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爸妈接家住,岳父母直接断停每月给我们22000的月供,微笑道:钱全拿去给亲家养老了,月供只能你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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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自家阳台上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林薇推门出来了。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上面是一张银行短信截图,账户余额那一栏显示着三位数。

“我爸刚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念一条无关紧要的通知,“从下个月开始,那两万二没了。”

我掐灭烟头,没说话。

阳台上晾着我妈昨天带来的两床棉被,她非说城里的被子不暖和,从老家背过来的时候坐了三小时绿皮车。现在那两床被子挂在晾衣杆上,把本就不大的阳台挡得严严实实。

“你听见没有?”林薇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我妈说,既然你爸妈都搬过来住了,那每个月给咱们的月供钱就转给他们当养老费。咱们自己那部分月供,自己想办法。”

“多少?”我明知故问。

“一万八。”她说,“我自己工资八千,你那个工作室这个月进账多少?”

我没吭声。

上个月接的三个单子全黄了,甲方说我的报价太高,找了更便宜的兼职大学生。工作室账上还剩两千三,交完物业水电连买米都够呛。

我妈在客厅喊吃饭。

林薇转身回了屋,留我一个人蹲在阳台上看那两床棉被。被面上印着大红色的牡丹花,边角磨得起球,是我妈结婚时候的陪嫁。她说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棉花,非要从老家背过来。

客厅里饭菜端上桌,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我妈围着围裙忙前忙后,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本地台一个讲养生知识的节目。

“小陈啊,”我爸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那个广告公司的活儿,你还接不接?”

“不接了。”我说,“钱少事多。”

“那就换一个嘛。”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年轻人不能怕吃苦。我和你妈年轻的时候……”

“行了行了。”我妈打断他,“吃饭就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林薇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边碰出细碎的声响。她面前那碟清炒菜心基本没动,我妈给她夹了两次,她都说自己饱了。

饭后林薇去洗碗。我爸妈坐在客厅继续看电视,声音比刚才又调高了两格。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薇站在水池边,背挺得笔直,水流哗哗地冲着她手里那只碗。她洗碗的时候从来不用洗碗机,说手洗得干净。

“薇薇。”我靠在门框上喊她。

“嗯。”

“你爸妈那边,要不我去跟他们聊聊?”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我。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是我早上出门前帮她系好的。

“聊什么?”她说,“钱是我爸给的,他自己想停就停。当初说好的是帮咱们过渡两年,现在两年早过了。”

“可那是你爸妈主动说要给到咱们房贷还完的。”

“所以我爸现在反悔了,你有意见?”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眼底没什么笑意,“你爸妈搬进来是上个月的事。我爸这人你还不了解吗?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拿捏。”

我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林薇的父亲林建国自己做建材生意起家,在城东有三套铺面。他给闺女买房买车从来不含糊,但有一条死规矩:我的钱怎么花我说了算。

当初他说给月供,是因为觉得女婿肯奋斗,自己闺女跟着不委屈。现在他觉得闺女委屈了,那钱自然说断就断。

“你工作室下个月能有多少?”林薇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说个实数。”

“……不好说。”

“是不好说,还是不敢说?”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就想起谈恋爱那会儿,她说最喜欢我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那时候我刚辞了工作自己单干,租了个三十平的隔间当工作室,门口挂的牌子是自己用毛笔写的。

她过来送午饭,看见那牌子就笑,说你这个字写得真丑。

但第二天她给我带了块新招牌,从广告公司定做的,黑底白字,工工整整印着“辰光设计工作室”。

“下个月应该能起来。”我说,“有个老客户在谈续约。”

“应该。”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上次你也说应该。”

她摘了围裙挂回门后,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擦着我的胳膊,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传过来,一触即分。

客厅里我爸正跟电视里的养生专家学拍打操,巴掌拍在胳膊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我妈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扔进烟灰缸里。

