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城市楼群慢慢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起伏的山丘。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靠着窗边坐着,手机屏幕上女儿发来的消息我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嘴角一直翘着,像被人往上牵了根线,压都压不下去。

"妈,你到了跟我说,让建军去接你。宝宝这几天晚上老哭,你一来了就好了。"

"妈,我想喝你炖的鲫鱼汤了。医院的饭我吃不惯,太咸了。"

"妈,你带点酸萝卜吧,月子里嘴里没味,想吃点酸的。"

她发了一串,我每条都回得热热乎乎的。"好,我给你带。""鲫鱼汤等我到了就给你炖,天天炖。""酸萝卜腌了三罐,都是你爱吃的那个味道。"每打完一个字都觉得心里那个软乎的地方又扩大了一些,像是一块被暖水泡开了的棉布,慢慢舒展,铺得满满的。

我把手机锁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一个月的安排。白天帮她带孩子让她多补觉,晚上我也能起夜,她只管躺好了把奶喂好,剩下的都交给我。给她的姜醋熬了整整两天,老姜切片晾干了,用老陈醋泡着,加了红糖和花椒,装在两个玻璃瓶里,盖子拧紧了用保鲜膜又缠了一圈,怕路上颠碎了。包里的三罐酸萝卜是上个月就开始腌的,用的是小敏最喜欢的那个方子,萝卜切厚片用盐杀过水,放了小米辣和冰糖,腌了整整二十天,打开盖子那股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小敏小时候就馋这一口。

邻座的大姐看我翻来覆去地折腾背包带子,问我是不是去看孩子的,我说是啊闺女刚生。她笑着说那你可有的忙了。我笑了笑,心里头暖融融的,就像冬天里揣了个热手炉,怎么捂着都不觉得烫。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高铁站出站口人头攒动,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从高高的穹顶上倾泻下来,落在每一个行色匆匆的旅客身上。我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往外走,肩膀被带子勒得生疼,左边肩胛骨底下那块肌肉已经麻木了,可在人群里我也腾不出手去揉。背包侧袋里那两瓶姜醋的棱角硌着胳膊肘,隔着羽绒服还是能感觉到硬邦邦的触感,一下一下地顶着。

人群里穿灰色羽绒服的高个子朝我挥了挥手,是我女婿建军。他跑过来几步接过我手里的包,说"妈来了,累了吧",我摆摆手说没事不累,路上眯了一觉,精神着呢。他拎着包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比以前少了些,后颈那里露出来一小片青白色的头皮。

他带着我往停车场走,步子迈得很快,我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追上。停车场的灯是惨白的节能灯管,照得人的脸色都发青。他按了下车钥匙,那辆白色的SUV灯闪了闪,他拉开后备箱把我的包放进去,盖板合上的时候嘭的一声,闷闷的。

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两边的店铺招牌我都不认得,这家"马记牛肉面"那家"益民大药房",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流动的光带从车窗上滑过去。这个城市我来过两回,上回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上上回是他们订婚的时候,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连路名都记不住,记忆里的这个城市就是酒店到小区再到酒店的一条直线,两边的东西全是模糊的色块。

我扒着车窗往外看了好一会儿,问了句:"小敏还好吧?奶水够不够?宝宝乖不乖?"

建军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尾灯的红光在他脸上掠过又消失,掠过又消失。他的嘴角往下沉了沉,那点弧度很轻,可我看得出来。"还行,就是累。宝宝晚上闹得厉害,她一晚上起来三四回,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奶水不太够,半夜还得加奶粉,冲奶喂奶拍嗝换尿布,一套下来天都快亮了。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能帮一点是一点,可她心疼我,总让我多睡会儿,自己撑着。"

我应了一声,心里头又酸又软。我闺女从小娇生惯养的,我离婚之后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虽然日子紧巴,可从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生孩子遭那么大罪,我这个当妈的肯定得在跟前好好伺候着。来的路上我盘算了好多事,白天帮她带孩子让她补觉,晚上给她炖汤催奶,她月子里不能沾凉水,我连洗碗洗衣服的活都包圆了。我把这些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数着一串暖乎乎的珠子,每数一遍心里就踏实一点,那些珠子就在心口排得整整齐齐的,一颗挨着一颗。

车开进一个小区,楼都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绿化挺好的,路边种着一排排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伸着,枝头上那些绒嘟嘟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在冬天的尾巴上等着春天的号令。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影影绰绰的,大概也是一家一家的人在过着各自的日子。

建军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拎出我的背包,带着我往单元门走。单元门口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亮了,冷白的光照在门框边上那株半死不活的盆栽上。电梯上到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忽然闻见一股饭菜的味道。还挺浓的,混着油烟、葱蒜爆锅的焦香和某种炖肉油腻腻的气味,一股一股地从门缝里往外冒。那气味浓得像实质化的东西,被室内暖气一烘,沿着门缝的边角挤出来,直接扑在人的脸上。

门开了,我换了拖鞋往里走,一抬头就愣住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沙发上挤着五六个,板凳上坐着三个,还有两个站在阳台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影里明灭着,一闪一闪的。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果盘,壳子剥了一堆,报纸摊开接在下面,可还有不少掉在了地板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屏幕里追着跑,笑声哈哈哈的从喇叭里往外涌,充满了整个房间。茶几边角搁着一摞扑克牌,牌面还摊着,大概是中场休息。窗台边沿上搁了三个啤酒罐,空的,用手捏扁了搁成一排。空气里混着烟味、瓜子壳的焦香、浓重的饭菜气和某个人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圆脸盘,烫着短卷发,染过的棕红色头发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堆起来把那对眼睛挤成了两条月牙:"哎呀亲家母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一路辛苦了。我是建军他妈,咱们上回在婚礼上见过的,你还记得我不?"

