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来看八岁娃,见儿落泪心软留下,那晚没设防,我俩又睡一张床
我叫宋明远,今年三十五,在县城开了家修车铺。
铺子不大,在城东那条老街上,门口常年摆着两个废旧轮胎,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只剩下“修车”两个字。这条街以前很热闹,这几年人越来越少,都往新城区跑了。我倒觉得清净,守着这个小铺子,一天到晚修修补补,日子过得不好不赖。
和前妻林小禾离婚是在三年前,儿子豆豆五岁的时候。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不复杂——穷。不是穷得揭不开锅那种穷,是看不到希望的那种穷。那时候我在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出头,她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一千五。两个人加起来三千五,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过日子,掰着手指头花都不够。
小禾是个要强的女人,她总说日子不能这么过,得想办法。可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完了睡觉,睡醒了上班。她跟我吵过很多次,说我不上进,说我安于现状,说别人的老公都在想办法挣钱,就我天天混吃等死。
吵到最后一次,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跟我说:“明远,咱俩离了吧。”
我以为她说气话,没当真。可她当天下午就把离婚协议写好了,字签得端端正正。孩子归我,房子归我,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走。
我没拦她。不是不想拦,是不知道拦住了又能怎样。她说的问题都在那里摆着,我改不了,至少那时候改不了。
离婚后三个月,我从工厂辞了职,跟一个老师傅学了修车的手艺。学了大半年,又在银行贷了五万块钱,盘下了现在这个铺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了。可能是因为离婚后一个人带着豆豆,忽然就懂了什么叫责任。也可能是想证明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她说的那种人。
可惜她看不见。
离婚后她去了市里,先是在一家商场卖衣服,后来又换了几个工作,具体干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她每个月会回来看一次豆豆,有时候待一整天,有时候坐坐就走。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从最开始还能聊几句家常,到后来只剩下关于豆豆的几句必要交代。
每次她走的时候,豆豆都会哭。后来大一点了,不哭了,但是会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那孩子的心思重,什么都憋在心里,不像别的小孩有什么说什么。
今年豆豆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个头在同龄人里算高的,就是太瘦了,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都能数出来。小禾每次回来都说让我好好给他补补,我说他随我,小时候也这样。她就叹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这几年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隔壁五金店的赵婶子热心得很,前前后后介绍了三四个,有离过婚的,有大龄未婚的,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我都去见了,也都聊了,可就是没感觉。赵婶子说我眼光高,我也不辩解。其实不是眼光高,是心里还装着一个人。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自己都不太敢承认。
小禾那边的情况我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听说她在市里处过一个对象,是个开出租车的,处了大半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了。这些话都是豆豆回来说的,他有时候会被小禾接到市里住两天,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些消息。
“爸爸,妈妈那个叔叔不来了。”有一次豆豆突然说。
“什么叔叔?”
“就是总给妈妈送水果的叔叔。”
“哦。那不来了就不来了吧。”
豆豆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玩他的玩具车。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让人发慌。就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午后,一切都安静得不太正常。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份。
那时候豆豆刚开学不久,有一天晚上忽然发烧了。我给他吃了退烧药,到半夜烧退了,我也没太在意。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说嗓子疼,我掰开他的嘴一看,扁桃体肿得都快把嗓子眼堵住了。
我带他去县医院看,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开了点消炎药就让回来了。可是吃了三天药,不但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了。豆豆开始不吃东西,连水都喝不下去,一咽东西就疼得掉眼泪。
我急了,又带他去医院。这回换了个医生,仔细检查之后说必须住院,可能要手术。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住院手续办好后,我站在病房门口给小禾打了电话。这是我们离婚后,我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
她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带着一点沙哑。
“豆豆住院了,县医院三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怎么回事?”
“扁桃体发炎,可能要手术。”
“我马上回来。”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问为什么这么严重,没有问情况怎么样,只有四个字——我马上回来。
从市里到县城要三个小时车程。那天下午三点钟,我正坐在病房里给豆豆喂水,门忽然被推开了,小禾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些,脸上的妆花了,眼圈红红的。她应该是跑上来的,气都还没喘匀。
豆豆一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妈!”
