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下班我提前走了,因为头疼。

广告公司做设计,盯了三天项目图,眼前全是色块在飘。我跟组长说了声,四点半就关了电脑。地铁上人不多,我靠门边站着,手机屏幕映出自己那张浮肿的脸。三十四岁的人了,还跟刚入行时一样,熬一宿得缓三天。

到家五点出头。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摸黑上了四楼,掏钥匙时听见屋里隐约有说话声。我以为我妈来了,她偶尔会趁我们上班过来帮忙收拾。可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里面安静了。

我推开门。

客厅窗帘拉着,只开了落地灯那圈暖光。沙发上一件灰西装搭着,我认出来,那是上周陈总穿去提案会的那件。我妻子林薇正从沙发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杯水。陈总的右手搭在她后腰偏下的位置,看见我,那只手弹开,像被烫了一下。

三个人都没动。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辈子。我看见林薇眼皮跳了一下,她紧张时就这样。看见陈总清了清嗓子,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最后摸了摸后脑勺——他头发不多,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刻意。地上有双男士皮鞋,歪在茶几腿边。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古龙水味,还有林薇身上那种我熟悉的沐浴露香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刚张嘴,我已经退出来带上了门。

防盗门合拢那声响很轻,咔嗒。楼道里很黑,我站在那儿,右手还攥着钥匙,齿痕硌着掌心。四楼的声控灯不知被谁跺了一脚,突然亮了,白光照见门框上一道旧划痕,那是去年搬家时冰箱角蹭的。

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开门声,林薇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才发现外面起风了,六月底的晚风居然有点凉。我在小区花坛边站了会儿,掏出手机。相册里最新一张是上周团建拍的,大家围着烧烤架笑,林薇站在陈总旁边,两人手里都举着肉串,那会儿我什么也没多想。

我翻了翻,发现没有刚才屋里的照片。我一张都没拍。那几秒钟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我现在想让他们看见。

我打开微信,找到岳父岳母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五一发的节日祝福,岳母回了个玫瑰表情。我打字,删掉,打字,又删掉。最后从相册找了张以前的照片——去年过年全家福,林薇靠着我肩膀笑。我发了过去,配字:"爸,妈,有些事想跟你们说。"

岳父很快回了电话,我没接。又发了条消息:"你们看看吧。"然后打开相机,对着自家防盗门拍了张照,门关着,鞋柜边露出林薇一只拖鞋。发给岳父岳母的同时,我也发给了我爸妈。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关了,坐在花坛边抽了支烟。我不常抽烟,烟是上个月客户硬塞的,一直揣在包里。烟草呛嗓子,第三口我就咳了,眼泪跟着呛出来。天彻底暗了,楼上的窗户陆续亮灯,四楼我们家还黑着。

我在外面晃到快十点。沿着小区后面的河堤走,来来回回。河堤上遛狗的人都散了,有对情侣在桥下吵架,女的哭,男的站着低头看手机。我绕开他们,想起刚认识林薇那会儿,我们也在这样的河边走过整夜。她那时候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我还在给人当助理,两人工资加起来刚够房租水电。有回她鞋跟断了,我背她走了三站路,她趴在我后颈上笑,说陈默你肩膀真窄,但靠着挺踏实。

我摸出手机开机,未接来电十几个,林薇的占多半,还有我爸两个、岳父三个。微信里林薇发了二十多条,最后一条是七点四十:"你去哪了?回个话行吗?"

我没回。点进我爸对话框,他发了句:"你妈血压高了,别瞎闹。"

岳父岳母没发消息。

十点一刻我往回走。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修好了,亮得刺眼。上楼时听见四楼有动静,脚步杂,像不止一个人。我站住,听见岳母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尖利又碎:"……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男的是你领导?你要不要脸?老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然后是岳父低沉的嗓门:"你坐下。先坐下。"

我贴在墙上没动。声控灯灭了,黑暗里那些声音格外清晰——岳母压低的哭腔,岳父咳嗽,还有林薇偶尔应一句"我没……"就没了下文。杯子磕在茶几上的脆响。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听见岳母说:"他到现在不回来,电话不接,你让他爸妈怎么想?你要是有半点良心,现在就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睡觉。"

门开了。林薇穿着白天那件米色针织衫走出来,看见墙边的我,愣住了。楼道灯又亮,照见她眼眶红着,鼻尖也红,头发有点乱,一侧鬓角翘着——她焦虑时候就爱揪那缕头发。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侧身让开路。她低头从我旁边过去,下楼,脚步很急,到二楼时绊了一下,扶了把栏杆。我没跟上去。等她脚步声听不见了,我推门进屋。

岳父岳母坐在客厅沙发上。岳母还在抹眼泪,茶几上堆着用过的纸巾,有一团掉在地上。岳父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鼓起,他高血压,我见过他犯病的样子。我倒了杯温水放在他跟前。

岳母抬头看我:"陈默,你坐下。你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薇薇她……她跟那男的……"

"妈,"我嗓子很干,说话像砂纸磨,"我还没问。我就看见他俩在沙发上。"

"什么叫看见?"岳母声音又尖起来,"看见什么了?薇薇她从小规矩,不可能——"

岳父喝断她:"行了!"他端起水喝了口,手指还在抖,"陈默,你拍那照片发给我们是几个意思?你究竟想让我们干什么?"

我没拍照片。但这话我没说出口。从下午到现在,我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每句都像借别人的嘴。

岳母开始数落林薇的不是,从她上个月回娘家没帮忙做饭说到去年过年少给了红包,翻来覆去,越说越远。岳父拧着眉头抽烟,烟灰落了一裤腿。我在旁边坐着,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林薇穿白纱笑出两颗虎牙,现在看,那照片里的两个人都不太像我了。

十一点半,林薇回来了。身后跟着我爸。

我爸穿着睡衣,外套随便裹着,脚上是拖鞋。他住在城西,打车过来得半小时。他进门先用眼神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我面前,抬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不重,但实打实。

"出息。"我爸说。

他转过去对岳父岳母点头:"亲家,大晚上折腾你们了。孩子的事他们自己料理,咱们老人先回去。"又看了林薇一眼,就一眼,什么也没说。

岳父站起来,拉了把岳母。经过林薇身边时,岳母想说什么,被岳父拽走了。门关上。

屋里剩我们三个。我爸坐进沙发里,两肘撑在膝上,看着地板发了会呆。他后脑勺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在灯下一片银灰。林薇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

