么意思?

他是觉得自己亏欠了香怡,还是香怡亏欠了他?

又或者是,他们之间有共同的秘密,他怕我逼急了让香怡难受?

我越想越乱。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香怡做好了饭,在等我。

看到我回来,她笑了笑:“今天怎么收工这么早?”

“嗯,活不多。”

我洗完手,坐下来吃饭。

香怡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今天炖的排骨汤,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味道还行。但我心里有事,什么味都尝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香怡,她正低头吃饭,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结婚十年,我从来没觉得她不认识我。

可这会儿看着她,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

“香怡。”

“嗯?”

“你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叫薛俊楠?”

她夹菜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块肉掉在桌子上,她也没去捡。

就那样僵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怎么知道的?”

“美琪告诉我的。”

她没说话,放下筷子,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去找他了?”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很久没联系了。说你每个月给他转钱,是因为他病了,你帮他。”

香怡的肩膀抖了一下。

“香怡,你告诉我。”我盯着她,“你为什么帮他?”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他……他是我表弟。”

“表弟?”我愣住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表弟。”

“远房的。他妈跟我妈是堂姐妹。”

“那他为什么不找自己家人,要你帮忙?”

香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香怡,”我的语气重了一些,“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不说话,站起来,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桌还冒着热气的菜,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想去追问了。

可那个箱子,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如果香怡只是帮一个远房表弟,干嘛要瞒着我?

为什么要锁那个箱子?

为什么美琪要那样说?

我放下筷子,走进卧室。

香怡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香怡,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跟我说清楚,我不怪你。”

她没说话。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萧晟睿,”她说,声音都在发抖,“有些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你就慢慢说。”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我太怕了。”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我心里。

结婚十年,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她。

可她怕我不要她。

她守着那个箱子,十年了,守着我不敢说的秘密,守着怕我知道我会离开的恐惧。

我心里堵得慌。

“我不走。”我说,“你告诉我,我不走。”

香怡看着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起来。

她看了看来电显示,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谁打的?”

“……没谁。”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眼神很复杂,又愧疚,又害怕,又似乎带着些许请求。

“是谁?”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但我看懂了那个来电显示上的名字。

05

薛俊楠挂了电话之后,短信来了。

我离得近,瞥了一眼,就看到两个字:“救命。”

香怡的脸色刷地白了,手指发抖,拿着手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手机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他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你跟我说清楚。”

“回头再说。”

“香怡!”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泪扑簌簌地掉。

“萧晟睿,你听我说。”

“你说。”

“他确实是我表弟。但他也是……”她咬了一下嘴唇,“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没听懂。

“他生了一场大病,必须要换肾。他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我这几年偷偷攒了一点,都寄给他了。”

“你攒钱给他看病?”

我一口气缓不过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怕你觉得我跟他还……”

“那你现在去干嘛?”

“他说救命,肯定是出事了。”

“他出事,你去了有什么用?你能给他换肾?”

香怡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有些明白。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个薛俊楠,到底在她心里占着多大的分量?

我心里酸得不行,但还是说:“我陪你去。”

她愣了愣,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没再说话,抓起外套,拉着她出了门。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香怡一直看着窗外,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到了工地,薛俊楠正坐在路边,脸色蜡黄,满头是汗。

看到我们来了,他勉强撑起身子,朝香怡笑了一下。

“香怡姐。”

“你怎么了?”

“房东赶我走。”

“我欠了两个月房租。今天来找我,要不到钱,就收了钥匙。”

香怡愣住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我说不出口。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你跟我说什么帮不帮的。”香怡急了,“你等着,我给你拿钱去。”

我刚想开口,突然发觉不对。

我拉住了香怡。

“等等。”

“怎么了?”

“他欠房租,你给他交房租。他病了,你给他看病钱。那你告诉我,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薛俊楠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香怡,又看向薛俊楠,声音有些发冷:“她是你表姐,还是你什么人?”

