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夏至雨

高考出分那天,江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水顺着老居民楼的排水管哗哗往下淌,砸在一楼搭的铁皮棚子上,声音又急又密。我坐在自己那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的小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串三位数的数字。楼道里传来继母赵美兰尖细的嗓音,她正跟对门邻居炫耀,说我家知渔可是重点班的苗子,保底也得六百往上。

我叫陆时雨,今年十八。知渔是我继母带来的女儿,比我小半岁,跟我同届。

父亲陆长河敲了敲我的门,没等我说“进”,就把门推开了。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领子都发毛的灰色polo衫,眼神有些复杂。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分数。自从我妈五年前因病走了,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头发白了快一半。后来赵姨带着知渔进了门,家里才算又有了点热乎气。可那热乎气,大多时候是绕着知渔转的。

“查了没?”他问,声音里压着某种我分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的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我想起知渔上个月过生日,父亲在饭店订了一大桌,赵姨给她买了最新款的平板电脑。而我过生日,是在家里吃了碗卧了两个鸡蛋的长寿面,父亲说最近手头紧。我想起每次家长会,父亲都先去知渔的火箭班,然后才匆匆赶到我的普通班,有时候甚至不来。我想起填志愿时,赵姨说知渔要学金融,将来出息,得把钱紧着她用。

“查了,”我说,声音很平,“466。”

父亲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只说了句:“哦,也行……好歹有个学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从我脸上移开了,看向窗外那场不见停歇的雨。我在他转身离开前,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

总分:723

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3,理综293。

我没让他看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就是不想让他看见。

也许我只是想赌一次。赌一赌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第一章 两碗面的温度

出分后的第三天,家里气氛有点微妙。

美兰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双精明的眼睛总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知渔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将来去了北京,可就吃不着妈做的饭了。”知渔的成绩也查了,629,上个好的一本绰绰有余。赵美兰已经张罗着要给她办升学宴了。

“长河,我看就订锦绣江南那个厅,大气,一桌一千二的标准,怎么样?”赵美兰一边扒饭一边说,筷子在菜盘里挑挑拣拣。

父亲闷头吃饭,好半天才回一句:“会不会有点贵?”

“贵什么贵!”赵美兰把筷子一放,声调拔高了半度,“知渔这是什么成绩?这是光宗耀祖的成绩!你们老陆家往上数三代,出过一个正经一本的大学生没?再说了,礼金收回来,也亏不了多少。”

父亲看了我一眼。我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那时雨呢……”父亲试探着开口,“要不一块儿办?虽说分数不高,好歹也是孩子辛苦一场。”

赵美兰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弧度很细微,但被我捕捉到了。“466分,办什么办?说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一个六百多,一个四百多?寒碜不寒碜?”

“妈!”知渔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妈一脚,冲我歉意地笑了笑,“姐,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嘴不好。”

我摇摇头,说没事。知渔这姑娘人不坏,甚至有点单纯,就是被她妈保护得太好了,不太懂得看人眼色。她不知道,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却像钝刀子割肉。

那天晚上,父亲出门遛弯,赵美兰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震天响。知渔溜进我房间,反手关上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姐,你真考了466啊?我怎么那么不信呢。”她挨着我坐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有什么不信的。”我翻着手里一本旧杂志,语气淡淡的。

“你平时在普通班,是因为你偏科,物理那次考砸了才分进去的。你数学和语文有多好,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上学期那道数列压轴题,全年级就三个人做对,里面就有你。”知渔压低声音,“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爸?”

我放下杂志,看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长得像她妈,白净,眉眼弯弯,但性格却软和得多。在这个家里,如果说还有谁真的关心我,大概只剩她了。

“没有,”我说,“就是没考好。”

知渔将信将疑地走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发呆。723分,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省前五十,意味着清北随便挑,意味着我可以彻底离开这个憋屈的屋子,去更广阔的天地。

可我为什么不敢说?

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一种长久以来积攒的委屈和倔强,在那一刻集中爆发了。我想看看,如果没有那个光环,我还能不能得到一点真心实意的、属于“陆时雨”这个人的关怀。

答案很快就来了,像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第二天一早,赵美兰就拽着父亲出门了,说是去看酒店场地。知渔去同学家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正坐在客厅里看书,父亲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走得急,手机落在了茶几上。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二叔”。

我接了。“爸,我二叔。”

“时雨啊?”二叔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爸呢?我这有个好消息跟他说!”

“他出去了,手机没带。啥好消息?”

“嗨,你爸之前不是托我给时雨打听复读学校的事吗?我有个老同学在菁华复读中心当主任,人家看了时雨的成绩单,说466分虽然不高,但底子在,再拼一年提个七八十分没问题。就是学费得两万多,还不算食宿……”

后面的话我听得有些恍惚。父亲在给我找复读学校?他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暖。原来他嘴上不说,背后还是在为我的将来打算。

“行,二叔,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杆天平又开始摇摆。也许我不该那么赌气,也许我应该把真实分数告诉父亲。723分,他会高兴吧?他会不会也给我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升学宴?他会不会跟别人炫耀“这是我女儿”,就像赵美兰炫耀知渔那样?

傍晚,他们回来了。赵美兰一进门就踢掉高跟鞋,满面红光地瘫在沙发上。“妥了,锦绣江南那个最大的厅,八月八号,好日子!长河,你赶紧把亲戚名单理一理,我这边同学同事也不少,得二十桌起步。”

父亲应了一声,在鞋柜边换鞋。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爸,二叔来电话了,说菁华复读中心那边有眉目了。”

父亲接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你知道了?”

“嗯。”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时雨,爸是这么想的。466分,走个普通二本或者好点的大专是够,但你甘心吗?爸知道你聪明,就是心思没全放在学习上。要是你想复读,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砸锅卖铁?”赵美兰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带着空调般的凉意,“长河你说得轻巧,知渔大学学费、生活费哪儿来?一个月生活费少说得两千吧?还有电脑、手机、被褥铺盖,哪样不是钱?你一个月在汽修厂挣那五六千块钱,砸什么锅卖什么铁?”

父亲的脊背僵了一下,但他没回头,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很少见到的坚持。“时雨,别听你姨的,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不想复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却依然努力睁大的眼睛。那一刻,我差点就要把真相说出来了。

可赵美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阴阳怪气:“我说时雨啊,你也别怪姨说话直。你就不是读书那块料,趁早学个护理、幼师什么的,将来也好嫁人。知渔不一样,她是读大书的料,我们得集中力量培养一个。你也懂点事,别跟你妹妹争。”

“妈!”知渔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呢!”

客厅里一片寂静。窗外那场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有蝉鸣从梧桐树的枝叶间传出来,一声长过一声。

我吸了口气,把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连同那个723分一起,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复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就报个本地的大专吧。”

赵美兰满意地“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知渔还想说什么,被她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父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部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再想想。”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在洗菜,准备晚饭。在这个家里,做饭的活大多是父亲的。赵美兰说她在商场站一天柜台累得腰疼,知渔要学习,而我,一个“考466分”的人,多做点家务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清华大学那一页被我折了一个角。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那个折角抚平,合上了书。

手机亮了一下,是知渔发来的微信。

“姐,对不起,我妈她就那样。你别难过,我去跟我爸说,让他一定供你复读。”

我没回。知渔是好意,但她不懂。有些裂痕不是复读不复读的问题,而是从根上就歪了。这个家的天平,早在她妈带着她进门的那天,就开始倾斜了。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翻到查分那天的截图。723的数字安静地躺在相册里,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第二章 锦绣江南的烟火

八月八号,晴,万里无云。

锦绣江南大酒店门前的停车场上,停满了车。赵美兰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脸上的笑容像朵盛开的牡丹花。知渔被她拽在身边,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有些不自在地扯着裙摆。

“这是我家知渔,629分!江南大学金融系!”赵美兰每见到一个熟人,就要把这句话重复一遍,声音清脆响亮,像是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父亲穿了一件新买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领子有点硬,他时不时地扯一下。他站在赵美兰旁边,话不多,但脸上也带着笑,是那种老实人特有的、有点局促的笑。

我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礼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红包在手里捏得发烫。赵美兰的娘家来了十几口人,她的同事、牌友、广场舞姐妹,乌泱泱坐了好几桌。父亲这边的亲戚来得也不少,二叔、姑姑、堂哥堂姐。

“哎,时雨考了多少分啊?”姑姑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问。

“466。”我说得很坦然。

姑姑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二叔在旁边听见了,眉头皱起来,看了远处的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宴席开始了。赵美兰拉着知渔挨桌敬酒,那架势不像是升学宴,倒像是婚宴。知渔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拽来拽去,嘴角挂着僵硬的笑。赵美兰的弟弟赵宝刚喝了几杯酒,嗓门大起来,拍着桌子说:“我外甥女就是有出息!不像有些人,吃白饭的!”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

我没吭声,低头吃菜。这桌菜一千二的标准,油焖大虾、清蒸鲈鱼、红烧肘子,味道确实不错。我想的是,多吃点,不能亏本。

父亲过来敬酒的时候,在我身边停了一下。他给我杯子里倒满了果汁,然后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时雨,爸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喝了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爸,没事。”我笑了笑,端起杯子和他的酒杯碰了一下,“恭喜知渔。”

他仰头把酒喝干,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背有点驼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高潮来了。赵美兰站到台上,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说要给大家一个惊喜。知渔在下面使劲给她使眼色,她全当没看见。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来参加我女儿陆知渔的升学宴!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我还要宣布另一个好消息——”她故意拖长了声调,脸上放着光,“我弟弟宝刚,他们公司下半年要上市了!原始股,你们懂的!”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起哄声。赵宝刚站起来,端着酒杯冲四周拱了拱手,红光满面。

赵美兰继续说着,话锋一转,又开始夸知渔如何如何优秀,如何如何给她争气。“我们家知渔啊,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聪明、懂事、上进!再看看有些孩子,一样的米一样的饭,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所以说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一点不假……”

台下的喧闹声似乎静了一瞬。有几道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我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果汁是温的,有点发酸。

知渔的脸彻底白了。她冲上台,一把抢过赵美兰手里的话筒,声音都在发抖:“妈,你喝多了!别说了!”