"说吧。"我爸开口,不看我,也不看林薇,"我大半夜穿拖鞋过来,不是看你们闷葫芦的。"

林薇吸了口气。我注意到她换了双拖鞋,下午那只歪在鞋柜边的现在是正的。"陈默,"她叫我的名字,嗓音哑得像哭过太多次,"你今天看见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总过来拿文件,我……他在门口碰见我,说上周提案那个客户有反馈,就进来坐了一会儿。"

"坐一会儿坐沙发上?"我说。

林薇哽住了。她攥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他那个人习惯那样,跟谁说话都凑得近。我当时刚洗完澡换了衣服,他来了我也不能撵——"

"他手放哪了?"我爸突然问。

林薇脸刷地白了。她看着我爸,又看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轻声说:"爸,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发誓。"

我爸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站在林薇面前却像堵墙:"林薇,你嫁进陈家六年,我当你半个闺女。今儿这话我只问一遍——那男的是不是头一回来家里?"

林薇没吭声。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尖,那颗眼泪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我爸等了三秒,点了下头:"行了。你们自己说。"他拽开门走了,下楼声很响,在夜里传得特别远。

屋里静下来。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咔嗒一声,日期跳了。林薇还站在玄关,我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水杯、揉皱的纸巾,还有六年婚姻攒下来的所有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话。

"陈默,"林薇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今晚住客房行吗?我想自己待会儿。"

我点了头。起身的时候膝盖硌到茶几角,疼得抽了口气。林薇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我抱着枕头被子进客房,关门时看见她还站在那儿,肩膀塌着,像淋了整夜雨的鸟。

客房很久没人住,床上落了一层灰。我躺下去,天花板有块水渍,形状像没画完的月亮。隔壁传来林薇关卧室门的声音,然后是她翻衣柜、拉抽屉,窸窸窣窣的。最后一切安静了。

我盯着水渍月亮,想起我们刚买房那会儿。首付差了八万,林薇背着我跟她妈借了五万,又刷了三万信用卡。她知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办了三年分期。那天晚上她也像这样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敲门,她闷着声说"陈默你别管,房贷我来还"。后来我们每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往那张信用卡里打钱,打了整整三年。

上个月刚还完最后一期。那天林薇特意做了四个菜,还买了瓶红酒。她举杯说:"陈默,以后每个月能多存两千了。"她笑起来虎牙露出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灰味儿呛鼻子,但比那阵古龙水好闻。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七点就醒了,确切说根本没怎么睡。客房窗帘薄,天一亮整个屋子灰蒙蒙的。我听见厨房有动静,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我推门出去。林薇在厨房做早饭,背对着我,在切黄瓜丝。她换了件旧T恤,头发随便拢着,露出的脖颈上有道红印,像枕着什么东西压的。灶台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

"给你下碗面。"她没回头。

我嗯了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自己眼眶乌青,下巴上冒了层胡茬。牙缸里还并排放着两只牙刷,一蓝一粉,头碰着头。我刷完牙,把粉牙刷转了个方向。

面条端上来了,黄瓜丝码得整齐,卧了个溏心蛋。我们俩坐餐桌两头,各吃各的。以前吃早饭林薇会叨叨单位的事,谁升职了,哪个同事要生二胎,今天整张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吃到一半林薇放下筷子。"陈总昨天来,"她盯着面碗里的葱花,"是拿一份合同。上周那个客户是服装品牌,提案过了,陈总说细节要再碰。他电话里说到了楼下,我就让他上来了。前后也就二十分钟。"

"我进门的时候,"我说,"你们沙发上坐着。"

"是坐着。"林薇端起粥碗又放下,"他……坐过来看了下我手机上的设计稿,我洗了澡出来穿得随便,就抓了件外套。他看稿子凑得近,我站起来的时候他手扶了一下我。"

她抬起眼:"陈默,你信吗?"

我没接话。面条在碗里泡软了,我一下一下挑着,就是不想往嘴里送。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个相框,去年结婚纪念日拍的,我们去吃自助,林薇用蟹壳拼了个笑脸,我抓拍下来,她非说丑,最后还是洗出来摆上了。

"林薇,"我说,"你是他下属,他是你领导。就算今天没什么,以后呢?"

她把粥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很响。"以后?陈默你是不是已经认定我跟他有什么了?是,我承认昨天那样是不合适,但你要说我跟他——"

"我没说。"

"你拍了照发给我爸妈。"林薇声音发颤,"你爸半夜穿着拖鞋过来。现在整个家——"

"你也承认昨天那样不合适。"我打断她。

我们隔着餐桌对视。晨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见她睫毛上一点亮,她使劲眨了眨,把那点亮眨没了。她的脸在光里显得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缝里夹了根白的,在头顶倔强地支棱着。

"陈默,"她站起来收碗,"这事我跟你慢慢说。但你能不能先把照片删了?"

我掏出手机。相册里昨天那几张防盗门、全家福都在。我把全家福那张点了删除。林薇看着,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上午我去了趟城西父母家。我爸在阳台侍弄他那些花,我妈坐在客厅择豆角,看我进来,手里的豆角扔筐里了。

"怎么回事?"我妈压着声,"你爸昨夜里回来一句不说,我问急了就让我问你。"

我坐在她旁边择豆角。指尖掐着豆角两头的筋,一撕,嘶拉一声。我妈看着我,又急又怕的表情,眼角的皱纹堆着,像揉皱的纸。

"妈,"我把豆角扔筐里,"林薇她领导来家里,让我碰上了。"

"碰上什么了?"

"在沙发上坐着,离得近。"

我妈择豆角的手停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根掰成三截。"陈默,"她说,"你俩有孩子没有?没有。那这事儿,你就平心想。过日子哪能没个磕碰。"

我爸端着喷壶从阳台进来,听见这话冷哼一声:"你倒大方。你闺女让人——"

"我闺女也是人家媳妇。"我妈瞪他,"你这当公公的去媳妇单位闹?你还要不要她做人?"

