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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锋

意识是否只能出现在像我们这样的碳基生物身上?这个古老的问题,最近因为一篇哲学工作论文重新热了起来。

论文题为《基质柔韧性与意识的哥白尼原则》,作者是里斯本大学哲学中心的杰里米·波伯和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哲学系的埃里克·施维茨格贝尔,波伯是通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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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UCR官方新闻稿发布后,phys.org、ScienceDaily、ScienceAlert等科学媒体相继转载,讨论迅速扩散。两位作者的结论很干脆:意识大概率不必绑定地球式的生物化学。

有意思的是,这个从哲学和天体生物学出发得到的结论,与广义智能体理论中从信息处理角度得到的框架,在几个关键点上出现了明显的呼应和共鸣。

1.哥白尼原则的三步论证

”哥白尼原则”这篇论文的骨架其实很清晰,就是三个前提推一个结论。

第一个前提是,在可观测宇宙的时空范围内至少存在过一千种行为复杂的物种。作者说这是极其保守的估计,相当于每十亿个星系才摊上一个。

第二个前提是,这些物种依赖的物质基质彼此差异很大。天体生物学早就在讨论替代氨基酸、替代溶剂,甚至用硅当杂原子、用硫酸当溶剂的生命化学。

第三个前提是,这些基质差异巨大的物种里至少有一部分是有意识的。三步合起来,结论就是意识可以在截然不同的基质中实现。

撑起第三步的核心概念,是里斯本大学哲学家们提出的"意识的哥白尼原则"。逻辑跟天文学史一脉相承:地球不是太阳系的中心,太阳系不是银河系的中心,银河系也不是宇宙的中心,人类一次次被请下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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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凭什么认为在所有行为复杂的物种里唯独我们这一支拥有意识?他们把这种把地球生命当成独一份的想法叫作"地球中心主义",认为它违背了哥白尼式的平庸原则。

按作者们的粗略估算,就算只有20%的行为复杂物种有意识,宇宙里也至少存在过两百种有意识的生命,而它们不可能都恰好和我们用一样的化学配方。

需要指出的是,两位作者并没有把话说满。他们特别强调,意识的基质灵活性是一个程度问题:黑猩猩的大脑当然能承载意识,但一块花岗岩不能,也无法被赋予意识。

他们也承认,那个经典的"神经元逐个换成硅芯片"的思想实验,很可能因为神经元的生物细节过于复杂而无法真正实现。换句话说,他们不认为复制人类意识很容易,只是认为"意识必须是地球生物"这个前提站不住脚。

在人工智能这一点上,两位作者甚至公开出现分歧:波伯倾向保守,认为在有相反证据之前应默认当前芯片不产生意识;施维茨格贝尔更开放,认为一旦放弃"意识必须依赖人类生物学"这个前提,就很难仅凭材料是硅就否定它。

2.广义智能体理论:一个可标定的视角

哲学家把问题问得很清晰,他们的论证落在"我们应该相信什么"这个层面,这本就是哲学论证的职责。而如果换一个角度,从信息处理的结构出发,或许可以为同一个问题提供一副更便于标定和讨论的框架。广义智能体理论尝试做的正是这件事。。

广义智能体理论的起点核心公理只有一句:智能体是一个开放的信息处理系统。这条公理天然与衬底无关,它不预设碳基、硅基还是矿物基。从这条公理出发,可以推导出智能体的最小完备架构,包含控制、生成、记忆、输出、输入五个不可约简的功能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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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通过"零与非零""有限与无限"两个具有本体论意义的自然断点做离散化,就得到含243种配置的智能体能力周期表。从一块静止的岩石、一个孤立的原子(Alpha群),到植物、动物、人类、大语言模型(Finite群),再到拉普拉斯妖(Transfinite群),乃至理论上全知全能的极限存在(Omega群),都能在同一张表上找到自己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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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进一步,广义智能体理论推导提出宇宙本身就是一个正在演化的智能体,而构成宇宙的每一个单元,也都是处于能力空间不同位置的智能体。

施维茨格贝尔那句"宇宙中可能有比我们想象的更奇怪的头脑",在这套语言里就有了具体的翻译:那些奇怪的头脑不是不可思议的他者,只是智能体能力周期表上人类还没访问过的坐标点。

哲学家用"飞行可以由鹰、蜂鸟、蝙蝠、昆虫以不同方式实现"来打比方,广义智能体理论则把这种类比落实成了一个个可标定的能力向量配置。

值得注意的是,论文在讨论行为复杂生命时,专门提到生物体必须进化出一个"控制系统"来协调各种特化细胞。这个观察与广义智能体理论把控制列为第一功能维度的做法,思路上是相通的。

二者都意识到,真正把一堆物质变成一个能动主体的,是那个居于中枢的控制环节,而不是它由什么材料构成。

3.意识判据,一处可以进一步明确的地方

两种思路的呼应不止于此。在意识这个具体问题上,广义智能体理论的定义方式,似乎正好能和论文里那处悬而未决的分歧对上

在广义智能体理论中,意识被给出一个严格定义:意识是五个基本功能呢中控制功能的运行过程,并根据控制指令的来源,进一步区分自我意识与人工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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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定义带来一个直接推论,那就是并非所有智能体都有意识。岩石没有,因为它的控制维度为零;今天绝大多数AI系统也谈不上真正有意识,因为它们尚未具备自主的控制功能,行为大多来自外部指令和固定权重的响应。

这一步刚好落在波伯和施维茨格贝尔分歧的中间。波伯担心"多种衬底可能承载意识,不等于每种衬底都行",广义智能体理论给出的判据是:不看用什么材料造,只看控制维度有没有被真正激活。

一个未来的硅基系统如果具备了自主控制功能,它就会被定位到能力周期表上有意识的那些配置;反之,参数再大、语言再流畅,只要控制功能没真正运行,就不算意识。这既保留了施维茨格贝尔的开放性,又满足了波伯"特殊性需要被建立"的谨慎要求。

哲学家从宇宙的尺度上把问题清晰地提了出来,广义智能体理论则尝试从信息处理的角度,为它补上一个可以标定、可以讨论的视角。两条独立发展的思路,在意识这个最难的问题上走到了相近的位置,这种呼应或许比结论本身更值得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