“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实话!”赵美兰还不依不饶。

父亲站了起来。他走到台边,从知渔手里接过话筒,对台下说:“孩子他妈高兴,多喝了两杯,大家别介意,吃好喝好。”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赵美兰,也没有看我。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一堵沉默的墙。

宴席就在这样一种奇怪的氛围里结束了。散场的时候,赵美兰在门口送客,依然笑靥如花,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别人的幻听。知渔红着眼眶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父亲在帮忙打包剩菜,动作缓慢而仔细。

我走出酒店大门,八月的阳光炽烈地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了一下,手掌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来自北京的座机号码。我心跳漏了一拍,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请问是陆时雨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我是。”

“这里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你提交的材料我们已经审核过了,你的分数和全省排名完全符合我们的录取标准。我们想跟你确认一下,是否愿意接受我校……”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蝉鸣声铺天盖地。

我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锦绣江南的大门。赵美兰正跟最后一个客人挥手告别,父亲拎着几个塑料袋站在她身后,背光里看不清表情。

“我愿意。”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梧桐树干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八月的风吹过来,是热的。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炽热的夏天里,终于开始慢慢解冻了。

第三章 梧桐树下

那棵梧桐树长在锦绣江南停车场东南角,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据说这棵树在这儿站了快五十年,见证了这条街从菜地变成商业区。我靠在树干上,梧桐树皮粗糙的纹理隔着薄薄的T恤硌着后背,有一点疼,又有一点踏实。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下去。

清华。

这个两个字像两颗石子,在我心口那片死水里砸出了声响。很小,但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仰起头,梧桐叶子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天,只有细碎的光斑漏下来,落在脸上、身上,晃悠悠的。我记得我妈走的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光斑。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时雨,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考上好大学,走出去,别回头。我当时哭着点头,说妈你放心,我一定考最好的大学给你看。

后来她走了,我拿着那张重点初中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她的遗像前,站了很久很久。再后来父亲娶了赵美兰,家里多了知渔,我的那间小屋从朝南的大卧室换到了朝北的小隔间。父亲说知渔怕黑,大屋亮堂。我没争,因为争了也没用。

这些年,我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一件事上——学习。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我知道,对像我这样的孩子来说,高考是唯一一条真正公平的路。它不看你的家庭,不看你的后妈对你好不好,不看你的父亲是不是偏心,只看那几张卷子上的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简单、干脆、不拖泥带水。

723分。我没有辜负那些深夜亮着的台灯,没有辜负那一摞摞写空了的笔芯,没有辜负我妈在天上看着我的目光。

可是父亲不知道。

宴席散场的嘈杂声从酒店门口传过来,有人在高声告别,有人在寒暄客套,有汽车发动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排冬青树,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陆时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是知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酒店里跑出来了,白裙子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眼圈还是红的。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

“姐,刚才谁的电话?”

“没谁。”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你骗人。”知渔盯着我,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执拗,“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在门口看见了。你靠在树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就发呆了。姐,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头泛上来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过来。我不想再编谎话了,也不想再解释了。可是把真相告诉她?告诉了她,就等于告诉了赵美兰,告诉了赵美兰,这个家就别想安生了。

“一个同学。”我说。

“姐。”知渔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节细细的,攥得却很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没说话。

“我总觉得不对劲,”知渔的声音低下去,快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就算是考砸了,也不会这么认命。姐,你不知道,刚才我妈在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是我妈,我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她翻脸。可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可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不在乎。你为什么不在乎?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466?”

梧桐树上的蝉忽然停了一瞬。

风吹过来,把知渔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去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父亲的喊声从停车场入口那边传过来:“时雨!知渔!走了!”

知渔松开我的手腕,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她又转过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走吧。”我推了她一把,没让她把话说出来。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停车场。父亲已经把车开出来了,是一辆银灰色的二手捷达,车漆有几处剥落,像长了癣。赵美兰坐在副驾驶上,正在翻看礼簿,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账。我和知渔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这一桌收了一万二,加上之前你二叔那边……”赵美兰翻着礼簿,脸上又恢复了那股子精明劲儿,“长河,你姐那边怎么才给了五百?也太抠了吧!”

“我姐家条件不好。”父亲发动了车,引擎发出一声闷响。

“条件不好?她儿子在深圳上班,一个月两万!五百块钱也好意思拿出手?”赵美兰把礼簿往仪表台上一拍,“我记着了,回头她家有什么事,咱们也照这个数还,谁也别欠谁的。”

父亲没接话。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我从后排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条从眼角延伸到鬓角的笑纹——不,那不是笑纹,是皱纹,很深的两道,像刀刻的。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了主干道。八月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股燥热的味道。知渔靠在车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块老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时雨。”

父亲忽然开口。

“嗯?”

“你二叔说的那个复读的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再想想。爸是觉得,你不该就这么算了。”

赵美兰从礼簿上抬起头,刚要张嘴说什么,父亲难得地抢先开了口:“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时雨复读的事,我说了算。”

车里安静了一瞬。

赵美兰的脸色变了。她盯着父亲的侧脸看了几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发作。也许是今天收的礼金让她心情好,也许是她不想在知渔的好日子里闹得太难看。她只是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翻她的礼簿。

知渔在下面悄悄捏了捏我的手。

我没动。

车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梧桐树、老居民楼、烟酒店、包子铺、修车摊。这座城市很小,从东头开到西头也就四十分钟。十八年来,我的世界就这么大。而现在,那张清华招生办打来的电话,像一把钥匙,忽然给我打开了一扇门。门那边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一定和这边不一样。

一定会不一样。

回到家,赵美兰换上睡衣,歪在沙发上开始打电话,挨个跟没来的亲戚朋友汇报今天宴席的盛况。“你是没来啊,那场面,锦绣江南最大的厅,坐得满满当当的……”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父亲换了件旧背心,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宴席上打包回来的菜不少,他一样一样地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厨房很小,一个人转个身都费劲。油烟机的灯泡坏了一个,只剩一盏昏黄的灯,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弯着腰,把一盒红烧肘子用保鲜膜裹好,动作很慢,像是怕汤汁洒出来。

“爸。”

“嗯?”

“如果——”我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我考得很好,你会不会也给我办一场?”

父亲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把裹好的肘子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然后慢慢直起腰来。他没回头,背对着我站在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爸给你补一场。”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管多少分,爸都给你补一场。”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忘了关。

我走过去,从他身后伸出手,把水龙头拧上了。父亲回过头,看着我。灯光太暗,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那只浑浊的右眼,和眼白上几缕血丝。

“不用了,爸。”我说。

然后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屋里还是那样,书桌、床、旧风扇、一摞书。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截图。723的数字安静地亮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我给清华招生办的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您好,录取的事,能不能先不要通知学校?家里有些情况,我想自己处理。谢谢您。”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又像一只展翅的鸟。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热风吹过来吹过去,吹不散心里的那股闷。

外面传来赵美兰打电话的声音:“……可不是嘛,我这当妈的也算是熬出头了,知渔争气,将来毕业了留在大城市,我跟你姐夫也能跟着享福……”

声音一句接一句,像是永远不会停。

我闭上眼睛。

妈,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

第四章 父亲的账本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寄到家里。

知渔的江南大学通知书来得最早,大红信封,烫金字体,赵美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遍,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写了整整三行。我的那几封都是普通二本的通知书,牛皮纸信封,薄薄的,夹在知渔那封的旁边,像陪衬。

每一封我都拆开看了,看完就收进抽屉里。

清华的通知书来得最晚。八月的第三周,我趁家里没人,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去了隔壁市的一个邮局,用提前办好的“存局候领”取回了那个快递。包装很沉,拆开的一瞬间,那座立体雕刻的二校门在眼前立起来的时候,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没哭。我很久没哭过了。

我把通知书用一件旧T恤裹好,塞进书包最底层,带回了家。一路上,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怕碎的东西。

回到家,赵美兰正在客厅里跟谁打着电话,语气少见的客气。我换了鞋往里走,她冲我招招手,捂着话筒压低声音说:“你爸厂里王主任的电话,说你们家那点破事。”

我心里一紧。

“什么破事?”

