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辞退两小时,老板来电:修机床救9亿订单,我直言:另请高明

被辞退两小时,老板来电:修机床救9亿订单,我直言:另请高明

第一章 辞退

上午十点半,车间里的嘈杂声透过办公室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谁在用钝刀子锯木头。

我坐在人事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离职协议。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吹得我左边胳膊有点发麻,但我没动,就那么盯着纸上那几个黑字——个人原因主动辞职。

“老周,签了吧。”人事经理刘姐把笔推过来,语气算不上多坏,但也绝对谈不上好,“公司也不容易,你也知道现在行情什么样。”

我没接话。

她说的没错,公司是不容易。去年下半年开始订单就少了三分之一,年后更是雪上加霜,生产线停了两条,剩下那条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开着。上个月工资拖了十天,这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发。

可我在这干了十七年。

十七年是什么概念?我来的时候车间主任还是老孙头,那时候厂子刚搬到新工业园区,机器都是从德国进口的二手货,说明书全是德文,没人看得懂。是我带着两个徒弟,一台一台调试,一本一本翻词典,愣是把那些洋玩意儿摸透了。

后来机器坏了没人能修,也是我。不管白天黑夜,一个电话就到。有一年腊月二十九,家里正包饺子,车间来电话说冲压机卡死了,我撂下擀面杖就往厂里跑。老婆在后面骂,说我比厂长还积极。

我不吭声,心里想的是那台机器要是修不好,开年第一笔订单就得黄。

可现在呢?

刘姐又催了一遍:“老周,别让我为难。”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刘姐五十出头,再过两年就退休了,平时跟我没什么过节,这会儿脸上也挂着点不好意思。她知道我是被逼走的,也知道为什么。

半个月前,老板的外甥陈浩空降到车间当副主任。小伙子二十六岁,大专毕业,学的市场营销,连车床开关在哪都不知道,一来就指手画脚。先是说要优化工艺流程,把我用了十年的参数全改了,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了废品,三十多个零件尺寸不对,报废了一万多块钱的材料。

我去找他说理,他倒好,当着几个年轻工人的面说:“周师傅,你那套东西过时了,现在是数字化管理时代,得用数据说话。”

我当时没忍住,回了句:“你连数据从哪来的都不知道,拿什么说话?”

这话传到了老板耳朵里。

第二天老板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客套话,什么公司困难啊,需要新鲜血液啊,你年纪大了也该歇歇了。最后绕来绕去就是一句话——让我走。

我说我在厂里干了十七年,就算要走,也得按劳动法给补偿吧?

老板脸色变了变,说公司现在资金紧张,补偿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那就按程序来,该多少是多少。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让我心凉到底的话:“老周,你要非较这个真,那我只能说你技术考核不合格,严重违反操作规程,这样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我愣了半天。

十七年,我就换了这么一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陈浩是他亲姐姐的儿子,他姐在家里说话比他妈还好使。我这个干了十七年的老师傅,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碍事的绊脚石。

我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了字。

“个人原因主动辞职”,七个字,一笔一划写完,手没抖。

刘姐收了协议,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按天算的,你点点。”

我没点,揣兜里就往外走。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几个年轻工人正在干活,陈浩站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抬头指指点点两句。那台我修了无数次的冲压机轰隆隆响着,声音听着不太对劲,像是轴承有点松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关我什么事呢?

走出厂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去。

回家?老婆上班去了,孩子在学校,家里就我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发呆?

去找活干?这把年纪了,谁还要你?

我想起上个月老张头的遭遇。老张头比我大三岁,在隔壁机械厂干了二十年,去年被裁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上回在菜市场碰见他,人瘦了一圈,跟我说去工地搬了几天砖,腰受不了,干不了。

我当时还安慰他说,你技术那么好,肯定能找到活。

他苦笑了一声,说:“技术好有什么用?人家要三十五岁以下的,会用电脑的,咱们这些老家伙,人家嫌你手脚慢。”

我当时不信,觉得他太悲观了。现在轮到我自己头上,才知道那种滋味。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签了?”她问。

“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回来吧,中午给你做红烧肉。”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走到公交站台等车,脑子里乱糟糟的。十七年,就这么完了。往后怎么办?房贷还有八年,孩子明年高考,老母亲每个月要寄生活费,这些账不用算都知道,光靠老婆那点工资根本撑不住。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板的电话号码。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没接。

响了几声就断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还是他。

我皱了皱眉,心想他这时候打电话干什么?协议都签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接了。

“老周!”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跟上午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判若两人,“你在哪?”

“在外面。”我说。

“你快回来!出大事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三号线那台冲压机坏了,主轴卡死了,整个生产线都停了!”

我没说话。

“你知道那批货有多重要!九个亿的出口订单,后天就要交货,要是赶不出来,违约金能把公司赔死!”他越说越快,“陈浩那小子瞎搞,把参数乱调了一通,机器直接就废了!现在谁也弄不了,你赶紧回来看看!”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半天没吭声。

“老周?你听见没有?”他在那边急了,“这单子要是黄了,公司就完了!”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老板,我现在已经不是你们厂的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总得帮帮忙吧?这么多年感情,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感情?”我笑了一声,“你上午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技术考核不合格,严重违反操作规程,连补偿都不想给。现在机器坏了,想起我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老周,那是我一时糊涂,你别往心里去。你回来,条件咱们好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说,“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

又响,我还是没接。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闭上眼睛。

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但也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台冲压机,是我一手调试出来的。它身上每一个螺丝我都拧过,每一条线路我都走过。它的脾气我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加油,什么时候该换刀,什么时候会犯什么毛病,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可现在它坏了,我却不能回去修。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些路走远了,就回不了头了。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老板娘认识我,招呼了一声:“周师傅,今天下班早啊?”

我笑了笑,说:“是啊,今天早。”

她没多问,利索地给我装了两个肉包子递过来:“趁热吃。”

我接过包子,付了钱,咬了一口。肉馅很香,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用袖子擦了擦。

手机还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我没管它,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慢慢往家走。

第二章 往事

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老婆张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花的味道,闻着就让人饿。

她把菜端上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来,她给我盛了碗饭,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她说。

我埋头扒饭,她也低头吃菜,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结婚二十年了,我们俩早就习惯了这种默契。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女人,我也不是那种会把心事挂在嘴边的人。难过的时候,她给我做顿饭,我吃干净了,就算是过去了。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张秀兰看了一眼屏幕,问我:“谁啊?”