我爸把喷壶撂桌上,壶嘴滋滋往外喷水,洇湿了一小块桌布。"陈默,"他坐下来,从兜里摸烟又塞回去,"你自己拿主意。爸就跟你说一条——眼睛看见的,未必就是真事儿。但你要装没看见,那也不行。"

我从父母家出来已经中午。太阳毒,柏油路晒得发软。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手机震了,是岳父发的消息。就一行字:"陈默,你跟薇薇的事,我们老的不插手。但你要记住,夫妻间话说开了是盐,腌着是菜;闷着是针,扎谁都疼。"

我回了个"嗯"。

回家路上我拐去超市买了菜。排骨、冬瓜、一袋米、林薇爱吃的红油笋丝。到家快一点,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我把菜放进厨房,听见卧室里有低低的说话声——林薇在打电话。

我听不清内容,收拾菜的手慢下来。塑料袋窸窸窣窣,排骨上的冰化了,水顺着台面淌。过了几分钟卧室门开了,林薇出来,眼睛比早上更肿,一看就是又哭过。

"我弟。"她说,"他听妈说了。"

林薇她弟林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跟姐夫关系不咸不淡。她弟从小被宠,觉得林薇嫁了人就不顾娘家,林薇背地里贴补过他好几回,我都没吱声。

"他说什么?"我问。

林薇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绞着T恤下摆。"他说让我想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信任我。"她顿了下,"他说陈总那人……他之前听我说过,陈总对女下属都那样。但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你怎么想?"

林薇抬起头,眼眶里那点红又泛上来。"陈默,我做错事我认,昨天不该让他进门,不该穿那件吊带在家晃。但你要是觉得我跟他——"她咬了下嘴唇,"我至于吗?我跟他干了三年,要有点什么还能等到昨天被你撞见?"

这话我听着耳熟。半年前有个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我去公司接她,看见陈总开车送她到小区门口,她下车时两人在车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那晚我问了句"陈总老送你?",她回的就是这句"要有点什么还能等到现在"。

我洗排骨。自来水冲在肉上,血水泛了红又变浅。我把排骨焯水,捞出来沥干,姜切片,冬瓜去皮。油烟机轰隆隆响起来,林薇还靠在门框上,后来慢慢走进来,站到灶台边上。

"我来吧。"她接过锅铲。我让开半步,但没走远。厨房窄,两个人并肩站着胳膊蹭胳膊,跟以前一样。以前晚饭我洗菜她掌勺,一边炒菜一边聊今天又碰见什么奇葩客户,锅铲碰铁锅叮当响,是这房子里最有烟火气的声音。

今天谁也不说话。她把冬瓜下锅,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我站在旁边看她侧脸,鼻梁上一点汗,耳廓薄得透光,鬓角那缕头发还是翘着。她感受到了,没转头,只把手里的盐罐往我这边递了递。

"帮我放。"

我接过来往锅里撒了小半勺。盐落在冬瓜上,白的点慢慢化开。

下午她午睡了。我坐在客厅把那张全家福照片从回收站彻底删了。翻了翻相册,几年下来几千张照片,一大半跟她有关——她吃火锅辣得吐舌头、在商场试了件大衣嫌贵又挂回去、春天在公园举着棉花糖糊了一脸。往前翻到2019年,我们去青岛,她在海边被浪追着跑,回头冲我喊"陈默你快拍",那张照片里她笑得没心没肺,虎牙白亮亮的。

我盯着那张看了很久。那时候我们租在城中村,每月房租一千八,窗户外头是隔壁楼的厨房墙,油烟四季不散。那年我们穷,但好像从来没因为穷吵过架。有回月底只剩两百块,林薇买了挂面和鸡蛋,连着吃了一礼拜,最后一天她变戏法似的从冰箱里翻出半根火腿肠切进面里,说"陈默,今天加餐"。

现在房子有了,债还清了,日子刚喘上口气。然后出了这事。

傍晚林薇醒了,披着毯子坐沙发上刷手机。我煮了排骨冬瓜汤,盛了两碗端出来。她接过碗时指尖碰了我的,凉的。

"陈默,"她喝了口汤,"下周一我去找陈总说清楚。以后工作上该对接对接,私下不往来。"

"嗯。"

"你要不信,我换工作也行。"她看我没接话,声音低下去,"就是现在行情不好,可能得找一阵。我那点工资——"

"别辞。"我说,"辞了算怎么回事。你该上班上班,不用躲。"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小水珠。"那你呢?"她问,"你怎么想咱俩?"

我端着汤碗没喝。电视柜那个相框里蟹壳笑脸还冲着我们,下午的阳光把壳照成了橘红色。

"林薇,"我说,"我昨天气头上发照片,是我冲动了。你爸妈那边,我明儿去一趟。"我放下碗,"但你得跟我说句实话——你跟陈总,到底到什么程度?"

她舀汤的勺子悬在碗上方,停了很久。汤面上浮着油花,一小片一小片,聚了又散。

"他上个月给我送过一束花,"她说,"说是客户送的转给我。我收了,搁工位上插了三天,后来蔫了扔了。当时没多想。"

"没多想?"

"真没多想。"她放下勺子,"我以前觉得他就是……那人就那样,对谁都热情。但他昨天过来,坐沙发上跟我说话,手搭过来那一下——"她顿住,咽了口唾沫,"我那会儿慌了。我站起来往后退,他就扶了我一下。正好你开门。"

"你要不慌呢?"

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攥着碗沿,"你要是没慌,那手是不是就——"

"陈默!"她把汤碗顿在茶几上,汤溅出来几滴,"你非要把我说成那种人是吧?我嫁你六年,我做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心里没数?"

茶几上那滩汤慢慢洇开,映着头顶的灯。我抽了两张纸巾去擦,她伸手拦住,把纸巾从我手里抽走。我们的手在茶几上空碰了一下,又都缩回去了。

"我去你爸妈那儿。"我站起来。

我换了件干净T恤出了门。岳父岳母住城南,坐公交四站路。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滑。那些店铺、行道树、等红灯的电动车,跟我每天看见的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岳母开的门。她眼睛还肿着,但换了身利索衣服,头发也梳过了,像是特地收拾过。"来了?"她侧身让我进门,"吃饭没?厨房有剩的。"

岳父在书房,听见动静出来了。他坐下,倒了杯茶推给我。"陈默,"他开门见山,"昨晚上你爸妈都在,有些话我没法说。现在你来了,我问你一句——你拍那照片给我们看,你是想让薇薇丢脸,还是想让爸妈帮她说话?"

我握着茶杯。茶水烫,手心发疼。"爸,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当时没想那么多,"岳父说,"但你发完了呢?你想了没?"