“你爸上个月不是在厂里加班吗,从升降台上踩空了,崴了脚。当时没当回事,这几天肿得跟馒头似的。王主任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死活不去,说什么怕花钱。”

赵美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嫌弃,好像父亲崴了脚是什么丢人的事。

“行了,你回头劝劝他,我说他不听。”她松开话筒,又换上了那副客气的腔调,“王主任啊,真不好意思,家里孩子不懂事……”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我走进厨房,父亲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择菜。脚边是一把韭菜,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盆。他佝偻着腰,把韭菜一根根地理顺,黄叶子掐掉,动作很慢。他的右脚搁在一个倒扣的塑料凳上,脚踝处果然肿起老高,皮肤被撑得发亮,颜色发乌。

“爸。”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把脚从凳子上挪下来,扯了扯裤腿想盖住。

“没事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扭了一下能肿成这样?”我蹲下去,把裤腿撩起来仔细看。那脚踝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面团,青紫色的淤血一直蔓延到脚背。

我倒吸一口气。“多久了?”

“半个来月吧……”

“半个月了还没好,你还天天站着炒菜?!”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不太会笑的人挤出来的笑,嘴角往两边扯,眼睛却没什么变化。“你这孩子,大呼小叫的。真没事,骨头又没断。”

“你怎么知道没断?你拍片子了吗你就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转身出了厨房。在客厅柜子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到医保卡。赵美兰还在阳台上打电话,看到我翻抽屉,用眼神询问了一句,我没理她。

“走。”我拿着医保卡回到厨房,“现在就去医院。”

“择完这点菜……”

“回来再择!”

我把他从马扎上拽起来。父亲趔趄了一下,重心压在好脚上,嘴里“嘶”了一声。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不好意思。

“爸自己能去……”

“我陪你去。”

我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经过客厅时,赵美兰刚好挂了电话走进来,看见我们这副架势,眉头皱起来。“干嘛去?”

“带我爸去医院。”

“去医院?现在?”赵美兰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父亲,“那一会儿晚饭谁做?我约了牌友七点过来。”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她。

那个眼神大概不太友好,因为赵美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冰箱里有中午剩的,”我说,“热一下就行。”

然后我拉着父亲出了门。

社区医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八月的傍晚,太阳还没落干净,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把老居民楼的墙面染成了橘红色。父亲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影子拖在身后,很长。

“时雨。”他忽然开口。

“嗯?”

“你通知书……都到了吧?”

“到了几封。”

“有没有想去的?”

我沉默了几秒。“再看看。”

“嗯,好好看看。”他顿了顿,“爸没用,供不起你读太贵的学校。但你要真想复读,爸一定想办法。你赵姨那边……爸去说。”

“我说了不复读。”

他侧过头看我。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和浑浊,在光里被放大了,显得格外疲惫。

“时雨,你是不是怪爸?”

我没回答。

一只野猫从路边的垃圾桶后面窜出来,横穿过巷子,消失在另一侧的矮墙后面。远处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

“你妈走的时候,”父亲的声音低下去,“让我一定照顾好你。我没照顾好。爸知道的。”

他不再说话了。

社区医院的外科诊室不大,墙上贴着褪色的解剖图和预防骨质疏松的宣传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捏着父亲的脚踝左看右看,又让他去拍了张片子。

片子出来,老医生扶了扶眼镜,指着片子上一条细细的裂缝说:“骨裂了。幸好来得不算太晚,要是再拖几天错位了,那就麻烦了。”

骨裂。

我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他那条肿得变了形的腿,喉头发紧。

半个月。他就拖着这条骨裂的腿,去汽修厂上班,回家做饭,站在锦绣江南的宴会厅里给人敬酒。谁都没看出来。谁都没问过。

“得打石膏,静养至少四周。”老医生开着单子,“回去别沾水,别承重,按时来复查。”

父亲皱着眉头问:“医生,打石膏多少钱?”

“不贵,加上药,几百块。”

“几百……”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盘算什么。

“打。”我替他回答了。

老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开单子。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父亲的右脚打了石膏,拄着一根临时借来的拐杖,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我拎着装药的塑料袋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他一把。

“花了三百多。”他嘟囔了一句,“这钱……”

“我的奖学金。”我说。

这是真话。高中三年我拿过几次奖学金,钱不多,但一直攒着没花。

父亲停下脚步,拄着拐杖站在路灯底下。橘黄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他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又很轻。

回到家,赵美兰的牌局已经开始了。客厅里支着麻将桌,四个女人吞云吐雾,噼里啪啦的洗牌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赵美兰看到父亲腿上的石膏,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两眼。

“怎么还打上石膏了?”

“骨裂。”我说。

“骨裂?”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几个牌友也纷纷转过头来看。赵美兰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心疼——但那心疼的方向不太好说。她盯着那条石膏腿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下好了,得好一阵不能上班了吧?家里这月房贷水电加一起五六千,怎么弄?”

父亲摆摆手,“不碍事,过两天就能走。”

“医生说静养至少四周。”我平静地纠正。

赵美兰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碍于牌友在场,硬生生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来:“行,行,那就养着吧。回头让时雨多做点饭。”

说完她转身回了牌桌,屁股还没坐稳,声音已经重新响亮起来:“碰!三条!”

父亲拄着拐杖慢慢挪进了卧室。我帮他把枕头垫高,把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搁好。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旁边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那是一个账本。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那个账本了。从我上初中开始,父亲就习惯把每一笔开销记在上面。有时候是买菜的钱,有时候是我的学费,有时候是给赵美兰买化妆品的花销。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等他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把那个账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

本子已经快写满了。前面大半本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开销,没什么特别。我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8月3日,时雨复读班订金,2000。”

“8月5日,菁华老周说订金不够,又转1000。”

“8月8日,知渔宴席,红包收入12000,支出酒店13800,亏1800。”

“8月9日,借二弟5000。”

“8月10日,老赵(厂长)说这个月加班费先不发,等厂里周转开了再说。”

“8月12日,问老马(同事)借了2000。时雨生活费9月份要准备。”

我坐在父亲的床边,一页一页地翻。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在我手里变得越来越沉。

原来他一直在偷偷攒钱。

原来他说的“爸一定想办法”,不是在敷衍我。

原来那个在锦绣江南的角落里低声说“爸对不起你”的男人,背后已经借了七千块钱了。

我把账本合上,轻轻放回抽屉里。父亲还在睡,呼吸声很重,混着一点痰音。他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更显老,眉间的皱纹没有松开,嘴巴微微张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搁在被子上,像一截不属于他的白色雕塑。

我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的麻将声还在继续,赵美兰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我走进自己那间小屋,锁上门,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封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立体雕刻的二校门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把通知书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忽然就哭了。

第五章 北京的冬天没有蝉鸣

九月初,江城火车站候车大厅。

我走的那天,江城的暑气还没散尽,但早晚已经有了些微凉的风。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球鞋、还有那本翻旧了的牛津词典。清华的通知书被我夹在词典中间,用一件T恤裹了一层又一层,像一个怕被人发现的秘密。

行李箱是父亲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很多年前的款式,拉杆有点涩,轮子也不太灵光,拖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说能用就行,到了北京再买新的。赵美兰在旁边补了一句:“北京东西贵,别瞎花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也对,在她看来,我不过是一个“考466分”的继女,去北京读一个不入流的大专或者三本,将来毕业了找份普通工作,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只有知渔知道真相。

八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理行李,知渔敲门进来。她反手把门锁上,站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

“姐,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那天在锦绣江南门口,你接的电话,是清华的吧?我后来去查了,你们学校普通班根本不可能有人考723。姐,那个人是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说?你傻不傻?你知不知道我妈——”

“我知道。”我打断她,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说。”

知渔不懂。她从小被她妈护在翅膀底下,没见过什么叫寄人篱下,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不知道,如果我在那个时候把723分亮出来,赵美兰不会替我高兴,她只会觉得我是在打她的脸。她会用一万种方式让我在北京待不下去——学费、生活费、甚至一个安稳的暑假,她都能变成战场。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知渔抓着我的手,“你总不能瞒一辈子吧?”

“瞒到我走。”

“走了以后呢?”

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说:“走了以后,你妈怎么闹都行。隔着一千多公里,她够不着我。”

知渔沉默了。她垂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过了很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信封厚厚的,打开一看,是一沓钱,面额不等的纸币,有一百的、五十的,也有二十十块的。零零碎碎,大概有两三千块。

“这是我自己攒的,不是我妈给的。”知渔说,“姐,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她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然后又赶紧压低,带着哭腔,“姐,这些年……我妈对你不好,我知道。我爸他……他也不是不疼你,他就是太窝囊了,你比我还清楚。你拿着这些钱,到了北京好歹能应个急。你要是不拿,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我看着知渔的脸。她比我小半岁,但这一刻,她的眼神不像妹妹,像一个拼命想弥补什么的大人。

我接过了那个信封。

“谢谢。”

知渔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姐,你到了北京,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嗯。”

“还有,”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看我,“你比我聪明,比我努力,你值得比谁都好。这是我说的,不是客套话。”

然后她开门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开往北京方向去的G128次列车开始检票。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父亲拄着拐杖跟在我旁边,那条打了石膏的腿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赵美兰没来。她说今天商场盘点,不好请假。知渔开学早,已经去了江南大学报到。所以送我的,只有父亲一个人。

“到了给爸打电话。”他站在检票口外面,把一袋路上吃的面包和矿泉水递给我。

“知道。”

“北京那边冷,我让你赵姨给你带了件厚外套,压在箱子底下。”

“嗯。”

“钱不够了就跟爸说。”

“好。”

他站在隔离线外,拄着拐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我站在队伍里往前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挥了挥手,那只手的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黑黑的,像是嵌在皮肤里了。

“爸。”我忽然喊了一声。

“啊?”

