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乡下老家的时候,迎出来的是一只小黑狗,身形半大,毛色如墨。我问爷爷,白肚皮去哪了?爷爷脸上的笑容凝滞了,支吾了一阵才说,白肚皮误食了邻居家的老鼠药。

白肚皮死了。

我有些发愣。小黑狗在我身前紧张地吠叫,这时我对于白肚皮的死才有了实感。白肚皮是一只大黄狗,以前迎门的都是它,和我熟络之后,我一靠近它便顺从地躺倒,露出雪白的肚皮给我摸,因此得的名。后来我上中学,它成为一只老黄狗,如今被埋在爷爷的橘子园里,成为一抔黄土。

“哎,小黑!”爷爷喝止了小黑狗的叫声,宣告我的主人翁身份。小黑很懂事,立马温顺地冲我吐舌头,大眼睛圆滚滚、湿漉漉。

我没心情理睬它,给堂哥发去消息:白肚皮走了。

堂哥一时没回我。从前每次回乡下我们都形影不离,但这会儿他在外地读研,忙得朋友圈里只剩下琐碎的实验日常和论文链接转发。

从前,白肚皮会带着我和堂哥在田垄冲锋。我们翻过两片绿油油的水稻田,穿梭于垄间小道,踩翻一些焦黄的草与野生的芽。小路并不宽阔,偶有沟渠,在土地上划开一道深黑的口,有风潺潺,无风寂寂。堂哥有时候会往水面丢小鞭炮玩,是那种乡村小店里都在卖的小鞭炮,黑色子弹盒里装满的一溜。小炮点燃后滋滋冒火星,需要几秒钟的燃烧才能爆开,他忖度着时机丢向水面,有时是火星拍开水面的一声脆响,水珠上蹿,涟漪阵阵;有时是炮体顶出水面的一阵闷哼,像白肚皮的呼噜声,同时鼓起一个小水包,尖尖地伫立一会儿;有时直接哑了火,水体毫无波澜,只闻岸边的两孩一狗失望的喟叹声。

垄上植被杂乱,但狗尾巴草和小野花的点缀成为几抹亮色。白肚皮有啃野花的癖好,黑亮的圆鼻头凑近野花丛猛嗅,张嘴就啃。本就纤弱的枝茎经不起这种暴力,花瓣簌簌凋零,和垄上枉死的甲壳虫一同安眠。堂哥说猛虎细嗅蔷薇,我们白肚皮有猛虎的血统。我傻乎乎地跟着乐,后来才知道老虎是猫科动物,跟白肚皮沾不到一点儿亲戚关系。

等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未见面时孕育的话题都消耗尽,才发觉白昼短暂,晚霞已经披到我们后背上了。霞光烟媚,氤氲的橙与紫交叠在失温中的天幕上,燎起白日的最后一舞。于是白肚皮在前领路,堂哥走在垄上较陡峭的一边,我在平坦的一边,被簇拥在中间。夕阳圆滚滚、暖烘烘,向着西边的山头垂坠下去,像爷爷院里种出来的红美人,一个挂在山头,一个挂在枝头。

我口中生津:“哥,我猜现在的太阳是甜的。”

堂哥拍拍我的肩膀,调侃道:“那你带我去尝尝。”

白肚皮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突然迈开四爪,向着落日的方向追逐。它总是有用不完的劲。我踉跄着跟上,紧追它散开的黄尾巴,盛放的黄色烟火。我知道这才是田间唯一的太阳。

爷爷安慰我说,白肚皮会回来的。说着他指了指院里新长的小橘子树,枝间挂了个新果,小小的,形状很圆整,像白肚皮一般温润。

不用回来。去另一片天地驰骋吧,亲爱的小狗。

我心里想着,嘴上没说出来,只是顺着爷爷的意思点点头。爷爷额间的纹路像是又犁过一遍,头顶的银色也更稀疏,唇边生出一圈参差的白胡茬。我依稀记得第一次和白肚皮会面,爷爷在斑驳的漆木门口牵着它,那时白肚皮的毛色黄亮,爷爷也还有黑发丝。

里屋传来奶奶的声音:“语啊,语啊。”父亲就唤我进去。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奶奶就患了脑梗,意识模糊。但奶奶见到堂哥就会唤:“阳啊。”见到我就唤:“语啊。”见到白肚皮就唤:“狗啊。”

奶奶不知道白肚皮的名字,但白肚皮依旧亲人,把肚子翻出来给奶奶抚摸。可惜奶奶坐着轮椅,够不到它,也没法领会它撒娇的意思。

奶奶会同我一遍遍复述从前的捉贼事迹,“狗在叫……我一拳一拳……”她眼角的细纹里盛满笑意。当然这个叙事里的狗应该是白肚皮的前辈,我很难想象奶奶这样瘦小的老太能一拳一拳打跑歹徒,但这作为奶奶有限的记忆里唯一的趣事,我想总是有真实性的。

小黑突然蹿进来,伴随着爷爷的呼唤:“吃饭喽!”我就在熟悉的小圆桌前坐定,猛嗅酱香排骨的气味,拍了照片发给堂哥。

他才回我道:“馋了。”

而后引用了白肚皮的那条消息:“年纪到了?”

我回复:“误食老鼠药了。”

显示输入中。半晌才回:“可怜的白肚皮,下辈子别乱吃东西了。”

我想白肚皮如果生活在城市里,或许就不会吃到乱七八糟的毒药。如果不幸吃到了,主人发现及时也能送去宠物医院救治,还能安享晚年。但它是一只乡野的土狗,在土墙院里诞生,最后要回到土里去。误食老鼠药的晚上,它呜咽着迎接自己的终结,没把任何人吵醒,只给我们留下一具冰凉的躯体,以此结束了它在这四方矮墙与漆门之间的使命。

腿边一阵温暖软和的触感,小黑狗又蹭过来讨食吃。爷爷照例不在餐桌上,他把奶奶的饭食盛到一个不锈钢碗里,在里屋一口口喂她。几十年如一日的照料,爷爷的爱也是“不锈钢”。

姑姑和父亲在餐桌上拉家常,聊我瘦了或长高了,聊求学的堂哥忙得两个月不给家里打电话。我偷偷给他通风报信,他无奈道:“真的很忙啊!”

然后又给我发了一个狡黠的笑脸:“我不在,你只能独自承受他们的八卦了。哈哈哈!”

我无语,给脚边的小黑丢了块骨头,它兴奋地叼走,趴在门口大快朵颐。

橘子园里的果子又黄了几分。一切都像当初,一切又不像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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