小禾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子,两只手捧着豆豆的脸,左看右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没事,妈妈。”豆豆伸出小手去擦她的眼泪,“就是嗓子有点疼。”
小禾把豆豆抱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年每次见面,我们都保持着一种客套的距离感,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可是此刻,看着她抱着孩子哭的样子,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住院的那些天,小禾一直守在病房里。白天她去不了的时候,我在;晚上我守不了的时候,她在。我们轮着班照顾豆豆,像一对正常的父母。
豆豆的手术安排在住院后的第四天。那天早上,小禾来得很早,手上提着保温桶。
“我熬了点粥,豆豆术前不能吃东西,等他做完手术醒了再喝。”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握着豆豆的手。
豆豆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小禾靠在走廊的墙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进去多久了?”隔一会儿她就问一遍。
“才十分钟。”我说。
“哦。”她点点头,然后继续盯着手术室的门。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当医生出来说一切顺利的时候,小禾一下子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弯下腰去扶她,手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间,她猛地转过身来,抱住了我的胳膊,把脸埋在我胸口。
“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放在了她的背上。
“没事了。”我说,“没事了。”
豆豆术后恢复得很快,住了五天院就回家了。小禾没有马上走,她说想多陪孩子几天。我自然没有意见。
那些天,小禾每天接送豆豆上学放学,给他做好吃的。她做菜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都是些家常菜,可她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豆豆吃得比平时多了一倍,小脸蛋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小禾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手上沾满了洗洁精的泡沫,动作麻利又细致。
那条围裙还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走,包括这条围裙。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忽然问了一句。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后天吧。”
“哦。”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堵得慌。
后天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小禾收拾好了东西,站在门口跟豆豆告别。
“豆豆,妈妈要走了,你好好听爸爸的话。”
豆豆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就是不说话。
“豆豆乖,妈妈过几天再来看你。”
小禾蹲下来抱着他,豆豆还是不说话,可是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用袖子擦,擦完又淌,怎么都擦不完。
小禾的眼泪也下来了。
“豆豆,不哭,妈妈……”
她说不下去了,把孩子抱得更紧。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样的场景我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子在心口上剜。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别过头去,而是走到豆豆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
“豆豆,让妈妈走吧,妈妈还有事呢。”
豆豆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哀求,还有一种八岁孩子不该有的难过。
“爸爸,为什么妈妈不能跟我们一起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小禾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要不……吃了晚饭再走吧。”
小禾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意外。
“明天是周末,豆豆不上学。”我又补充了一句,像是给自己找理由。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小禾做了一桌子菜,都是豆豆爱吃的。豆豆高兴坏了,坐在饭桌前端端正正的,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吃完饭,小禾陪豆豆写作业,我坐在客厅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心思根本不在电视上。我能听见卧室里他们娘俩的声音,小禾给豆豆讲数学题的声音,豆豆念课文的声音,还有他们笑的声音。
这些声音,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九点钟,我把豆豆哄睡了。小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包。
“那……我走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还下起了小雨。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说,“要不明天再走吧。”
她看了看窗外,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也行。”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自己睡觉的地方让给她,拿了床薄被去了客厅的沙发。她推辞了一下,我说你睡床我睡沙发,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沙发有点短,我一米七八的个子躺上去腿都伸不直。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雨越下越大,夹杂着打雷的声音。
不知道躺了多久,我听见卧室的门开了,小禾走了出来。
“明远。”
“嗯?”
“沙发上凉,你进来睡吧。”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不用了,我在这儿挺好的。”
她站在那儿没动。
“你要是怕不方便,我睡沙发。”
她说着就要走过来。
“别别别,你睡你的。”我赶紧坐起来,“那我进去吧。”
我抱着被子进了卧室。豆豆睡在中间,占了大半张床,四仰八叉的。我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另一边。
小禾也进来了,在豆豆的那一边躺了下来。
床是一米八的,睡三个人有点挤,可是还能躺下。豆豆在中间睡得像只小猪,浑然不知爸爸妈妈正各怀心事地躺在他两边。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偶尔划过一道闪电,把房间照得雪亮一瞬。
“明远。”
“嗯?”