我握着她的手,手指头被她厚实的掌心攥得发麻。婚礼上她穿了一身大红旗袍,在台上致辞的时候嗓门亮得很,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台下坐了二百多号人,她举着话筒说"我们家建军能娶到小敏这样的好姑娘是他的福气",底下掌声雷动。我坐在台下抹眼泪,觉得自己闺女嫁了个靠谱的人家。我堆着笑说记得记得,亲家母你气色真好,比婚礼那会儿还显年轻。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哪有哪有,老了老了,这半年带孙子没睡好觉,你看这眼袋都耷拉到下巴了。

她身后的沙发上坐着几个年轻些的女人,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嗑瓜子,一个扎马尾辫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手机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映出一小片冷色。阳台门口那俩男的把烟掐了走进来,冲我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打火机,指头上夹着半根没点的烟。我数了数,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口人,还不算没到场的。

建军站在我后面,从鞋柜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对他妈说:"妈,你把小敏她们那屋门开开,先让我妈去看看孩子。她一路坐着车也累了。"

他妈妈应了一声,扭着胖墩墩的身子走到主卧门口敲了两下,推开门冲里头说:"小敏,你妈来了!"

我跟着走过去,看见我闺女小敏半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俩枕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浮着一层虚弱的白,眼窝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她怀里抱着个裹在淡蓝色包被里的小团子,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颗还没完全舒展开的嫩芽。看见我的那一瞬她眼睛亮了亮,嘴角翘起来喊了声"妈",那声"妈"里头含着的东西太多了,又委屈又安心又带着一点撒娇的颤音。

我快步走过去坐到床边,伸手揽过她怀里那个小团子。小家伙闭着眼,小脸皱皱的,眼皮上那层薄薄的血管都看得清楚,红红的像透明的胶纸下面的细线。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做梦吃奶,小小的嘴唇嘟起来又松开,嘟起来又松开。我的手指头摸到那张嫩嫩的脸蛋的时候,整个心都化开了,一路上所有的疲惫全散了,全化成了一汪暖水,汩汩地往外冒。

"瘦了,"我说,手指头拨开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头发,那几缕头发因为出汗黏在额角上,我轻轻替她拨到耳朵后面去,"生完孩子就得多吃多睡,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建军给你做饭没?"

小敏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头有疲惫有委屈也有见到我的安心,她拉着我的手说:"妈你来了真好,我这几天可累死了。宝宝晚上俩小时醒一回,建军白天要上班,晚上帮我带也睡不好,他早上六点就得出门,我怕他开车打瞌睡,后半夜就不让他起来了。我自己弄,可有时候实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抱着宝宝差点睡着。"

"妈来了你就放心睡,"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晚上我帮你带,你只管躺好养身子。月子里养不好以后落病根的,听话。我带了姜醋和酸萝卜,明天早上给你煮姜醋鸡蛋,吃了补身子的,奶水也足。"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外孙,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成个圆圆的洞,粉色的牙床露出来一小片,像一朵刚刚绽开的小花。我忽然想起小敏小时候,也是这么皱巴巴的一团窝在我怀里,那时候我才二十四岁,什么也不懂,手忙脚乱的,可抱着她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我那时候在厂里上班,白天请了保姆带,晚上回来自己带,她夜里哭得厉害我就抱着她在屋子里来回走,走到天亮腿都浮肿了也没放下。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轮到我抱着她的孩子了。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手指头还是小时候那根根细细的样子,只是关节粗了一些,有了成人骨节的痕迹。

我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回头一看,建军他妈站在门口,圆脸上堆着笑,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刮板,在手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刮着,那动作像是在催着什么。她把刮板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说了一遍:"亲家母,你看这会儿也差不多饭点了,家里人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了正好帮把手,厨房里菜都备好了,你搭把手,咱们一起弄,快一些。你看这一大家子都等着吃呢,人多口杂的。"

我看了看床上小敏,她低着头拨弄宝宝包被的边角,手指头在包被的折缝处来回蹭着,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她没有抬头看我,也没有帮我说话。我又看了看客厅里那坐了一屋子的人——沙发上嗑瓜子的还在嗑瓜子,刷手机的还在刷手机,一个年轻男人翘着二郎腿在打游戏,手机横屏捧着,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阳台门口那两个又点了新烟,白色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上升着。茶几上那堆瓜子壳堆成了小山,有几个壳掉在了地板上。烟灰缸又满了,堆了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冒着细烟。空气里头那层烟味越来越重,混着饭菜和香水的气味,整个客厅闷得像一个密封的盒子。

