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10月,北洋舰队旗舰“定远”驶入日本横滨港,全舰官兵肃立甲板,穿着崭新的制服,背后是锃亮的大口径克虏伯主炮。码头上围观的日本民众议论纷纷,“这位提督竟是当年太平军里的人?”几句窃窃私语,让人不由得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场风云变幻。

1854年,庐江城破,十六岁的丁氏少年被太平军抓了壮丁。对于乡间子弟而言,去干活还是扛枪差别并不大,能混一口饭才是要紧。那一年的太平军攻城之后惯例掳丁收粮,数以千计的青壮被迫随军南下,丁汝昌只是其中极不起眼的一名步卒。谈不上革命理想,也谈不上反清大志,他不过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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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局势突变。同在庐江成团的那支部队,因为损耗惨重、补给无望,统领乾脆举旗投湘军。1861年秋,曾国荃让这支新降部在前阵厮杀,“如若后退,格杀勿论。”据说丁汝昌当时朝同伴低声道:“拼吧,留命也得凭本事。”结果几次厮杀,他反倒因敢打硬仗被提为哨长。此间,湘军对降卒仍旧防范,但丁汝昌仗着胆大心细,渐渐脱颖而出。

战乱蔓延,捻军又起。李鸿章组建淮军,急需安徽子弟。丁汝昌所在部,被成建制划归。江淮同乡的便利,加上屡立小功,让李鸿章对这个年轻军官印象深刻。一次扫荡捻军的战斗结束后,李鸿章在军帐里对旁人说:“此人可用,好生栽培。”自此,丁汝昌在淮军内部职位扶摇直上,由副将升至提督,三十出头已成杂牌军中的“台柱子”。

内乱平息,朝廷下旨裁省绿营、湘淮旧部,各路将弁惴惴不安。丁汝昌也被勒令“回籍候差”,前脚还乡,后脚就接到李鸿章的急信。那年是1875年,清廷决定仿效西方筹建近代海军,北洋海防需重整旗鼓。李氏一时无人可用,想着麾下这位屡破洋枪洋炮、又熟识西式操练的悍将,遂电召入京。丁汝昌从陆地跃入海疆,开始与铁甲舰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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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上甲板,他晕船得厉害,桅杆上风一吹便眩晕。可仅数月后,便能在甲板上指点江山。为熟悉蒸汽机,他冒着酷热钻至锅炉舱;为摸清火炮性能,他随英国教官反复试射到双耳轰鸣。一名下级军官偷偷嘀咕:“提督这样拼,咱们哪敢偷懒。”北洋水师不乏留洋学生,却缺一个能把西法与旧军纪揉合的统帅,丁汝昌恰好补上了空白。

清廷为何愿意让一位前太平军小卒主管最现代化的舰队?三点因素无法忽视。其一,丁汝昌在太平军时仅是兵丁,不牵涉政治核心,与东王、西王毫无瓜葛,罪名轻。他投湘军并非朝廷特赦,而是随营集体归降,有客观缘由可资辩解。其二,能力过硬。自陆战到水战,丁汝昌在数次战役中表现出决断、胆魄与学习力,尤其擅长调教杂色兵,使之成军,这是晚清军改最稀缺的本事。其三,人脉与时势。李鸿章掌北洋,重用老乡;光绪初年,洋务派正需表现,破格启用旧部可保己方势力。整合来看,人合天时。

外人或许认为清廷对前 rebels 必棄若敝履,然而自曾国藩起,湘军就屡屡吸纳降卒。原则很简单:忠诚可考验,才能难复制。朝廷当然提防,但更畏惧无兵可用。对丁汝昌而言,持续的战功与谦恭的姿态是最好的护身符。入京述职,他照例躬身行跪拜礼,甚至改口自称“臣下愚鲁”,立意切割旧日经历。档案里能看到这样的批语:“曩昔从贼,今能改过效命,可堪嘉许。”态度一旦确定,下行文流转各衙门,阻力便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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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8年,北洋舰队成军,装备“定远”“镇远”等铁甲舰,号称“亚洲第一”。丁汝昌身披蓝呢洋服,胸挂花翎腰挎佩剑,出巡南北,威风得很。只是军费趋紧、后勤短绌已露端倪。1894年甲午秋风起,舰队海试炮弹没补齐,士兵饷银也拖欠。威海卫一役,内外交困。传说决战前夜,副将刘步蟾劝他突围,他摇头轻叹:“舰若在,人在;舰若沈,埋我亦可。”一句话定下凄凉结局。

1895年2月12日,弹药告罄,援军不至,丁汝昌以一杯鸩酒了断。折桂时声名赫赫,败亡时满纸罪状。光绪帝震怒,为北洋溃败寻找替罪羊,下旨削职,连灵柩也不准入京。直到1909年,御史多人联名上疏,宣统帝始将其官阶与封典予以恢复,认定“死事得其大节”。

回过头来看,丁汝昌的际遇折射了晚清的矛盾:既要维护正统,又求真本事;既疑心叛将,又离不开他们冲锋陷阵。才干、时机、关系,三者稍有短缺,结局也许迥然不同。丁汝昌在夹缝中升腾,又在风雨里覆灭,个人悲喜与王朝沉浮交织,终成一页难以回避的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