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000年前的一个清晨,一群人走进土耳其地中海边的一座洞穴。他们不是这里的首批住户,在他们之前,另一类古人类已经在此生活了近两万年。然而,当考古学家多年后一层层拨开这个洞穴的生活痕迹,却惊讶地发现:前后两批住户留下的“家当”几乎一模一样。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两批“人”并不属于同一物种——前者是尼安德特人,后者是我们的直接祖先智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日本京都大学的森本直树(Naoki Morimoto)站在这个名为Üçağızlı II的洞穴里,手里拿着刷子和小铲,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地层。2020年,他和同事在这里进行了第一次完整的考古挖掘。这个洞穴不大,只有56平方米,相当于城市里一间小公寓的面积。但就是这样一个狭窄的空间,却成了跨越数万年的人类行为档案库。
挖掘的结果让森本他们既困惑又兴奋。通过对出土的牙齿和颌骨残骸的分析,研究者得以确定洞穴的“房客”更替史:从77,000年前到59,000年前,这里是尼安德特人的家了差不多18,000年;而在59,000年前左右,智人拎包入住,又接着住了12,000年左右,直到47,000年前。两个物种的居住时段首尾相连,就好像一片海滩上的潮水,一波刚退,另一波就涌了上来。问题是,这两波浪潮有没有一段时间是重叠的?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筛过,更多的物证浮出地面。整个挖掘过程总共清点了近两万件石制品。这个体量本身不稀奇,但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在这些石器里,根本看不出尼安德特人时期和智人时期有什么技术上的分界线。用森本的话来说,在洞穴人类活动的每一层,基本的“工具箱”完全一致——无论是尼安德特人手造的,还是智人打制的,从选料到打制方法,从器形到可能的用途上,都是一副面孔。
乍听起来,这可能只是“大家都用石头,当然差不太多”。但考古学里的石器技术远不是铁板一块。不同人群对石核的处理方式、石片的剥离序列、边缘的修整手法,常常会留下辨识度极高的“签名”。如果两批人只是偶然在同一个地方削石成器,各自带着自己的技术传统,那么通常会在工具组合里留下明显差异。但这个洞穴里的情形却好像接力赛跑的选手连跑步姿势都一模一样,这就很难用“碰巧相似”来解释了。
问题是,这种一致性不止停留在实用的工具上。另一个让整个研究团队心跳加速的发现来自一种小小的海螺——Columbella rustica,一种外壳小巧、纹路淡雅的潮间带螺类。在洞穴的全部文化层中,也就是从最早的尼安德特人到最后的智人,研究者都发现了这种贝壳的身影,总数接近三十枚。
这些贝壳到底用来做什么?要说当食物,它们个头太小,肉量微不足道;要说当工具,壳壁偏脆,不适合刮削或者裁割。但在一些标本的壳尖上,研究者发现被折断的痕迹,或者在壳身上有穿孔,这暗示它们可能被穿成珠子或挂件,作为一种装饰品。然而绝大多数贝壳都是完好无损的——两个物种的人都只是把它们收集起来,原封不动地带回洞中,似乎仅仅因为它们在发光,仅仅因为它们是漂亮的。
你可能会想:人类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这不是很正常吗?可在考古学的标尺下,这种“正常”其实藏着巨大信息量。对无实用价值的物品的共同偏好,折射出的不是温饱需求,而是一套共享的审美标准或象征系统。森本的解释是:“这种强烈的偏好表明,两个人类群体对这个特定的贝壳有着共同的文化评价,他们认为它独特而珍贵,或者迷人。”换句话说,尼安德特人和智人似乎在用同一只眼睛打量这个世界,在心底对“美”做出了几乎一样的判断。
这就使得故事开始脱离单纯的巧合。在石器技术这类“生计工具”上的趋同,或许可以用环境逼迫造成技术会聚来解释,比如大家都面对同样的原料,都被迫解决同样的狩猎-采集问题。但毫无实用价值的贝壳,同时成为两个物种反复收集的对象,就等于把独立平行发展的假说推到了一个更难站住脚的位置。森本也直言,无论是石器工具还是贝壳收藏,这种“惊人的一致性”很难仅用平行演化来单独说明。
那么画面就指向另一个更撩人的可能:这两个人群在某一时间有过实际的交集。也许是尼安德特人和智人在同一片区域交错活动,也许他们甚至在山洞口碰过面,用眼神、手势或者什么更复杂的交流方式,无意中把制作工具的路子和对贝壳的爱好传递了下去。森本谨慎地把这称为“区域接触、文化交流或重叠占领区域的模型”,并认为这是为考古证据提供的最合理的解释。
当然,需要特别说清楚的是,科学家们并没有在洞穴里挖出尼安德特人和智人“手拉手”的物证。没有共同埋葬的地层,没有分别属于两个物种的遗骸在同一个平面彼此紧挨。森本也坦承:“我们无法确切证明两种古人类在该地区或该地点存在时间或空间上的重叠。”但这恰恰是他们正在用力探索的核心假说——考古学里有一种迷人的张力,就叫“我不确定,但我正在找出答案”。
这幅画面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触碰的是一个沉寂已久的古老问题:当我们的智人祖先遇见那些早已住在欧洲和西亚的尼安德特人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刀兵相见,老死不相往来,还是有过某种缓慢而温和的渗透?文化遗物无法直接开口叙述故事,但它们在沉默中传递着信号——当两个物种选择同一款石刀和同一款贝壳时,交换也许已经悄然发生。
和森本团队持同类看法的并不在少数。利物浦大学的约翰·高莱特(John Gowlett)也认为,尼安德特人与智人的关系至今仍是一团巨大的迷雾。在这座洞穴里,虽然没有出现两个人种围坐的篝火,没有彼此留下直接印记的骨头,但整齐一致的物质文化却像一种无声的对白,把故事推向一个更复杂的境地——即便身体结构有差异,即便命途终成殊途,双方都曾把手伸向过同一片海滩,捡起同一把小贝壳,并放进同一个口袋里。
当然,还需要留下许多问号。这个洞穴中的空间重叠究竟发生在哪一个尺度?是区域性的共享领土,还是直接在同一片屋檐下交错着住?文化交流是单向传递还是双向影响,抑或存在过一个尼安德特人教智人剥石、智人带尼安德特人捡贝壳的温情时段?所有的假说都还悬在半空,因为地层的混同可能只是后期扰动造成的假象,贝壳的相似性也许来自采集同一片海滩的同期资源利用。所有的“可能”都必须在更精细的层位、更严密的测年和更广泛的区域对比面前接受检验。
但正是这种悬而未决,让洞穴里那些白色的贝壳碎片显得尤其意味深长。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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