“这几年,你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在黑暗里飘过来。
我没有说话。
“豆豆被你照顾得很好。”
“他是我儿子。”我说。
一阵沉默。
“你还恨我吗?”
她的这句话让我愣住了。恨?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们之间有过争吵,有过怨恨,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豆豆,学会了做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情——扎辫子、包书皮、做早饭。累是真累,可要说恨,真的说不上。
“不恨。”我说。
“真的?”
“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也不恨你。”她说,“那时候我恨你不上进,恨你不顾家。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也没做错什么,就是性格不一样。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谁都不怪。”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酸酸的。
“这几年,我过得不好。”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怎么了?”
“换了四份工作,搬了三次家,处的对象也分了。”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处被触动了。这几年我过得也不好,可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个人带着孩子,深夜里豆豆发烧了,我抱着他往医院跑;修车铺刚开张的时候一个月只有几百块钱收入,我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那个开出租车的?”我问。
“你怎么知道?”
“豆豆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孩子,什么都跟他爸说。”
这句话说完,我们又沉默了。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有一种催眠的节奏。我听着雨声,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明远。”
“嗯?”
“我想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回来?”
“嗯。回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我想了三年了。”
我侧过头去看她,可是太黑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豆豆在她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地睡去了。
我也想翻个身,可是身体僵在那里,动不了。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
是小禾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有一点湿,应该是刚才哭过了。她用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浑身像过电一样。
三年了,这是我们第一次有身体接触。不是刻意的亲近,就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靠近。
我没有挣开。
她的手渐渐握紧了,从指尖到手掌,整个手都覆在我手背上。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还有微微的汗水。
“明远。”
“嗯?”
“你还愿意吗?”
她问得含糊,可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起三年前那个早上,她红着眼睛说离婚的样子。想起这些年一个人带着豆豆熬过的那些夜晚。想起每次她来看豆豆,走的时候那个背影。想起前几天在医院,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我愿意。”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手,慢慢地、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我的胸口。隔着衣服,她的手掌贴着我心脏的位置,那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的心跳得好快。”她说。
“嗯。”
“我也是。”
她收回手,把自己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这个动作,我曾经很熟悉。我们结婚那几年,每次她紧张或者激动的时候,都会把手按在胸口上。她说这样心跳会慢下来。
我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豆豆的身体上方,像一座小小的桥。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远处的天际露出一抹灰白,天快亮了。
我慢慢坐起身,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熟睡的豆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在梦里,也许他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分开过。
小禾也坐起来了,和我一起看着孩子。
“他长高了。”她说。
“嗯。去年的裤子今年都短了。”
“性格也变了。以前很爱说话的,现在不爱说了。”
“随我。”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也随我。咱俩都不爱说话。”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天亮起来。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街上有早起的人走动了,隔壁早点铺子的鼓风机呜呜地响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小禾没有走。
她给市里的公司打了电话,辞了职。那个电话打了很久,她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语气很坚定。
我听见她说:“不回去了。家里有事。”
家里。她说的是家里。
挂了电话,她回到客厅,我跟她说我的打算。修车铺的生意这一年开始慢慢好起来了,我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让她来帮忙管账,顺便在铺子旁边开个小卖部,卖点饮料零食什么的。
她想了想说,行。
我说你不用马上答应,想好了再说。
她说,我已经想好了,想三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笑。
她看着我的脸,忽然伸手碰了碰我鬓角的白头发。
“你老了。”
“谁不老呢。”
“我也老了。”她说,“去年开始长白头发了,藏在里面,看不见。”
说着她低下头,把头顶给我看。我看见了,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来。
我伸手想把那几根白头发拔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别拔了,拔一根长十根。”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这是我们重逢后的第一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疏远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都没有变。三年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可是她笑起来的样子,还和十年前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豆豆醒来的时候,发现妈妈还在,惊喜得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丫跑到客厅里。
“妈妈你没走!”
“不走了。”小禾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妈妈以后都不走了。”
“真的?”