香怡的表情也僵住了。

路灯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攥紧拳头,心里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

“萧哥,”薛俊楠的声音很小,“我跟香怡姐……真的就是表亲关系。”

“那她为什么这么帮你?”

薛俊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香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因为你是我害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香怡。

她脸色惨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十年前的夏天,我跟他订了婚。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他二十四。我怀了他的孩子,我跟他商量婚事。”

香怡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却还在继续往下说:“我妈不同意,嫌他家里穷。我就跟他吵,他急了,推了我一把。”

“我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孩子没了。”

“他腿也摔断了,落了残疾。”

香怡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恨了他好多年。”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意外,是我不小心踩空了,他没推我。”

薛俊楠低着头,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瘸了,是因为跑上来想拉住我。他摔伤了之后,没有钱治,就落下了病。”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他走了,去了外地。我去找他,找不到。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病成这样了。”

香怡抬起头,看着我:“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没敢承认真相。我怕你知道我怕你嫌弃我。”

“对不起。”

她跪了下来,跪在地上,看着我,哭得喘不上气。

“萧晟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夜风刮过来,吹得路边树叶哗哗响。

薛俊楠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低着头。

我站在这两个跟我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面前,只觉得浑身发冷,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上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弯下腰,扶起香怡。

“走吧,先回家。”

06

回到家,香怡一路没说话。

走进门,她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点了根烟。

窗户开着,夜色很深,到处静悄悄的。

一根烟抽完,我掐灭烟头,站起来。

走到卧室门口,我想推门进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干脆转身去了阳台。

站了好久,我看到卧室的灯亮了。

我知道香怡在里面。

犹豫了半天,我走回去,推开门。

香怡坐在床边。

她面前的床上,放着那个旧皮箱。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刚才又哭过。

“你打开吧。”

“你不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她看着我,“你打开吧。”

她递过来一把钥匙。

小小的铜钥匙,跟那把锁是配套的。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

开了。

我掀起箱盖。

里面是一层布,叠得整整齐齐的。我把布掀开,底下是相册,本子,还有几封信。

香怡坐在旁边,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眼神特别平静又特别遥远。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箱子。她走了之后,我一直不敢打开。”

“里面的东西,都是那段日子里的。”

我拿起那本相册,翻了翻。

大部分都是香怡年轻时候的照片,扎个马尾辫,笑得特别灿烂。还有一些是她跟一个男生的合影。

那男生的眉眼,我认出来了,是年轻时候的薛俊楠。

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香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刚毕业,到镇上打工,认识了他。”

“他长得好,说话也好听,对我也好。每天下班,他都骑自行车来接我。”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他了。”

我看着她,她没在看我,眼睛盯着窗外。

“后来呢?”我问。

“后来,”香怡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妈知道了。嫌他穷,嫌他家里负担重。”

“我跟我妈吵,说我不在乎。我妈气得不行,说你要是嫁给他,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当时年轻,不听话。他跟我说,要不我们先订婚,等赚够了钱再结婚。”

“我妈松口了,同意了订婚。可订完婚之后,家里的矛盾越来越多。”

“有一天晚上,我跟他吵架,吵得很凶。我气头上就说,我要去县城找我妈,他追出来,拉住我。”

“楼梯口,我挣开他的手,往后一退,踩空了。”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用力吸了口气。

“摔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他跟在我后面掉下来,一把抓住扶手。”

“他是为了拉我,才跟着摔下来的。”

“我保住了一条命,孩子也没了。他摔断了腿。”

“他家里穷,治不了,就落下了病根。”

香怡的声音哽咽了:“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他。如果那天晚上我没跟他吵,他没追出来,他就不会摔。如果我有钱,早点把他的腿治好,他就不会落这个病根。”

“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在旁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都有。

“那,孩子的事,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不敢说。”香怡抬起头,“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觉得我不干净。”

“你傻不傻?”