我回了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半张没画完的海报,是甲方退回来的第八稿。上面写着几个加粗的大字:康泰老年公寓,让爱不再等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室合租的拍档方磊发来的:辰哥,这个月工作室房租我这边先垫了。你那个单子谈得怎么样了?下个月咱俩得吃饭吧。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椅子往后一仰,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灯管延伸下来的细裂纹,像条干涸的河。

门外传来我爸妈的说话声。

“老陈你小点声,孩子在里面工作。”

“什么工作,我看他就是在玩手机。三十岁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少说能把房贷说没吗?当初就跟你说了别来别来,你非说要看孙子。孙子在哪儿?他俩结婚三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声音渐渐小下去,大概是进了次卧关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纹,想起下午林薇收到短信的时候,手机是从包里拿出来的。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去,隔了十分钟才又拿出来给我看。

那十分钟里,她大概已经想好了所有要说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听见厨房有动静。过去一看,我妈在熬粥,灶台上摆了七八个小碟子,咸菜、腐乳、酱黄瓜、煎蛋,花样很全。

“这么早起来干嘛?”我说。

“你爸睡不着,非嚷嚷着要喝粥。”她把勺子递给我,“尝尝咸淡。”

我喝了一口,白粥熬得刚刚好,米粒开花,米汤浓稠。

“妈,”我说,“你跟爸在这儿住得习惯吗?”

“习惯习惯。”她忙着用抹布擦灶台,头也没回,“这比老家好多了,楼下就有超市,旁边还有个小公园,你爸早上还能去遛弯。”

“那薇薇她爸妈那边……”

我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腰看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薇薇跟你说了?”

“嗯。”

“我就知道。”我妈叹了口气,“你爸昨天在客厅跟薇薇说了两句重话,什么不生孩子对不起祖宗之类的。我拦都拦不住。薇薇当时没吱声,但肯定记在心里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晚上,你出去买烟那会儿。”

前天晚上。林薇前天晚上没怎么说话,我以为是工作上累了。她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梦多。

原来不是梦多。

“妈你跟我爸说一声,以后别在薇薇面前提孩子的事。”

“我跟你爸说了八百遍了,他那个嘴……算了算了,你快去洗脸,一会儿粥凉了。”

我转身去卫生间,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看见林薇已经起来了,坐在梳妆台前扎头发。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扎完头发她起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妈五点多就起来熬粥了。”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嗯”了一声。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有种诡异的和平。我爸喝了两碗粥,连声说比老家那个高压锅熬的好喝。我妈给他剥了个煮鸡蛋,他又拿去给林薇,说年轻人得多补补。

林薇接了鸡蛋,说了声谢谢爸。

我低头喝粥,听见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林薇她妈发来的微信,一条长达四十九秒的语音。

我点开的时候没注意音量,手机外放把整段语音播了出来——“小陈啊,阿姨跟你说,月供那个事你叔做得确实急了点,但你也别怪他。他那天去你们那边看见你爸在楼下跟人下棋,听说你爸跟人炫耀闺女买房自己来享福了,他回来气得够呛……”

我爸举着筷子愣在原地。

林薇放下粥碗,起身回了房间。

我妈低着头开始收拾碗筷,碗和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得有点刺耳。

语音还在外放,我赶紧按了暂停。

但后半句已经播完了:“——你们自己那个房贷啊,先自己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把房子卖了大不了换小的……”

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叫我来享福?我闺女买房子我住两天怎么了!”

我妈拽了他一把:“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不说?人家都说我炫耀了,我炫耀什么了?那房子写的是她林薇的名字,我炫耀得着吗!”