“真的,我们拉钩。”
小禾伸出小拇指,豆豆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指头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豆豆大声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是脸上全是笑。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分开睡。豆豆睡在中间,我和小禾睡在两边。豆豆一只手搂着妈妈的脖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头,睡着了都不肯松开。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小禾开始适应回来的生活。她把修车铺后面的杂物间收拾出来,进了一些饮料和零食,挂了个“便民小卖部”的牌子,就这么开张了。刚开始没什么生意,她也不着急,每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有人来就招呼一声,没人来就纳鞋底。
她的手很巧,纳的鞋底针脚又密又匀。我娘活着的时候也喜欢纳鞋底,小禾的手艺是跟我娘学的。结婚那几年,我穿的布鞋都是她做的,底子厚实,穿着干活特别舒服。
离婚后我穿的鞋都是买的,便宜,十几块钱一双,穿两个月就坏了。有一回她来看豆豆,看见我脚上的鞋底子磨出个窟窿,没说什么。下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双新布鞋,扔在门口就走了。
那双鞋我舍不得穿,一直在柜子里放着。
现在她又开始做鞋了。第一双是给豆豆做的,鞋面上绣了一只小老虎;第二双是给我的,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穿上去不松不紧,刚刚好。
“大小合适吗?”她蹲在地上帮我系鞋带。
“合适。”
“那就好。三年了,不知道你的脚有没有变化。”
“没有变化。”我说,“还是四十二码。”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远,我想把市里租的房子退了。东西挺多的,你哪天有空,帮我去搬一趟。”
“明天就有空。”
“那明天去吧。”
第二天一早,我借了隔壁老刘的面包车,和小禾一起去了市里。
她租的房子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的五楼,没电梯。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倒是挺干净。墙角放着几个纸箱子,她说是早就打包好的。
“你早就打算回来了?”我指着纸箱子问。
“嗯。”她低着头整理东西,“上次回去看豆豆住院那次之前,我就开始收拾了。那时候还没想好,就是心里有这个念头,先把东西收拾着,想好了随时可以走。”
“要是没想好呢?”
“没想好就接着想。”她抬起头看着我,“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我没说话,弯下腰去搬箱子。
东西确实不少,衣服、鞋子、锅碗瓢盆,还有一台旧电视机。我们搬了三趟才搬完。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两个人都饿得不行,就在小区门口找了家面馆。
一人一碗牛肉面,她还要了一碟泡菜。
“这家泡菜挺好吃的,”她夹了一块给我,“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酸酸辣辣的,确实不错。
“你这几年一个人怎么过的?”她忽然问。
“就那么过的呗。早上送豆豆上学,然后去铺子,下午接他放学,晚上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
“累吗?”
“习惯了就不累。”
她低下头去喝汤,喝了几口,放下碗。
“有时候我在市里,晚上睡不着,就在想你和豆豆在干什么。想着想着就哭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回来?”我问。
“怕。”她说,“怕你不想见我。怕豆豆恨我。怕回来以后,还是过不好。怕再离婚。”
“现在不怕了?”
“怕。可是更怕一直这么漂着。我今年三十二了,不想再漂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是因为我们分开的三年里,她经历了什么我一无所知;熟悉是因为她说话的样子、喝汤的动作、低头的弧度,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吃完面,我们上了车往回走。车里装满了她的东西,后座堆得高高的,连后视镜都挡住了半边。她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
“里面是什么?”我问。
她把袋子打开给我看。是一个相册,还有一个音乐盒。
相册是我们结婚时候拍的,那时候穷,只拍了十几张,但是每一张她都留着,装在塑料封套里,保存得很好。
音乐盒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那还是谈恋爱的时候,我在夜市上买的,十五块钱,上了发条就会叮叮咚咚地放《致爱丽丝》。她那时候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放在枕头边上。
“你还留着?”我有些意外。
“嗯。每次搬家都带着。”
她把音乐盒拿出来,上了几圈发条,叮叮咚咚的音乐就响了起来。那音乐已经有些走调了,可是旋律还是能听出来。
我开着车,她听着音乐,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金色。
“明远。”
“嗯?”
