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野草也会开花,它们开花是悄悄的。不招呼谁,也不等谁来看,它们就在那里开了。那紫色、黄色和白色不是泼洒的,是滴落的,一滴一滴,在某个露水未干的清晨凝住了,像夜晚留下的一小片梦。
我蹲在草坪边端详它们,草叶上还挑着水珠,风一过,珠子便滚下去,渗进土里,那紫便更显得沉静了。忽然觉得,这满园的绿色里,最懂我的竟是这些低矮的野草野花——它们不仅开了花,还招来了清风,把阳光的颜色统统穿在身上,然后安静地望着我。
这种懂得不需要语言,就像风不需要告诉树叶该往哪个方向摇。我站起来时膝盖沾了草汁,湿漉漉的凉意渗进皮肤,倒像是花草也在我身上留了个记号。
城市的晨光总是先落在那些花草树木上。凌霄的藤蔓在木格间游走,细细的卷须探出去,触到什么便牢牢缠住,仿佛生来就懂得信任。绿叶层层叠叠地捧着青果,那圆润的轮廓浸在朝晖里,竟与记忆中童年的葡萄架叠在了一起。
几十年前,爷爷总是仰着头数那些透明的珠子,阳光穿过果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把皱纹都照得亮晶晶的。他说,你看,葡萄在数日子呢。如今我成了仰头的人,脖子酸了也不舍得低下,仿佛一低头,那些青果子就要从记忆里滚落了。
时光在植物身上变得很轻,轻得只剩下一季一季的萌发与垂落。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踩过去,脚心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忽然分不清哪是光,哪是影,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正在生长的事物。
花草们按照自己的时辰生长,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凌霄在围栏上攀援,触须打着细小的旋,像在空气里写着看不见的字;爬山虎从青转红的过程缓慢得像一个承诺,你不盯着它还好,一盯着便觉得时间都黏稠了;美人蕉的阔叶底下,红色的花朵兀自开着,开得不管不顾,不在意有没有人看见。
它们不争不抢,各自在各自的节气里完成使命。我蹲下来给孙子指认一队蚂蚁从脚边经过,它们衔着比自己还大的碎屑,走得飞快,路线却千百年未变,仿佛这草坪对它们而言就是全部的世界。孙子蹲在旁边看入了神,忽然问:“它们认得回家的路吗?”我愣了一下,想起小时候也问过爷爷同样的问题。那时爷爷说,蚂蚁的路不在脚下,在气味里。如今我把这话转述给孙子,忽然觉得有些话是要隔着一代人才听得懂的。
清晨小鸟的喧哗是另一种语言,清脆的、短促的、连绵的,落在草地上便化成了草尖上的露水。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愁苦,只知道日升时觅食,日落时归巢,把日子过得如同溪水漫过圆石——不着急,也不停留。夏天荫庇里,连它们都显得慵懒,偶尔追逐,偶尔打盹,偶尔歪着脑袋打量树下的人。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响,翅膀扑棱空气的闷响、喙啄食的笃笃声、清风吹过泥土的轻音,一点一点填满了耳廓。忽然明白幸福原是可以被听见的——不是喧闹的宣告,是这些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声响,像针脚一样把日子缝得密实。
美国作家怀特在《人各有异》里写,他总在农场里找到“简朴的归属”。这个说法真好。归属感原是简朴的,就像花草懂我,不过是以它的方式开出各色的花;就像葡萄藤记得,不过是重复着童年的模样。
万物都在做自己,从不去想“做自己”这件事本身。它们从容得让我惭愧。我在这公园子里走动,看它们抽芽、打苞、盛放、凋落,忽然觉得它们不教我如何摆脱忧愁,只是用自身的完整提醒我:草木有草木的兴衰,禽畜有禽畜的生息,而我不过是这循环里的一环。忧愁便轻下去了,像一片叶子落进溪水,漂着漂着就远了。
午后有风从远处来,吹动着栎树的叶子,哗啦啦的,像翻一本看不见的书。我忽然想起陶渊明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可自然哪里是“返”得回去的呢?我们从未离开过自然,只是忘记了怎样听见它。
在这里,每一种植物都有名字,每一只动物都有声音,而当你叫出它们的时候,你自己也随之完整了。我给孙子指认栎树、文冠果、紫薇,他跟着念,舌头打着磕绊,那些名字从他嘴里掉出来,像种子落进土里。
给事物命名是一种古老的权力,也是一种温柔的承诺:我看见了栎树,栎树便不再是单纯的树木;我认出了文冠果,文冠果便不再是树上的果实——它们成了与我有关的存在,有了身世,有了故事,有了被记得的可能。
我喜欢站在黄昏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伸向草地、伸向花丛、伸向远处朦胧的树林,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在这一刻,我既是观看者,也是被观看者——万物在看我,正如我在看它们。
愁苦的形态在我脑海里变得模糊了,仿佛隔了毛玻璃的风景,轮廓还在,但不再扎人。不是它们消失了,是有了更真切的东西挤进来:泥土的腥气、青草的甜香、花圃里隐约的暖意,还有孙子跑远了又跑回来的脚步声。
暮色降临时,一切隐入黑暗,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守着我白天蹲过的花前,守着那些被我唤过的名字。
在我成为幸福的人之前,先是野花让我看见了色彩,葡萄让我记起了童年,小鸟们让我听见了生动。这世间的愁苦本无形状,是万物给了幸福确切的轮廓——细看时,竟是一朵野花的模样。
我蹲下身,对孙子说,来,我们给每一朵花都起个名字。他认认真真地指着最近的一朵紫花说,这个叫“小紫”。我笑了,觉得这名字再好不过。天边最后一抹光落在花瓣上,那紫便更深了一层,仿佛在回应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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