我把手机按灭了揣回兜里。走到主卧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声音。再敲,林薇开了门,眼圈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妈那个语音,”她说,“我听到了。”

“薇薇——”

“咱俩得谈谈。”

她把门拉开让我进去。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梳妆台上搁着那枚煮鸡蛋,还是温的,光溜溜地贴在镜面上。

她坐在床沿,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红色还没褪干净,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

“你爸妈搬来住,我从来没说过不字。”

“我知道。”

“但你爸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你妈今天早上发的语音,还有你那个赔钱的工作室——”她深吸了一口气,“陈辰,我真的有点累了。”

窗外楼下传来小孩追跑打闹的尖叫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的手很凉,指节比谈恋爱那会儿粗了一些,她说是在公司敲键盘敲的。

“给我一个月。”我说。

她看着我。

“一个月之内,我把工作室撑起来。月供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爸妈那边我去谈。”

她抽回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一个月能解决什么?”

“能解决所有事。”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但脸上没露出来。林薇盯着我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最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下子就没了。

“行,”她说,“那就一个月。”

她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今天你爸妈要回老家一趟,说后天回来。你要是没事的话,陪我去看看我爸。”

门关上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她坐过的床沿上。

床头柜上放着我们俩的结婚照,玻璃框里两个人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那是三年前的事。拍婚纱照那天下午下了场暴雨,摄影师说要不改天再拍,林薇说不用,就现在拍,反正下雨天光线柔和。

她那时候做什么事都干脆利落,下了决定就不回头。

我把结婚照拿起来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手机震了不知道第几回,是方磊发来的消息:辰哥,出来喝一杯?有事跟你聊,关于工作室的。

我回了个“好”。

推门出去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我妈留了张字条:回老家办点事,后天回,西瓜给薇薇留着。

我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不甜,水叽叽的,大概是放久了。

但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把瓜皮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看见垃圾桶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林薇的字迹。

上面写着几行数字。

一行是房贷还款计划,一行是我的工作室流水,一行是她自己每月的固定支出。

最下面用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缺口,八千。

我盯着那八千块钱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出了门。

方磊约的地方是工作室楼下那家烧烤摊。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吃了,桌上摆了半打啤酒,签子插在花生毛豆盘子里。

“来了。”他朝我扬了扬下巴,“坐。”

我坐下开了瓶酒,没喝,先问了一句:“什么事?”

方磊抹了把嘴,神色有点不自然。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咱们那个写字楼的物业。

“租金下个月涨百分之十五。”他说,“咱俩那间,从四千八涨到五千五。”

我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团火压了压。

“还有呢?”我问。

“还有——”方磊犹豫了一下,“老张那个续约,谈崩了。”

老张就是那个说好要续约的老客户,做老年公寓广告的。他说好这个月签新合同,我连海报都改到第八稿了。

“他说啥?”

“他说找了家更便宜的,大学生创业团队,报价比咱们低一半。”方磊把剩下的啤酒喝完,空罐子捏扁了扔在桌上,“辰哥,咱俩这工作室,还能撑多久?”

我没说话。

烧烤摊旁边的路灯底下飞着一团蚊虫,围着灯泡转个不停。隔壁桌坐了几个刚下班的白领,正大声讨论新来的主管有多傻逼。

我拿起一串烤韭菜嚼了两口,嚼完才开口:“撑到下个月。”

“拿什么撑?”

“我想办法。”

方磊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酒瓶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那就想办法。反正我这条命是跟你绑一块儿了,你当初拉我入伙的时候说要做本地最好的设计工作室,这话我还记着呢。”

我伸手跟他碰了一下瓶。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对了,”方磊说,“我今天下午路过你小区门口,碰见你岳父了。他开的那个黑色奔驰,就停在你们小区对面那条街上。我瞅着他在车里坐了好久,不知道干嘛。”

我把酒瓶子放下。

林建国的奔驰停在小区对面那条街上。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不知道是来看女儿,还是来看别的什么。

我结了账往小区走,路过那条街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车已经开走了,地上留了一道刹车印。

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去你爸那儿?

她秒回了两个字:下午。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七。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林薇坐在客厅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加班。茶几上摆了半盘西瓜,是我妈走之前切好的那盘。

她听见门响抬了下头:“回来了?”