岳母在旁边坐下,想插话又忍住了。岳父接着说:"薇薇是我闺女,她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她胆子小,好面子,吃亏都闷着。你让她干那种事,她干不出来。"他顿了下,"但那个男的是她领导,你说她没个分寸,这我认。"

我点点头。

"你现在想怎么办?"岳父问,"你跟爸说实话。"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说,"以前没碰上过这事。"

岳父盯着我看了半天。他老了,眼皮耷拉着,但那双眼睛还清亮。去年我爸住院那回,是岳父托关系找的专家,跑前跑后比谁都上心。两家老人处得不错,逢年过节一起过,去年中秋还凑了一桌打麻将,我妈输了钱赖账,岳母追着要,闹得满屋笑。

"陈默,"岳父站起来拍拍我肩,"日子长着呢。今儿这一关,你们俩要能过去,往后什么坎都不怕。要过不去……"他没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岳母送我到门口。她拽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薇薇昨晚上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宿,说你不信她。陈默,妈跟你说,她那个领导,上回年会拉着她拍照,手搭肩膀那种,薇薇回来就跟我抱怨过,说要不是为了工作,真想翻脸。她不敢得罪人你知道不?她就是怂。"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岳母在门里叹气:"你俩好好说。"

回家快九点。林薇不在客厅,卧室门开着条缝,灯亮着。我走过去,看见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签到簿,红绒封面,里面密密麻麻签着亲朋好友的名字。她正一页一页翻,看见我进来也没合上。

"找出来的?"我坐在床沿。

"嗯。"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那页上她爸写了一行字:"愿你们风雨同舟。"墨迹洇了,在红纸上有点模糊。

她合上签到簿,搁在床头柜上。"陈默,"她侧过身对着我,"我不辞职也行。但以后他找我,我都在公司见。下班不坐他车。他送的礼我不收。花也好什么也好,一概退回去。你随时查我手机。"

"我不查手机。"

"你可以查。"她声音轻但倔,"我给你查。"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了递过来。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置顶的是我,下面一排同事群、家庭群。她往下翻,翻到一个备注"陈总"的头像,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中午:"下午去你那拿合同,方便吗?"她回了句"方便,到了说一声"。再往上翻,大多是工作内容,偶尔几句"辛苦了""改得不错",中间夹杂一张她给陈总发的设计截图。没有暧昧的话,没有表情包,干干净净。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总每次发消息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有时候十一点了还问"睡了?"。林薇回得简短,有时候就一个"嗯",有时候不回。上个月有次她回了"还在改图",对方发了个咖啡表情。就这些。

"你看见了吧,"林薇说,"他半夜找我说话,我不怎么搭理。但有时候工作上的事,不得不回。"

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你随便翻,所有聊天记录都在。"

我没翻。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搁在签到簿旁边。红封面蹭着手机壳,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信物。

"林薇,"我说,"我信你没做那事。但昨天那一幕,我脑子里过不去。"

她抿着嘴,眼泪无声滑下来。这次她没擦,让泪顺着下巴滴到睡衣领口。"我知道,"她说,"换了我,我也过不去。"

我们坐在床沿两头,中间隔着两床被子、一台手机、一本签到簿,和六年的日夜。床头灯光昏黄,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模糊,我看着那个轮廓,想起第一次约会她穿白裙子坐在咖啡店窗边,阳光从她耳后透过来,整个人是透明的。那时候我想,就是她了。

"陈默,"她开口,"咱们要不要……先分开几天?"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签到簿上的红封面。"我不是要离婚,"她赶紧补了一句,"就是……你住家里天天看见我,心里堵。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你缓缓,我也想想。"

"你爸高血压,你妈知道了更操心。"

"那我住林阳那屋,他反正不在家。"她抬起眼,泪痕还挂在脸上,"等你想好了,你叫我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林薇,"我没回头,"你要住娘家可以,但周末你得回来。我不想让两边老人觉得咱俩完了。"

她在身后很轻地应了声:"嗯。"

我关上门,回到客房。这回我把被子枕头铺开了,躺进那股灰味儿里。隔壁没动静了,整间房子像沉进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那台冰箱是三年前买的,双开门,分期付了十二个月,林薇每月还款日都在手机设提醒,从没忘过。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大年三十我们俩在出租屋里包饺子。林薇第一次包,捏的褶子七歪八扭,煮的时候全破了,成了一锅面片肉丸汤。她懊恼得不行,我端起来连汤带料喝了个精光,说"好吃"。她拿筷子敲我脑袋,骂我嘴贫。那个年我们看春晚重播到凌晨两点,窗外有零星烟花炸开,她裹着我的羽绒服趴在窗台上喊"过年啦",哈气在玻璃上蒙了层白雾。

那层白雾现在散干净了。

周日林薇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走的时候我在阳台,听见玄关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响,一下一下,远了。我从阳台往下看,她拖着那个白色登机箱出了单元门,在花坛边站了站,抬头朝四楼望了一眼。我闪到晾的衣服后面,没让她看见。

她走了之后屋里空了一半。她的拖鞋在鞋柜里收起来了,牙刷带走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少了三分之一。我坐在她常用的那个沙发位置上,垫子上还有她身上的气味,混着洗衣液的栀子香。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一句没看进去。

下午老周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去打球。老周是我大学室友,在同一座城市,隔两周见一面。我说行,换了鞋出门。

球馆里人不少,篮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老周投了个三分偏了,跑过去捡球,回头看我:"你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喂饼都接不住。"

我们坐到场边喝水。老周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抹把嘴:"跟林薇吵架了?"

我拧瓶盖,拧开又拧紧。"碰上点事。"

"什么事?她能把你折腾成这样?"老周笑,"你媳妇那脾气,我还不知道?看着绵,主意正。以前你喝多了吐她一裤子,她骂你半小时还不忘给你熬粥。"

我没说话。老周看我不对劲,收了笑:"到底怎么了?"

我跟他原原本本说了。从周四下午推开门看见那一幕,到发照片、两家老人、林薇回娘家,一句没瞒。老周听完把矿泉水瓶搁地上,瓶底碾了两下。

"陈默,"他低声说,"你当时该拍下来的。"

"拍什么?"