“谢谢你让我回来。”
“本来就是你自己的家。”我说,“随时都可以回来。”
她没再说话,伸手擦了擦眼角。
车窗外,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前方的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就荡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豆豆在老刘家待了一天,看见我们回来,飞一样地跑过来。
“爸爸妈妈回来了!”
他跑过来抱住小禾的腿,又跑过来抱住我的腿,高兴得直蹦跶。
那天晚上,我们把小禾的东西搬进了家里。她的衣服挂在衣柜里,我的衣服往边上挪了挪;她的梳妆台摆在床对面,我的工具箱挪到了阳台;她的那双粉红色拖鞋摆在鞋架上,和我的深蓝色拖鞋并排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我和她站在卧室门口往里面看,两个人都笑了。
“像过日子了。”她说。
“本来就是过日子。”
那天晚上,豆豆又要睡在中间。这小子精得很,大概是怕妈妈又走了,睡觉的时候两只手分别抓着我和小禾的衣角,睡着了都不松手。
小禾侧着身子,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豆豆的背。
“这孩子,这两天高兴坏了。”
“嗯。很久没见他这么高兴了。”
她的目光越过豆豆,看着我的脸。
“明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这三年来,你有没有想过重新找一个?”
“想过。”我实话实说。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别人介绍过几个,都见了,但是都没成。”
“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也许是缘分没到。也许是心里还装着人。”
她没有追问“装着谁”,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也是。处过一个,就是那个开出租车的。人挺好的,对我也好。可是处着处着就觉得不对劲。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他分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心里还有别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个人,是你。”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豆豆均匀的呼吸声。
我伸出手,越过豆豆的身体,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我的。
“小禾。”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一夜,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像很多年前一样。豆豆睡在中间,我和小禾睡在两边。夜深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我侧着身子,看着豆豆和小禾的睡脸。豆豆的嘴角还带着笑,小禾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睡着了都皱着。
我忽然想起一首老歌,歌词记不全了,只记得其中一句——“我曾经走过多远的路,才回到你身边”。
是啊,走了多远的路呢。
从离婚到现在,三年零两个月,一千一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足够让一个孩子从幼儿园上到小学二年级,短得不够让人忘记一个爱过的人。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地响,拖得很长很长。那声音在黑夜里飘荡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很快也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周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我心里很慌,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明远,明远——”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雾慢慢地散了,我看见小禾站在前面,穿着那件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朝我伸出手,脸上带着笑。
“回家吧。”她说。
“回家。”我说。
然后我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小禾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煎鸡蛋的滋滋声,还有她轻声哼着歌的声音。
豆豆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爸爸,妈妈呢?”
“在厨房呢。”
“妈妈不走啦?”
“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豆豆笑了一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被他哭懵了,赶紧把他抱过来。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豆豆一边哭一边摇头,“我是高兴的。”
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这小子,跟他说了多少遍妈妈不走了他都不信,到现在才信。
“傻小子。”我拍着他的背,“不哭了,妈妈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怎么了怎么了?”小禾系着围裙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事,高兴的。”我说。
小禾看着豆豆脸上的眼泪,把手里的锅铲放下,走过来蹲到床边。
“豆豆,妈妈跟你保证,从今天开始,妈妈再也不走了。每天接你放学,给你做好吃的,周末带你去公园,过年给你买新衣服。”
豆豆从被窝里爬出来,扑进小禾怀里。
“妈妈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拉钩。”
两根小拇指又勾在了一起。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们娘俩,心里暖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这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从那天开始,日子终于有了过日子的样子。
每天早上六点半,小禾起来做早饭。我负责叫豆豆起床、监督他洗脸刷牙。吃完饭我送豆豆上学,然后去修车铺开门。小禾收拾完家里之后来铺子里,把小卖部的卷帘门拉起来,摆好门口的招牌。
上午通常没什么生意,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有时候纳鞋底,有时候帮我递扳手。我修车的时候满手油污,她就拿着毛巾在旁边等着,时不时给我擦擦汗。
