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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夏天,一个荷兰大学生进了精神病院,被诊断为急性精神病发作。二十年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这中间,他修完了语言学博士学位,开始研究哲学,出版了一本关于自己第一次精神病经历的回忆录。第二次发作时,他正在写一篇关于胡塞尔时间现象学与精神病体验的学士论文。精神病院的护士拿着他的书来找他签名,他已经成了一个“有亲身经历的专家”,一个正在经历自己所研究之事的人。这人就是沃特·库斯特斯(读者自然不会忽视其荷兰背景,作为全球神秘学研究的重镇,作者获得硕士学位的乌得勒支大学是现代超心理学发源地,其“Kirkos魔法与仪式项目”系统整理了全球古代至中世纪魔法手稿、仪式文本数据库;作者读博的莱顿大学则主攻密特拉教、伊西斯秘仪等环地中海古代神秘宗教,博士课题有颇多古埃及、犹太、阿拉伯秘契原始文献校勘),2014年,他在荷兰出版了自己的代表作《疯癫哲学》(Filosofie van de waanzin),次年获得荷兰最重要的哲学奖项苏格拉底奖。2020年,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了英译本,六年后中译本出版,八百页,开篇是一个漫长的“序曲”,描写他第二次精神病发作前的那个下午,他确信自己发现了“四”的秘密,准备把所有哲学洞见浓缩到一张A4纸上。那是他跌入漩涡前的最后清醒时刻。

这不是一本关于疯癫的书,这本书从疯癫内部写出来的,同时又试图从哲学上理解疯癫,它命题很简单却也非常大胆:哲学与疯癫之间有深刻的亲缘性。不是比喻意义上的,不是在“创造性疯狂”这种老生常谈的意义上,而是在结构性的意义上,疯癫是哲学“在现实中过出来的版本”,而哲学是疯癫“在文本中被控制住的版本”。库斯特斯没有把疯癫看作理性的缺失,而是看作理性的某种极端化运作。在这个意义上,他的敌人在两个方向上:一是生物精神病学把疯癫简化为神经递质失调,二是分析哲学传统把疯癫作为理性的终点、沉默的边界。这本书把自己置于一个尴尬的位置,既是一部严肃的哲学著作,又是一份亲历者的证词;既试图理解疯癫,又在文本的某些时刻让自己“滑入”疯癫的语言和节奏。正是这种内在的张力赋予了它力量,也暴露了它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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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哲学对疯癫的基本态度,在康德那里就已得到了清晰的表达,《实用人类学》中对疯癫做了细致的分类,四种“精神错乱”(Verruckung):混乱的、有条理的、碎片化的和系统的。前三种大致符合我们今天关于疯癫的日常理解——幻觉、妄想、思维散漫,但第四种,康德称之为“颠倒的理性”(positive Unvernunft),却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灵魂被转移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立足点上,从那里它把所有对象都看得不同了”的状态。康德接着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这种精神错乱不只是偏离了理性使用的规则,而且包含了一种积极的非理性;也就是说,另一种规则,一个完全不同的立足点,灵魂仿佛被转移到了那里。”这非常接近库斯特斯的直觉:疯癫不是理性的丧失,而是理性从一个不同的立足点运作。康德的“另一种规则”在库斯特斯那里变成了“另一个参照框架”,一个无法被主体自己超越的参照框架。但康德在说出这句话之后,迅速收回了自己,他强调这只是一种比喻,是“灵魂被转移到远方”的意象化说法,不应从字面上理解。现代哲学家也处理类似的问题:当埃舍尔画出那个水既往下流又往上流的水彩画时,我们知道它“不可能”,知道它是一个视觉悖论,但我们不会真正陷入困惑。疯癫者则不同,他们不只是看到了悖论,而是活在了悖论里。