“老板。”我说。

“他怎么还找你?”

我把刚才车上那通电话跟她说了。

她听完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真不去?”

“不去。”我说,“都把我开了,我还上赶着给他修机器?我又不是贱。”

她没接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姜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台机器,除了你别人能修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其实一直在回避。

那台冲压机是三号线的核心设备,德国产的,型号老,配件早就不生产了。这些年全靠我一点一点摸索着维护,哪里容易坏,哪里要提前加固,我心里都有数。换了别人,别说修,能不能拆开都是问题。

“修不了。”我说,“整个厂里,就我一个人摸透那玩意。”

“那要是真坏了,那批订单怎么办?”

“那是他们的事。”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一个人坐到阳台上抽烟。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聊天,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蝉鸣。

我看着那些老太太发呆,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台冲压机的事。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气的。气老板不讲情面,气陈浩瞎指挥,也气自己窝囊。干了十七年,到头来连个体面的告别都没有,被人像扔抹布一样丢出来。

可要说完全不惦记那台机器,那也是假的。

那台机器跟了我十二年。从它进厂第一天就是我接手的,那时候它还是一台全新的设备,德国工程师来安装调试,我跟在后面学了整整一个星期。德国人讲德语,我讲普通话,两边比比划划,硬是靠着手势和图纸把操作流程学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德国人走了,机器出了第一个故障,全厂没人敢动。厂长急得团团转,我硬着头皮拆了机箱,对着图纸研究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从那以后,这台机器就成了我的孩子。

它什么时候该保养,什么时候该检修,什么时候会闹什么毛病,我比谁都清楚。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说机器停了,我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走。到了厂里,听一听声音,摸一摸震动,就知道问题出在哪。

有一年冬天,零下十几度,车间暖气坏了,我趴在机器下面修了四个小时,冻得手指头伸不直。修好了爬出来,浑身都是油污,脸上冻得发紫,厂长给我倒了杯热水,说老周你真是厂里的宝。

我当时嘿嘿一笑,觉得值了。

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也就是听听罢了。你是宝的时候人家捧着你,你不是宝的时候,人家一脚就把你踹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我打开一看,是车间副主任老马发来的:“老周,三号线彻底瘫了,陈浩找了外面的人来修,折腾了一上午,越修越坏,主轴都变形了。老板急得要跳楼,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就当帮我个忙。”

老马是我带出来的徒弟,跟了我十年,技术不错,人也实在。他在厂里处境也挺尴尬,陈浩来了之后处处打压他,他也不敢说什么。

我看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老板说只要你肯回来,条件随便你提。”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

条件随便我提?上午还说我一文不值,现在就变成条件随便提了。这变得也太快了。

我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晒得皮肤发烫才进屋。

张秀兰在客厅看电视,一个什么家庭剧,里面的人物正在吵架,声音很大。她见我进来,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

“你手机一直响。”她说。

“我知道。”

“你真不打算管了?”

我坐到沙发上,想了想,说:“管不了。我已经不是那的人了,回去算什么?”

“也是。”她点点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打算?我哪有什么打算。上午才被辞退,下午就有人来求我回去,这一整天过得跟过山车似的,我根本没时间想以后的事。

“先歇两天吧。”我说,“然后出去找找工作。”

“你这年纪,工作好找吗?”

“不好找也得找。”我说,“总不能在家坐着吃闲饭。”

她又沉默了,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在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要不,咱们把那间房租出去?”

我家有个小房间,本来是给孩子住的,后来孩子住校了就一直空着。以前也有人问过要不要租,我们都嫌麻烦没弄。

“再说吧。”我说,“还没到那一步。”

她没再坚持,起身去厨房洗碗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十七年,我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那个厂。加班从来没有怨言,出差从来不讨价还价,过年值班从来都是我主动申请。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忠心,厂里就不会亏待我。

可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拼命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如老板外甥的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就窝在家里看电视。手机调成了静音,隔一会儿亮一下,都是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老板打了六个,老马打了三个,还有几个车间里的老同事也发了消息来问情况。

我一个都没回。

傍晚的时候,手机终于安静下来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想到,晚上八点多,有人敲了我家的门。

我打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老板刘建国,后面跟着老马和陈浩。

刘建国看见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周,我亲自上门来请你来了。”

第三章 上门

刘建国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领带也歪了一点,跟上午在办公室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身后,陈浩低着头不敢看我,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包装挺精致,一看就是临时买的。

老马站在最后面,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别太难为他们。

我没让开路,就那么堵在门口,问:“刘总,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老周,进去说行不行?”刘建国搓着手,“这楼道里说话不方便。”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张秀兰已经从客厅走过来了,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人。

“进来吧。”我说。

三个人进了屋,客厅一下子显得拥挤了。张秀兰给他们倒了茶,然后自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她知道这种场合她在场不合适。

刘建国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陈浩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的果篮放在茶几上,眼睛始终盯着地板,不敢抬起来。

老马坐在另一头,也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刘总,有什么事直说吧,我这人拐不来弯。”

刘建国清了清嗓子:“老周,今天上午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也知道公司现在的处境,我也是没办法。陈浩是我外甥,他妈天天跟我念叨,让我给他安排个好差事,我……我也是被逼的。”

“所以你就把我踢了?”我说。

“不是踢你,是想让你退下来享享福……”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假,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算了,不找借口了。是我做得不地道,我对不起你。”

他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

这一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跟刘建国打了十几年交道,知道他这个人最好面子,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今天能做出这个姿态,看来是真急眼了。

我摆了摆手:“行了,别来这套。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刘建国重新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那批九亿的出口订单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生意,合同签了,定金收了,交货期就在后天。如果交不了货,按照合同条款,不光要退定金,还要赔偿违约金,加起来差不多一个亿。

“一个亿啊老周!”刘建国的声音都在抖,“公司现在的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赔这一个亿,那就只能破产清算了!”

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这笔账。九亿的订单,利润大概在一成五到两成之间,也就是说如果能顺利交货,公司能赚一亿多。但如果交不了,赔一个亿,再加上材料成本和人工成本,确实能把公司拖垮。

“那台机器到底什么情况?”我问。

老马接过话茬:“主轴卡死了,应该是轴承烧了,轴颈可能也伤了。陈浩找的那几个人不懂,硬撬了几下,估计把轴搞弯了。”

“你们没备用方案?”