“嗯。”

“烧烤味挺重。”她皱了皱鼻子,又低头看屏幕,“你妈下午又打电话过来了,说后天上午到,让你去车站接。”

“行。”

“还有——”她噼里啪啦敲了两下键盘,像是在删什么字,“我爸那边,明天你自己跟他说。我在旁边听着,不插嘴。”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沙发往下陷了一块,她的身体往我这边歪了歪,又自己坐正了。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写着“年度预算调整”。

“你们公司要降薪?”我问。

“不算降薪,”她说,“是绩效标准调高了。以前拿全额绩效的现在是半数。”

“差多少?”

她没回答,只是把屏幕扣上了。“明天的事明天说。我去洗澡。”

她起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陈辰。”

“嗯。”

“我今天下午想了一下。如果实在不行,房子可以挂出去试试。现在行情虽然不好,但咱们这个地段,卖个两百万应该没问题。”

她说完就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流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光把茶几上那半盘西瓜照得颜色发深。瓜皮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像一顶顶小小的帽子。

房子卖了。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一个月的期限是从今天开始算的,还是从明天开始算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张总”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又滑过去了。

最后翻到一个大学室友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三年前发的,问他借五百块钱交房租。他当时秒转了,附带一句“不用还,请我吃饭就行”。

我打字:老周,忙不忙?

发出去了。

等了五分钟没回。

又等五分钟,还是没回。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灶台上还搁着我妈早上熬粥用的砂锅,锅盖掀开一条缝,里面还剩了小半锅白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米油。

我用勺子挖了一口,米油滑进喉咙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甜。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

林薇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浴巾搭在胳膊上。

“明天下午两点。”她说,“我爸公司那边,你别迟到。”

“不会。”

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工作室的搭档,方磊,他是不是也快撑不住了?”

我没回答。

她没追问,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小半锅凉粥一勺一勺挖着吃完。砂锅见了底,我把锅刷了,碗也刷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像我妈没来过一样。

然后我回了书房,把那张康泰老年公寓的海报从文件夹里拖出来,删了。

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一行字:关于辰光设计工作室下阶段运营方案。

敲了半行又删了。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撑过这个月。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在林建国公司楼下的大厅里。

这栋写字楼是林建国自己买的,一共六层,一楼租给了便利店和咖啡店,楼上是他自己的建材公司和另外几家出租的办公室。大厅里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前台坐了个小姑娘,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

“陈辰来了?”林建国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他看见我没笑也没板脸,就是那种很平的表情,“上楼说。”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数字跳到四楼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薇薇跟你说了?”

“说了。”

“嗯。”他喝了口咖啡,“那你来干什么?”

“来问问您是怎么想的。”

电梯门开了。他先走出去,头也没回:“进办公室再说。”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条街。他的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诚信立业”,落款是他自己。

他在椅子上坐下,没让我坐的意思。我就在他对面站着。

“你爸妈搬过去了?”他问。

“上个月搬的。”

“我跟你阿姨去你们那儿的时候,看见你爸在楼下跟人下棋。人家问他住哪儿,他说住闺女家。人家问你女婿干嘛的,他说自己开工作室的。人家问那工作室赚不赚钱,他说——”林建国停下来,把咖啡杯搁在桌上,“他说不太赚钱,但也饿不死。”

我没接话。

“老陈啊,”林建国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我当初把月供给你们的时候,我跟你阿姨说的是什么?我说这钱是帮你们俩过渡的。等你工作室走上正轨了,这钱自然就停了。但你工作室走没走上正轨,你心里有数。”

“再有几个月——”

“几个月?”他笑了一声,“你那个工作室开了两年了,每个月都在说再有几个月。老陈,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得替她想。”

“叔叔,月供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但我爸妈住在那儿,是暂时的。”

“暂时的?”他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了,“你妈那天跟我说,等薇薇怀上了就在这儿长住了。你跟我说暂时的?”

