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江汇流处,凌云山崖如刀削斧劈,丹霞岩壁在千年风雨中褪去鲜红,沉淀出一种近乎赭褐的沉稳。江水拍岸,涛声里裹挟着时光的碎屑,而在那陡峭的岩壁之上,一个“佛”字静默如禅,与脚下的乐山大佛遥遥相望,将千年的光阴都凝成了笔尖的墨痕。

那是苏轼的行书“佛”字摩崖石刻。初见于岩壁之上,它并非以张扬的姿态夺人眼目,反而像一位隐于市井的高僧,敛去所有锋芒,只留一身素衣。形合中道,不偏不倚,笔画间的留白如空谷回音,让人想起“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寂寥。笔锋起落间,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每一笔都似从心底自然流淌而出,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将“空寂”二字写进了墨色深处。

我曾无数次想象苏轼落笔时的情景。那是他贬谪黄州后的某一年,或许是泛舟赤壁之后,或许是夜游承天寺之时,心中块垒与天地浩气碰撞,化作笔端的一缕禅意。他一生坎坷,从汴京的繁华到岭南的瘴疠,从“致君尧舜”的抱负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命运的跌宕未曾磨灭他的本心,反而让他在佛理中寻得了精神的归宿。当他将“佛”字镌刻于岩壁,或许并非为了传世,只是想与这山水、这佛光、这千年不变的江月,说一段无人能懂的心事。

走近石刻,指尖抚过风化的岩面,仿佛能触到苏轼掌心的温度。行书的笔画本应灵动飘逸,在这里却多了几分沉雄,像是将一生的颠沛都凝成了笔力,却又在收尾处轻轻一提,将所有沉重都化作了云烟。“佛”字的结构,左收右放,如僧人合十的手掌,又似禅坐时的姿态,中正平和,暗合“中道”之理——不执两端,不偏不倚,恰是生命最本真的状态。笔尖的空寂,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本来无一物”的澄明,是看尽繁华后的返璞归真,是历经苦难后的云淡风轻。

站在石刻前眺望,乐山大佛慈眉善目,俯瞰着滔滔江水,而苏轼的“佛”字则像佛前的一盏灯,照亮了岩壁的一角,也照亮了观者的心。佛是觉悟者,是解脱者,苏轼用笔墨诠释的,正是这种解脱的境界。他一生都在寻找精神的出口,在儒家的担当、道家的逍遥与佛家的空寂中徘徊,最终在这个“佛”字里找到了答案——解脱不是逃离尘世,而是在尘世中保持本心的澄澈;不是摒弃欲望,而是在欲望中寻得一份超然。

江风拂过,带着水汽的湿润,石刻上的墨痕仿佛又深了几分。千年过去了,苏轼早已化作尘土,他的诗词流传千古,他的故事被人传颂,而这个“佛”字,却像他精神的化身,永远留在了这片岩壁上。它见证了江水的涨落,见证了王朝的更迭,见证了无数游人的来去,却始终沉默不语,只用笔墨诉说着禅意。

有人说,书法是心画,字如其人。苏轼的“佛”字,正是他一生的写照。形合中道,是他为人处世的准则,不激进,不保守,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得平衡;笔显空寂,是他精神世界的底色,历经沧桑而不染尘埃,看透世情而不失温情;意藏解脱,是他生命境界的升华,从苦难中开出花来,在困顿中寻得自由。人书合一,禅墨一如,这个“佛”字,早已超越了书法的范畴,成为了一种精神的象征,一种生命的姿态。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岩壁上,将“佛”字染成了金色。江水依旧东流,涛声依旧轰鸣,而石刻上的墨痕,却在暮色中愈发清晰。我忽然明白,苏轼留下的不仅是一个字,更是一种生命的智慧——在喧嚣中寻得宁静,在苦难中寻得解脱,在无常中寻得本心。这或许就是“佛”的真谛,也是这个千年石刻想要告诉我们的答案。

离开时,回望岩壁,“佛”字已融入暮色,与凌云山、与乐山大佛、与三江流水融为一体,成为天地间一道永恒的风景。而那份形合中道的平和,笔显空寂的澄明,意藏解脱的超然,却如禅音般萦绕心间,让人在纷繁的尘世中,寻得一丝慰藉,一份安宁。(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