库斯特斯继承了康德的问题意识,但拒绝了康德的撤退,他一个论点是:疯癫者面对的那些悖论(时间的内在与外在、自我的同一与分裂、意义的充盈与匮乏)不是认知缺陷的结果,而是理性自身的极限处暴露出来的裂隙。哲学家可以在文本里安全地处理这些悖论,疯癫者却必须在不安全的生活中“过出”它们。他举了个自己经历,在写一篇关于时间哲学的论文时,他同时面对两种看似都成立却又不可调和的时间观念:一种是“外在-客观-静态”的时间,即事物之间的先后关系;一种是“内在-主观-动态”的时间,即意识之流中的当下、回忆与期待。哲学史上,从奥古斯丁到胡塞尔到麦克塔格特,无数人处理过这个张力。但库斯特斯发现,当他不是在安全距离上讨论这个问题,而是让这个问题“抓住”自己时,他在自己的生活中,实实在在地坠入了“时间之洞”。日历失去了意义,过去的事件不再是“过去”,而是被压缩在当下。他在医院的隔离室里,盯着墙上的光斑移动,感受到自己和太阳在同步运动,“我动,所以太阳也在动”。这不是个逻辑错误,一个理性在其自身边界处,在无法同时容纳两种必要的时间概念之处,发生了“短路”。哲学家的工作是在这个短路的边缘画出漂亮的图表,疯癫者则直接摸了裸露的电线。库斯特斯的这一洞察构成了本书的支点,它解释了为什么疯癫者的言论不能简单地被贬为“错误的信念”,它们更像是某种体验的表达,某种对悖论的活生生的见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哲学与疯癫之间有如此深刻的亲缘性,哲学也生活在悖论的边缘,只不过它有各种保护机制,文本的间距、学术共同体的确认、理性的自我校正程序,疯癫者可没有这些缓冲。

如果疯癫是理性的极端化运作,那么它是否应该能被理性理解?如果疯癫者是在“另一个参照框架”中运作,我们能否进入那个框架?库斯特斯既想表达疯癫的不可理解性(在某种根本的意义上),又想通过哲学分析让它变得可理解。他在一篇题为“论理解疯癫”(On understanding madness)的论文中触及了这个问题的关键,文中引入了“零度视角”(zeroth person)的概念,这不是第一人称(亲历者的视角),也不是第三人称(观察者的视角),而是一种悖论性的位置,既在疯癫内部,又在尝试理解疯癫。库斯特斯指出,第三人称视角(科学)的局限在于它把疯癫当作一个“自然现象”来研究,它可以描述神经递质水平、认知偏差、风险因素,但它无法回答那个亲历者最关心的问题:“当时发生了什么?那意味着什么?”第一人称视角(亲历者的叙述)也有自己的陷阱,当疯癫者尝试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他已经在“事后”把自己分成了讲述者和被讲述者,而那个正在发生疯癫的“他自己”已经逃逸了。这就是为什么库斯特斯说:“第一人称的困惑——关于异常的、未知的、新的东西的困惑——当不被框定在第三人称的语言中、不被还原为已知之物时,我们如何理解它?你越以为自己接近了谜团,它似乎退得越远,消散成碎片知识,从舞台上消失。而当你以为已经抓住了它、找到了谜团时,它又从你手中滑脱,因为它没有语言,它什么都不是,你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我,我,我。”