“有备用的老机型,但是效率跟不上,三天根本干不完。”老马摇头,“而且那台老机器也有问题,精度不够,这批订单要求高,过不了质检。”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糟糕。

“外面有没有人能修?”我问。

“找了。”刘建国说,“市里几家维修公司都问了,要么说修不了,要么说最快也要五天。还有一个报价二十万的,说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修好。”

二十万,还不保证能修好。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帮人真是狮子大开口,欺负的就是刘建国现在火烧眉毛。

“老周,”刘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说,“我都被你开了,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

“你别这么说……”刘建国脸涨得通红,“只要你这次帮了我,条件你随便提。补偿金我给你双倍,工资也给你涨,你想回来继续干也行,想换个岗位也行,什么都好说。”

我没急着回答,转头看向陈浩。

陈浩感觉到我的目光,头埋得更低了。

“小陈,”我叫了他一声,“你今天去车间看了没有?”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看了……”

“那你告诉我,那台机器为什么会坏?”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是不是你把转速调高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

“调了多少?”

“从八百调到一千二……”

我深吸了一口气。

八百转是那台机器的额定转速上限,我用了这么多年,最多也就开到九百,还得时刻盯着温度和震动。这小子倒好,一口气干到一千二,那不是找死吗?

“你知不知道那台机器是哪一年的?”我又问。

“九……九八年的?”

“九九年的。”我说,“比你还大两岁。这种老机器,铸铁件早就疲劳了,你给它加百分之五十的转速,它不坏谁坏?”

陈浩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建国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但也没骂出口,毕竟是自己亲外甥,骂多了回去没法交代。

“老周,”刘建国又把话题拉回来,“你看这事……”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真不想管。被人像垃圾一样丢掉,然后又跑回来求你帮忙,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我甚至想过,就让公司倒闭算了,让刘建国尝尝苦头,让他知道什么叫报应。

可是……

我想起了车间里那些工人。

三号线上的工人大部分都是老面孔,有的跟了我七八年,有的干了十来年。他们都是靠这份工资养家糊口的,上有老下有小,一个月几千块钱,不多,但那是他们的全部。

如果公司真的倒了,这些人怎么办?

我又想起了老马。他去年刚买了房,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要还四千多。他老婆没有正式工作,在超市打零工,一个月两千来块。他要真失业了,房贷怎么办?

还有那些年轻工人,有的刚结婚,有的孩子刚出生,都指着这份工作过日子。

我可以恨刘建国,可以恨陈浩,但我没办法恨那些人。

“我回去看看。”我说。

刘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别高兴太早。”我说,“我只说去看看,不一定能修好。”

“你去就行,你去就行!”刘建国连连点头,“只要能修好,什么都好说!”

“补偿金的事……”

“双倍!明天就给你打到卡上!”

“工资的事……”

“涨!涨百分之三十!”

我摇了摇头:“工资我不要了,我不打算回来干。”

刘建国一愣:“那你……”

“我帮你们修好这台机器,算是尽了我最后一点力。修完之后,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行,听你的。”

我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工装换上。衣服上还有机油的味道,闻着熟悉又陌生。

张秀兰从卧室出来了,递给我一个保温杯:“装上热水了,别喝凉的。”

我接过来,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人。刘建国一脸期待,陈浩满脸羞愧,老马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苦涩。

“走吧。”我说。

四个人一起下了楼,刘建国的车停在楼下,一辆黑色的奥迪A6。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

车子发动,驶出了小区。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七年了,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以前每次去厂里,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把活干好,怎么把机器维护好,怎么带好徒弟。今天再去,却是去告别的。

真正的告别。

第四章 车间

车子开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安老李看见车牌就开了门。他认出副驾驶上坐的是我,愣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车停在了办公楼前面,我下了车,径直往车间走去。刘建国跟在后面,陈浩和老马也快步跟上。

还没走进车间,就听见里面乱糟糟的。有人在喊,有人在吵,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进了车间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皱紧了眉头。

三号线已经完全停摆了。那台冲压机周围围了七八个人,有的拿着扳手在敲,有的蹲在地上看图纸,还有两个人在争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地上散落着一堆拆下来的零件,螺丝、垫片、弹簧扔得到处都是,有的已经变形了。

“谁让你们动的?”我沉声问。

那几个人转过头来,看见是我,都愣了一下。有两个是车间里的老工人,认识我,叫了声“周师傅”。

另外几个不认识,应该是陈浩从外面找来的维修工。

“谁让你们拆的?”我又问了一遍。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出来,大概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把活动扳手:“我们是华强机电的,陈主任叫我们来修的。”

“修好了吗?”

他脸色有点难看:“还没找到问题……”

“没找到问题你们就乱拆?”我指了指地上的零件,“这些拆下来之前做过标记没有?记过位置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谁教你们修机器不先做标记的?”我的声音提高了,“拆的时候痛快,装回去的时候怎么办?装错了怎么办?”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嘀咕了一句:“我们修了这么多年机器,还用做标记?”

“那你告诉我,这台机器的主轴轴承型号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答不上来。

“润滑方式是什么?润滑油标号是多少?间隙公差是多少?”

他一连被我问了好几个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你们连这台机器的基本参数都不知道,就敢上手拆?”我说,“这不是修机器,这是在毁机器。”

刘建国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冲着那几个人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都走吧,这里不用你们了。”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收拾了工具就走了。那个年轻人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服气,但也没说什么。

等他们走了,我才走到冲压机前面,仔细看了看情况。

机器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了,外壳掀开了,传动部分的保护罩也卸了,露出里面的齿轮和轴承。主轴确实卡死了,用手转不动,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照着主轴和轴承座的连接处仔细看了一遍。

“老马,拿个撬棍来。”

老马很快拿来一根撬棍,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插进主轴和机壳之间的缝隙里,试着轻轻撬了一下。

纹丝不动。

我又加了几分力气,还是不动。

“主轴和轴承烧结了。”我说,“温度太高,轴承保持架熔化,滚珠卡死了,跟主轴粘在一起了。”

“能修吗?”刘建国紧张地问。

我没回答,继续用手电照着各个部位检查。

轴承座外面的油漆已经烧黑了,说明当时的温度非常高。主轴表面也有明显的变色,那是高温氧化留下的痕迹。

“主轴也伤了。”我说,“表面可能有裂纹,这个得上仪器检测才能确定。”

“那怎么办?”