我闺女在坐月子,屋里烟味跟个棋牌室似的。宝宝皱巴巴的小脸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贴着,他那么小,肺还没长好呢。我抱着宝宝的手紧了紧,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在我怀里蜷着,均匀地呼吸着,像一枚刚孵出来的小蛋,暖融融的。我转过脸去看建军他妈,笑了一下,努力让那个笑看起来自然些。

"行,"我说,"厨房在哪儿?我带了一罐老家腌的酸萝卜,一会儿切了给大家尝尝。那萝卜用的是小敏小时候最爱吃的方子,冰糖要多放一点才脆。"

建军他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开了,像朵胖墩墩的菊花,拍着巴掌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人多吃个爽口的小菜最好了"。她转身带着我往厨房走,胖墩墩的身子扭着,围裙带子在她后腰上打了个结,勒进肉里,一圈褶子从围裙边沿挤出来。我把宝宝轻轻放回小敏怀里,她伸手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被一粒石子砸开了一圈涟漪。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去,把宝宝贴着胸口搂紧了些。

厨房不小,可灶台上、台面上全摆满了。案板上堆着切了一半的肉丝、码好的青菜叶子、泡在水里发好的香菇干,还有一小碗已经剁好的蒜末。水池里泡着一大盆排骨,水面浮着一层淡粉色的血沫,几块骨头的尖角露出水面,白森森的。灶眼上炖着一锅东西,盖子盖着,可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缝里往外冒,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小孔里一股一股地往上冲,把抽油烟机的网罩都熏得挂了水珠。角落里摞了七八个碗碟,有洗好的有没洗的,混在一起分不清,碗沿上还沾着上一个菜留下的油渍。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把屋子里所有的声响都裹成了一团混沌的嗡嗡声,像有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屋顶上盘旋。

建军他妈系上围裙,又从挂钩上取了一条递给我:"亲家母你系上这个,别把衣裳弄脏了。你看排骨炖汤得先把血沫撇了,你来看着火,我把那几样青菜炒了。今天人多,得做十个人的量呢,我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准备了,可把老腰给累坏了。你尝尝这个汤咸淡如何?我放了点盐,还没放够。"

我系上那条围裙,蓝色的,带子上有油渍,摸上去滑腻腻的。边角磨起了一层毛,大概是用了很久了。围裙正面溅了好些油点子,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锅翻滚的排骨汤,白沫子从肉缝里涌出来浮满了汤面,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冬天河面上翻涌的碎冰。我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撇着那些浮沫,勺子碰着锅沿当当作响,声音沉闷而重复。汤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热气把眼睛熏得发酸。

厨房的门半掩着,外面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那几个打牌的大声嚷嚷着"炸了炸了""三带一你要不要",嗓门大得像在吵架。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个人在学什么动物的叫声,笑声像沸水开了锅。建军他爸在阳台门口大声地打电话,嗓门盖过了抽油烟机的轰鸣,说的是"那个项目的事我跟你说过了""后天你来一趟我带你看看"之类的话,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一个小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地板上,大人喊了一声"别跑了看摔着",停了两秒又跑起来了。

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我抬手揉了揉,手背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在皮肤的纹理里慢慢洇开。那点油渍凉了以后黏黏的,贴在手背上痒痒的。我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蔫蔫地垂着,盆土干裂了缝。我端着水杯给那盆绿萝浇了一点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干渴的东西在使劲吸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在婆家,刚嫁进去头一年过年,他家七大姑八大姨来了十几口人,我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八点,一个人做了四桌的菜。切菜切到手指头起了泡,泡破了渗着血丝,我用创可贴一裹继续切,案板上留下一小片淡红色的印子。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大伙儿都坐下了,我端上最后一个汤,是一大盆酸菜白肉,可发现圆桌边上已经没有我的椅子了。有人给我递了把塑料凳子搁在厨房门口,那凳子矮了一截,坐上去膝盖顶着下巴。我在厨房的角落里蹲着扒了碗饭,菜是吃剩的,盘底剩的几块肥肉片子结了白色的油膜,汤底是凉的,上面凝着一层油。那年除夕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烟花的光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把厨房的墙壁染成各种颜色。我蹲在灶台后面,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上全是油渍和葱花末儿。鞭炮声停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屋子里那十几口人在推杯换盏的笑声,他们大概忘了还有一个人在厨房里蹲着。

后来我跟小敏她爸离了婚,自己带着她过。那些年再难再苦,除夕的时候我都在桌上给自己留一个位置,哪怕就我们母女俩,饭桌上也摆两副碗筷,面对面坐着,热热乎乎地吃一顿饺子。我发过誓,这辈子再不在角落里头蹲着吃饭了。再也不要。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沫子被我一勺一勺撇干净了。汤面露出清澈的浅褐色,油花在表面打着圈,慢慢聚到锅边沿又散开。案板上的肉丝切得粗细不匀,我拿起刀重新修了修,把粗的切成细的,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兵。姜丝、葱花、蒜末也分别码在小碟子里,案板的角还搁着一小碗干辣椒段。刀在案板上来回地响着,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均匀而沉闷。窗外的天全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暖黄的灯,透过厨房窗户望出去,对面楼的某一扇窗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在走动,看轮廓大概是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上,有人在夹菜,有人在举杯,桌子中间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汤盆。

我身后传来小敏的声音,大概是从主卧门口传来的,虚虚的、小小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妈,你别忙了,先歇会儿。你坐了半天车了,过来躺躺。"

建军他妈的大嗓门立马接上来,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胖墩墩的身子,手里那锅铲还在滴着菜汁:"哎呀你坐你的月子去,这边有我们呢!你妈来了就好了,我们忙得过来!你躺好了别下地,月子里下地多了以后腰疼!"