这个困境恰恰就是疯癫本身的困境,疯癫不是一种“体验”的断裂,而是体验本身结构的断裂。疯癫者无法站在疯癫之外来回望它,因为当他那样做时,他已经不再是疯癫的了,就像一个人无法同时站在河流之外描述河流、又站在河流之内感受它的流动。库斯特斯在这一点上走得很远,不仅认为疯癫不可还原为“体验”,而且认为把它还原为“体验”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暴力的形式,它把一种本体论层面的断裂重新打包成一个心理学概念,消除了疯癫的异质性。现代精神病学和现象学都倾向于这样做,把疯癫理解为一种“异常的体验”,好像疯癫者体验世界的方式和他体验自己体验的方式依然完好的运作着。但库斯特斯的论点更激进,疯癫是体验本身的解离,是一个人的存在论结构与世界的耦合方式发生了根本断裂。这解释了为什么库斯特斯对“认知行为疗法”持如此深切的怀疑态度,那套疗法旨在帮助病人“重新框定”他们的信念,比如把“我觉得别人都在监视我”重新框定为“我在过度解读社交信号”。但库斯特斯会说:这完全错过了重点,问题不在于某一个信念的内容,而在于整个参照框架已经崩塌了。你无法在框架内部修理框架,无法在“另一套规则”的运作下,用“旧规则”来纠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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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到了理解疯癫的根本悖论:要想真正理解疯癫,你必须某种程度上进入疯癫的参照框架,但一旦你进入,你又失去了那个可以用来“理解”它(站在它外部)的位置。这就是为什么库斯特斯选择了一种特殊的写作策略,他的书不只谈论疯癫,它有时让自己“变成”疯癫,文本滑入一个正在疯癫的人的语言节奏、意象密度和联想方式。他试图让读者在阅读中体验到参照框架的位移,而不仅仅是被动地被告知它。这在哲学传统中有其先驱,柏拉图的对话录让读者在阅读中经历苏格拉底的辩证过程,尼采的格言体让读者在阅读中经历价值的重估,库斯特斯让文本本身成为疯癫的展演无疑更激进。但也暴露了库斯特斯立场中最棘手的张力,如果他确实成功地让读者“体验”了某种近似疯癫的东西,那么这种体验是不是太安全了?毕竟读者可以随时合上书,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疯癫者不能。更进一步,这种文本策略,是不是恰恰证明了康德是对的,疯癫终究只能被比喻,不能被实在地传达?当库斯特斯说“我无法用语言表达,但我要用整整八百页来让它被理解”时,他是不是正在表演疯癫自身的悖论结构?在尝试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或许需要转向另一个维度:库斯特斯对疯癫的“认知内容”的坚持。

在当代精神病学的主流论述中,疯癫被认为是一种“认识论的失败”,患者无法正确地表征现实,妄想是“错误的信念”,幻觉是“错误的知觉”。治疗的目标是纠正这些错误,让患者重新获得对现实的“准确”把握。库斯特斯完全拒绝这个框架,他认为疯癫者不是拥有“更少的真理”,而是拥有“不同种类的关系”与真理。在某些情况下,疯癫者可能比“正常”人更真实地捕捉到了现实的某些维度,尤其是那些关于悖论、矛盾、无法表征的维度的维度。库斯特斯并不只是在说“疯癫体验应该被认真对待”,而是在说“疯癫体验可能具有认知价值,它们可能揭示某些正常认知遮蔽了的东西”。书中引用了一个关于“幻象与幻觉”区别的观察,一个有“生理性”视觉缺陷的人(比如眼球上的斑点)会把它感知为对感知的干扰,一种妨碍他看清世界的东西;但一个疯癫者的幻觉不是这样运作的,幻象被整合到他对世界的理解中,成为世界意义的一部分。幻觉不是一个阻碍,而是一种启示,尽管这种启示的内容可能无法用语言表达。这种区分是认识论性的,而不仅仅是现象学的,库斯特斯的意思是,疯癫者在某种意义上不是在“错误地表征”一个独立于他们的现实,而是在“创造性地开启”一个不同的现实维度,而这个维度在正常认知中是被过滤掉的,支持这一观点的一个有力证据来自对“边缘性感官与选择性知觉”的研究。正常人有一种能力,也是一种必要的生存技能,去忽视那些不符合我们已有期望的信息。我们不仅仅是“看”到世界,我们总是在“看穿”世界,通过一个预先形成的期待框架来解读感官输入。疯癫者似乎失去了这种过滤能力,一切都在闯入,一切都同等重要,一切都同等有意义。从认知科学的角度来看,这被认为是“过滤功能障碍”,但库斯特斯翻转了这个解释,也许这种“功能障碍”不是一种纯粹的能力缺陷,而是一种能力过剩,看到的太多,不是看到的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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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对“妄想系统的价值”的辩护中,详细讨论了丹尼尔·保罗·史瑞伯(一位十九世纪的德国法官,他的妄想回忆录成为精神分析史的经典文献)的案例,史瑞伯发展出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宇宙论体系,涉及上帝、光线、神经联系和宇宙秩序。主流精神病学将其视为典型的妄想系统,库斯特斯则指出,史瑞伯的体系在结构上完全类似于哲学体系,像谢林、黑格尔或斯宾诺莎的体系。它有内在的一致性,它对大量的现象给出解释,它试图统一矛盾。为什么史瑞伯在精神病院,而谢林在哲学史中?库斯特斯的答案部分是纯粹社会的,史瑞伯不是在一个承认这种思维方式的环境中产生的,如果史瑞伯生在另一个时代,也许他会成为一个神秘主义哲学家。但库斯特斯更激进的论点是,史瑞伯的妄想系统,实际上揭示了正常的“常识现实”所依赖的假设的武断性。史瑞伯看到了“常识”的暂时性,它只是一种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特定的意义结构,而不是现实本身的必然特征。