“你的腿,按时去复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我记忆里很多年前的笑有点像,又不太像。很多年前,我妈还在的时候,他笑起来眉眼是舒展的。现在笑起来,总像有什么东西扯着,放不开。

“知道了,你比你赵姨还啰嗦。”

我刷了身份证,走进站台。

高铁启动的时候,我靠着车窗往外看。江城的田野和楼房一格一格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我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震动的频率透过掌心传过来,像这座城市最后的脉搏。

十八年。

我在这座城市活了十八年。我妈的坟在城西的公墓里,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顾兰芝。逢年过节,父亲会带我去烧纸,后来赵美兰进了门,就不太去了。我一个人去的时候,会带一束菊花,蹲在墓碑前跟我妈说说话。

妈,我考上清华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但站在她墓前的时候,一次都没说出口。我怕一说出来,自己就再也忍不住了。

现在终于不用忍了。

火车穿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江面上波光粼粼。我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微信对话框。他的头像是一盆君子兰,好多年没换过。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爸,走了。”

他回得很快:“一路平安。”

车厢里人不多,我旁边的座位空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换,从南方的水田和鱼塘,慢慢变成北方的旱地和杨树林。空气里的湿度一点一点被抽走,天空也慢慢变得高远起来。我知道,从这列车开动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那个窝在朝北小屋里、听着继母阴阳怪气、看着父亲沉默妥协的陆时雨了。

我是723分的陆时雨。

是清华的陆时雨。

是谁也拦不住的陆时雨。

北京西站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人潮汹涌,拖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拥抱告别的,声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我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眼睛在接站的人群里扫了一遍。没有人来接我。这很正常,我谁也没告诉。

我坐地铁,换公交,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清华西门。拖着那个咯吱作响的旧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两旁的银杏树上,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我站在那条著名的银杏大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篮球背心骑着单车呼啸而过的男生,有抱着书三三两两走过的女生,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老教授。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松弛的、自在的,好像他们本来就该属于这里。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球鞋边缘磨出了毛边,T恤的领口洗得微微变形。行李箱的拉杆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因为那个锁扣有时候会自己弹开。我跟这里的一切,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学姐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

“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新生?”她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在判断我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你是哪个系的?”

“计算机。”

“哇,那你可得赶紧去紫荆公寓那边,今天最后一天了。”她指了一个方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转就到了。需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谢谢。”

她冲我摆了摆手,小跑着去帮下一个人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银杏大道的尽头是一幢红砖楼,楼前有一座雕塑,是两个学生在读书。灯光打在上面,影子落在草地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寝室在三楼,四人间。我到的时候,另外三个舍友已经到了,正围在一起说话。看到我推门进来,三个人同时扭过头。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最先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是陆时雨吧?就差你了!我叫周宁,辽宁的。”

“方小棠,重庆的。”一个短发女生冲我挥了挥手,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何嘉懿。”最后一个女生推了推眼镜,声音轻轻细细的,“江苏来的。”

“你们好。”我把行李箱拖进来,放在靠门的那张空床边。

“你这箱子挺有年代感啊。”方小棠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我的行李箱,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

“我爸的旧箱子。”

“你爸真会过日子。”她笑了一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对了,你多少分考进来的?嘉懿是689,周宁696,我是691。你们这帮人简直不是人。”

“723。”我说。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我靠。”方小棠的棒棒糖差点掉地上,“你是那个语文138数学149的牲口?我在新生群里看到有人讨论你,说你是你们省单科状元!”

“嗯。”我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

周宁和何嘉懿对视了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羡慕、好奇、还有一点微妙的距离感。我知道这种距离感是什么。在某些人眼里,723分是一种光环。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光环的背后,是一个朝北的小房间、一摞写空的笔芯、和一个永远在麻将声里背单词的深夜。

“你家里没人送你来啊?”周宁走过来帮我铺床单,随口问了一句。

“远,没让他们来。”

“也是,这么远。你自己来的?”

“嗯。”

“那你挺厉害的。”周宁由衷地说了一句,“我从辽宁过来都折腾得够呛。”

我没接话。把衣服一件一件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那件赵美兰塞进来的厚外套掉出来的时候,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凑到灯光下一看,是父亲的笔迹。

“时雨,北京冬天冷,多穿衣服。卡里打了三千块钱,省着点花。爸。”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墨水的颜色不一样:“不管考多少分,你都是爸的骄傲。”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方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到内容,只看到我的表情。“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事。”我把纸条折好,夹进那本牛津词典里。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北京的夜比江城凉得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北方的干燥和清冽。我走到窗边往外看,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引路灯。

手机响了。是知渔。

“姐!你到了没?”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还是那样脆生生的,“安顿好了吗?舍友好不好?北京热不热?”

“刚到。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姐,我跟你说个事。我妈今天吃饭的时候还在念叨,说你那个学校学费肯定不便宜,想让我爸少给你打点生活费。被我听见了,我跟她吵了一架。”

“你别跟她吵。”

“不吵不行!姐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知渔的声音倔起来,“对了,我爸腿好多了,石膏拆了。你别担心他。”

“嗯。”

“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忽然觉得有点空。就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发现目的地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的那种空。

周宁在床上翻了个身,探出头来看我。“陆时雨,楼下食堂还开着,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你赶了一天路肯定饿了吧。”

“好。”

我跟着她们三个下楼。北京的晚风从银杏大道上穿过来,吹在脸上有点凉。方小棠和周宁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去哪个食堂吃饭。何嘉懿走在我旁边,不说话,只是偶尔推一推眼镜。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何嘉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嗯。”

“我也是。”她说,“我爸在我初中的时候就不在了。我妈要照顾弟弟。我就自己买了张火车票,坐了六个小时来的。”

我转头看她。路灯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一个人挺好的。”我说。

何嘉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食堂里人不多。我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荤一素,刷卡的时候看了一眼余额,三十七块六。父亲说的三千块还没到账,卡里现在只有来之前自己攒的那点钱。我端着盘子坐在角落里,吃得很快。

回到寝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熄灯后,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单车铃声和远处的笑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父亲的对话框。那三个字“爸,走了”还停留在屏幕上。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条:

“到了。北京有点冷。”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嗡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父亲回了一条:“冷就多穿衣服。早点睡。”

然后又来了一条:“生活费明天打。不够跟爸说。”

我把手机屏幕贴在心口,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不够跟爸说。

这句话他大概跟很多人说过。跟赵美兰说过,跟知渔说过,跟赵美兰娘家的亲戚说过。他说了很多年,说到自己脚骨裂了都舍不得去医院,说到借了东家补西家。

但他还是说了。

在这个一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里,在那些象牙塔般的光环和压力之下,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我和那座南方小城、和那个破旧的老居民楼、和那个沉默的、笨拙的男人,连在了一起。

线很细。

但还在。

第六章 知渔的信

大一上学期过得很快。

清华的生活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课业比高中重得多,身边到处都是牛人,有人高二就拿过信息学奥赛金牌,有人大一就在实验室跟着教授做项目。我不再是那个鹤立鸡群的723分学霸,而是众多努力不让自己掉队的人之一。

但这种感觉很好。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我考了多少分而改变对我的态度。大家都忙着各自的事情,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我跟舍友处得不错。周宁热情开朗,方小棠大大咧咧,何嘉懿安安静静。四个人虽然性格迥异,但都是好相处的人。每到周末,我们会一起去食堂改善伙食,偶尔去校外的麻辣烫摊子搓一顿。方小棠总说我太节省,吃麻辣烫从来不超过十五块,荤菜只敢拿一样。

“你家是不是挺困难的?”有一次她大大咧咧地问。

周宁在旁边踢了她一脚。

“没事,”我说,“就是习惯了。”

我没解释太多。她们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不知道我有一个继母、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在她们眼里,陆时雨就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安静的女孩,周末永远在做兼职。家教、促销、发传单,什么活都干。

赵美兰说的没错,北京物价确实贵。父亲每个月打来一千五百块生活费,在江城够用,在北京就紧巴巴的。食堂一顿饭十块钱起步,加上书本费、打印费、网费、话费,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我没跟父亲多要,他负担知渔已经很吃力了。知渔在无锡,消费不比北京低多少。

我靠周末的兼职撑着。

家教是周宁帮我介绍的,教一个初中生数学,每周两次,一次一百五。那个孩子基础不好,但很听话,家长也好相处。每次上完课,他妈都会塞给我一袋水果或者几包零食,说姑娘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我推辞不过,就拿了,拿回来分给舍友。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着。清华园里的银杏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落,铺了满地碎金。北京的冬天说来就来,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我推开窗,外面白茫茫一片,银杏大道上的雪还没被踩过,平整得像一床新棉被。方小棠裹着被子趴在窗口看了半天,说了句“好好看”,然后又钻回被窝里去了。

我站在窗前,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忽然想起父亲那张纸条上写的——“北京冬天冷,多穿衣服。”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北京的雪。

那件赵美兰塞进行李箱的厚外套,我一直没穿。不是因为嫌弃,就是不想穿。它挂在衣柜最里面,像一个我不太愿意碰触的标记。我宁愿多穿两件毛衣出门,冻得缩手缩脚,也不想去碰它。

十一月底,我接到了知渔的信。

对,是信。不是微信,不是短信,而是一封手写的、贴了邮票的、从无锡寄过来的信。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地址和名字,字迹圆圆的,很工整。

寝室里其他三个人看到信封的时候都惊了。

“这年头还有人写信?”方小棠凑过来看,“你男朋友?”

