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维修店的小周打来电话说变速箱阀体得换,原厂件加人工一共四千八,后天下午能取车。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换土,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嗯了两声就挂了。楼下有人按喇叭,连续按了三下,短促而急促,像在催命。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从阳台往下看。老周那辆银灰色的宝来停在单元门口,驾驶座窗户摇下来,周嫂探出半个脑袋,头发像是刚睡醒随便拢了一把,几缕翘在头顶,嘴里喊着什么。风大,听不清。但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了,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皱得像被人从中间攥了一把。
我冲她摆摆手,示意她等会儿,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防盗门被拍响了,邦邦邦,邦邦邦,一点空隙都不留。
开了门,周嫂站在那儿,身后还跟着她儿子小浩。小浩今年初二,个子快赶上他妈了,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带子放得老长,书包拖在屁股下面。他低头看手机,拇指划来划去,眼皮都没抬。
“你车呢?”周嫂劈头就问。
“送修了,变速箱有点问题。”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周嫂没动,小浩倒是往里迈了一步,又被他妈拽回去了。
“修多久?”
“两天吧,后天下午能取。”
周嫂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声音就高了八度:“你把车送走了,谁送我儿子上学?”
我愣在那儿,手还在滴水,滴在门垫上,一小滩。楼上陈阿姨正下楼倒垃圾,经过我们这层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瞟过来。周嫂完全不在乎,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胸口:“李响,你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们家就靠你接送小浩,你提前说一声了吗?啊?”
我说我提前说了,上周三在楼道碰见老周,我告诉他这周可能要修车。周嫂更激动了:“你跟老周说有什么用?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来倒头就睡,他跟我说了吗?你自己不会跟我说一声?我天天在楼下碰见你,你张嘴了吗?”
她说的倒是实话。我确实没跟她当面说,只是跟老周提了一嘴。但那是因为每次碰见周嫂,她都在打电话,要么就是急匆匆拽着小浩往我车那边走,拉开车门往后座一塞,然后自己坐副驾,全程不看我,只报一个“学校北门”或者“老地方”。两年了,我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在楼下等他们,冬天热车五分钟,夏天提前开空调,从来没迟到过。她大概觉得这辆车长脚了,自己会准时出现在那儿。
小浩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往他妈身后缩了缩。他大概也觉得尴尬,耳朵尖红了一小块。这小子其实挺懂事,有几次我加班回来晚,看见他在单元门口坐着等我,问他干嘛呢,他说我妈说李叔叔今晚加班,让我在楼下等,万一他忘了锁车得提醒他。
那时候我觉得这邻居虽然不怎么热络,但起码有来有往。我帮他们接送孩子,他们帮我看着车。我们这种关系像那种松散的合伙——不用签合同,不用明说,心照不宣地运转着。可我现在才明白,周嫂心里的合同条款跟我不一样。她可能觉得,只要她儿子还在那个学校读书,我这车就得一直为小浩服务。
周嫂还在说,声音已经从高亢变成了哽咽:“小浩七点二十要到校,我六点半就要出门去店里,他爸那个鬼样子天天出差,你让我怎么办?打车?你知不知道早高峰打到车得多难?公交车要倒三趟,六点就得走,孩子还在长身体……”
她说得动情,眼眶里水汪汪的,嘴唇哆嗦着。小浩拉了拉她袖子,小声说妈走吧要迟到了。周嫂甩开他的手:“迟到什么迟到,今天你李叔叔车坏了,咱们走着去,走快点四十分钟能到。”
她拽着小浩转身就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李响,你后天取了车,后天早上总该能送了吧?我儿子这周月考,你不能耽误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变速箱阀体换了也得磨合,后天下午取车不代表后天早上就能用。但我没说。楼道里回荡着周嫂的脚步声和塑料袋的声音,陈阿姨已经下去了,但肯定在某个楼层停住了,等着听后续。
我关上门,回到阳台。那盆绿萝被我换了一半土,根须露在外面,像一团纠缠的线。我蹲下来继续弄,手指插进潮湿的泥土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句话:她凭什么?