我握着菜刀的手停了一下,刀刃上沾着几片姜丝,薄薄的半透明的,贴着银白色的刀面。厨房的灯是惨白的节能灯管,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上的血管青白色的,清晰得有些吓人。案板上那些菜码得整整齐齐的,肉丝、姜丝、葱花、干辣椒段、蒜末,一盘一盘摆在那儿,等着我去烹炒煎炸。灶台上那锅排骨汤翻滚着冒热气,白蒙蒙的雾糊了窗户一层,凝成了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

我站在那团白雾里,手心里攥着那把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白的光。那层光很薄,薄得像一层冰,贴着金属的表面,冰冷而锋利。我低头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一小片,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我放下刀,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客厅里那十口人还在那儿。沙发上的人换了个姿势,把腿从左边翘到了右边。阳台门口那俩又点了新的烟,白色的烟雾从他们的指缝里溢出来,慢悠悠地往上飘。茶几上的瓜子壳被扫进垃圾桶了,换了一盘新的橘子和花生,橘子皮黄澄澄的堆了一小堆。电视换了个台,这回是个家庭剧,屏幕上一对中年男女正在吵架,男人摔了杯子,女人在哭,音效声高高低低地从喇叭里往外冒。建军从卧室里搬了个婴儿床出来,正在客厅角落组装着,他蹲在地上拧螺丝,眉头皱着,额头上那块木屑还在。他妈妈喊了声"老六你过来帮我剥两头蒜",一个年轻男人从牌桌上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笑了笑,说了句"阿姨好",没等我应他就闪进了厨房,在他妈妈的指挥下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剥蒜了,蒜皮一片一片扔进垃圾桶里,空气中又多了一丝辛辣刺鼻的味道。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有三十秒。三十秒里我把客厅里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把他们脸上的表情、手里的动作、身处的姿态,全都收进了眼底。像拍照一样,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一个嗑瓜子的、一个刷手机的、一个打游戏的、两个抽烟的、一个弄婴儿床的、一个剥蒜的、一个看电视的、一个打电话的、一个翘着腿吃橘子的。十个人,各做各的事,各安各的位,等着一个人来把他们的晚餐端上桌。

我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厨房,把围裙解下来,对折了一下,搭在灶台边角的挂钩上。那条蓝色围裙挂上去的时候晃了两晃,停住了,带子垂下来搭在抽屉把手上,像一只手无力地耷拉着。洗碗池里那盆排骨还在泡着,水已经凉透了,排骨底下沉着一层细碎的血沫,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菜刀、案板、码好了的姜丝葱花干辣椒——我一样一样看着,把它们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像清点一件件我本来打算接手、但最终还是决定放下的行李。

建军他妈正蹲在地上扒拉冰箱下面的冷冻层,找着一包冻鸡翅,头也不回地跟我说,声音从冰箱底层闷闷地传出来:"亲家母你看看那肉丝是不是腌上了?盐搁够没?我还放了一点料酒,去腥的。"

我说:"亲家母,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住的那趟车次回去的票得改签一下。"

她从冰箱前面探出半个脑袋来,脸上还挂着笑,头发从额头上垂下来几缕,沾着冰箱里的冷气,白蒙蒙的一层雾气在她脸前飘着:"改签?你不在这儿住下呀?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跟小敏她们屋挨着,方便你晚上带孩子。被褥都是新换的,床单昨天刚晒过,太阳味儿还没散呢。"

"我这回来得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跟单位请假的那种语气,没有起伏,没有波折,"忘了带降压药了,那药不能断。我回去拿了就再来,也就两天的事。那药是处方药,在这边买不了,一定得回老家开。"

她站起来,手里的冻鸡翅袋子滴着水,在瓷砖地上洇出一小滩水渍,颜色暗沉沉的。她脸上那层笑还没收干净,可眼神已经变了,里头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暗了些许,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她手里那袋冻鸡翅攥着,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拖鞋面上,洇开一个个小圆圈。

"那……那也行,行,你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吃口饭再走?饭马上就好了,排骨也快炖烂了。"

"不用了,车上吃。我随便买点干粮垫垫。"我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白的一小团。最近一班高铁是四十分钟后的,还剩三张二等座,靠窗的位置已经没了,只剩过道。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我走进主卧的时候,小敏正侧躺着给宝宝喂奶。她半靠着枕头,侧着身子,一只手托着宝宝的脑袋,另一只手扶着宝宝的腰。她听见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我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把围裙脱了?菜都切好了?"