“我就是傻。”她擦了一下眼泪,“我知道我傻。”

我没说话,伸手拿起箱子里的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没有邮戳,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这是什么?”

香怡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打开过。”

“没打开过?”

“嗯。我妈走之后,我把箱子锁起来了,再没打开过。”

我看着那封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很潦草,像是病床上写的。

“香怡:

这封信,等你看到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妈一直想跟你说,但说不出口。

那年你出事,是妈的错。

如果不是我逼你跟他分手,你不会跟他吵架,不会摔下楼,不会丢了孩子。

你走之后,我才知道,大人的好面子,害的不只是我自己,还有你。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也是那个叫薛俊楠的孩子。

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

但妈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跟一个对你好的人过一辈子。

别恨妈,也别恨自己。

妈走了。

永远爱你的妈。”

我的手抖得厉害。

香怡凑过来看,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她突然抓着那张纸,哭得撕心裂肺。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天晚上,香怡抱着那封遗书,哭了很久很久。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开口。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那道影子,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终于知道箱子里的秘密了。

可我发现,这秘密比我想象的,要沉得多。

07

香怡哭着哭着,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浆糊。

箱子里的东西我都看过了。

相册、几封旧信、还有一张医院的收费单。

箱底那个夹层里呢?

那个手工缝线的地方,里面有什么?

我又看了看那个箱子角,那几针手工缝的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轻轻动了动,让香怡靠在床头,自己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

我把箱子翻过来,用剪刀尖挑开那几针线。

布下面,果然有个夹层。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

是个旧信封。

不是纸质的那种,是牛皮纸的,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的字迹跟那封遗书很像。

但不是香怡妈写的。

是香怡的。

“念念:

妈妈给你想了好久,不知道给你取什么名字。

后来听收音机里说,一个人如果被人记在心里,就永远不会真的消失。

妈妈给你取名念念。

念念不忘。

这辈子,妈妈都会记得你。

下辈子,你一定回来找妈妈。

妈妈等你。”

我看得愣住了。

念念。

香怡说起过这个名字。

那个孩子,活了三天,取了名字,叫念念。

我看完,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又摸了一下夹层。

空的。

我把手抽出来,忽然碰到一个东西。

是银的。

我把那东西掏出来,在手心里摊开一看,是只银镯子。

很小,就是婴儿戴的那种。

镯子上刻了几个字,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念念平安”

我拿着那只镯子,手抖得厉害。

香怡醒了。

她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你……你怎么找到的?”

我没回答,反问她:“这是你的?”

“那你夹在箱子里干嘛?”

“那是给念念的。”她的声音很轻,“她都没来得及戴上。”

我把镯子放回她手里,她也用两只手捧着,看着它,眼泪又流下来了。

沉默了很久,我终于问出了那句话:“香怡,你会不会还想着他?”

她楞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是想他,是放不下那段日子的自己。”

“那你想不想跟他重新来过?”

她听了之后,瞪大了眼睛。

“萧晟睿,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是放不下他,我可以放手。”

她追问道:“你说这话,是真心的?”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怕你心里一直有他。”

她看了我半天,拿着那只镯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萧晟睿。”

“我当初嫁给你,是因为你不是他。”

“你跟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不会像你这样,在我哭的时候给我递纸巾。他也不会像你这样,大半夜去接我妹妹。”

“他会吗?”

“他只会让我哭。”

我被她说得一愣。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她说,“萧晟睿,我不怕你知道。”

我没说话。

她就笑了一下。

“我没看错人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谁也再说不出别的话。

08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我头一次听香怡说起那段过去,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她二十二岁遇见薛俊楠,二十三岁订婚,二十四岁出事。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空荡荡的屋子,没日没夜的失眠,还有永远也结不了的疤。

她妈带她到外地住了大半年,回来之后就住在镇上,不到处走,也不怎么出门。

好长时间,别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不见。

后来她妈走了,她才开始想通一些事。

“我想过,我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一个人过下去。”香怡说,“后来有人给我介绍你,我本来不想见的。可我妈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

“我那时候就想,算了,随便跟谁过吧。”

“然后你就来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T恤,袖子上有个洞。”

我一愣:“有吗?”