凭我是她邻居?凭我两年如一日地接送她儿子?可这事儿最开始是她求我的。两年前他们刚搬来,老周在楼道堵住我,递了根烟,说兄弟听说你在中关村上班,我儿子学校就在你单位那条路上,能不能顺路捎一程?油费我们出。我说行,顺路的事。老周塞给我一张加油卡,我推了几次没推掉就收了。后来那张卡一直没用过,搁在手套箱里,积了一层灰。
两年啊,七百多个早晨。我绕路送小浩,有时候下雨天提前十分钟出门,因为学校门口堵;有时候我赶早会,七点就把他们撂在路边。但我从来没抱怨过,也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现在周嫂这副嘴脸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免费的出租车司机,而且还是那种签了死契的,不能说走就走。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心里堵着口气,跟同事老赵说了这事儿。老赵听完乐了,说你这算什么,我楼上那家老太太之前让我帮忙收快递,收了三个月,后来我出差一周没在家,她直接在业主群里问“小赵是不是搬家了,快递都没人收了”,搞得我好像欠她的。老赵说这种人就是惯的,你把她的方便当义务了,她就真当这是义务。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最开始是“顺路”,后来是“帮忙”,再后来就变成了“应该”。周嫂那句“你把车送走”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车是她家的,我的维修计划得先跟她报备。
晚上回家,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看见我家门把手上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俩苹果和一盒牛奶。苹果是红富士,个头挺大,牛奶是那种小盒装的学生奶。塑料袋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李叔叔对不起,我妈今天心情不好。”后面画了个笑脸,又涂掉了。
是小浩。
我拎着那袋东西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着,手里的塑料袋窸窸窣窣。说实话,那俩苹果不值什么钱,那盒牛奶可能还是他学校发的课间餐。但就是这袋东西让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泄了。我想起小浩每次下车都说谢谢李叔叔,想起他有一次在车上偷偷用我充电线给他手机充电,还专门留了张纸条说用了您一根充电线下次还您。这孩子跟他妈不是一种人。
可我转念一想,周嫂也不是坏人。她每天六点半就去店里了,一个开小服装店的,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她压力大。老周跑销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她一个人管孩子管店,早上那四十分钟对她来说大概比金子还珍贵。我不是替她开脱,我是突然有点理解那种急。人在着急的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只想着自己那摊子事。
我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看见小浩发了条朋友圈,就俩字——“烦死了”,配了个表情包。我给他点了个赞,他秒回了一个跪地磕头的表情。我乐了,回了一句:后天早上送你,别迟到。他回:好嘞!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后天早上,我车其实取不回来,但我可以打车送他,就当送佛送到西。只是这个“送”字,我得跟周嫂说清楚:是帮忙,不是义务。是她求我,不是我欠她。
但这话我到现在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床头柜上那俩苹果搁在盘子里,灯光底下红得发亮。我想起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邻里之间,远了香近了臭,帮是人情不帮是本分。但在这个小区里,人情和本分的边界早就模糊了,像被雨淋过的粉笔字,模模糊糊一片。
我关了灯,黑暗里听见楼上有人在挪椅子,吱嘎一声,拖得老长。再远一点,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就停了。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单元门口不会再有那辆银灰色的车等着了。周嫂大概会拽着小浩一路小跑去公交站,小浩背着他那个拖到屁股的书包,耳机塞在耳朵里,跟他妈隔着一臂的距离。
而我可能会在七点一刻准时醒来,翻个身,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在心里盘算后天早上叫个网约车得提前多久。这事儿不算完,但也没那么难。邻里之间的事,说到底也就是这样——你退一步我进一步,有时候挤到一块儿了,再各自退回去。
那俩苹果明天吃吧,看着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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