"小敏,"我在床边坐下来,离她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被子上有奶腥味和宝宝身上的那种淡淡的乳香味,混着一点她身上汗酸的味道,她大概是好几天没正经洗过澡了。"妈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我的脸,那层虚弱的气色上面浮上了一层警觉,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那层薄薄的警觉像雾一样铺在她的眼睛前面,把那点亮光遮住了。她身侧的宝宝还在吸吮着,发出细小的吞咽声,咕咚咕咚的,那个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妈得回去一趟,忘了带降压药了,那药不能断。两天,最多三天,拿了就回来。你好好坐月子,妈很快回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忽然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眼里的东西变了,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可那层东西薄薄地铺在她的眼珠上,像清晨湖面上的一层薄冰,透着底下水色的暗沉。

"妈,"她说,声音又轻又哑,像一根太细的弦被拨了一下,颤颤的,"你是不是……是不是我妈她们让你做饭了?"

她没说完。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宝宝,手指头在包被的边角上来回摩挲着,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她在紧张。她紧张的时候手指头就会去蹭什么东西的边角,从小就这样,改不了的。上回她高考前也是这样,坐在桌前复习,手指头不停地翻着书页的角,把那一页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

"没有,"我说,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把那块翘起来的被子角抚平了压在枕头下面,"妈真的忘了带药了。你看妈这么大年纪了,记性越来越差,出门前收拾了一堆东西,偏偏把药落下了。你先安心坐月子,奶水够宝宝吃的,你别操心别的。建军他妈人挺能干的,厨房里的事她忙得过来。鸡汤、排骨汤什么的,她都会炖。"

她没应声,只是低着头,鼻翼翕动了两下,那两根细细的鼻翼扇了扇,像蝴蝶的翅膀在风里颤着。她怀里的宝宝吃够了,松开乳头偏过头去,小嘴还吧唧了两下,嘴角挂着一小圈奶渍,白白的。她拿床头的软布轻轻擦了擦,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那块软布在她手里来回移动着,从宝宝嘴角到下巴再到脖子,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床头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陷在暗影里,鼻梁的弧度柔柔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合着。她还是低着头,手指头在包被边角上来回蹭着,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像个上了发条的机械玩具,停不下来。

我拎起那个背包的时候拉链头刮了墙皮一下,尖锐的一声响,像指甲划在玻璃上。客厅里那十个人还在,电视的声音换了个台,这回到了一个购物频道,一个主持人扯着嗓子喊着"家人们冲啊,今天最后一天",声音亢奋得像打了鸡血,在客厅里嗡嗡地回荡着。

建军在客厅角落叫我:"妈你去哪儿?"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他正蹲在地上组装婴儿床,手里拧着螺丝刀,他抬头看我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小片木屑,黄白色的,粘在眉骨上头。他的鼻尖上还有一点点灰,大概是拧螺丝的时候蹭上的。

"忘带药了,回去拿一趟。两天就回来,你照顾好小敏,晚上她起来喂奶你给她倒杯热水搁床头。她月子里不能碰凉水,孩子换尿布你多搭把手,别什么都让她自己来。"

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拧螺丝去了。螺丝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把一颗银白色的螺丝拧进了木板里。他妈妈从厨房追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把锅铲,铲子上沾着油光的酱色,冲我喊"亲家母那你路上小心啊到了发个消息"。她的声音在厨房门口的高处响着,又被电视的声音盖住了一半,变得有些模糊。满屋子的人目光聚过来又散开了,有个年轻女人喊了声"阿姨慢走",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她冲我摆了一下手机算告别。别的人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然后牌局又响起来了,"四个二炸了"的声音把刚才那点零星的告别的声响全盖过去了。电视的声音又被调高了一格,购物频道那个主持人开始喊第二波"家人们",嗓子都快劈了。

我拉开门,拎着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走进了楼道。门在我身后合上的那一瞬,客厅里的喧闹声瞬间被隔断了,像是有人拿一床厚被子猛然捂住了所有的声响,把那个嘈杂的世界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门板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冷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水泥楼梯的棱角照得清清楚楚的。

我站在门口,背包带子勒着肩膀,那罐腌萝卜的边角硌着后背,隔着背包的布料和羽绒服,硬邦邦地抵着肩胛骨,那个硬棱角一下一下地顶着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什么。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着,从六到五到四到三,门上的金属漆面模糊地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背着那个大包,驼着背,头发被油烟熏得有些塌了,贴在头皮上,几缕碎头发垂在额前。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响。我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关上的电梯门,那扇银灰色的门安安静静地合着,上面的楼层灯已经跳回了一楼,停住了,什么也没有显示。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子里,激得人一哆嗦。外面的温度比楼道里至少低了七八度,风里有冬天的干冷和草木的枯涩味,大冬天的什么花也没有,只有枯草和干泥的味道。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那趟车次的时间,还剩三十五分钟。打车去高铁站大概二十分钟,来得及。我在软件上叫了辆车,显示三分钟后到,然后站在路边等着。