“先把主轴拆下来再说。”

我脱掉外套,扔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开始动手拆机器。

老马给我打下手,递工具、扶着零件。陈浩站在旁边想帮忙,但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干看着。

拆机器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因为之前的错误操作,很多螺丝都已经变形了,普通的扳手根本拧不动。我不得不用冲击扳手配合除锈剂,一颗一颗慢慢地卸。

有一个螺丝特别顽固,拧了半天纹丝不动,我试了加热法也不行。最后只能用切割机把它切断了,切完火花溅到我胳膊上,烫了一个泡,我甩了甩手,没在意继续干。

刘建国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老周,你小心点。”

我没理他。

拆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主轴总成整个取了下来。我和老马合力把它抬到工作台上,用水冲洗干净,然后仔细检查。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主轴和轴承完全烧结在了一起,轴承保持架已经彻底熔化,滚珠散落在轴承座里,有的已经碎了。主轴表面有明显的磨损和变色,有几处地方用手摸能感觉到凹凸不平。

最关键的是,主轴中间有一段肉眼可见的弯曲。

“弯了。”我指着那段弯曲的地方给老马看,“你看这里,至少偏了二十丝。”

老马凑近了看,脸色也变了:“那还能用吗?”

“不能用。”我摇头,“这种精度的机器,别说二十丝,五丝的偏差都会影响产品质量。这根主轴必须换新的。”

刘建国在旁边听到了,急忙问:“换新的要多久?从哪里买?”

“买不到。”我说,“这台机器是德国造的,原厂配件早就停产了。国内也没有替代品,因为它的尺寸是非标的。”

“那……那怎么办?”

我沉思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

换新主轴不可能,那就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把旧主轴拿去加工修复,另一个是找人定制一根新的。

“老马,你认识做精密加工的厂子吗?”我问。

“认识一个,在城东工业园,做模具的,他们有高精度磨床。”

“能不能加工这种轴?”

“得看材质和硬度。”老马说,“要是淬火过的,一般的磨床磨不动。”

“是淬火过的,HRC58到62。”

老马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得用金刚石砂轮,他那不一定有。”

“先打个电话问问。”

老马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我继续检查其他部件。轴承座也有损伤,内壁有几处拉伤,但不严重,可以用细砂纸打磨一下继续用。齿轮箱没问题,离合器没问题,液压系统也没问题。

主要问题就是主轴。

老马打完电话回来了,表情不太乐观:“他说能做,但是没有金刚石砂轮,要用的话得现买,至少要三天。”

“三天来不及。”我说。

“那怎么办?”

我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从下午到现在,折腾了将近十个小时,一口饭没吃,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先吃饭。”我说,“吃饱了再想办法。”

刘建国连忙说:“我请客,附近找个馆子。”

“不用了,食堂还有饭没?”

“应该有,值班的食堂阿姨还没走。”

“那就食堂吃,省时间。”

第五章 夜宵

食堂里只剩下值班阿姨一个人在收拾。看见我们进来,她有点意外,但还是利索地去厨房热了几个菜。

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碗蛋花汤,外加几个馒头。

简简单单,但对我来说够了。

我大口吃着馒头,脑子里还在想着主轴的事。

刘建国坐在对面,筷子都没动,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什么话就说。”我说。

“老周,这根主轴真的没办法了吗?”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咽下一口馒头,“有两个思路,但都不好办。”

“你说,不管多难,我去想办法。”

“第一个思路,找人重新加工这根旧轴。但是就像老马说的,需要金刚石砂轮,而且加工精度要求很高,一般的小厂做不了。就算找到合适的厂,来回运输加上加工时间,最少也要两天。”

“那第二个思路呢?”

“第二个思路更冒险。”我喝了口汤,“用焊接的方法把主轴补起来,然后再上车床精加工。”

刘建国愣了愣:“焊接?那能行吗?主轴承受的力那么大,焊了会不会断?”

“正常情况下肯定不行。”我说,“但是现在特殊情况,如果焊接工艺到位,焊后热处理做得好,再加上适当的降负荷运行,也许能撑一段时间。”

“能撑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开机就断。”

刘建国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这个风险有多大。如果焊接的主轴在运行中断裂,不光会损坏整台机器,还可能造成安全事故。到时候就不是赔钱的问题了,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还有第三个办法。”我放下筷子,“不过更难。”

“你说。”

“我记得十年前,咱们厂淘汰了一批旧设备,其中有一台老式的冲压机,型号跟这台不一样,但是主轴好像是通用的。”

刘建国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那都是老孙头在的时候的事了。”

“老马,你知道吗?”我问。

老马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台机器后来卖给了一个收废铁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卖给谁了?”

“好像是城南老赵,就是专门收废旧机床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老赵我认识,以前打过几次交道,他收废旧设备,有时候也能淘到好东西。

“明天一早我去找他。”我说。

“今天晚上不能去吗?”刘建国着急地说。

“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你让人家大半夜开门做生意?”

刘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我太急了。”

吃完饭,我又回到车间,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一件清洗干净,分类摆放好。老马在旁边帮忙,刘建国和陈浩也搭了把手。

干到凌晨一点多,总算把所有零件都清理完了。

“今天就到这吧。”我洗了手,对刘建国说,“明天早上我去找老赵,你这边也别闲着,去联系一下能做精密加工的厂子,两条腿走路,哪个行得通就用哪个。”

“好好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刘建国连连点头。

我换了衣服,准备回家。刘建国说要送我,我没拒绝。

车上,他开着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老周,今天的事,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不是人。”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你为厂里干了十七年,我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外甥就把你踢了,我真是昏了头了。”

“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

“不,我得说。”他声音有点哽咽,“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机器坏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那时候才明白,厂里可以没有陈浩,但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车窗,忽明忽暗。

“老周,你要是愿意回来,我这个位子都可以给你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要你那个位子干嘛?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那不是我的命。”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你说,只要我能给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我想要这十七年重新来过。你能给吗?”

他哑口无言。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

到了我家楼下,我下了车。刘建国摇下车窗,叫住我:“老周,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那我给你报销车费。”

“也不用。”我说,“我帮你不是为了钱。”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楼里走,身后的车灯照着我前面的路,影子拉得很长。

上了楼,打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张秀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很小。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醒醒,回床上睡。”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两点了。”

“吃饭了没有?”

“吃了,在食堂吃的。”

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机器能修好吗?”

