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龚 清
读完《吾家蜀江上,苏轼在眉山》,心头始终萦绕着一种真切的触动:那些我们随口吟诵、印在器物上的东坡名句,终于褪去了单薄的标签,长出了鲜活的血肉与硬朗的风骨,而这副精神骨架,深深扎根在眉山这座川西小城的土地里。
初翻开这本书时,我其实带着几分戒备。过往涉猎的苏学作品,要么学术气息过重,文字生硬晦涩,读来如同啃嚼顽石,难以下咽;要么过度文艺渲染,将苏轼塑造成完美无瑕的“人间理想”,仿佛生来便天赋满点,毫无烟火气。而这本书独辟蹊径,考据扎实严谨,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清晰可信,讲述方式却温润平和,恰似坐在蜀江岸边的青石上,听故人缓缓诉说一个邻家少年的成长故事,只是这个少年,最终长成了流芳千古的苏东坡。
“文脉问源,苏轼在眉山”,全书的精髓,便在一个“问”字。我们谈及苏轼,总习惯从黄州、密州、惠州、儋州这些宦游漂泊之地说起,似乎他一登场,便是历经世事、写下“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名士。这本书却毅然将时间线往前拉扯,拉回他只是“眉山苏家二小子”的少年时代。顺着书中的脉络补齐那段青葱岁月才恍然明白,苏轼一生的豁达、乐观与通透,从不是某一刻的突然顿悟,而是在眉山的山水滋养与苏家的家风浸润中,一点一滴熬煮出的生命底气。
书中对眉山的描摹,跳出了“西蜀山水秀丽,人文荟萃”的空泛夸赞,还原出“千载诗书城”最真实的日常:岷江碧水绕城流淌,码头之上人来人往,货物与讯息随江水奔涌;县学钟声悠远绵长,街巷间孩童诵读诗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屋檐下晾晒的毛笔与砚台,透着满城的书香气息。唐宋八大家中,苏家独占三席,父子三人同出于此,这从来不是一句“基因优异”便能解释的奇迹,背后是眉山这座城市,历经千百年文脉积淀,给予读书人的默默托举。
书中道破一个朴素的真理:一个人的成长,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修行,而是一方水土滋养的合力结果。苏洵在眉山读书、困顿、蜕变,苏轼在此识字、明理、认知天下,苏辙伴着兄长的脚步,学会在文字与现实间笃定前行。眉山赋予苏家的,不只是青山绿水的自然风光,更有一种身处西南一隅的“边缘自觉”:既能遥望大宋庙堂的风云,心系天下苍生,又清醒知晓自身处境,唯有凭借才学与实力,方能闯出一片天地。这份既心怀仰望、又坚守自立的精神底色,早已埋下苏轼一生“进亦欣然、退亦淡然”的人生姿态。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便是一步步还原了那个“未成为东坡”的普通少年。我们熟知的,是黄州赤壁下把酒临风、惠州荔枝里寻得清欢、儋州蛮荒中教书育人的东坡居士,那是被命运千锤百炼后的成熟模样;而书中刻画的,是在眉山江边捡拾石子、在乡间路上仰头追问天地、在寒窗下咬笔苦读的少年苏轼。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常瞬间,正是他人生坐标中,最明亮却最易被忽略的原点。
少年苏轼对自然的极致敏感,便是源于眉山的山水滋养。他时常流连于乡间江畔,痴迷于云卷云舒、山水变幻,对自然万物有着本能的感知与热爱。后来他笔下“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哲理、《定风波》中笑对风雨的从容,都与这段童年经历息息相关。西蜀天气阴晴不定,苏家生活起落浮沉,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苏轼早早便懂得:世事变迁如常,日子总要从容前行。
提及三苏家风家教,如今已是被反复提及的话题,难免让人产生审美疲劳,可这本书却将其还原到烟火日常之中。苏洵年少不羁,二十七岁始发愤读书,这段往事众人皆知,而书中更刻画了他独特的教子之道:他从不将自己的逆袭经历当作励志鸡汤,而是以自身过往为警示,告诫儿子切莫虚度光阴、贪图安逸。这份不粉饰、不做作的真诚,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
/苏洵教子图(图片来源网络)/
苏洵教子,鲜有打骂呵斥,始终以理服人、以身作则。他常带着两个儿子游学四方,一路讲解朝局世事、历史典故,也诉说市井冷暖、人间百态;为文之上,要求他们立足经史、摒弃浮华辞藻,教给他们的从不是应试的技巧,而是看待世界的方式、明辨是非的准则。纵观苏轼一生,为官时直言敢谏、坚守本心,被贬后不卑不亢、坚守风骨,即便身处人生低谷,仍能写下“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份格局与气度,正是家风潜移默化的深刻滋养。