中午她回去做饭,做好了用保温饭盒装好送到铺子里来。吃完饭她在铺子后面的小床上眯一会儿,我把上午没修完的活接着干。
下午四点多,我去接豆豆放学。接了豆豆回来,小卖部偶尔会有几个买零食的小学生,豆豆就成了小卖部的“少东家”,骄傲地站在柜台后面帮妈妈收钱。其实他算术还没学好,经常找错钱,小禾也不说他,等他走了再偷偷把账对上。
晚上吃完饭,小禾辅导豆豆写作业,我洗碗。洗完碗看会儿电视,然后给豆豆洗澡,九点钟哄他睡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平淡淡,实实在在。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离婚前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我们天天吵架,为钱吵,为家务吵,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完了谁也不理谁,背对背睡一张床,中间像隔了一条银河。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们就像两只刺猬,离得近了扎得疼,离得远了又冷。我们不懂怎么相处,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对方,然后抱怨对方不懂自己的爱。
三年的分离,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教会了我什么叫珍惜,什么叫担当;也教会了她什么叫包容,什么叫家。
有一天晚上,豆豆睡着以后,小禾忽然跟我说:“明远,你说咱们要是没离婚,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还在吵架。”
“也是。”她叹了口气,“那时候咱们俩谁也不让谁,都觉得对方有问题。”
“现在呢?”
“现在啊,”她想了想,“现在觉得,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还能坐在这里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些,指根有几个薄薄的茧子,是纳鞋底磨出来的。可是握着还是那么踏实,那么暖和。
“小禾。”
“嗯?”
“咱们要不要去把证领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算求婚吗?”
“算吧。”
“太不正式了。”她撇撇嘴,“连朵花都没有。”
“明天给你买。”
“我不要花,”她说,“你给我买盆仙人掌吧。好养,不用天天浇水。”
“为什么要仙人掌?”
“因为仙人掌活得久啊。咱们就像仙人掌,不用太精心伺候,也能活得好好的。”
第二天,我真的给她买了一盆仙人掌。不大的一盆,摆在修车铺的窗台上。她每天早上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仙人掌,然后才开始一天的忙活。
去民政局领证那天,是个星期五。
早上起来,小禾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还给豆豆换了一身新衣服。豆豆问要去哪儿,我说去办点事。
在民政局门口,小禾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有点紧张。”她把手按在胸口上。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就是因为不是第一次,才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高兴。现在什么都懂了,反而怕了。”
“怕什么?”
“怕再搞砸了。”
我握住她的手。
“搞不砸的。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有事说事,不吵架。我对你好,你对我好,把日子过好。”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这三年学会的。”我说,“以前不会说的,现在会了。以后还会学更多。”
她笑了一下,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拍照、签字、领证,前后不到半小时。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小禾把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好像看不够似的。
“和原来那本长得一样。”她说。
“内容不一样。”
她把结婚证翻开,指着上面的日期。
“二零一六年五月二十日。这个日子好记。”
“故意挑的。”我说。
“你还挺有心。”
她小心翼翼地把结婚证收进包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宋明远。”
“嗯?”
“这次不许再离了。”
“不离了。这辈子都不离了。”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路边卖气球的老人看着我们呵呵地笑,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却一点都不在意,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回家吧。”
“回家。”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豆豆正坐在门槛上等我们。看见我们回来,他跑过来,小禾蹲下来,把结婚证给他看。
“豆豆,你看这是什么?”
豆豆翻开看了看,歪着脑袋问:“这是什么啊?”
“这是爸爸妈妈的结婚证。”
“结婚证是什么?”
“就是……就是说爸爸妈妈以后永远在一起了。”
豆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们以后不会分开了?”
“不会了。”
豆豆高兴得原地跳了三下,然后忽然不跳了,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指着结婚证说:“那你们把这个收好了,别弄丢了。”
我和小禾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好,收好了,保证不弄丢。”小禾说。
那天晚上,我们去县城最好的馆子吃了一顿饭。其实也不算最好,就是一家像样的火锅店。豆豆爱吃火锅,小禾也爱吃。我们要了一个鸳鸯锅,豆豆吃清汤的,我和小禾吃辣汤的。
锅底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灯光下显得朦朦胧胧的。小禾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涮好了放进豆豆的碗里,又夹了一片放进我的碗里。
“多吃点。”她说。
我看着她被火锅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那天晚上说了那句“要不明天再走吧”。
如果那天她走了,我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走到今天。
吃完饭,我们一家三口慢慢走回家。路灯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豆豆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小禾。他时不时地蹦跳一下,把我们俩的手拽得老高。
“爸爸。”
“嗯?”