“不好说,明天再看看。”

“那你快去洗澡睡觉,一身机油味。”

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回卧室睡了。我轻手轻脚躺到她旁边,关了灯,黑暗中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台机器的画面。

每一颗螺丝,每一条线路,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和位置,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闪过。

我忽然意识到,这台机器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台机器了。

它是我的青春,是我的汗水,是我十七年人生的见证。

我舍不得它。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舍不得也得舍。

就像人总要长大,总要变老,总要学会跟过去告别。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六章 寻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比闹钟还早。

躺在床上赖了几分钟,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脑子已经开始转今天要做的事了。

起床洗漱完,张秀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煮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馒头,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这么早起来干嘛?”她问。

“去城南找老赵。”

“吃了早饭再去。”

我坐下来,舀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喝着。粥熬得刚好,不稀不稠,米香味浓。

吃完早饭,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老赵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谁啊?这么早。”

“赵哥,是我,老周。”

“老周?哪个老周?”

“机械厂的老周,以前跟你买过一台铣床的。”

“哦哦哦,想起来了!周师傅!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赵哥,我想问你个事。你手上有没有一台老式的冲压机主轴?大概是九九年的德国货,轴径一百二,长度一米一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你说的这个规格,我倒是有印象。”老赵说,“十年前我从机械厂收过一批旧设备,里面好像有一台冲压机,主轴应该还在。”

“真的?”我心里一喜。

“不过我仓库里东西太多了,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换了衣服就出门了。走到楼下,发现刘建国的黑色奥迪已经停在路边了,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连忙把烟掐了。

“你怎么来了?”我问。

“说了来接你。”他说,“上车。”

我没再客气,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去城南的路上,刘建国跟我说了他那边的进展。他联系了三家做精密加工的厂子,有两家说做不了,有一家说可以做但要四天时间,而且价格很高。

“四天肯定来不及。”我说,“还是先去看老赵那边的货吧。”

老赵的仓库在城南的一片老工业区里,周围都是些废弃的厂房和仓库,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子开过去颠得厉害。

仓库是个巨大的铁皮棚子,门口堆满了各种废旧设备和铁架子,看起来像个大型垃圾场。老赵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站在门口等着我们。

“周师傅!”老赵迎上来,跟我握了握手,“好久不见,你看着老了点。”

“能不老吗,都五十了。”我笑着说。

“这位是?”老赵看向刘建国。

“这是我们厂的刘总。”

“哦哦,刘总好。”老赵客气地点了点头,“你们要找的那根主轴,我记得是在里面,跟我来。”

仓库里面光线昏暗,到处堆满了各种机床、电机、减速机,有的锈迹斑斑,有的缺胳膊少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脚下踩着的都是碎铁屑和灰尘。

老赵带着我们在迷宫一样的仓库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停下了。那里堆着几台破旧的机床,上面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

“应该就是这台。”老赵指着其中一台机器说。

那是一台老式的冲压机,比我们现在用的那台还要旧,漆面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的铁锈。上面的铭牌已经看不清了,但大致轮廓跟我记忆中的差不多。

“主轴还在不在?”我问。

“应该在,这种机器一般没人单独拆主轴卖。”老赵说着,拿了一把扳手开始拆机器。

我和刘建国也上去帮忙。三个人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主轴拆了下来。

抬到光亮处一看,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根主轴确实跟我们的机器是同一型号,尺寸也对得上。但是上面有好几处锈蚀,表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锈得特别深,用手指甲都能抠出凹槽来。

“这锈得太厉害了。”我说,“就算磨光了,强度也不够。”

“那怎么办?”刘建国急了。

我没回答,继续检查着主轴的其他部分。转到轴的另一端时,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根主轴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个字母“S”和一个数字“7”,刻得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心里一动。

这个标记我很熟悉。当年德国工程师来安装设备的时候,我见过他们在一些关键零件上刻这种标记,那是他们内部的质量追溯码。

如果这根主轴上有这种标记,说明它可能是原厂的正品备件,而不是后来国内仿制的。

“赵哥,这根主轴你当时是从哪收的?”

“就是从你们机械厂啊,十年前你们处理那批旧设备的时候,我一起拉回来的。”

“你确定是我们厂的?”

“确定,我有当时的收购单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又仔细看了看那处锈蚀。虽然锈得厉害,但都是表面锈,没有深入到内部。如果用喷砂处理把锈除掉,再重新做表面处理,也许还能用。

“赵哥,这根主轴我要了。多少钱?”

老赵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千。”

“贵了点吧?”我说,“这东西放了十年了,能不能用还不一定。”

“周师傅,这可是正宗德国货,三千块钱不贵了。你想想,你要是去买根新的,三万都不一定买得到。”

我看了刘建国一眼,他立刻点头:“三千就三千,买了。”

老赵帮我们把主轴装上了车,刘建国付了钱。临走的时候,老赵拉住我,小声说:“周师傅,我听说你被厂里开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这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老赵叹了口气,“你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技术没得说,就是太老实了。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连一个收破烂的都替我抱不平,可刘建国这个当老板的,当初怎么就那么狠心呢?

回去的路上,刘建国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厂里,我把主轴卸下来,先用角磨机把表面的浮锈打磨了一遍,然后用水清洗干净,再用千分尺测量各个部位的尺寸。

测量结果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锈蚀严重,但主要尺寸没有太大变化,轴颈的圆度和圆柱度都在允许范围内。只要把锈蚀处理干净,再进行适当的表面强化处理,应该能用。

“怎么样?”刘建国紧张地问。

“能用,但是要处理一下。”我说,“你先去找个做喷砂处理的厂,把这根轴表面的锈全部打掉。然后送到热处理厂去做一次低温回火,消除内应力。最后再上磨床精磨一遍。”

“要多久?”

“喷砂一天,热处理一天,磨削一天,最快三天。”

“那还是来不及啊!”