路灯从我头顶白花花地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水泥地上,灰蒙蒙的一条。旁边那棵玉兰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又光秃又干枯的,可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个圆鼓鼓的,像攥紧了的拳头,又像一颗颗小小的、还没打开的礼物。我盯着那些芽苞看了好一会儿,风把几缕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拨开了。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卡罗拉,车牌尾号是729,我核对了一下车牌上了车。拉开后门坐进去,把背包搁在旁边的座位上。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车载香水的混合气味,座椅套是米色的,有点脏了。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

我说:"高铁站。麻烦快一点,我赶车。"

他说"好嘞",车就缓缓启动拐出了小区门口。我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个小区。门口那盏大灯亮堂堂的,灯下面空无一人,保安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老人,正低头看手机。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口那两棵玉兰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被路灯拉得老长。小区里面那栋六楼的某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是主卧那扇窗,窗帘拉着,透出来一团模模糊糊的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大概小敏还在喂奶,大概建军还在客厅拼那个婴儿床,大概那十口人还在打牌看电视等着开饭——炖着排骨的锅还在灶上咕嘟着,案板上那些菜码整整齐齐地摆着等着下锅,厨房里那条我系过的蓝围裙搭在挂钩上,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车拐了个弯,那扇窗户看不见了。我靠着座椅后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背包里那罐腌萝卜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磕着我的后腰,一下一下的,又硬又稳,像在敲着拍子。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进来,也没有未接来电。我伸手摸了摸口袋的轮廓,隔着羽绒服那一层鼓鼓的、硬硬的触感,手机还躺在里面,屏幕是黑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这个城市我不熟,路两边的店铺招牌一个都不认得,可路灯的颜色跟所有城市都一样,暖黄暖黄的,把柏油路面照得油亮亮的,行道树的枝丫在灯影里交错着晃着,交错成一张疏疏密密的网。路边的行人裹着大衣缩着脖子匆匆走着,有个骑电动车的大爷后座绑着一捆大葱,葱叶子在风里扑棱棱地抖着,像一面绿色的旗。路边有家亮着灯的烧烤店,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椅,一桌几个年轻人围着炭火炉在吃着什么,白烟从炉子上面升起来,在路灯的光里散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我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指尖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那层硅胶壳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是女儿上次给我换的,她挑了只粉色的小兔子图案,说"妈你手机壳换个好看点的吧"。我一直用到现在,边角有了磨损,那小兔子的耳朵掉了一小块漆。她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还笑着说"你拿着这个接电话,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有个孝顺闺女"。现在小兔子的耳朵缺了一角,像我那些攒了半辈子又慢慢碎掉的心事。

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来。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铁皮桶改的炉子,热气白蒙蒙地往外冒,甜丝丝的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顺着窗缝钻进来,暖暖的、甜糯的。我忽然想起小敏小时候,上幼儿园那会儿冬天放学我接她回家,路上经过卖烤红薯的摊子她就拽着我的衣角不走,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非要买一个。我把热乎乎的红薯掰成两半,她吃中间那块最甜的,我啃外面那层带着焦皮的,焦皮硬硬的,嚼起来有股烧焦的苦香。她吃得满手满脸都是黏糊糊的红薯瓤,黄澄澄的,拿袖子一抹,裂着嘴冲我笑,门牙缺了一颗,那个窟窿黑洞洞的,可笑得我整颗心都化开。

红灯变绿了,车子继续往前开。那个烤红薯摊从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白点,淹没在路灯和车灯的河流里,再也找不见了。

高铁站到了。我拎着包进站,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让我把背包打开看看。我拉开拉链,里面那三罐腌萝卜、两瓶姜醋、一大包干菜、两件淡黄色的小毛线衣,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安检员伸手翻了翻,说:"阿姨带这么多东西?腌萝卜、姜醋,都是自己做的吧?"我说:"是啊,来看闺女的,她刚生完孩子。"她笑了笑说"真好",把包还给了我,又补了句"当妈的都这样,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去"。我笑了笑,把拉链拉上,背包重新背好。

检票口已经排了长队,我站到队伍末尾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大厅里的广播在报着车次,女声清脆又标准,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墙上的大屏幕滚动着红字,出发时间和站台号一目了然。我抬头看着那片红字,上面有我要坐的那趟车,G1814次,检票口3,站台6。我攥着身份证,手指头在卡片的边角来回蹭着,那动作跟我闺女紧张时一模一样。

上了高铁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是过道座,靠窗坐了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在睡觉。我把背包搁在脚边,靠着椅背,列车启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然后越来越快,城市的灯光连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在黑暗里飞快地向后掠去,越来越密,然后又越来越疏。

手机亮了一下,是小敏发来的消息。一行字,短短的:"妈,你上车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个"上了"发过去。

那边过了一会儿又回了一条:"妈,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掠过一片黑沉沉的田野,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村庄里的灯光,又像是高速公路上远处的车灯,远远地亮着,又很快被黑暗吞没了。列车的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时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像心跳,又像钟摆,一下接一下,从不停歇。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话:"妈没事,你好好坐月子,过两天就回来。你晚上别哭,眼睛哭坏了。冰箱里我带的酸萝卜放冷藏就行,别放冷冻。那两件小毛线衣等我回来再给宝宝试。"