我心里一沉。

我妈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个?

“你妈的原话是,等薇薇有喜了,她就在这儿伺候月子带孩子,不走了。”林建国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所以你觉得,你跟我说暂时的,我信吗?”

我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叔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月供的事我已经跟薇薇说了,一个月之内解决。”

“怎么解决?”

“工作室有新项目。”

“什么项目?”

“还在谈。”

“还在谈。”他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老陈,我实话跟你说吧。那两万二的月供,我停了就不会再开。你阿姨发那个语音是她心软,但我的决定不会变。你们要是卖房子,行;你去找别的工作,也行。但是你想让我继续掏钱供你们那个房贷,然后你爸妈住着,你那个工作室亏着,没这个道理。”

他转过身来看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

“我只给你一条路走——三个月之内,你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工资不用多高,够还房贷就行。你那个工作室要么关了,要么让你那个搭档去弄,你自己抽身。你什么时候把工作证拍在我桌上,我什么时候重新考虑月供的事。”

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爸。”她说。

林建国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跟他一起来的。”林薇走进来,站在我身边,“我在外面听完了。”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她爸:“爸,你说的那个条件,我替陈辰回了。他的工作室不会关,他也不会去找什么稳定工作。”

林建国皱了皱眉:“薇薇——”

“你停月供,我同意。你给的条件,我不接受。”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背了一路的台词终于念出来了,“他当初辞职单干的时候,我跟他说的是你做什么我都支持。现在他工作室困难,我就让他去上班?那我当初的支持算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建国看着自己的女儿,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摆了下手:“行,你们自己折腾吧。我不管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头也不抬:“门在那边。”

林薇拉起我的手往外走。她的掌心很热,攥得我很紧。

走出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你欠我一次。”

我扭头看着她,她没看我,只是拉着我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松开我的手,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听到没有?”她说,“三个月。这是我给你争取的。”

“听到了。”

“所以别跟我吹什么一个月。我现在给的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给我把工作室做起来。做不起来也没关系,咱俩一起想办法。但你爸再在我面前提生孩子的事,我真的会翻脸。”

我看着她靠在电梯壁上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行。”我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转头看我:“走了,回家。”

回家的路上林薇一直没说话,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出租车经过小区门口那条街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对面。林建国的黑色奔驰不在那儿。

但路边停了另一辆车。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楚里面坐着谁。车身上没有任何公司标识,像是刻意隐藏了身份。

我从车窗里多看了两眼,面包车就发动了,慢悠悠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回到家,我爸妈还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林薇换了拖鞋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半盘西瓜上。瓜皮卷得更厉害了,蔫得不成样子。

我把西瓜端进厨房扔掉。

回来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露出一角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回单。

日期是三天前。

收款人写着陈辰的名字。

金额五千。

备注栏写着一行字:工作室房租,方磊垫付。

我盯着那五千块钱看了很久,把回单塞回信封里,放进了书房抽屉的最深处。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儿子,明天上午十点到站,你爸说要吃车站旁边那家面馆的炸酱面。

我回了个“好”。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老周那个对话框。他还没回我的消息。

但我看见他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是昨天晚上发的,九张图,是他自己开了家新公司的开业剪彩照片。评论区里全是恭喜。

我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朋友圈,翻到另一个名字——大学时候隔壁班的女生,叫孙瑶,后来听说去了本地一家挺大的地产公司做营销总监。

我打字:孙瑶,我是陈辰。好久不见,有个合作想跟你聊聊。

发出去。

等回复的时候我坐在书房那把用了两年的转椅上,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像是也在叹气。

窗外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茶几上我妈留的字条还在,我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西瓜给薇薇留着。

我把它重新放回去,在旁边压了一只玻璃杯。

那只杯子是林薇去年生日的时候一个同事送的,杯壁上印了一行字: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运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杯子拿起来接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