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承自福柯但彻底翻转的论证,福柯认为疯癫是被理性话语权力所建构的,他解构了精神医学的权力。库斯特斯则说:不仅仅是权力,还有认知内容。疯癫者实际上看到了理性自身运作的某些基础性裂缝,而这些裂缝在正常状态下是必然被忽略的,以便让实践得以运转。这个论点很迷人,但也极其危险,它非常接近那种浪漫主义的“疯狂天才”叙事,这在库斯特斯所征引的许多作家(赫胥黎、米肖、阿尔托)身上都能找到。危险在于,它有可能把真正的疯癫痛苦审美化,把那些在隔离室里受苦的人浪漫化为“真相的揭示者”。库斯特斯没有完全落入这个陷阱,他非常关注疯癫的痛苦,他对“灵性精神病学”(那种把精神病体验全盘积极重释为“灵性危机”的流派)持有清晰而严厉的批评。但他也没有提供一个稳固的判据,让我们分辨哪些疯癫体验具有认知价值,哪些只是纯粹的痛苦。也许更令人打脑壳的问题在于,如果你接受了库斯特斯关于疯癫具有认知内容的说法,那么你会得出什么临床结论?你会让一个在妄想中的人继续待在他“更深层”的洞察里,还是你会被迫中断它?库斯特斯的回答很复杂,但简言之:我们需要区分急性发作期和恢复期。在急性期,当参照框架完全崩溃时,干预可能是必要的。但在恢复期,疯癫体验中那些“更多的洞察”需要被认真对待,而不是被精神医学的话语完全压过。这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面向:库斯特斯对当代精神病学的批判有时几乎达到了全盘否定的程度,但他又并不简单地主张“不要治疗”,那到底应该怎么处理疯癫?

库斯特斯对精神药物的批评毫不留情,他指出一个基本事实:抗精神病药物在服用后几小时内就能阻断多巴胺受体,但精神病症状的缓解需要数周甚至数月。如果精神病仅仅是“多巴胺过剩”,那么症状应该在药物起效时就迅速消退。显然,事情要复杂得多,精神病不仅仅是神经递质的失衡,它涉及到整个意义结构和存在取向的深刻转变,药物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为恢复创造了条件,但它不能“修复”已经改变的世界关系。更有力的是库斯特斯对卡普尔(Shitij Kapur)的“异常显著性”(aberrant salience)理论的批判,卡普尔认为精神病是一种“不适当地分配重要性”给无关刺激的状态,库斯特斯指出这个理论完全回避了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某些“刺激”获得了意义,而这些意义为什么是不“适当”的?“适当”是由谁来判断的?卡普尔把现象学概念“显著性”嫁接到一个神经生物学模型上,却从未追问,赋予世界以意义是不是一种需要被“治疗”的东西?但问题在于,如果库斯特斯把疯癫的认知内容看得那么重,那么治疗的必要性来自哪里?书中给出的答案很不稳定,有时他似乎在说:治疗是必要的,因为疯癫极其痛苦,而痛苦需要被缓解;有时他又似乎在说:治疗是必要的,因为疯癫者需要被带回到一个可以与他人共享的意义空间里。但这两个理由并不一致,前者预设了疯癫是痛苦的(但许多疯癫者也报告了狂喜和深刻的意义感),后者则预设了与他人共享意义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但为什么疯癫者必须回到“共享”空间?也许他的孤独世界本身就有价值?)