“所以我们要并行作业。”我说,“你去找喷砂厂和热处理厂,我去找磨床。大家同时开工,争取压缩到两天以内。”

刘建国咬了咬牙:“行,就这么办。”

第七章 奔波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第一天早上,我六点就到了厂里,把那根旧主轴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了各个关键尺寸,画了一张详细的加工图纸。

然后我开始打电话找磨床。

做精密磨削的厂子本来就少,愿意接急活的更少。我打了十几个电话,要么说排期满了,要么说精度达不到要求,要么直接开出一个天价。

打到第十八个电话的时候,终于有了转机。

对方是个小厂,老板姓钱,以前在我手下干过两年学徒,后来自己出去开了个小作坊。他听说是我的活,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周师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钱老板在电话里说,“不过我这里设备简陋,精度可能比不上大厂,你要是不嫌弃,就拿过来试试。”

“精度要求是五个谬,能达到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尽力。”

“好,我下午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又联系了刘建国。他已经找到了一家喷砂厂,答应加急处理,今天就能搞定。热处理厂也联系好了,明天一早可以安排。

下午两点,我带着主轴去了喷砂厂。喷砂的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看主轴的情况,说:“锈得不算太厉害,两个小时能搞定。”

我就在旁边等着,看着他操作喷砂机。高压气流裹着细小的钢砂打在主轴表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铁锈和灰尘飞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两个小时后,主轴焕然一新。表面的锈蚀全部被打掉了,露出了银灰色的金属本色,手感光滑了许多。

我付了钱,谢过师傅,又马不停蹄地把主轴送到了热处理厂。

热处理厂的工程师看了我的图纸,皱了皱眉:“低温回火,两百摄氏度,保温四小时,这个不难。但是你确定不需要先做正火处理?这根轴放了这么久,内部组织可能不稳定。”

“不用正火,时间来不及。”我说,“低温回火主要是消除加工应力,其他的以后再说。”

“行,那你明天早上来取。”

从热处理厂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这两天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觉。饿了就在路边买个包子啃两口,困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身上的工装已经脏得不像样了,脸上也是一层灰。

手机响了,是张秀兰打来的。

“今晚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还有点事。”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感冒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路灯下缭绕,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我看着那团烟雾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

明明已经被辞退了,明明已经不关我的事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还是放不下。

也许是因为那台机器。也许是因为那些工人。也许只是因为,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一件事,如果连这件事都不让我干,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一根烟抽完,我打起精神,往钱老板的厂子赶去。

钱老板的厂子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车间,二楼住人。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吃晚饭,一碗面条配两个蒜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周师傅,吃了没?”他招呼我,“一块吃点?”

“吃过了。”我撒谎说。

他三口两口扒完面条,擦了擦嘴,带我去了车间。

车间不大,只有几十平米,摆着一台磨床、一台车床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设备。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就是我那台磨床。”钱老板拍了拍那台设备,“上海产的,用了十几年了,精度还行,就是速度慢。”

我看了看那台磨床,心里有点没底。这台设备的精度等级不高,要加工出五个谬的公差,确实有点勉强。

“先试试吧。”我说。

我把主轴抬到工作台上,用百分表打了打跳动,发现主轴本身就有几个丝的弯曲。这是存放不当造成的,好在弯曲量不大,可以通过磨削修正。

“这根轴有弯曲。”钱老板也看出来了,“磨削的时候要分多次进刀,每次吃刀量要小,不然容易反弹。”

“你看着办就行,我相信你的手艺。”

钱老板笑了笑:“周师傅,当年你教我干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说,干机械这行,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耐心。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有耐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拜托你了。”

他戴上护目镜,启动了磨床。

砂轮高速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进刀量,让砂轮一点点接触到主轴表面。

火花飞溅,金属切削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刀下去,他停了下来,用千分尺量了量尺寸,又用百分表打了打跳动。

“还行,偏差在控制范围内。”

他继续磨第二刀、第三刀……

每一刀都只吃零点几个丝,磨完一刀就停下来测量一次,

第八章 磨轴

火花在砂轮和主轴之间飞溅,像一场小型的烟花。

钱老板的手法很稳,每一刀都控制在两丝以内,磨几下就停下来测量一次。他用的那把千分尺还是我当年送给他的,刻度清晰,手感扎实,跟了他十几年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当年的基本功没白练,虽然现在自己做老板了,手艺一点没丢。

磨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摘下护目镜,皱着眉头凑近主轴看了看。

“怎么了?”我问。

“这里有一条细纹。”他指着主轴中部的一个位置,“很浅,但是能看出来。”

我走过去,用手摸了摸他指的地方。果然,指尖能感觉到一道细微的沟痕,大概两三厘米长,比头发丝还细,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条裂纹很可能是因为上次高温烧结导致的。当时温度太高,主轴表面产生了热应力,冷却后就形成了微裂纹。

“严重吗?”我问。

钱老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了一瓶着色剂,涂在裂纹处,等了几分钟,然后用清洗液擦掉。裂纹处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清晰地显示出了裂纹的长度和深度。

“大概有零点三毫米深。”他判断道,“不算太深,但是位置不太好,正好在受力最大的区域。”

我盯着那道红色痕迹,脑子飞速转着。

零点三毫米深的裂纹,对于一根直径一百二十毫米的主轴来说,理论上并不致命。但如果长期在高负荷下运行,裂纹可能会扩展,最终导致断裂。

“能不能磨掉?”我问。

“磨掉的话,直径就要减少至少一毫米。”钱老板说,“减少一毫米,强度会下降不少,而且跟轴承的配合间隙也会变大。”

“间隙可以调整,用调整垫片来解决。”我说,“关键是强度。”

“如果只是短期应急使用,降低负荷运行,应该问题不大。”钱老板斟酌着说,“但是如果长期满负荷运转,我不敢打包票。”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那根新找来的主轴虽然有锈蚀,但至少没有裂纹。而这根原装主轴虽然有裂纹,但其他部分的状况比那根旧轴要好得多。

两根轴都不完美,但我们必须从中选一根。

“继续磨。”我说,“把裂纹磨掉,直径减小控制在零点八毫米以内。”

“你确定?”

“确定。”

钱老板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护目镜,启动了磨床。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了。每刀的进给量降到了一丝,几乎是贴着表面在刮。火花不再飞溅,而是变成了细细的一缕,像一根红色的丝线。

我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磨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停了下来,再次测量。

“裂纹基本磨掉了,还剩一点点痕迹,已经很浅了。”他说,“直径减少了零点七五毫米,在你的要求范围内。”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道裂纹确实已经基本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继续精磨,把表面粗糙度做到要求。”

钱老板换了更细的砂轮,开始了最后的精磨工序。

这一道工序更考验手艺。精磨的时候,进刀量要控制在半个丝以内,砂轮的转速和进给速度都要精确匹配,稍有偏差就会影响表面质量。

钱老板全神贯注,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他也顾不上擦。

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关掉了磨床。

“好了。”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你来看看。”

我拿起千分尺,在主轴的不同位置测量了好几遍。尺寸全部在公差范围内,圆度误差不超过三个谬,表面粗糙度也达到了要求。

“行。”我说,“手艺没丢。”

钱老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我帮着他把主轴从磨床上卸下来,小心地包好,准备运回厂里。

临走的时候,钱老板叫住我:“周师傅,我听说你的事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怎么你们都知道了?”