“我妹。”

“亲妹?”

“算是吧。”

方小棠没再追问。她虽然大大咧咧,但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边缘有点毛,像是撕下来的时候没撕好。知渔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圆滚滚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姐:

见信好。

你肯定觉得我有病,明明有微信还要写信。但我就是想写。有些话用手机打出来总觉得不对,还是用笔写比较好。你别笑话我。

姐,你走了以后,家里变了好多。

我爸的腿好了,但好像又没完全好。走路还是有一点跛,他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我都看见了。厂里的活他还在干,但加班少了,王主任照顾他,让他少干重活。你知道我爸那个人的,闲不住,回家还是做饭洗衣服,什么都不让我妈操心。我妈也习惯了,觉得这些都是他该做的。

说到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

姐,我以前不懂事。我以为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刻薄心里是好的。可这半年我离家远了,在宿舍里跟舍友聊天,听她们说自己的家人,我才慢慢明白,原来不是所有妈妈都像我妈那样的。原来有的妈妈会给孩子打电话问‘冷不冷’而不是‘生活费别乱花’,原来有的爸爸会跟女儿视频说‘想家了随时回来’,而不是只在转账记录里出现。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我爸对我很好,我知道的。我妈……她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但对你,她不是。我以前不愿意承认,现在不得不承认了。

姐,对不起。这句对不起不是替我爸妈说的,是替我自己说的。这么多年,我在你面前扮演那个被偏爱的角色,却从来没有真正为你说过一句话、做过一件事。你走的那天我给你的钱,我知道根本弥补不了什么。

大学的生活还好吗?清华一定很漂亮吧。我搜过图片了,银杏大道好美。我们学校也有银杏树,但没那么多。我学的是金融,课不算太紧,但我有点迷茫。当初选这个专业是我妈让我选的,说好就业、挣钱多。可我自己真的喜欢吗?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上课上着上着就走神了,想我到底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姐,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人活着,不能只为别人活,也不能只为自己活。我那时候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你就是在为别人活和为自己活之间找了一条缝,钻出去了。我也想找那条缝。

对了,你寒假回来吗?回来的话提前跟我说,我去车站接你。这次不用你瞒着了,我帮你瞒。你不说我就不说。

好了,写太多了,手都酸了。下次有空我再给你写。

知渔

11月20日”

我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第二遍扫过去,目光在几个段落上停了停——“我爸的腿好了,但好像又没完全好”、“这么多年,我在你面前扮演那个被偏爱的角色”、“我也想找那条缝”。

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妹写什么了?”周宁从书桌前回过头来,“看你表情挺复杂的。”

“没什么,家长里短。”

“家长里短值得写信?”方小棠从被窝里探出头,“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有。”我把信放进抽屉里,关上,“她就是想我了。”

“那你寒假回去吗?”

“应该回。”

“你回的话帮我带点北京特产呗,烤鸭什么的,我重庆那边的室友让带的。”方小棠已经把头缩回被窝里了,声音闷闷的。

“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北京的冬夜很安静,暖气片时不时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窗外偶尔有风刮过,吹得银杏树枝呜呜地响。寝室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那封信。

知渔长大了。或者说,她开始长大了。以前她活在赵美兰给她搭的那个暖棚里,阳光雨露都是定量的、无害的。现在她走出去了,才看到外面真实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不是所有妈妈都会在孩子考了629分以后大宴宾客的,也不是所有父亲都会拖着骨裂的腿一声不吭地做饭的。

她又提到了父亲的腿。走路有一点跛。他说“不碍事”,知渔说“好像又没完全好”。这两个描述中间,隔着多少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微信。上一次聊天还是上周,他转了一千五百块过来,附了一句“生活费”。我收了,回了句“收到”。他说“好好吃饭”。我说“嗯”。一个回合结束,干净利落,像两块碰了一下又分开的石头。

我打开对话框,想发点什么。想问他的腿到底怎么样了,想问厂里的活还顺不顺,想问赵美兰是不是还在打麻将。可这些话到了指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我们父女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对话。那种敞开的、柔软的、不需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敢说出口的对话。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而是五年的沉默。从我妈走后,他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我把自己缩进另一个壳里。两个壳挨得很近,但壳壁太厚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父亲的,是知渔发来的。

“姐,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

“嘿嘿,写得不太好,你别笑我。”

“没笑。”

“寒假什么时候回来呀?”

“一月十几号吧,具体看考试安排。”

“好!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不过你可别嫌我丢人啊,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秘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秘密”两个字,笑了一下。知渔还是那个知渔,说不了三句正经话就开始藏不住那股子跳脱劲儿。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冬天的早晨,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和光秃秃的银杏枝桠,我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好像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姐,你想不想知道我妈最近在干嘛?”

“干嘛?”

“她在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白眼狼,走了这么久一个电话都不往家打。还说我爸把你惯坏了,说你跟你妈一样——”

消息到这里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算了不说了,反正就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帮你怼回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妈说得对。我是跟我妈一样。”

知渔秒回:“什么意思?”

“我妈活着的时候,也不爱打电话。”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知渔好半天没回。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消失了,然后又闪,又消失。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回了一句话:

“姐,以后我给你打。每个月一封,不行,一封太少了,两封!一封汇报家里情况,一封纯聊天。你不回也行,但我必须写。”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北京的冬天很冷,可是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那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风雪和银杏枝桠,暖暖地落在我心上。

我没有回复那句承诺。

但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

第七章 人间烟火

寒假回家的火车票,我买了最慢的那趟K字头。高铁四个多小时的路程,绿皮火车要晃悠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我没跟任何人说具体车次,只给知渔发了条消息:“大概中午到。”

她回:“我去接你。”

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萧瑟慢慢过渡到南方的苍绿。一夜没怎么睡,脑子却异常清醒。这半年在北京,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跟教授套磁、怎么在deadline前赶完大作业、怎么在食堂用最少的钱搭配出最扛饿的组合。但没有任何一堂课教过我,回家以后该怎么面对那个依然不知道我真实分数的父亲,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敢说的继母。

窗外,麦田和鱼塘交替出现。江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知渔。她站在接站人群的最前面,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夏天的时候利落了不少。

“姐!”她冲我挥手,跳起来挥,像个小孩。

我走过去,她一把接过我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瘦了?”

“没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她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走走走,先吃饭去。我爸在家做饭呢,做了一大桌子。”

“你爸知道我今天回来?”

“知道啊。但他不知道你几点到,我没告诉他具体时间。”知渔冲我眨眨眼,“你说的嘛,先不声张。”

她拉着我去了火车站旁边一家面馆。门面不大,塑料门帘被油烟熏得发黄,但人很多,热气腾腾的。知渔要了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肉。

“这家的面巨好吃,我每次回来都来吃。”她把筷子在开水里烫了烫,递给我。

面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我低头吃面,知渔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

“姐。”

“嗯?”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就是我妈骂你的事。后来她更过分了。”

“怎么说?”

知渔咬了咬嘴唇。“上个月,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你去的是清华,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大专。她跑到我爸厂里去闹,说我爸偷偷给你多寄钱了,瞒着她。我爸说没有,他每个月就打一千五。她不信,把厂长都惊动了。”

我放下筷子。

“后来呢?”

“后来我爸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晚上没出来。”知渔的声音低下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肯定有事。”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不太想吃了。

“后来我妈还找过我。”知渔接着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她让我查你的课表,看你是不是真的在清华。我没给她查。我说妈,你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问她?她就骂我胳膊肘往外拐。”

“知渔——”

“姐,”她打断我,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瞒着不是办法,你得让我爸知道。不是让他去跟我妈吵架,是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撑着。你也不是。”

面馆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我看着知渔,她的眼神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半年不见,这个从小被她妈护在翅膀底下的姑娘,好像真的变了。

“走吧。”我把筷子搁在碗边,站起来。

“去哪?”