那边没再回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背包带子还勒在肩膀上,那罐腌萝卜的边角硌着后背,硬邦邦的,可我没有挪开。列车在黑夜里稳稳地往前开着,窗外偶尔闪过一片亮光,又很快归于黑暗。我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小敏最后那条"对不起"。

她跟我说对不起。从小到大,她每次做了让她觉得亏欠我的事都会说这三个字,声音小小的,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三岁打碎了碗她说对不起,六岁丢了红领巾她说对不起,十二岁偷拿了抽屉里的零花钱被我发现了她也说对不起,十八岁高考没考到第一志愿她说对不起,二十二岁毕业非要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时候她也说对不起。可这回我有什么。我不知道她对不起我什么,她是她婆家的儿媳,是人家孙子的妈,她夹在中间她能怎么办。她刚生了孩子,身子还没养好,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连觉都睡不饱。她能怎么办。她大概也不知道她妈在那个厨房里站了多久,不知道她妈曾经一个人蹲在厨房的角落里吃完过一整年的年夜饭。她不知道。我没跟她说过,我觉得那些事过去了就不值得再提了。

窗外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小片灯火,是一户人家,院子里亮着灯,大概在吃晚饭,灯光暖融融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前的空地都照亮了。我能看见有人在屋里走动,影子在窗帘上晃着。可车太快了,那片灯火一闪就过去了,连那户人家的轮廓都没看清楚。

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走廊上过,问我需不需要热水。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看了一眼小推车上那些零食和饮料,旁边的乘客要了一桶方便面,撕开包装的时候那股调料的香味飘过来,咸咸的,带着味精和脱水蔬菜的味道。我摸了摸包里那几罐腌萝卜,又摸了摸那两件小毛线衣,手指头拂过毛线软绵绵的纹理,那是我一针一针勾出来的,领口那圈小花瓣,我拆了又勾,勾了又拆,前后拆了三回才像样。从秋天开始勾的,那时外面银杏叶正黄着呢,勾完一件银杏叶就落光了,勾完第二件窗外已经开始飘雪花了。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电视开着也没看,就低着头一针一针地勾,针尖在指尖上磨出了一个浅浅的茧子。

列车在黑暗中继续往前开着。离那个城市越来越远了。可我知道,再过两天我还得回去,因为小敏还在那儿,宝宝还在那儿,那两件小毛线衣还等着穿呢,那几罐酸萝卜还等着吃呢。外孙等着我回去抱他,等着穿那两件淡黄色的小毛线衣,等着尝尝姥姥腌的酸萝卜是什么味道。我还有姜醋要给他妈煮,还有鲫鱼汤要给闺女炖。

我只是需要这两天。两天,让我一个人坐在这趟车上,把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翻出来看看,又叠好放回去。有些东西能说,有些东西说不出口,可它们都得有个地方安放。列车的声音咯噔咯噔地在耳边响着,匀速的,安稳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阵老钟声,一声接一声,不停歇,像一个耐心的、不会催你说话的听众。

我到站的时候是晚上快十点了。站台上人不多,风从轨道那头灌过来,带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凉飕飕的。我拎着包往外走,步梯上行箱轮的滚动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着,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走。

出了站,这个城市的夜风迎面扑过来,跟那个城市的味道不一样。这个城市的味道我熟悉,有一种回到家才闻得见的、混杂着炊烟、灰尘和梧桐叶的气息,还有一种更软的、更缓的东西,像是一直在等着你回来的那种安稳。我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广场上零零星星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有个卖气球的老人举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气球在风里站着。那些气球们互相碰撞着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在夜色中像一群立着的彩色的鸽子。他旁边还有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帮妈妈收摊,把一箱没卖完的橘子往三轮车上搬,橘子在塑料筐里滚来滚去。

手机响了,这回是建军发来的消息:"妈,你到了没?小敏哭了一场,我劝了半天。她说让你别生气了,她不知道家里来那么多人。她说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你以前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广场中央,路灯从头顶白晃晃地照下来。我打了几个字:"到了,没生气。让她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你跟她说,妈就是忘了带药了,过两天就回。还有,跟你妈说一声,小敏屋子里别抽烟,烟味对孩子不好,宝宝肺嫩。"

发完我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确认没有错字,然后按了发送。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把它揣回了兜里,拎着包往公交站走。夜风灌进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脚步加快了些。公交站台上有个年轻姑娘拎着行李箱在等车,蹲在地上刷手机,看见我走过来冲我笑了笑,我也冲她笑了笑。她大概是刚下火车的大学生,脸上还有没脱干净的稚气,眉眼间那些线条软软和和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个位子坐下。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慢慢滑过,那些店铺招牌我认得的,这家"王记包子铺"我吃过他家的韭菜鸡蛋馅,那家"同济堂"大药房我买过降压药,路口那棵大槐树夏天遮了半条街的荫,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伸着,枝头也鼓起了一样的芽苞。