库斯特斯提到了“复式簿记”(double bookkeeping),这个源自会计学后被布洛伊勒(Eugen Bleuler)引入精神病学的术语指的是一个奇怪的现象:疯癫者似乎同时生活在两个现实中,一个是狂想的、私人性的现实,另一个是普通的、共享的现实。他们说着关于阴谋和上帝启示的奇怪事情,但同时在日常生活中也能够大体上正常行事,他们不完全“相信”自己的妄想系统,但也不完全“不相信”。库斯特斯认为这个现象证明疯癫不是一种简单的认知缺陷,如果疯癫者真的“相信”他们的妄想,他们应该完全按照妄想行动。他们没有,这意味着他们的妄想系统具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认知地位,它更多是一种体验的表达,一种对世界结构的直觉,而不是一组需要被“相信”或“反驳”的命题。这使妄想系统更接近于哲学上的“直觉”或“思辨”,而不是“错误信念”。这个观察很有洞察力,但也使治疗的合理性更加模糊。如果疯癫者自己也不完全“相信”自己的妄想,为什么我们需要用药物和强制手段来“纠正”它?也许问题的症结不在于妄想的真假,而在于妄想系统的“可共享性”,一个疯癫者可以同时又相信又不相信自己的妄想系统,但他无法与另一个人共享这个系统的全部内涵。

这意味着治疗的主要任务,可能不是纠正认知偏差,而是重新打开意义共享的通道。库斯特斯在书的最后几章中提出了一种他自己称之为“开放对话2.0”的模式,治疗在其中的核心不是医学干预,而是对话,不仅是疯癫者与治疗师的对话,还包括疯癫者与他自己过去疯癫体验之间的对话,一种对“在精神病时期的那个人”的反思性重访。这种自我对话不是一次性的,它可以在不同时间、用不同的话语框架反复进行:在某种情境下,疯癫被理解为创伤的表达;在另一种情境下,它被理解为一种宇宙论直觉;在另一种情境下,它被理解为与超越者的接触。没有一个最终的“正确”解读,关键在于让对话保持开放,不将疯癫固化为任何单一的医学或灵性叙事。这可能是库斯特斯全书最具实践指导价值的部分,它承认了治疗的必要性,但拒绝将治疗变成权力压制的一种形式。它尊重疯癫体验的复杂性和多重含义,但又不浪漫化它的痛苦和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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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斯特斯这本书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结构,它是“关于”疯癫的,但同时它也让自己被疯癫的语言所“传染”。从第一部分对疯癫现象学的冷静分析,到第二部分“神秘-精神病路径”(via mystica psychotica)越来越具象化的语言,再到第三部分对“光之迷雾”的高空飞翔,库斯特斯的文风在撤退,渐渐脱离“分析”而进入“表演”。到第四部分,当他讨论“计划”(疯癫者构建的系统性妄想世界)时,你很难判断你读的是对妄想系统的分析,还是一个妄想系统的展现。库斯特斯想让读者通过阅读过程体验参照框架的转变,而不是仅仅被告知它会发生,如他引用的尼采名言:“当你长时间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这本书试图让读者在安全距离(可以通过合上书来结束阅读)中体验深渊的回望。但这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策略,当库斯特斯让文本“滑入”疯癫的语言时,他是否失去了分析的能力?如果你讨论疯癫的语言本身变成了疯癫的语言,你怎么知道自己在讨论什么?库斯特斯意识到了这个悖论,事实上,从最“分析性”的第一部分,到最“表演性”的尾声,全书结构可以被看作是一种视觉化,他试图做的不是一个静态地分析疯癫,而是让读者在一个可控的尺度上经历参照框架的瓦解和重建。

