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二月,
四百名武装警察
到了大邱庄村口,却没能进村。
路口停着汽车、拖拉机、马车,棍棒和钢管攥在一双双手里。村里那座最显眼的别墅院中,禹作敏坐着,身边人来回传话。
他没有退。
这个只读过几年私塾的农民,早年见过大邱庄的穷。盐碱地泛白,庄稼长不好,雨一下,泥水堵在村道上,屋里屋外都潮。
村里人说,宁吃三年糠,有女不嫁大邱庄。
一九六三年前后,洪水冲过来,地里的东西泡坏了。禹作敏带着壮劳力出去给厂里运草、做工,小推车轧过泥路,扁担磨在肩上。
年底,有人拿着挣来的钱回家过年。灶膛里有火,锅里有热气,大邱庄人第一次觉得,地里刨不出饭,也能从外头找路。
这条路开了口。
一九七四年,禹作敏当上大邱庄大队党支部书记。往后,他去大寨看台田,回村改盐碱地,又盯上了工厂。
一九七九年前后,他要办轧钢厂,村里集资十万元,还向外借钱。有人怕赔,他撂下一句:“富不起来,我爬着去给你拜年。”
轧钢机一响,大邱庄的命就换了方向。
钢管厂、印刷厂、电器厂,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村道修成柏油路,路灯立起来,电话装进农家,轿车开进村口。
一九九二年前后,大邱庄工业产值已被推到数十亿元的量级,村里奔驰车、高级轿车成排出现。禹作敏坐的,是当时少见的奔驰六百。
他也开始变了。
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官员、记者、外宾,一拨接一拨。他坐在别墅大院里,门口有狗,屋里烟灰落在地上。
有人问企业细账,他摆手,让人去问工厂。有人来取经,他先看级别、看来意。部长级干部到村里开会,他也能坐在办公室里不出门。
记者提醒他去送一送,他甩手说:“不理他们。”
更刺耳的话,也从他嘴里出来过。他对考察的人说,局长不算什么,
要当就当副总理
有人说他像土皇帝,他接得更快:“我去了‘土’字就是皇帝。”
话音落下时,大邱庄已经不是单靠威望能撑住的村庄了。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华大公司养殖场职工危福合遭殴打致死。几名涉案人员外逃,禹作敏安排人窝藏、资助,又组织人阻碍司法人员进村勘查和搜捕。
四百名武装警察到村口时,挡在前面的不只是车辆和人墙,还有多年积起来的权力惯性。
这一次,门不能再关着。
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天津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禹作敏犯窝藏罪、妨害公务罪、行贿罪、非法拘禁罪等,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
二十年
,剥夺政治权利二年。
一九九九年十月,禹作敏在天津天和医院身亡,尸体很快火化。
病房里没有奔驰车队,也没有取经的人群。床头放着病历,窗外是医院的白墙;那个曾让四百名警察止步村口的人,最后只剩一张死亡通知和一具被推走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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