“回家。”

老居民楼还是那个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一楼铁皮棚子上那只流浪猫还在,胖了一圈,蜷在角落打盹。知渔帮我拎着箱子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油烟味和糖醋排骨的甜香味一起涌出来。

父亲正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褪色的蓝围裙,右手拿着锅铲。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隔着厨房门口那层薄薄的油烟,我看到他的脸——比半年前又瘦了一点,颧骨更高了,两鬓的白发像是忽然之间多了很多。他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半年前在火车站送我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我说话,是该亲热一点,还是该保持一点距离。

“回来了。”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爸,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你的,马上好。”

我没听他的,从他手里接过锅铲,熟练地把锅里的排骨翻了翻。糖醋汁在热油里滋滋地响,酸甜的气味扑上来,呛得眼睛有点辣。父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杖——不是拐杖,是他那根用了多年的旧手杖,走路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跛。

“腿还没好?”我盯着他的手杖。

“好了好了,就是走多了有点酸。医生说正常。”

我没再追问。知渔说得对,他永远会说“没事”。

赵美兰不在家。知渔说她跟牌友去隔壁市泡温泉了,要明天才回来。这倒好,给了我一个缓冲。

饭菜端上桌,三个人围坐。糖醋排骨、清炒莴笋、红烧鲫鱼、一盆紫菜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父亲的厨艺比半年前更好了,排骨炸得外焦里嫩,糖醋汁收得恰到好处。我夹了一块,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吃吗?”父亲问我。

“嗯。”

“那就多吃点。”他往我碗里夹了两块排骨,又盛了碗汤推过来。他自己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吃到一半,知渔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说。

我放下筷子。

“爸。”

“嗯?”

“我有话跟你说。”

父亲抬起头看我。他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夹着一块莴笋,没往嘴里送,就那么悬着。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你说。”

我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存了大半年的截图。723分的成绩单,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六月二十五号出的分。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3,理综293。总分723。”

父亲低头看着那个屏幕。

客厅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落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池里,叮的一声,很轻很小。知渔屏住了呼吸,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父亲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没看懂。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碰了碰屏幕上的那个“723”,像是要确认那个数字是不是真的。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那时候说466,是骗我的。”

“是。”

“你去了清华。”

“是。”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筷子搁在碗边,没放稳,滚了一下,掉在桌上。他没去捡。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碗紫菜蛋花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蛋花和葱花,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为什么?”他问。

知渔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想说什么。我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事,应该由我来说。

“因为我想知道,”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不是那个考高分的陆时雨,在这个家里还能不能得到一个正常孩子该得到的东西。”

父亲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给知渔办了那么大的升学宴。赵姨说,466分不配办,丢人。你那时候站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我……”

“我知道你背后给我找了复读学校,借了七千块钱。二叔跟我说的,你的账本我也看到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涌上来的情绪,“爸,我不怪你。你尽力了。可我就是想问一句——我考723分,配不配有一场升学宴?”

知渔把头别过去,肩膀在抖。

父亲依然坐着。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发抖。那个总是沉默的、忍让的、在所有人面前都矮着半个头的男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格外小,像一个被戳破了什么的旧气球,慢慢地瘪下去。

“配。”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严,我从门缝里看到他在床头柜前弯下腰,拉开抽屉,翻了很久。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存折。

他把存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翻开,户名是“陆长河”,里面的存款不多,从几百到几千,断断续续地存进去,又取出来。最早的一笔是六年前的,备注栏里写着“给时雨存学费”。最近的一笔是两个星期前,存了两千,备注写的是“时雨下学年生活费”。

每一笔,都写着我的名字。

“爸没用,”他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我,“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爸不是不知道,爸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声。

“你妈走了以后,爸就怕。怕你跟着爸受苦,怕你赵姨不高兴,怕家里不安宁。爸什么都怕。怕来怕去,把最不该怕的事给忘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有泪。他大概很多年没哭过了,跟我一样。

“时雨,爸不怕了。”

知渔在旁边的椅子上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存折,看着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备注,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在厨房里洗菜佝偻的背影,想起他在锦绣江南角落里说“爸对不起你”时低垂的眼睛,想起他在火车站挥手时指缝里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想起他那张纸条上写的——“不管考多少分,你都是爸的骄傲。”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父亲面前。

他仰起头看我,那表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等一个判决。

我弯下腰,抱住了他。

他身上有油烟味,有汗味,有那件旧背心上洗衣粉残留的清香。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一点也不像记忆中那个能把我举过头顶的父亲。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我背上。那只手很轻,像是怕把我碰碎了。

“爸。”

“嗯。”

“北京的冬天真冷。”

他的手在我背上收紧了一点。

“那爸给你寄棉袄。”

我的眼泪掉在他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知渔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来从侧面抱住我们俩,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袖子。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太烦人了……”她哭着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憋了一整顿饭……憋不住了……”

父亲在我们俩中间,先是愣住,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开的那种笑,跟很多年前我妈还在的时候一样。他抬起手,一只手摸我的头发,一只手拍知渔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菜凉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父亲后来去把排骨又热了一遍,知渔把眼泪擦干,鼻头红红地又添了一碗饭。她说这是她这半年吃得最香的一顿饭。父亲没怎么说话,但不停地给我们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收拾碗筷的时候,父亲忽然说了一句话。

“时雨,爸给你补一场。”

我停住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

“不大办了,”他说,语气里有种以前很少听到的笃定,“就咱们家的人,找个好馆子,好好吃一顿。你考上清华,比谁都该庆祝。爸以前糊涂,现在不想糊涂了。”

知渔在旁边使劲点头。

“好。”我说。

赵美兰第二天下午回来的。她拎着几个购物袋进门,脸上还带着温泉泡出来的红润,看到我在客厅里坐着,愣了一下。

“哟,回来了?”她换上拖鞋,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你爸呢?”

“买菜去了。”我说。

“哦。”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听说你在北京那个学校还行?”

“还行。”

“什么学校来着?”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清华。”

遥控器差点从她手里滑下去。她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忽然打了一拳,从惊讶到怀疑到难以置信,几种情绪在脸上轮番上演。

“你说什么?”

“清华。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美兰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的脸上飞过一片红,那片红不是温泉泡出来的,是另一种温度。她盯了我几秒,然后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站起身来。

“你骗谁呢?466分能上清华?”她的声音拔高了,带上了那种我熟悉的尖利,“陆时雨,你在北京待了半年学会吹牛了是吧?”

“姐没吹牛。”知渔从房间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她考了723分。去年夏天就考了。全省前五十。清华招生办主动给她打的电话。妈,你听清楚了吗?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

赵美兰的目光在知渔脸上停了停,又转回到我脸上。她的表情变了,那层惊讶被剥掉之后,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骄傲,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你瞒了所有人半年?”她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就等着看我们出丑?看着我办知渔的升学宴出洋相,你心里痛快了?”

“我办升学宴的时候,您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说,“您那时候说,466分不配办,丢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记得很清楚。”

赵美兰脸上的红更深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发作。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装着刚买的菜。他站在玄关,看看客厅里的阵势,又看看赵美兰的脸,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把菜放在鞋柜上,换鞋,走进来。

“美兰,”他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时雨考上清华了。我想给她补办一场升学宴。”

赵美兰转过身瞪着父亲,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不敢相信你也要来怼我的意思。“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给时雨办升学宴。”父亲站在客厅中央,手杖拄在地上,背挺得比以前直了一些,“不大办,就自己家人吃顿饭。你要是愿意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你要是不愿意,我带孩子们出去吃。”

赵美兰愣住了。不是被话的内容吓到的,而是被说话的那个人吓到的。陆长河,这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了五年的男人,这个从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的男人,这个连骨头断了都舍不得去医院的男人——他刚才说的不是“跟你商量”,而是“我要”。

“你、你……”赵美兰的声音抖了一下,“陆长河,你行啊你。你女儿骗了我半年,你不说她,还要给她办酒?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她为什么瞒着,你比我清楚。”父亲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你这些年怎么对她的,我不想说了。但她是我的女儿。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我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赵美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大概从没想过,这个在她嘴里“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会有这样的一天。

知渔走过去,站到了父亲身边。

赵美兰看着他们父女俩,又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委屈,也许是被孤立的恐惧。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拎起沙发上的包,转身就往外走。

“妈!”知渔喊了一声。

赵美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不重不轻,“砰”的一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知渔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父亲手里的菜接过来,拎进厨房。父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但没有弯腰。

“爸。”我说。

“没事。”他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你赵姨就是这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我知道他说的“过两天就好了”未必是真的。赵美兰的脾气不是过两天就能好的,她的心结也不是一顿饭就能解开的。但我不想去追究了。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破旧的老居民楼里,在我父亲终于站直了的这一刻,有些东西比赵美兰的态度更重要。

那场补办的升学宴,最终定在了正月十二。

父亲选的是城西一家老字号的淮扬菜馆,门脸不大,但开了几十年,口碑很好。他订了一个小包间,只请了最亲近的人——二叔一家、姑姑一家,还有知渔的外婆。加起来正好一桌。

赵美兰没有来。

那天早上,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说去她弟弟家住几天。知渔拦在门口不让她走,母女俩僵持了很久。最后赵美兰还是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知渔追到楼下,在楼道口站了很久。后来她上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出来。她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喜庆的红毛衣,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说:“走吧,姐。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许掉链子。”