全书以“尾声:水晶的秘方,或轮的发现”结束,这一部分呈现的不是总结,而是“紧凑而隐秘的”洞见,那个他在精神病发作前夕写在A4纸上的“四”的秘密。他说一切都归结为四个元素的舞蹈:土、水、气、火,他说四(而不是一、二或三)才是真理、智慧和疯狂的秘密数字,“一旦你明白了它,你再也不需要那么多细节信息。所有内容都可以被紧凑地、隐秘地陈述在几页里,整个论证可以在一次冲击中完成。其实很简单,一切都围绕着同一个东西转动。为了方便,我称这个东西为‘水晶’。”这就是他所说的“轮子的发现”,但在书中,这个“发现”已经被呈现为是精神病发作的征兆——他当年确实觉得自己发现了宇宙的基本结构,然后他进了精神病院。现在,这本书的结尾,他再次呈现了同样的洞见,但这一次它被呈现为一种“哲学洞见”,而不是“精神病妄想”。

那么,两者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库斯特斯给我们的回答似乎是这样:区别不在于内容(“四”的洞见本身可以是妄想或哲学洞见),而在于框架和运作方式。在精神病中,这个洞见是“绝对的”,它不允许反驳,它不被放置在任何批判性反思的框架内,它吞噬了持守它的人。在哲学中,这个洞见被当作一种“思辨”来对待,它是可讨论的,它被放置在一个传统中,它有不同的版本和变体,它被呈现为一种“见解”而不是“唯一真理”。这使哲学与疯癫的亲缘性变得更加复杂了,它们共享某些洞见(关于悖论、终极统一、世界的非常识结构),但它们在运作方式上根本不同。哲学保持了一种距离感,一种“好像真的”的距离(“我的洞见可能正确,也可能不正确”),而疯癫则是一种“完全当真”的状态(“我的洞见就是绝对真理”)。这反过来为治疗带来了新的理解,治疗的挑战不是去驳斥疯癫的洞见(那可能是有认知价值的),而是重新打开那个距离感,让“绝对”变成“可能”,让“唯一”变成“之一”。这不是认知的重构,而是存在论姿态的转变。

二十世纪初,雅斯贝尔斯、宾斯万格和明科夫斯基开创了一种现象学的精神病学传统,库斯特斯是其当代继承者,但也对它进行了重要的改造。经典的现象学企图通过“理解”(Verstehen)来接近疯癫者的内部世界,它要求实践者搁置他们关于正常与病态的预设,倾听疯癫者语言中的内在逻辑。但库斯特斯认为,经典现象学保持了一个过于安全的距离,现象学家仍然站在河岸上观察游泳者和溺水者,真正的理解需要让自己浸入水中,冒着溺水的风险。这就是为什么库斯特斯将自己的项目描述为从“关于疯癫的哲学”到“从疯癫中产生的哲学”的转变,并不是说每个哲学家都需要亲身经历疯癫(那将是荒谬的、危险的),而是说哲学对疯癫的讨论必须承认疯癫的某种本质的不可还原性,它不能完全被理论化的语言所捕获。

从现象学那里,库斯特斯借鉴了一个关键概念:“自然态度”(natural attitude)。这个胡塞尔的概念指的是我们日常生活中那种未经反思的预设,世界存在,他人存在,时间是线性的,意义是共享的。疯癫是这种自然态度的断裂,但库斯特斯做了一个翻转,认为疯癫并不是从自然态度中“坠落”到某种前理性的状态,而是从自然态度中“跃起”到某种超理性的状态,一种“超反思”(hyper-reflexivity),一种对通常保持无意识的结构的过度觉知。在他的构想中,疯癫不是一种存在的减少,而是一种存在的过剩,太多的意义,太多的连接,太多的觉知。这解释了那种“现实比现实更真实”(hyperreality)的体验,也解释了那种“一切都不再真实”(hyporeality)的体验,当意义过剩时,任何特定意义的稳定性都被破坏了。