书中的母亲程氏,也不再是族谱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而是有温度、有智慧的平凡妇人。她在灯下为孩子缝补衣衫,讲述历史故事启迪心智,孩子犯错时先问缘由、再循循善诱,以“蒙以养正”的理念,为兄弟二人营造了规矩与温情并存的成长环境。苏轼晚年流落儋州,即便家境贫寒,仍倾尽所能资助贫苦学子、为百姓奔走请命,这份共情他人、心怀苍生的善良,正是童年时在苏家小院中种下的温暖。
城市的文脉底蕴与家庭的言传身教,双重托举构成了苏轼人生的底层逻辑。书中记载,眉山百姓从未将苏家视作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而是把他们当成勤勉平和、不摆架子的邻里。夜半三更的读书声、出门不离手的书卷、待人接物的谦和,让“千载诗书城”不再是一句文旅口号,而是融入这座城市骨血的生活方式:读书,不只为求取功名,更为明晰本心、通透生活。
读这本书,最珍贵的便是一场对苏轼形象的“纠偏”。我们这代人对苏轼的认知,大多始于课本的背诵、网络的语录转发,久而久之,他被神化、标签化,成了一个冰冷的“语录生成器”。而读完这本书才懂得,“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淡然,是眉山少年走遍大宋山河、历经颠沛流离后,对家乡粗茶淡饭的深情回望;那些流传千古的豁达词句,从不是天生的乐天属性,而是岁月磨砺后的温柔与坚韧。
这本书不仅是对历史的填补,更是对现实的映照。当下时代,我们谈论家风教育,往往困在鸡娃内卷、功利攀比之中;谈论城市文化,又流于打造地标、堆砌IP。而眉山沉下心来,深耕文化本源,梳理苏轼少年往事、三苏家学与城市文脉,写出这本兼具学术严谨性与大众可读性的书籍,本身就是对“千载诗书城”最好的诠释。城市文化的底气,从不在牌匾与建筑之中,而在这些被唤醒的历史细节里。
/“一门父子三词客”三苏雕像/
“文脉问源”,问到深处,亦是追问我们自己。或许我们总觉得千年之前的苏轼与当下相隔甚远,可当看到那个在眉山街巷中迷茫过、挨过训、为前途焦虑过的少年,便会明白:人的成长逻辑,历经千年从未改变。孩子需要的,不只是赢在当下的技巧,更是明辨是非的底气;需要的,不只是急功近利的催促,更是包容失败的空间;需要的,是浸润书香的成长、亲近自然的治愈,是心怀善意、眼中有光的滋养。
从这一角度来看,《吾家蜀江上,苏轼在眉山》早已超越了传记的范畴,更像一本写给当代人的成长启示录。它让我们明白,所谓天才,不过是在良善的环境中,坚守初心、极致深耕;一座城市最珍贵的文化遗产,从不是林立的牌楼与石碑,而是滋养出苏轼这样,从平凡少年走向精神不朽的生命。
合上书卷,脑海中总会浮现这样的画面:漫步眉山三苏祠,耳畔是游人的轻声喧闹,眼前是岷江的悠悠流水,千年前那个清晨,少年苏轼在江边静坐发呆,岸边商贩吆喝、船工忙碌,古今的画面在此刻重叠。那条奔流不息的江水,始终朝着东方前行,它托起无数行舟,也送出了少年苏轼,让他从西蜀走向广阔天地,成就千古东坡。
身为后人,我们不该将苏轼的精神遗产,仅仅消费成几句口号、几段语录。在引用“此心安处是吾乡”“竹杖芒鞋轻胜马”之前,不妨多追问一句话语背后的来处,探寻他精神成长的原点。寻清文脉的源头,方知这份精神为何能跨越千年;找准生命的原点,才能在浮躁的当下,多一份笃定,少一份焦躁。
所谓文脉,从来都不玄妙虚无。它是岷江岸边的清风,是寒窗之下的翻书声,是父亲语重心长的教诲,是母亲温柔细致的叮嘱,是一座城市坚守千年的读书传统,是少年历经挫折后依然坚守的勇气。正是这些细碎而温暖的力量,汇聚成河,滋养出了一代文豪苏东坡。
这便是“文脉问源,苏轼在眉山”带给我的最深启发。千年流转,一个人的故事或许会被简化成年表与名句,但在他生活过的这片土地上,那些鲜活的记忆从未消散,沉睡在族谱、碑刻、方志与老街古巷之中。总有人俯身拾起这些碎片,拼凑出真实的过往,让我们重新认识苏轼,也重新认清自己:知晓从何处来,方能明白往何处去。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曾发表作品60余万字,主要散见于《铁道兵》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法制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及《解放军文艺》、《江河文学》、《鸭绿江》、《北大荒文化》、《文学天地》等。
编辑: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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