宴席上,父亲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新衬衫,领子还是有点硬,但这次他不再不停地扯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亲人。

“今天请大家来,”他说,声音有点发紧,但很稳,“是给我女儿时雨补办升学宴。”

二叔和姑姑对视了一眼,他们大概已经从知渔那里听说了前因后果。

“时雨去年高考考了723分,”父亲的声音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全省前五十。现在在清华大学计算机系读书。”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二叔第一个鼓起掌来,姑姑跟着拍手,眼眶已经红了。

“我这个当爸的不称职,”父亲继续说,“这顿饭,晚了半年多。但我想让时雨知道——”他转向我,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爸从来就没有不为你骄傲。”

他仰头把那杯酒干了。白酒的辛辣冲上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冲我笑了。

那一笑,像把我心里面最后那点酸胀的东西,全给揉开了。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也站起来。

“爸,”我说,“这半年在北京,我最想的事,就是回来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满桌的人都笑了。姑姑擦着眼泪笑,二叔拍着桌子笑,知渔笑得趴在桌上。父亲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深得像刀刻。

窗外,正月的江城难得放了晴。阳光透过包间的纱帘照进来,落在圆桌正中央那盘刚端上来的松鼠鳜鱼上,酱汁在光里泛着诱人的油亮。

二婶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我碗里,嘴里念叨着:“时雨小时候我就说她有出息,看看,我没说错吧?你们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那是她妈在天上保佑的。”姑姑轻轻说了一句。

桌子忽然安静了一秒。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我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我低头吃了一口鱼。松鼠鳜鱼炸得酥脆,酸甜汁调得恰到好处。我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妈,你看到了吗?

我爸终于敢站直了说话。妹妹长大了。我也……挺好的。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二叔喝多了,拉着父亲的手不撒开,翻来覆去地说“大哥你养了个好闺女”。姑姑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我不要,她硬塞进我口袋里,说这是补去年的压岁钱,不收就是看不起她。知渔从头到尾都在笑,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倒酒,比自己过生日还高兴。

散席的时候,父亲去结账。我跟到前台,看到他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现金。收银员算了算,说八百三。他数了九张红票子递过去,说不用找了,多的算小费。收银员愣了一下,大概很少在这种老字号饭馆里收到小费。

“爸,你哪来的钱?”走出饭店的时候我问他。

“攒的。”他说。

“攒了多少?”

他想了想,很老实地说:“从你知道分数那天开始攒的。”

从八月到正月,六个月。他每个月从自己的生活费里克扣一点,藏起来,攒了这一顿饭钱。不多不少,刚好九百。

我走在正月的阳光里,风很冷,但阳光很好。父亲的脚步声在我身后,手杖敲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的,笃、笃、笃。我没有回头,但我伸手往后摸了一下。

父亲的手杖停了。他大概愣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手心里。

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走过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

第八章 夏至又至

赵美兰在她弟弟家住了大半个月,过完正月十五才回来。

回来的那天,她瘦了一些,脸上的妆容也没以前那么精致了。进门的时候,她看了看客厅里正在写寒假作业的知渔,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择菜的父亲,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个目光很复杂,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也不像那天摔门而去时那样愤怒。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的尴尬。

“回来了?”父亲从厨房探出头,“吃了吗?”

“吃了。”赵美兰换了拖鞋,语气淡淡的。

然后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知渔敲开我的房门,溜进来,反锁上门。她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挨着我坐在床边。

“姐,跟你说个事。”

“嗯?”

“我妈刚才哭了。”

我转过头看她。知渔的眼睛在台灯下亮晶晶的,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认真的、在努力理解某种复杂情绪的样子。

“她跟我爸说,她这辈子最好面子,结果把里子全丢了。说那天在你面前说的那些话,后来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臊得慌。说她也不是故意要对你不好,就是……”知渔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把我放在第一位,习惯了觉得你是个外人。等你真走了,她才反应过来,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爸说,‘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你得跟时雨说。’”知渔模仿父亲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我妈没吭声。但我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是想跟你说点什么,又拉不下脸。”

知渔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姐,你不用原谅她。说真的,我觉得‘原谅’这个词太重了,不是谁都有义务去原谅别人的。但是……”她顿了顿,“但是如果她真的想改,你能不能……给她一个台阶?”

我看着知渔的侧脸。这个姑娘,半年前还是一个活在她妈伞下不问世事的小公主。现在她会说“不用原谅”,也会说“给个台阶”。她学会了在非黑即白之间找到那个灰色的地带,学会了理解人的复杂,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事情。

“你长大了。”我说。

“那是,”她坐直了,一脸得意,“我都大二了!”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父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电饭煲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上热着牛奶。赵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镜子涂口红,看到我出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走到她面前,把一杯热好的豆浆放在茶几上。

“赵姨,豆浆热好了。没放糖,您血糖高,少喝甜的。”

赵美兰看着我。她的手停在半空,口红盖子还没拧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把口红盖拧好,放回化妆包里。然后她伸手端起那杯豆浆,双手捧着,像是在捂手。

“时雨。”她叫了一声。

“嗯。”

“清华……挺好的吧?”

“挺好的。”

她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豆浆。没有糖的豆浆寡淡无味,但她什么也没说。

“北京冷,多穿点。”她忽然又冒出一句,语气不太自然,像是在背一句从没说过的话。

“知道了,赵姨。”

她低下头继续喝豆浆。我转身准备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你那件厚外套,穿了吗?”

我停住脚步。

那件她塞进行李箱的厚外套,在衣柜最里面挂了一个学期,我一直没碰过。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些不太好的事情。

“还没,”我说,“北京暖气足,不太需要。”

“哦。”她的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顿了顿,又说:“下学期带上。听同学说倒春寒挺冷的。”

赵美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很短暂,一闪就过去了,但确实是亮了。

“对,倒春寒。”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边走边说,“那个外套里面有个暗袋,我塞了五百块钱,你到北京再看。”

然后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赵美兰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当面说“对不起”那三个字。她的歉意是塞在暗袋里的五百块钱,是一句别别扭扭的“北京冷多穿点”,是一杯不加糖的豆浆。

不够好。但也不算太晚。

寒假结束,我又坐上了那趟K字头的绿皮火车。这一次,送我的人多了一个。

赵美兰站在父亲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橘子苹果梨塞得满满当当。她把它递给我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着旁边那根柱子,说:“路上吃。”

知渔在旁边捂着嘴笑,被她妈瞪了一眼。

“到了北京打电话。”父亲拄着手杖,站在检票口外面,穿了一件新夹克——知渔说是我走了以后赵美兰给他买的,他嫌贵,赵美兰硬塞给他的。

“一定打。”

“生活费不够了就说。”

“知道。”

“别太省,该吃的吃。”

“好。”

检票的队伍开始移动。我拖着我那个咯吱作响的旧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赵美兰喊了一声——

“时雨!”

我回过头。

赵美兰往前走了两步,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小了半截:“放假……早点回来。”

她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遮掩什么。

“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刷了身份证,走进了站台。

高铁启动的时候,我还是靠着车窗往外看。站台上父亲拄着手杖站得笔直,知渔挥舞着胳膊,赵美兰站在他们身后,没有挥手,但她没有走。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冲他们摆了摆。

火车驶出站台,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父亲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过年前——“到了”“好”“早点睡”“嗯”。我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爸,我在外套里发现了六百。”

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好一会儿。

“你赵姨说,让我跟你说,那五百是去年的。今年的一百是她补的。”

我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你帮我跟她说,谢谢。”

“好。”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爸自己也塞了两百。在最里面的口袋。”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件厚外套的暗袋——赵美兰塞了五百。又摸了摸最里面的口袋——果然还有一个折得小小的、用橡皮筋捆着的两百块钱。橡皮筋是老式的那种,黄色的,不知道从哪个菜摊上留下来的。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南方的冬天正在慢慢往后退。而我在往前。

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暗交替的光线落在眼皮上,像是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开关灯。我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在这样明暗交替的光里,一点一点地松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

北京的银杏树又绿了。

大三那年春天,知渔来北京看我。她一个人坐高铁来的,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清华西门门口东张西望,看到我的时候跑过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姐!你们学校太大了!我差点迷路!”

她胖了一点,头发又长了,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有精神。她说她是来北京参加一个金融方向的夏令营面试,顺便来看看我。我带她逛了清华园,二校门、荷塘、图书馆,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要拍照,说回去给爸看。

“爸的腿彻底好了吗?”我问。

“好了,不利索的时候都不让人看出来。”知渔摘了一片银杏叶子,夹进笔记本里,“他现在可神气了,逢人就说我女儿在清华。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张头都知道你,说陆师傅家的闺女是文曲星下凡。”

我笑了。“没那么夸张。”

“真的!”知渔挽着我的胳膊,“我妈现在也不说你了。上回有人来家里打牌,人家问你家老大在哪上学,她下巴一扬,说‘清华’。我靠,那个语气,比当年说我考上江南大学的时候还骄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知渔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我,“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后悔吗?瞒了我爸半年那件事。”

清华园里的银杏树刚换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亮。有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像是谁在远处翻书。

我想了很久。

“不后悔。”我说,“那半年很难熬,但我如果不那么做,你爸可能到现在都不敢在你妈面前站直了说话。有些事,非得逼到那个份上,才有个结果。”

知渔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我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那我再问一个。”

“嗯?”