“有的。我妈给我托梦说,这小伙子实诚,连衣服破了都不嫌弃,肯定是个好人。”

我被她说笑了,心里却酸酸的。

“那你呢?你喜欢我不?”

“喜欢。”她点点头,“从一开始就喜欢。你这个人憨憨的,话不多,但对人好。”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香怡就把我摇醒了。

她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声音有点抖:“萧晟睿,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坐起来,看她不是开玩笑,心里也紧张起来。

“薛俊楠今天给我发消息,说要回老家了。”

“回老家?他不看病了?”

“他说,他的病已经治不好了。这些年的治疗,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他不想再拖累谁了。”

“他想回老家去,安安静静地等。”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去送他。”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不是对他有别的感情。只是……”

“只是,你心里觉得亏欠他?”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是因为我。”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但我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你去吧。”我说,“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你……你不怕我跟他跑了?”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你要跟他跑,十年前就跑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靠过来,抱着我,把我抱得紧紧的。

“萧晟睿,你真的是……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09

我们开车去了县城医院。

薛俊楠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院。

他坐在病床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脚边放着个旧帆布包,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看到我们进来,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

“我准备走了。”

“他跟我说了,要走。”薛俊楠低下头,“香怡姐,这些年的钱,我都还不了了。”

香怡侧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我不要你还。”

“我还不了,也要说一声对不起。”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很轻:“萧哥,对不起。”

我摇摇头:“你不用跟我道歉,没有谁对不起谁。”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香怡姐,你保重。”

“你也保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婴儿的银镯子,递到他面前:“这个,是念念的。我想,还是该让你看看。”

薛俊楠看着那只银镯子,愣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她……长什么样?”

“很小。”

香怡的声音很轻:“小到,我只抱了她三次。”

薛俊楠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几下。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薛俊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香怡姐,你恨我吗?”

“以前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她看着他,声音平静:“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背着那些东西过日子。”

薛俊楠没说话。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萧哥。”

“好好对她。”

不用他说,我也会的。

10

从医院回来,香怡一直没说话。

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车速不快,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侧过头看她,她没看我,还是看着窗外。

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回到家,我把车停好,她也下了车,拉了拉我的袖子。

“晟睿。”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

我看着她,她眼眶有些泛红,但嘴角带着笑。

我也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以后,还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了。我们不是两口子吗?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轻松。”

她点了点头,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一起走回家。

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那个旧箱子。

箱子盖已经合上了,锁也重新锁上了。

我问她:“还锁着?”

“箱子里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放那里吧。”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些都是我的过去了。但我现在,有你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箱子里的秘密,我都知道了。

香怡的秘密,薛俊楠的秘密,念念的秘密,还有她年轻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错和对。

我都知道了。

有些东西,知道了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

晚上睡觉前,我帮她把药盒上明天的格子,一颗一颗理好。

她靠在床头,看我忙活,忽然笑了一下。

“我让美琪以后少喝酒,别老半夜给你打电话。”

我停了手上的动作。

“她是我妹妹。”

“我知道。”

“那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她笑了一下:“就是,以后半夜的电话,只能我来打。”

我听着听着,也跟着笑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是她复诊那天带回来的。

我拿起水壶浇了浇水,水滴啪嗒啪嗒落在泥土上,那声音不大,却听着让人心安。

我转过头,香怡已经靠着我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特别安稳,嘴唇轻轻抿着,眉头也舒展开了。

我想起箱子里的那张遗书,想起那只叫念念的镯子,想起她到现在都没有改口叫“爸”的公公婆婆,想起那些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的话,最后全都咽回去了。

算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以后的日子,好好过,才是真的。

我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是那么安静。

十年了。

我认识她十年,现在好像才真正开始懂她。

没关系,慢慢来。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