"证据啊。"老周说,"离婚的时候——我不是咒你,但你得留个心眼。她说没什么就没什么?你是亲眼看见的。"

我摇头。"不用拍。"

老周看了我半天,叹口气。"你就是心软。当年追她那会儿也是,明明有别人追她,你也不急,天天给人送早饭,送了三个月才敢约饭。现在出了这事你还是这个态度——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我坐在球场边,橡胶地面泛着汗臭味,隔壁场有帮小孩在练三步上篮,球砸在框上弹飞了,教练吹哨子让他们重来。

"我要是全信她,"我说,"我心里硌着。我要是不信她……那这六年算什么呢?"

老周拍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后来我们又打了半场,我投了几个篮,一个没进。回家路上天擦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到处是出来吃晚饭的人。有对年轻情侣在麻辣烫摊前挑菜,女孩举着串年糕问男孩"这个要不要",男孩说不吃,女孩就塞回去了。我看着他们,想起以前林薇也爱这么问我——"陈默这个吃不吃"、"那个买不买",她总说我自己没主意,什么事都要她定。

到家九点。我开门的时候下意识说了声"回来了",空屋子没应我。我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旁边放着一个白色信封。信封上没字,压在林薇常戴的那串钥匙底下。

我拆开。里面是张折了两折的纸,林薇的字迹,和她人一样秀气但有点挤。

"陈默:我走了。我妈问是不是你赶我,我说不是,是我自己想回来住两天。她没追问,但我知道她猜到了。爸今天没怎么说话,午饭就喝了两口汤。

昨晚我想了很久。从咱们认识到现在,我有没有做过让你不放心的事?想了一圈,发现有好几次。陈总送我回家我没告诉你,收花我也没跟你说,他半夜发消息我嫌烦就没回,也没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觉得……说了你会多想。结果你该想的还是想了。

你说你脑子里过不去。我知道。那画面搁谁心里都像根刺。但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这句是真话。你可能觉得我跟他保持距离不够,我承认,我瞻前顾后怕得罪人,在单位忍着让着惯了,回来也没改过来。以后我改。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发个消息。我回来。林薇。"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去年她送我的生日礼物,一块卡西欧电子表,便宜货,戴了半年表带就褪色了,但我天天戴着。表盘上现在显示21:47,日期是6月28日。

周一我照常上班。到公司打卡、开电脑、接需求、改图。组里没人知道周末发生了什么,隔壁工位的小王还问我"你媳妇最近怎么不来送饭了"。以前林薇中午偶尔会带吃的过来,她公司离我这儿两站地铁,有回冬至送了饺子,保温桶里还塞了醋包。

我盯着屏幕改了一上午图,什么也看不进去。中午吃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下午陈总从走廊那头经过,我跟他在拐角差点撞上。他愣了一下,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擦肩过去之后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陈总五十出头,离异,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公司里都传他跟谁谁有情况,但没实证。以前我见过他跟客户吃饭时给别人女下属夹菜、递纸巾,当时觉得这人就这样,自来熟。现在想起来,胃里一阵翻腾。

五点下班我没走。坐在工位上把那张海边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林薇在海浪里回头,头发糊了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2019年9月,我们存了三个月钱才去的。她第一次看海,兴奋得像个小孩,裤腿湿了半截也不管,捡了一兜子贝壳说带回去串风铃。那兜贝壳现在还在电视柜抽屉里,落灰了,没串。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周五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做。"

她回得很快:"好。"

后面跟了朵玫瑰。以前她发消息结尾总喜欢加个表情,这半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加了。现在又加上了。

周二周三过得像拉长的橡皮筋。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一个人吃不完的塞冰箱。周三晚上我妈打来电话,东拉西扯问了半天吃了没睡好没,最后憋不住问:"薇薇呢?还在娘家?"

"嗯。周末回来。"

"陈默,"我妈压低声音,"妈跟你说,差不多行了。你爸那人嘴硬心软,那天回来还跟我说,看见林薇一个人坐小区花坛边上哭,他想过去说句话又没好意思。你俩没孩子,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第二支烟。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叮叮响。四楼对面那户的灯亮着,女主人正在厨房忙活,透过窗户能看见她在切菜,旁边有个人影在打下手。我盯着看了会儿,把烟掐了。

周四晚上我去了趟超市,买了鱼、豆腐、番茄、鸡蛋。周五下班准时走,地铁上人挤人,我抱着购物袋护在胸前。到家六点,开始收拾。把客房床单换了,窗户打开通风,茶几擦了一遍,电视柜上那个蟹壳笑脸相框擦了又擦。然后进厨房洗鱼、腌鱼、切番茄、打鸡蛋。

七点一刻门锁响了。林薇推门进来,穿着周五上班那套灰裙子,手里拎着袋水果。她瘦了点,颧骨那块棱角明显了,眼圈还有点暗,但精神看着比上周好。

"买了草莓。"她把袋子放桌上。

我接过来:"先吃饭。"

我们坐到餐桌两边。清蒸鱼、番茄炒蛋、凉拌黄瓜,都是她爱吃的。她夹了块鱼,抿着嘴嚼了咽下去,放下筷子。

"陈默,"她说,"我今天跟陈总谈了。"

我等着。

"我说以后工作上的事上班时间沟通,下班不联系。上周的事我不追究,但请他注意分寸。"她抬眼看我,"他说知道了。还说……他说他那天是有点越界,跟我道歉。"

"没了?"

"没了。"林薇拿起筷子又放下,"陈默,他没对我做什么,但那束花、那些半夜消息,我后来想想确实不正常。我以前当看不见,是我蠢。"

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蹲在我椅子旁边。仰头看我的时候,头顶那根白头发还在,灯光下银亮亮的。

"你信我不?"她问。

我低头看着她。她蹲在那儿,手搭在我膝盖上,掌心温热透过裤子传过来。屋里飘着鱼香和番茄的酸甜气,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又远了。电视柜上那个蟹壳笑脸被擦干净了,在灯下泛着暖光。

"林薇,"我把她拉起来,"吃饭。鱼凉了腥。"

她站起来,没回自己座位,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我们挨着肩把一顿饭吃完,中间她给我夹了块鱼肚,我给她碗里添了勺蛋。汤碗碰在一起,叮的一响。

饭后她洗碗,我擦桌子。厨房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哼了两句歌,是首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耳廓后面那颗小痣,跟六年前一样。水流冲过盘子,泡沫聚了又散。

晚上她收拾从娘家带回来的东西,我在客厅看电视。十点多她抱了枕头被子从卧室出来,搁在客房门口。

"先分开睡,"她说,"等我心里那根刺也拔了。"

我点点头。

她转身回卧室,走到门口回头:"陈默。"

"嗯?"