车子经过一个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我想起小敏上回来家,我在这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炖汤给她喝,她坐在我家那张旧餐桌前面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的,连骨头都啃得光溜溜的。她放下碗说"妈还是你炖的汤好喝,建军的妈妈炖的汤太咸了"。那天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鼻梁挺挺的,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葱花,我用纸巾帮她擦了,她冲我咧嘴笑了笑。那时候她还没怀孕,还没结婚,还是那个放假了会往家跑的小姑娘。我以为她嫁了人也会常回来的,可结婚之后她回来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完了。距离、工作、家庭,什么都拦着她,连她自己都拦着她自己。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一路亮着到我那层。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冷清清的,暖气早就停了,客厅里的温度跟楼道差不多,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我把背包搁在玄关,开了客厅的灯,那团暖黄的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照在沙发、电视柜、窗台上的绿萝上。绿萝还在,叶子蔫了一两片,边角黄了,大概是几天没浇水了。我走过去拿杯子接了点水浇上,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干渴的人在用力吸着什么。我又摸了摸土面,裂了缝,下次回来得换盆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背包敞着口,里面那两件淡黄色小毛线衣露出一角,领口那圈花瓣在灯光下毛绒绒的,像一朵朵还没开全的小花。我伸手把它们拿出来,抖了抖,铺在膝盖上,一件叠着一件。毛线软软的贴着我的手心,针脚密密匝匝的,每一针都是晚上下了班坐在沙发上勾的,电视开着也没仔细看,手指头一针一针地走,毛线球慢慢变小,小毛线衣慢慢成形。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小敏那条"对不起"。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亮着,照在我脸上,冷白的一小团。然后我拨了她的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哑哑的,像是刚刚哭过了,鼻子里还塞着什么。

"别哭了,"我说,"月子里哭伤眼睛。妈真的没生气,就是忘了带药了。过两天就回去,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带,山楂糕要不要?我上回在超市看见有卖的,那个牌子的你以前爱吃,白纸包着的那种,红红的半透明的一条条。"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呼吸声重了些,像是吸了吸鼻子。她说:"要。你给我带两块。妈——"

"嗯?"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跟建军他妈说的那个别抽烟的事……她答应了。建军把烟灰缸收了,开窗通了风。她把那俩抽烟的赶到楼道里去了,说不许在屋里抽。妈,你别担心。"

"好,"我说,"那就好。你晚上让建军把窗关严了,月子里不能吹风。床头那杯水让他给你倒热的,别喝凉的。奶水不够就让宝宝多吸,越吸越有的,别急着加奶粉。"

"嗯。"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睡意了。

"睡吧,"我说,"妈后天就回来。酸萝卜给你留着呢。"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客厅的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把时间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均匀的碎片。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亮着几格,远远的像静默的萤火虫,安安静静地缀在黑绒布一样的天幕上。窗台上那盆浇过水的绿萝叶子挺了一些,水珠在叶面上滚着,亮晶晶的,像夜里落下来的星星碎片。

我又摸了摸背包里那两件小毛线衣,毛线软软的,贴着手指头,微微有些扎,那种刺痒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爬到心里。领口那圈花瓣的针脚是我拆了三回才勾好的,边角收得圆润,不会刮着宝宝娇嫩的皮肤。我把其中一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灯光穿透毛线的缝隙,把那淡黄色照得透亮透亮的,像一小片温暖的、会发光的东西。

然后我站起来,把两件小毛线衣叠好,放进我卧室的衣柜里,搁在最上面一层,跟我的旧毛衣放在一起。明天还得出去买两块山楂糕,后天去车站,再坐那趟高铁回去。这一回背包里少三罐腌萝卜,多了两块山楂糕,还是那个鼓鼓囊囊的样子,肩带还是勒得人肩膀疼。

我又回到客厅,弯腰把背包拉链拉上了。拉链合拢的声音咔嗒一声,脆脆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上的水珠在灯下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我伸手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可那两件小毛线衣搁在衣柜里,虽然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们在那儿,叠得整整齐齐的,等着某个时刻被拿出来穿上。有一件领口那圈花瓣的最外边那一针我收得稍微紧了些,不知道穿的时候会不会有点不平,到时候得拆了重新勾一下。

我走进卧室,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垫是硬的,枕头是旧的,可这一切都是我的,是我自己的。我闭上眼睛,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滑过一道光又消失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平时用的那个牌子,淡淡的皂香,枕头上也有。

睡意慢慢涌上来的时候,我想起玉兰树那些芽苞。鼓鼓的,圆圆的,等着春天一来就裂开,绽成一朵朵白的紫的花。那棵玉兰树在那小区门口立着,等冬天最后一场风过去,等第一场春雨落下来,就开了。到时候再去看闺女和外孙的时候,那棵树大概已经开了满满一树花了。那些花瓣厚墩墩的,像一只只小杯子盛着光。

我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床头柜上那个小相框。里面是小敏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纱站在花丛前面,笑得眼角全是细纹,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我那时候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笑得嘴都合不拢。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折了一小片冷冷的光。

我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裹了裹,然后闭上眼。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响,又远又轻,像隔了好几层布传过来的,闷闷的,又很快就消失了。楼上没有脚步声,隔壁没有电视声,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我一个人住了很多年的样子。

可过两天,我又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