“这圈子就这么大。”他说,“要我说,那破厂不待也罢。凭你的手艺,去哪不比在那受气强?”

“再说吧。”我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行,有啥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我点了点头,扛起主轴走出了他的小厂。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手机响了,是刘建国。

“老周,主轴怎么样了?”

“磨好了,明天早上送去装配。”

“太好了!”他的声音里透着兴奋,“热处理厂那边也搞定了,明天一早就能取件。喷砂好的那根轴我已经拉回厂里了,你看看要不要一起用?”

“先放着备用吧。”我说,“万一这根装上去有问题,还有个替补。”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我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沉。这两天两夜加起来睡了不到五个小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到了楼下,我付了车费,扛着主轴上了楼。

打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张秀兰坐在沙发上等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碗盖着的面条。

“回来了?”她站起来,“面条坨了,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了,就这样吃吧。”

我放下主轴,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揭开碗盖。面条确实坨了,黏成一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张秀兰坐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我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她问。

“什么算了?”

“厂里把你开了,你又回去帮他们修机器。修完了呢?你怎么办?”

我停下筷子,想了想,说:“修完了就修完了,我跟厂里就没关系了。”

“那你以后干什么?”

“再找工作呗。”

“你这年纪,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我没说话,继续吃面。

她叹了口气:“我不是泼你冷水。我是心疼你。你看看你这两天,人都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图什么呢?”

“图个心安。”我说,“那台机器是我一手调出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废了。”

“那你自己呢?谁来心疼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把碗放下,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有分寸。等这件事完了,我就好好休息几天,然后慢慢找工作。实在找不到,我就去开个小修理铺,给人修修家电什么的,也能养活一家人。”

“你说得轻巧。”

“不轻巧也得干啊。”我笑了笑,“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吗?”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快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我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沉。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总之,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被闹钟叫醒。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灰蒙蒙的。我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给刘建国打了个电话。

“我去热处理厂取主轴,你在厂里等着,把装配工具准备好。”

“好嘞!”刘建国的声音也很精神,“我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工具都准备好了,就等你。”

挂了电话,我出门了。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的味道。街上行人很少,只有几个晨跑的老人和卖早点的小贩。

我在路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热处理厂的时候,门还没开。我等了十几分钟,才看见一个老师傅慢悠悠地走过来开门。

“这么早?”老师傅认出我了,“来取件的?”

“对,昨天送来的那根主轴。”

“跟我来。”

老师傅带我进了车间,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主轴:“处理好了,低温回火四个小时,缓慢冷却,质量你放心。”

我检查了一下,主轴表面颜色均匀,没有氧化变色,敲击的声音清脆悦耳,说明热处理效果不错。

“多少钱?”

“刘总已经付过了。”

我点了点头,扛起主轴,叫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厂里。

到了厂门口,保安老李看见我,主动开了门,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周师傅,辛苦了。”

我笑了笑,算是回应。

进了车间,刘建国、老马和陈浩都已经在了。车间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工作台上铺了一层干净的布,等着放主轴。

我把主轴放到工作台上,几个人围了上来。

“这就是磨好的那根?”刘建国问。

“对。”我说,“热处理也做了,现在可以直接装配了。”

“那开始吧?”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半。

距离交货截止时间,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

第九章 装配

装配主轴是整个维修过程中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一根上百斤的主轴,要精确地装入轴承座,配合间隙只有几丝。稍微偏一点,就会卡死;用力过猛,又会损伤轴承。

我干了大半辈子机械,装配过的主轴没有一百根也有八十根,但每一次还是会紧张。

因为我知道,越是熟练的活,越容易栽在小细节上。

“老马,你把轴承座再清理一遍,确保里面没有任何杂质。”

“陈浩,你去把加热炉打开,把轴承加热到八十度。”

“刘总,你去准备吊具,待会儿要吊装主轴。”

三个人各自领了任务,分头行动。

我则开始检查主轴和轴承座的配合尺寸。用内径百分表测量轴承座的内孔,再用外径千分尺测量主轴轴颈的尺寸,反复核对了好几遍。

尺寸都对得上,配合间隙在合理范围内。

但我不敢掉以轻心。

陈浩那边把轴承放进了加热炉,温度设定在八十度。热装轴承是常见的工艺,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把加热后的轴承套到主轴上,冷却后就会紧紧抱住主轴。

“温度到了叫我。”我对陈浩说。

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许多,没有了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来这两天的教训,让他长了点记性。

老马清理完轴承座,又用压缩空气吹了一遍,确保里面没有任何铁屑和灰尘。

“干净了。”他说。

我用手摸了摸内壁,光滑洁净,没有问题。

“好,准备吊装。”

吊具是一根专用的吊杠,两端有卡爪,可以卡住主轴的两端。我和老马合力把吊杠装好,然后启动电动葫芦,缓缓把主轴吊了起来。

主轴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我扶着主轴的一端,引导它慢慢靠近轴承座。

“慢一点,再慢一点。”我指挥着老马操作电动葫芦,“往左偏一点……好,停!”

主轴的一端已经对准了轴承座的入口。

“陈浩,轴承加热好了吗?”

“好了,八十度到了。”

“端过来。”

陈浩戴着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加热好的轴承端了过来。轴承表面冒着热气,烫得空气都有些扭曲。

“套上去,注意方向。”

陈浩把轴承对准主轴的一端,轻轻推了进去。轴承滑入了一半,卡住了。

“用铜棒敲一下,不要太用力。”

陈浩拿起一根铜棒,轻轻敲击轴承的外圈。敲了几下,轴承顺利滑到了预定位置。

“好,下一个。”

第二个轴承如法炮制,也顺利装好了。

接下来就是把主轴整体推入轴承座了。

这一步最难。因为轴承和轴承座之间的配合间隙非常小,稍微歪一点就会卡住。

“老马,你看着左边,我盯着右边。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用力推。”

两个人站好位置,双手扶住主轴。

“一、二、三,推!”