"谢谢你等我。"

门关了。客房灯亮了。我关掉电视,坐在客厅里。窗外月光很淡,照在阳台那盆绿萝上,叶子肥绿肥绿的,是去年林薇买的,她走这几天我浇了回水,没死。

日子还得往下过。明天周六,她说想去河边走走,就是那天我独自走到半夜的河堤。我说行。

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钟表慢了一拍。我没去拧紧它。站起来关了客厅灯,月光铺进来,把房间里的影子拉长。六个年头了,还有好多个六年要过。有的事能说清楚,有的事说不清楚,说不清楚的那些,可能就得像这月光,慢慢照,慢慢淡。

我推开客房的门,躺进被子里。灰味儿没了,换了洗衣液的味道,栀子香。我闭眼,听见隔壁卧室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一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周六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味道。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薇回来了。厨房里有油锅的滋啦声,还有她轻轻哼的那首老歌,调子依然断断续续。

我推开门走出去。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煎蛋边缘焦得恰到好处。听见我出来,她侧了侧脸:"刷牙洗脸去,快好了。"

我进了卫生间。镜子里自己气色比上周好多了,下巴的胡茬刮干净了,头发也还整齐。蓝色牙杯旁边,粉色牙杯回来了,杯口朝里,两把牙刷又头碰着头靠在一起。我刷牙的时候顺带把水槽边她落下的几根长发捡起来扔了。

早饭桌上摆了煎蛋、粥、一碟酱菜。她给自己盛了粥,坐下先喝了口,然后放下勺子看我。

"昨晚睡得还行?"她问。

"还行。客房换了床单枕套。"

"我换的。"她重新端起粥碗,"周三下午回来拿东西,顺手换了。"

我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边缘脆中间嫩,六年来她煎蛋的手艺一直这样,没变过。我说好吃,她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和以前一样——每次我夸她做菜,她都是这个表情,像忍着笑又不忍住。

吃完早饭她问我:"还去河边吗?"

我说去。她换了双平底鞋,穿了件薄外套。六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早晨还凉快,她走在我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既不近得挨着肩膀,也不远得像陌生人。我们下楼出小区右拐,走上那条河堤。

河堤上晨练的人还没散,有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倍速。一队跑步的人从我们旁边过,领头的大爷喊着"一二三四",林薇往我这边侧了侧身让路。她侧过来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我的。

我们走到前天我自己走过的那段河堤。桥洞底下还有那对情侣吵架的地方,现在空着,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转。林薇在栏杆边站住,手搭在铁栏上,看河面漂着的落叶和塑料袋。

"上周你走的那天晚上,"她开口,"你在河堤上走了多久?"

"几个小时吧。"

"想过什么?"

我想了想。当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过她是不是真的跟陈总有事,想过如果离婚了房子怎么分,想过两边老人怎么交代,想过我妈血压高会不会犯病,想来想去其实什么都没想清楚。

"想我们以后怎么办。"我说。

林薇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廓那颗痣。她眼睛往下盯着水面,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也想了一周。在我妈那儿睡不好,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你推门进来那时候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

"白的。"她说,"你脸一下白了。我认识你六年,头回见你那种脸。然后你没说话就出去了。你把门关上那一下,特别轻,跟怕吵着人似的。"

她转过脸来看我:"你越安静,我越害怕。你当时要是骂我、砸东西,我反而知道怎么接。但你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我在屋里站了十几分钟才想起来追出去,你已经没了。"

我站在她旁边,也把手搭在栏杆上。铁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摸着温温的。远处有个环卫工在扫步道,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当时不知道说什么,"我说,"脑子转不动。就知道不能让老人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事,得我先说。脑子一热就发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发。"她别过脸去,"你在告诉我爸妈,也在告诉你爸妈,让所有人都看着。你想逼我。"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把两家老人都拉进来,确实是逼她——逼她认错,逼她低头,逼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摊开。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被她说出来,才觉得那做法挺狠的。

"林薇,那天的事——"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但声音不凶,"我想了一周想明白一件事。你那天的反应不是冲我,是冲你自己。你怕了。"

她转过整个身子对着我:"陈默,你怕的是我跟他真有什么,也怕的是我跟他没什么但你心里这根刺拔不掉。你还怕咱俩这回过不去。你拍照片发出去的时候,其实是想给自己找个退路。万一不行了,所有人都会站在你那边。"

她每说一句,河堤上的风声就响一阵。我站在那里没动,觉得她把我看透了。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不是责备也不是讨好,就只是把事情掰开了一样一样摆出来。

"你说得对。"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晃了一下,分不清是河面反光还是别的。"陈默,那我现在告诉你,"她说,"我怕的跟你差不多。我怕你心里过不去以后天天盯着我,怕我这根刺拔不掉你看着就别扭,怕咱俩最后因为一件没发生的事散了。"

我伸手握住她搭在栏杆上的手。她手指冰凉,指节被风吹得发白。她没有缩回去,慢慢反握住了我的。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两只手握着,看河面上漂过一片叶子。

"没散。"我说。

她低头,下巴抵住自己手背,嗯了一声。那个字从喉咙里闷出来,带着鼻音。我感觉到她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我们在河堤上站了会儿,后来晨练的人多了,有个推婴儿车的阿姨经过看了我们一眼,笑眯眯的。林薇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栏杆上沾的灰。

"走吧,回家。"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花坛边一棵老槐树。那棵树枝叶浓密,去年夏天我们散步路过,林薇说想吃槐花饼,但树太高够不着。今天她从地上捡了朵落下来的,托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树根底下。

"明年槐花开的时候,"她边走边说,"你搬个梯子来摘。"

"行。"

回到小区楼下,遇见对门邻居张姐买菜回来。她看见我俩一起回来,眼神在我们脸上转了转,笑着打招呼:"两口子散步啊?"

林薇笑着应了声"嗯"。我也点了头。张姐进楼道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没多问。这栋楼里住了六年,邻居们多少知道点我们的作息,上周她回娘家拖着箱子走的时候张姐大概也看见了,但那种事没人会当面问。

回到家林薇洗了手,说想收拾客房。我说我来吧,她去收拾阳台上的花。我在客房里叠被套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她上周三回来换床单时留的。就一行小字:"陈默,阳台绿萝该浇水了。我周三回。"

我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她那时候还不确定周五回来我会不会让她进家门,但还是留了句话,连浇水都替我记着。

客房收拾完我回客厅,她正蹲在阳台给绿萝剪黄叶。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她后颈一层薄汗。她头发用夹子别起来了,露出整片后脖颈,白净的皮肤上有一颗小痣,往下是T恤领口露出的肩胛骨轮廓。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会儿,她回头:"干什么呢?傻站着。"

"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上次那个排骨冬瓜汤?"