“疯狂研究”(Mad Studies)在当代是一个主要由亲身经历过精神病服务的人建立的运动,它拒绝医学模式,主张疯癫者身份是一种被压迫的社会位置,而不是一种生物医学状况。库斯特斯同情该运动的许多目标(反对强迫治疗、反对污名化、主张疯癫经验应该被认真倾听),但他也与它保持了批判性的距离。“疯狂研究”倾向于拒绝“疯癫的认知内容”这一概念,它更愿意把疯癫者的言论理解为对压迫的抵抗,而不是对现实的洞察。库斯特斯走得比这更远,他坚持疯癫的认知价值,他所说的洞见不是疯癫者“对压迫的抵抗”,而是他们对现实的某些维度的揭示,这些维度通常被常识所遮蔽,而且具有深刻的哲学意义。他也清楚地指出当代神经科学和认知精神病学的局限,它们把疯癫还原为错误表征或功能障碍,错过了它的存在论意义。但他并没有简单地拒绝所有这些领域,有时他积极地从认知科学或神经科学中汲取理论资源,比如用“贝叶斯预测”模型来阐明他的洞见。他似乎暗示,当代精神病学(与其所有技术和生物还原论)和神秘主义(与其所有对超越的承诺)都抓住了疯癫的某些真实维度,真正的问题不是选择哪一方,而是让这些维度在解释中共同运作,同时保持它们之间必要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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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夜,库斯特斯坐在书房里,确信自己发现了宇宙的基本结构,准备把它写在纸上。他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灯光,认为那是天使在对他眨眼。他知道自己正处在疯狂边缘,但他不确定那边缘是一道深渊还是一扇门。对库斯特斯来说,这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取决于你站在哪里。如果你站在常识的岸边,那是一道深渊,你正在坠落;如果你站在远处的一种新的理解地形上,那是一扇门,你正在进入。两种视角都无法穷尽真相,这就是为什么库斯特斯的书,在结尾处并没有解决它提出的问题,它只是呈现了那些问题(关于自我的边界,关于现实的容量,关于理性的限度),并坚持认为它们仍然未被回答,而且可能是不可回答的。《疯癫哲学》没有提供一个关于疯癫的最终理论或临床方法,但它很好的提示了了哲学与疯癫之间的概念性张力,以及它们之间深层的亲缘性。它把疯癫者从医学的对象变成了哲学对话中的对话者,表明关于疯癫的最深刻的问题不是“如何消除它”,而是“它向我们揭示了关于人类状况的什么”,以及“我们对它的恐惧揭示了我们自身世界观的什么限度”。“尾声”以这样的场景结束:一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一个“行走的自行车”——左-右-左-右,他学会踩踏板,让轮子带他向前。当他骑车时,他正经过一个“水晶的秘方”。然后库斯特斯说:“一切都同时在一起——水晶!希望一切顺利。”

“希望一切顺利”中的犹豫是全书最动人的时刻之一,在经历了八百页对疯癫的探索之后,库斯特斯站在一个孩子在骑车的位置上,一个基本的、欢乐的、最终无法解释的向世界移动的姿态。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或者他是否能保持直立,但他继续前进。这可能正是《疯癫哲学》试图说的:在理解与不理解之间,在掌控与失控之间,在哲学与疯癫之间,有一个空间,一个本身不稳定的空间,一个拒绝被最终解决的空间。库斯特斯写了他的书,疯癫者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哲学家提出他们的问题,他们都在试图骑上那辆自行车,在冰上,有些人会摔倒,有些人会找到平衡,但正如库斯特斯所明白的,两者之间没有什么根本的差异。只有移动,或者没有移动。

这本书的诱人之处在于,它坚持认为问题本身是真实的和不容忽视的,它向生物精神病学提出了一个它无法回答的挑战:你能真正“理解”你试图消除的东西吗?它向分析哲学提出了一个它不愿面对的挑战:你能在文本中面对你只能在生活中经历的东西吗?而它向它的读者提出了一个他们可能不会喜欢的问题:你对自己的现实有多确定,以及你的确定性是否恰恰是疯癫的另一种形式?“水晶的秘方”不仅仅是一个疯子的幻觉,也是每一个寻求理解世界的人所寻求的,库斯特斯的才能(或其疯狂)在于他已经写完了整本书,仍相信这个秘方是真实的。他可能对,或他错了,两种可能性,都持有承诺和危险,保持开放。这本必要的书把读者带到了哲学的自然边界,在那里问题变成了生活,而生活变成了问题。从这里,可以退回到安全中,也可以继续向前。库斯特斯本人似乎走过了这条边界——两次——并活着回来讲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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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hosewhen(来自豆瓣)

来源: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7680635/?_dtcc=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