“你觉得……我们家现在这样,算不算好了?”

我看着远处的荷塘,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一片宁静的绿。

“不算特别好,”我说,“但也不错了。各人有各人的毛病,能坐在一起吃饭,就是好的。”

知渔笑了,挽紧了我的胳膊。

“走吧,带我去吃你们食堂那个据说超级好吃的麻辣香锅!”

“谁跟你说的?”

“你舍友!方小棠!她在朋友圈说的!”

我叹了口气。方小棠这个叛徒。

那天晚上,知渔住在我宿舍。她窝在客房的床上,抱着被子,忽然说了一句:“姐,我妈其实偷偷存了一笔钱,说是等你毕业的时候给你买车的。”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

“我偷听到的。她跟我爸说的,说‘时雨那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咱也帮不上什么忙,存点钱给她买个代步车,别让她在北京挤地铁了’。”知渔翻了个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语气很认真,“姐,你说我妈这个人,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我想起赵美兰说“龙生龙凤生凤”时嘴角往下的弧度,想起她塞进暗袋里那五百块钱,想起她在站台上别扭地喊“早点回来”,想起父亲转述的那句——“今年的那一百是我补的”。

“她不算个多好的人,”我说,“但她也在学。”

知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姐,你这句话,比我听过的所有道理都管用。”

第九章 白昼最长的那一天

毕业那年夏天,父亲和赵美兰坐高铁来了北京。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来北京。父亲穿了一件新衬衫,藏青色的,赵美兰给他挑的,领子软硬适中。他不再不停地扯领子了。赵美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套装,头发烫了小卷,涂着淡色的口红。她站在清华东门口,仰头看着门匾上那四个大字,看了很久。

“比照片上看着大多了。”她说。

知渔也来了。她特意请了三天假,从上海飞过来的。她毕业后去了上海一家证券公司,干得不错,已经能独立带项目了。她说她妈为了来北京,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置办衣服,紧张得跟新媳妇见公婆似的。

父亲拄着手杖在校园里慢慢地走。他的腿在阴天还是会隐隐作痛,走快了就有点跛。但他坚持要自己走,不要人扶。他说要好好看看女儿读了四年书的地方。我们走过银杏大道、走过图书馆、走过计算机系的红砖楼,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一会儿。

在二校门前,赵美兰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时雨,你站那儿,我给你拍张照。”

我站在二校门下,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有点晃眼。赵美兰举着手机,眯着眼睛调角度,嘴里念叨着“往左一点”“头抬一点”“笑一下”。父亲站在她旁边,拄着手杖,也眯着眼睛看我。

“好了!”赵美兰低头看照片,嘴角的弧度慢慢漾开。

知渔凑过去看了一眼,大叫了一声:“妈你拍照技术见长啊!姐你看着跟明星似的!”

父亲把手机接过去,看了很久。他用食指的指腹抚过屏幕上我的脸,就像几年前在厨房里抚过那个写着723分的手机屏幕一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走吧,吃饭去。爸请你。”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们一家人去吃了一顿涮羊肉。铜锅炭火,清汤翻滚,羊肉切得薄如纸片,在沸水里一涮就变了色。父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赵美兰在旁边说“她自己会夹”,但还是把麻酱碟推到了我面前。知渔吃得满嘴是油,嘴里塞着羊肉还要说话,差点呛着。

“时雨,”赵美兰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里有种难得的正式,“以前的事,赵姨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我抬起眼睛看她。

“你知道赵姨这个人,嘴硬,好面子,有时候话说得难听。”她的手在桌上搓着餐巾纸,眼睛不看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清汤,“这几年我也想了。知渔有知渔的命,你有你的路。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的本事。赵姨没帮上什么忙,还给你添了不少堵。”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被揉皱的餐巾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妆有点晕了,但表情很平静。

“赵姨不指望你原谅。但赵姨想说——你爸没有白疼你。你妈在天上看到了,也会笑的。”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来去,隔壁桌在大声划拳。但我们这桌忽然很安静。铜锅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赵姨。”我开口。

“嗯。”

“那件厚外套,北京倒春寒的时候我穿了。里面那个暗袋的五百块钱,我一直没花,留着当压岁钱了。”

赵美兰愣了一秒,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那笑声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如释重负。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记这些干嘛……”

知渔在旁边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冲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那片肉在麻酱碟里打了个滚,油亮亮的。

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吃到后面,赵美兰跟知渔抢着结账,最后还是父亲趁她们俩争执的时候悄悄去前台把单买了。走出火锅店,北京的夏夜凉风习习,知渔挽着她妈的胳膊走在前面,我扶着父亲走在后面。

“爸。”

“嗯?”

“你刚才付了多少?”

“你别管。”

“是不是又攒了半年?”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多少,只说了句:“今天高兴。”

我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缝里那些机油印子淡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来。这些年,他修了多少辆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修不了的,是自己那条断过又接上的骨头,和自己那颗在妻子早逝后支离破碎的心。而今天,在这个白昼最长的夏夜里,他终于在女儿的毕业典礼上,把那颗心也接上了。

回到学校,我送他们到校门口打车。赵美兰上车前,忽然回过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首饰盒,塞到我手里。

“你妈留下的。”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你爸一直收着,说等你毕业了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玉镯。碧绿温润,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我认得这只镯子——我妈生前戴了很多年,临终前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父亲手心里。

“戴着吧,”赵美兰的声音有点哑,“你戴上肯定好看。我试过了,手腕太粗戴不进去。”

这个蹩脚的、别别扭扭的赵氏笑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我把玉镯套在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好看。”父亲说。

出租车走远了,尾灯在银杏大道尽头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融进北京的夜色里。我站在校门口,手腕上的玉镯贴着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我妈的手。

手机响了。是知渔发来的消息。

“姐,我爸在车上哭了。第一次看到他哭。”

下面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不过你放心,是笑着哭的。”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银杏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清华园里的灯火星星点点,来来往往的学生骑着单车从我身边经过,笑声散在夜风里。我抬起头,看着北京夏天深蓝色的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但月光很好,干干净净地洒下来,把整条银杏大道照得亮堂堂的。

尾声 你我皆是凡人

后来我留在了北京。在一家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做算法工程师,租了一间朝南的小一居,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窗户正对着一棵银杏树。每到秋天,金黄的叶子落满阳台,我就想起江城的梧桐,想起父亲拄着手杖站在老居民楼下的样子。

赵美兰学会了用微信视频。每个周末打过来,问这问那,话题从“吃饭了没”慢慢扩展到“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我说没有,她就叹气,说清华出来的姑娘怎么还单着。父亲在旁边插嘴说,急什么,时雨心里有数。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拌嘴,吵的内容几十年如一日,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知渔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去年升了总监。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带回家给父亲和赵美兰看,赵美兰高兴得当天就发了九宫格朋友圈。知渔后来打电话跟我吐槽,说她妈现在逢人就说“我两个女儿,一个在清华,一个在江南大学,大的在互联网公司,小的是金融精英”。当年那些她用来夸知渔一个人的话,现在分了一半给我。

我说,你妈就是这样,你别跟她计较。知渔在电话那头笑,说,我才不计较,我巴不得她多夸夸你呢。省得天天盯着我催婚。

去年春节回家,父亲的白发又多了些。他退休了,在小区门口支了个修车摊,不为赚钱,就是闲不住。邻居家的孩子自行车掉链子了都来找他,他乐呵呵地修,修完还不收钱。赵美兰骂他傻,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修车摊旁边的马扎上,看父亲给一辆童车换轮胎。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弯着腰,动作比前几年慢了不少,但依然很稳。换好轮胎,他把车子倒过来转了转轮子,听着轴承转动的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爸,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送我复读班订金借了七千块?”

“记得。”他头也没抬。

“后来那钱还了吗?”

“还了,第二年就还了。”

“你怎么还的?”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着我笑了。夕阳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皱纹的沟壑里藏满了光阴的影子。

“加班,修车,少吃几顿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时雨,”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用抹布擦了擦手,“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挣不了大钱,也争不了什么气。但是把你供出来,是爸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我们父女俩坐在夕阳底下,旁边是一辆刚修好的红色童车,远处是成群结队放学回家的小学生。知渔打来视频,说今年过年她带男朋友回来,让赵美兰多做几个菜。赵美兰在镜头外面喊:“早说!我都腌好咸肉了!”

父亲对着手机屏幕笑,露出几颗补过的牙。

我靠在修车摊的躺椅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那个把723分藏了半年、独自一人拖着旧行李箱坐上北去列车的小姑娘——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

她做过的事,对也好错也好,倔强也好任性也好,都长成了现在的我。

手腕上的玉镯碰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抬起头,江城的傍晚,天边烧着火烧云,和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蝉鸣还没开始。

但夏天已经到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