"行。我去买排骨。"

我换了鞋下楼。电梯里碰见快递员,抱着一摞纸箱问我几楼,我帮他按了五楼。他连声道谢,把最顶上那个箱子往怀里掂了掂。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先出去,我跟在后面,看他敲开五楼那户的门。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小孩,接过箱子的时候孩子伸手抓纸箱角,她笑着躲开。

我继续往下走,忽然想——我和林薇结婚六年,一直没要孩子。以前是没钱,首付还完又还装修贷,装修贷还完了又存了两年才把双方老人的医保补上。去年年底终于喘过气来,林薇跟我提过一次,说要不要考虑生一个。我当时说再缓缓,工作太忙了。她没再提,但那天晚上她睡前刷手机,我看见她在看婴儿用品的页面,刷了两下就关了。

这事以前觉得不急,现在忽然觉得该给她个准话。

我买了排骨和冬瓜,又拐去药店量了血压。上周折腾了几天,怕自己也高了。结果高压128,正常。我松口气,拎着东西往回走。到家的时候林薇在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摊着手机,眉头拧着。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个招聘页面,一家文化公司的设计岗。她把页面往下滑了滑:"我在看。待遇比现在少一千,但双休。"

"你真要辞?"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我昨儿跟陈总谈了之后,他倒是说跟以前一样工作关系。但陈默,我在那儿待着,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心里别扭。你心里也别扭。"

我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往我这边歪了歪,肩膀靠过来,不重,只挨着一点。

"钱的事你不用想,"她说,"少一千咱也过得下去。上回那顿饭你就说了——日子刚喘口气,别又勒回去。可我想喘这口气。"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手机了,看着阳台那盆绿萝。叶子被她修剪过后精神了许多,新冒的嫩芽是浅绿的,在光里透着亮。

"那就辞。"我说。

她肩膀贴过来的地方用了点力,点了一下头。

晚饭做排骨冬瓜汤。她掌勺,我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转身都要侧着。切冬瓜的时候她嫌我切太厚,把我手拨开自己重新切了一遍。我站在旁边看,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陈默,"她把最后一块冬瓜扔进汤里,拿汤勺搅了搅,"我弟周末要回来。"

"林阳?"

"嗯。妈给他打电话说了上周的事,他特意请了假。"她顿了下,"他说回来看看姐夫是不是欺负我了。"

我舀汤的手停了一下。林阳跟林薇差五岁,从小被家里宠,嘴不饶人。去年过年我们回娘家吃饭,饭桌上他说我挣得少,让林薇跟着我受委屈,我笑了笑没接话,林薇当场怼了他一句"你管好自己就行"。

"他要找我算账?"我问。

林薇关了火,端起汤锅往汤碗里倒。热气扑上来,她眯着眼避开。"我跟他说了,让他别瞎掺和。他说不行,必须回来当面跟你说。"

"说就说。"我把汤碗接过来端上桌,"他又打不过我。"

林薇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了,虎牙露出来。那是上周出事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她拿筷子敲了下我手腕:"你跟他动手试试?我妈饶不了你。"

我们坐下喝汤。她喝了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我:"他那天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别放心上。他那个人就那样,心不坏,嘴不行。"

"知道。"我吹着汤面上的热气,"他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周日林阳真的来了。上午十点多岳母打电话说林阳到了,中午要来吃饭。林薇让我去超市买点啤酒,她多炒两个菜。我想了想说,别买了,你弟那脾气,喝多了更收不住。她就买了箱汽水。

十一点半岳母岳母和林阳一起到的。岳母进门先去了厨房帮林薇打下手,岳父坐在客厅沙发上,我给他倒了茶。林阳站在玄关换鞋,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晒黑了点,头发剪得很短。

"姐夫。"他叫我,嗓子不冷不热。

"来了。坐。"

林阳坐下来,屁股在沙发上弹了弹。岳父喝茶看手机,留我俩在客厅大眼瞪小眼。林阳憋不住,先开了口:"我听妈说了。上周你跟我姐怎么回事?"

"你姐没跟你说?"

"说了。她说她领导那事。"林阳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往前倾,"我就问你,你还让她去上班?那男的还在她头顶上待着呢。"

我靠在沙发里。"她要辞职了。"

林阳愣了一下,那口气明显噎回去了半截。"辞职?"

"嗯。正在找,下个月应该就走。"

林阳靠回沙发里,拿了个茶几上的橘子开始剥,剥得手指缝全是橘子皮的油。"姐夫,"他把一瓣橘子扔嘴里嚼了,"我实话跟你说,我来之前想了一路要骂你。我觉得你小题大做,一张照片发两家,搞得我姐里外不是人。"

橘子咽下去他接着说:"但昨晚上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半个钟头。她说她不怪你。她说她要是你,可能做得更绝。"

林阳把剩下的橘子搁在茶几上,擦了擦手。"所以我不骂你了。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姐这个人看着软,其实硬。她认准了的谁劝也没用。她认准了你,那你就别让她后悔。"

岳父在旁边喝了口茶,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赞同。

林薇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上沾了油渍。她看见林阳面前剥剩的橘子皮,顺手收了扔进垃圾桶。"说什么呢?"

"说姐夫长得丑。"林阳站起来去洗手。

饭桌上挺热闹。岳母问林薇新工作找得怎么样,林薇说在投简历,下周有几个面试。岳父说"慢慢来不着急",林阳在旁边插嘴"慢慢来?那姐夫一个人养家累死"。林薇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他哎呦一声。我端着饭碗笑了笑。

饭后林阳说要出去转转,林薇陪他下了楼。岳父坐在沙发上剔牙,岳母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忙擦碗,岳母把湿碗递给我,我一个个擦干码进柜里。

"陈默,"岳母压着声,"薇薇说她想搬回来住了。"

"家里有地方。"

岳母用抹布擦灶台,擦了两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俩的事,过去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最后一只盘子,擦干了放进柜门。"妈,过日子哪能什么都过去不过去的。就是往前走。"

岳母看着我,擦了擦手。"你俩能往前走就行。"她拍拍我胳膊,"那你们自己住,爸妈不跟着掺和了。"

下午岳父一家走了,林阳走的时候冲我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硬话。林薇送他们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换鞋,弯着腰解鞋带。

"你弟不骂了?"我问。

她直起身把鞋放好。"骂了,下楼骂了一路。我没理。"她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看,"对了,后天有个面试。那家文化公司回复了,让我周二下午过去。"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就是有点紧张,好久没面试了。"

周二下午她出门面试,穿了件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扎起来了。出门前站在玄关镜前照了半天,问我"这件行不行",我说好看。她拎着包走了,防盗门关上之前又伸回脑袋:"冰箱里有剩饭,你晚上自己热。"

"知道。"

四点半她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表情看不太出来。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长长呼了口气。

"怎么样?"