主轴缓缓进入轴承座。刚开始很顺利,但推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卡住了。

“停!”我喊道。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卡住的位置,仔细观察。

“左边的轴承歪了。”我说,“偏了大概两个丝。”

“那怎么办?”老马问。

“把主轴退出来,重新调整。”

退出来比推进去更难。因为轴承已经卡死在轴承座里,硬拉的话可能会损伤轴承。

我想了想,说:“用千斤顶,从另一端顶出来。”

老马找来一个液压千斤顶,顶在主轴的末端,慢慢加压。随着液压油的嘶嘶声,主轴缓缓退了出来。

我检查了一下左边的轴承,发现它在安装的时候没有完全到位,导致进入轴承座后发生了偏斜。

“重新加热轴承,把它推到正确位置。”我说。

陈浩又把轴承拆下来,重新加热,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好。这一次,我亲自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轴承已经完全到位。

“再来一次。”

第二次推入,比第一次顺利多了。主轴平稳地进入了轴承座,没有出现卡滞。

当主轴完全到位的那一刻,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锁紧端盖。”我说。

老马拿起扳手,把轴承座两端的端盖螺栓一一拧紧。每个螺栓都用扭力扳手按照规定力矩拧紧,确保均匀受力。

“好了。”老马擦了擦汗,“主轴装好了。”

我没有急着庆祝,而是拿出百分表,吸在机座上,表针抵住主轴的外圆,然后用手转动主轴。

表针稳稳地跳动着,幅度很小,在允许范围内。

我又测了轴向窜动和径向跳动,各项指标都合格。

“行了。”我说,“主轴没问题了。”

车间里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刘建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抓着我的手使劲摇:“老周,你真是救了我的命!”

我抽回手,淡淡地说:“还没完呢。主轴装好了,还要调试电气系统、液压系统,还要做空载试运行和负载试运行。每一项都不能马虎。”

“对对对,你说得对。”刘建国连连点头,“接下来怎么办,你说了算。”

我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一点了。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整整五个半小时,一口水都没喝。

“先吃饭。”我说,“吃饱了再干。”

第十章 调试

午饭是刘建国让人从外面餐馆订的,一桌子菜,有鱼有肉,丰盛得很。

但我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电气系统的调试相对简单,因为主要的控制线路没有动过,只需要检查一下各传感器的信号是否正常,各执行元件是否动作可靠。

液压系统稍微复杂一些。因为之前主轴烧结的时候,液压油可能受到了污染,需要更换新油,并清洗整个液压回路。

最关键的还是试运行。

空载试运行要连续运转四个小时,监测主轴的温升、振动和噪音。负载试运行则要在额定负荷下运行两个小时,检验整机的性能和稳定性。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老周,你再吃点。”刘建国在旁边劝我,“下午还要干活呢。”

“饱了。”我说,“你们慢慢吃,我去车间看看。”

我回到车间,一个人站在那台冲压机前面,静静地看着它。

机器已经被重新组装好了,外壳擦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主轴静静地躺在轴承座里,等待着被唤醒。

我伸手摸了摸机身,感受着金属的温度和质感。

“老朋友,争点气。”我在心里说。

下午两点,正式开始调试。

我先检查了电气系统。打开电控柜,里面的线路密密麻麻,但每一根我都认识。我沿着线路一条一条检查,确认所有接头都牢固,所有保险丝都完好,所有继电器都动作正常。

然后是传感器。位移传感器、压力传感器、温度传感器,一个一个测试,确保它们的输出信号在正常范围内。

“合闸。”我对电工老李说。

老李合上了总闸,电控柜里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绿光。

我按下启动按钮,液压泵电机嗡嗡地转了起来。液压油开始在管路中流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盯着压力表,看着指针缓缓上升,停在设定的压力值上。

“压力正常。”我说,“接下来测试各执行元件。”

我操作着控制面板,依次测试了滑块的上、下运动,气垫的顶出和退回,送料机构的进退。每一个动作都顺畅自如,没有卡滞,没有异响。

“电气系统和液压系统都没问题。”我对老马说,“准备空载试运行。”

老马启动了主电机。

冲压机的飞轮开始缓缓转动,带动着曲柄连杆机构,驱动滑块做往复运动。刚开始速度很慢,然后逐渐加快,直到达到设定的转速。

机器的轰鸣声充满了整个车间。

我站在机器旁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每一个声音。

机器的声音很正常,是一种低沉而有规律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均匀地呼吸。没有杂音,没有尖叫,没有不规则的撞击声。

我又用手摸了摸轴承座附近的机身,感受着振动。

振动也很平稳,没有异常的抖动。

“温度呢?”我问老马。

“目前三十六度,正常。”

“继续监测,每半个小时记录一次。”

空载运行持续了四个小时。期间,我寸步不离地守在机器旁边,不时听听声音,摸摸振动,看看温度表。

四个小时后,主轴承的温度稳定在五十二度,在正常范围内。振动和噪音也没有异常。

“空载没问题。”我说,“明天早上进行负载试运行。”

刘建国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又要请客吃晚饭。

“别急着庆祝。”我说,“负载试运行才是真正的考验。那批订单的材料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都堆在仓库里。”

“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开始。”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就住在厂里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床很硬,枕头也很矮,但我顾不了那么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明天负载试运行的步骤,每一个细节都不敢放过。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叫醒。

简单洗漱了一下,去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然后就去了车间。

刘建国、老马、陈浩都已经到了,还有三号线上的几个老工人,也都早早地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开始准备。”我说。

工人们把材料搬运到生产线旁边,调整好送料机构,检查好模具。

我再一次检查了机器的各个部位,确认一切正常。

“上料。”我说。

第一卷钢板被送入了送料机构,经过校平、送进,到达了模具下方。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器轰鸣起来。

滑块缓缓下降,模具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第一个零件成型了。

工人们赶紧把零件取出来,用检具测量尺寸。

“合格!”老马喊道。

我没有放松,继续盯着机器的运行状态。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零件不断产出,每一个都经过了严格的检验,全部合格。

机器的各项参数也一直保持在正常范围内。主轴温度稳定在五十八度,振动和噪音都很正常。

两个小时过去了,负载试运行顺利完成。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几个老工人冲上来,把我围在中间,有的拍我的肩膀,有的握我的手,有的干脆给了我一个熊抱。

“周师傅,你太厉害了!”

“周师傅,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

“周师傅,你千万别走!”

我笑着应付着他们,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高兴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疲惫,还有一种淡淡的失落。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机器修好了,订单保住了,我的使命完成了。

而我,也该离开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