“妈妈说她明天要带我去公园。”
“好啊,爸爸也去。”
“那我们去划船好不好?”
“好,划船。”
“太好了!”豆豆又蹦了起来。
小禾隔着豆豆看了我一眼,嘴角弯弯的。
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大灯笼。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驶过,车铃声清脆地响着。
“今天的月亮真圆。”小禾说。
“十五了吧。”
“嗯,五月十五。”
“咱们以后每年五月二十都去看月亮好不好?”她说。
“好。”
“不管刮风下雨都去。”
“去。”
“要是下雨了没有月亮呢?”
“那就看雨。”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们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三个影子靠得紧紧的,像是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一样。
回到家,小禾去给豆豆洗澡,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其实我已经戒了,这包烟是前几天买来待客的,今天晚上高兴,想抽一根。
抽完烟回到屋里,小禾已经把豆豆哄睡了。她坐在床沿上,轻轻地拍着豆豆的背,嘴里哼着那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小时候我娘给我哼歌的声音。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不舍得打扰这一幕。
她哼完了,回过头来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唱得不好听。”
“好听。”我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明远,我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三年前是我太冲动了。我应该再坚持一下的。”
我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那时候的我确实不上进。你不走,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改变。”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从现在开始,重新过日子。”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埋进我的胸口。
我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超市里卖的最普通的洗发水,可是闻起来格外舒服。
“宋明远。”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她已经有三年没跟我说过了。
“我也爱你。”我说。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这座小县城,照着这条老街,照着这个小院子,照着这扇窗户,照着窗户里紧紧拥抱着的两个人。
而那张床上,八岁的豆豆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大概在梦里,他的爸爸妈妈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了。
小卖部的生意渐渐好起来,小禾又加了一些品种,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烤红薯。修车铺的生意也稳定了,每个月能挣三四千块钱,加上小卖部的收入,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比起以前好多了。
豆豆的学习成绩也上来了。以前总是中等偏下,这学期期末考试居然进了前十名。我和小禾高兴得不得了,给他买了一个变形金刚。豆豆抱着变形金刚说,他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挣大钱,给爸爸妈妈买大房子。
小禾听了,背过身去抹眼泪。
“哭什么?”我小声问她。
“高兴的。”她红着眼眶说,“这孩子懂事了。”
我说,他本来就很懂事。这几年他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得多。有一次我病了下不了床,他才六岁,自己搬了个板凳站在灶台前面给我煮面条。面条煮得糊成了一团,还放了半瓶子酱油,咸得我直喝水,可是我全吃完了,一根都没剩。
小禾听了又哭了,说这些年她错过太多了。
“现在回来也不晚。”我说,“豆豆还没长大呢。咱们还有好多时间。”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有一天晚上,豆豆睡着以后,小禾忽然问我:“明远,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吗?”
“没有。”
“那你说,人做错了事,还能弥补吗?”
我想了想说:“能。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抱住了我的胳膊。
“那咱们好好过。”
“嗯,好好过。”
夜深了,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落在瓦片上,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一首催眠曲。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在雨中轻轻摇摆着,小小的刺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屋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三年前她签离婚协议时颤抖的手,豆豆每次送妈妈走时掉下的眼泪,医院走廊里她蹲在地上哭泣的背影,还有那晚黑暗中她伸过来握住我的那只手。
人生真的很奇怪。有些东西失去了还能找回来,有些人走了还能再回来。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所以,要珍惜。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一夜都没有停。天快亮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人动了动,然后一个温暖的嘴唇轻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
“早安。”那个声音说。
我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却浮起了一个笑容。
“早安。”我在心里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知道,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在。不是做梦,是真的还在。
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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