"让回去等通知。"她坐进沙发里,仰着头闭眼,"聊了四十分钟,看了作品集,问了一堆设计思路。那个主管挺年轻的,看着好说话。"

"感觉呢?"

她睁开眼想了想:"感觉还行。要是能进,氛围比现在轻松。"

"那挺好。"

她坐起来,忽然伸手拉了我一把。我被她拽着坐到了沙发边上。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陈默,"她闭着眼说,"下周要是过了,我请你吃饭。"

"没过也请你吃。"

"那不一样。"她闷着声,"过了是庆祝,没过是安慰。"

我低头看她,她睫毛盖着下眼睑,鼻翼轻轻翕动。窗外有鸽群飞过,翅膀扇出一阵扑棱棱的响。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没使劲,就那么搭着。

后来她在我肩上靠了十几分钟,差点睡着。我轻轻推她,让她回屋睡去。她迷糊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你还睡客房?"

"先睡客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道缝,灯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客房隔壁卧室里传来她的呼吸声,轻而均匀,她已经睡熟了。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月亮,觉得它好像比以前淡了,也可能是看久了习惯了。床头柜抽屉里那张信还在,我没拿出来再看,但知道它在。有些话写过一遍就够了,不用反复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她投简历、面试,我照常上班、改图。陈总在公司碰见还是点头,不多说一个字。林薇把微信里陈总的备注改成了全名,聊天记录清空了。这些事她没特意跟我说,是我有天无意间看见的。

面试过了三天,那家文化公司来了电话,让她去复试。复试是跟老板面,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好,说大概有戏。果然第二天就发了录用通知,待遇比之前说的多了五百,双休,年终看项目。她拿着手机给我看那条通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你真要去?"我问。

"去。"她把手机放下来,眼睛亮着,"下个月初入职。我跟现在公司提了离职。"

我说好,然后去厨房切了个西瓜。她端着一牙西瓜坐沙发上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拿手背擦了一把,染了一手粉红。"陈默,"她嚼着西瓜,"这瓜挺甜。"

"超市挑的。"

她吃完西瓜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我收拾西瓜皮的时候听见她在哼歌,还是那首老歌,这回调子完整了,我能听出是首九十年代的粤语歌,她以前说过是她妈年轻时候爱听的。她哼了几句停下,甩着手上的水出来,湿漉漉的手指弹了弹我耳朵,凉丝丝的。

我偏头躲开,她笑了。虎牙露出来,眼角那几条细纹跟着弯了。窗外的暑气正浓,蝉鸣从楼下树上灌进来,屋子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掉了一小块,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周末吃什么?"她问。

"随便。"

"又随便。"她撇了下嘴,拿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那我来定。"

她翻着外卖软件,我在旁边看。屏幕上滑过烤鱼、火锅、日料,她手指停了停,最后点开一家湘菜。"吃剁椒鱼头?你上次说想吃的。"

"行。"

她下了单,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嘉宾笑得前仰后合,她没看进去,靠在沙发上看窗外的云。六月的云走得快,一团一团从楼顶飘过去。

"陈默,"她忽然说,"下周搬家吧。"

"搬什么?"

"我从客房搬回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还在看窗外的云,"客房那个窗户关不严,半夜老有风进来。"

我看着她侧脸。她说客房窗户关不严的时候嘴抿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在撒谎。那窗户我上周刚修过。

但我没拆穿她。

"行。"我说。

她转过头来,笑了笑。窗外那团云飘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亮晃晃地铺了一地。电视里嘉宾还在笑,厨房水龙头不滴水了——我上周拧紧了。餐桌上还摊着招聘网站打印出来的简历,她下午刚改过一版,用红笔圈了错别字。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哪儿不一样了。但至少她坐在我旁边,手搁在沙发垫子上,离我的只有一巴掌远。电视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往她那边挪了挪,她没躲。两个人隔着那点距离坐着,谁也没伸手去够谁,但那股劲儿不像以前了,比以前松快了些。

茶几上吃剩的西瓜皮还堆在盘子里,粉红色的汁水映着窗外的天光。我伸手把盘子收了,站起来往厨房走。她在身后说"放着吧待会儿我收",我没回头,说"我来"。

水流冲过盘子,洗洁精的泡沫漫上来。窗外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六月快过完了,接下来是七月,热得更厉害。厨房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热气裹着楼下花坛的泥土味涌进来,和屋里的凉气混在一起。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洗碗,手里捏着遥控器换台。换了十几个台最终停在一个电影频道,里面在放一部老片子,台词听不太清,只有背景音乐缓缓流淌着。

我洗完碗转过身。她站在门口,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影子斜斜地铺在地砖上。她抬手捋了把那缕翘着的鬓角头发,这回压下去了,没再翘起来。

"陈默,"她说,"明天晚上,我去买束花回来。"

"买什么花?"

"不知道。看了再说。"她转身走回客厅,"家里太素了,添点颜色。"

我擦干手跟过去。沙发垫子还留着她坐过的温度,我挨着那个位置坐下去。电视里那部老片子正演到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两人淋得透湿,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林薇看了会儿,换了个台。

外面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提前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茶几上那张简历上,把"林薇"两个字照得发白。

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今天这鱼头,得配米饭。"

我说我去盛。站起来进厨房,背后传来她换台按遥控器的咔哒声。电饭煲揭开的瞬间,白气腾起来模糊了眼睛。外面她喊了一声:"多盛点,饿了。"

我端着两碗饭走出去。客厅灯亮了,暖黄的。她坐直了身子把茶几上的东西推到一边腾出地方,接过饭碗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

热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