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概述

道光五年(1825)魏源应江苏布政使贺长龄之邀编辑《皇朝经世文编》(以下简称《文编》),道光六年(1826)成书(初刻本),此书为近世经世思想的代表性著作,道咸以下倡言经世者多受其影响。《皇朝经世文编》的重要性,在于此书出现之时间,道光五年(1825)是鸦片战争爆发前的十四年,因此《文编》一书可以反映西力冲击前夕中国士人的思想状况;在此之后中国受到西力冲击,迈入现代化阶段,接受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在思想内涵上有十分剧烈的改变,而这些变化的重要基础之一正是《文编》所代表的经世思想。由此观察,《文编》的研究亦有助于了解现代化前夕中国思想之“基调”。

《文编》一书卷帜浩繁,全书共120卷,搜集了清初至道光三年(1823)的文章2241篇。共分为8纲65目,全书之纲目如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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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各篇的文章数量来分析,户政部分文章有517篇、礼政379篇、工政392篇,三者数量最多;其次是兵政(352)、吏政(213)、治体(170)、学术(129),而刑政只有83篇,数量最少。以作者来说,多数是一位作者只收录1-3篇,但有少数作者文章较多。其中超过13篇的作者计有:龚自珍(14)、朱云锦(16)、阮元(16)、严如熤(16)、储大文(16)、魏源(16)、汪辉祖(19)、鄂尔泰(19)、姚文然(20)、唐甄(21)、陆燿(21)、方苞(22)、陆世仪(23)、赵翼(24)、李绂(24)、陈宏谋(52)、顾炎武(98),编者认为这些人的文章最富经世价值。

其中以陈宏谋与顾炎武两人的文章最多。陈宏谋,字汝咨,广西临桂人,雍正年成进士,曾自题座右铭“必为世上不可少之人,为世人不能作之事”。外任三十余年,担任过十二省的地方官,内调之后任兵部、吏部、工部等尚书,授大学士。在理学名臣之中,贺长龄最佩服陈宏谋,认为他在昭代名臣中为“理学经济粹然无疵者”。在贵州巡抚任内,贺长龄曾刊刻陈宏谋的《课士直解》一书,分发士子。 《文编》所收录陈宏谋的文章计:学术1篇、治体2篇、吏政16篇、户政14篇、礼政3篇、兵政1篇、刑政1篇、工政14篇。由文章的量可见他主要的兴趣在吏政、户政和工政。顾炎武为著名的经世学者,在清代时深受士人崇拜,并影响学风发展。《文编》之中所收录之文章计:学术10篇、治体9篇、吏政20篇、户政19篇、礼政32篇、兵政7篇、工政1篇。从两人所收入各部分文章的不同数目可以看出兴趣的异同。吏政与户政是两人共同关心的重点,此外陈宏谋偏重工政,顾炎武偏重礼政。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他收录文章超过15篇的作者都值得作深入探讨。

根据编者的说明,卷首之“学术”部分为全书的纲领:

书各有旨归,道存乎实用,志在措正施行,何取纡途广径,既经世以表全编,则学术乃其纲领,凡高之过深微,卑之溺糟粕者皆所勿取矣。(魏源,五例)

而“治体”部分则综述政治的基本原则,作为讨论以下吏、户、礼、兵、刑、工各政(以下简称六政)中实际问题之基础:

时务莫切于当代,万事莫备于六官,而朝廷为出治之原,君相乃群职之总,先之治体一门,用以纲维庶政,凡古而不宜或泛而罕切者,皆所勿取矣!(魏源,五例)

如果借用中国哲学传统中“体用”观念来说明,我们可以说“学术”为体,“治体”为用;“治体”为体,“六政”为用,三者环环相扣形成“体用合一”“体用兼备”的思想整体。因此学术、治体部分可说是《文编》经世之学的理论,而六政部分则为其经世技术,可称为“治法”。从数量上来看,学术、治体部分的文章只占全书的13%,而六政部分则合占87%,可见在编者心目中“经世技术”的分量远多于“经世理论”,因此如果我们希望彻底了解《文编》的思想内涵,最好也能“体用合一”,将全书作一分析,然笔者暂时无法完成此一工作,因此本文选择学术、治体部分先作分析,借此了解鸦片战争前夕,中国士人以何种政治、学术理念为基础,提出其经世的主张。

由于《文编》并非个人的著作,而是选辑多人的文章编成的一本书,因此在分析此书之前,有一些方法论上的问题须加以澄清。

首先《文编》一方面包含了数百位作者的不同意见,另一方面又加上了编者的主观选择与排比,因此该书的思想内涵同时包含了两个层次的意义:第一层次是文章撰写时(可能是康熙或乾隆年间),各文在作者的思想脉络中所具有的意义;第二个层次是在道光初年编者阅读到这些文章时,觉得它们对当代的士人有其价值,因此将之选辑成书,这时它们又在另一种思想脉络关系中产生了一层意义。拙见以为以上两个层次的意义结合而成《文编》思想的整体,而第一层意义又纳入了第二层意义之中。当一位道光、咸丰时期的士人阅读《经世文编》时,掠过他脑中的就是以“书”的形式形成的一个新的整体。从此一角度,本文认为该书的思想内涵代表编者的经世思想,也可以代表道光初年经世思想家价值取向中的重要部分。

其次牵涉思想史研究方法的问题。有些学者认为思想就是一些具体的看法(doctrines),因此只要描绘一个人的基本观念或学说体系就可以了解他的思想;也有人认为思想是一个系统,研究思想史只要掌握这个系统的核心观念,并描述这个观念与其他衍生观念之关系。本文不采取上述两种方向,笔者认为思想是一个动态的辩论过程,而不是静态的教条或信仰,人的思想中有一些肯定的观念,有一些否定的观念,也有一些既不肯定又不否定的看法,描述一个思想应找出它的基本“议题”,以及对这些议题所提出的不同回答。同时本文也采取一种受文化人类学影响的观点,认为研究者不应主观地决定思想中哪一部分重要、哪一部分不重要,因此我们将仔细地描述书中反复使用的字句或观念(即英文所谓cliche),因为这些细节透露出思想的讯息。

本文的分析方法是找出《文编》学术、治体部分各文章所关心的问题,以及他们对每一个问题所提出的可能答案,这些问题与答案结合成《文编》的经世理论,并代表道光初年士人经世思想的重要部分。

魏源的生平与思想变迁

魏源字默深,湖南邵阳人,生于乾隆五十九年(1794),一生正值清室由盛而衰的时期,魏源的祖父没有做官,而父亲曾做过巡检、主簿之类的小官,家境贫寒。魏源幼时个性沉静而好深思(他字默深即取“默好深思”之意),尤其喜欢读书,常瞒着父母咿唔达旦。十五岁开始对阳明心性之学与史学产生兴趣,相信心体为一切根本,道问学与尊德性,知与行可并行悖,这对他日后的经世思想产生重大影响。二十一岁时(1814)随父亲入京读书,在北上途中他看到黄河失修、兵祸饥馑的社会困状。这是魏源一生中的转折点,他从湖南的乡下来到繁荣而文化气息浓厚的京师,开始注意到复杂的社会现状。在北京他跟从胡承珙(1776-1832)问汉儒家法,随姚学塽(1766-1826)学宋儒之学,又随刘逢禄(1776-1829)学《公羊春秋》,与龚自珍(1792-1841)切磋古文辞。他亦与一批意气相投的朋友交往,如湖南籍的陶澍、贺长龄,而闻名一时的学者、官吏林则徐、包世臣等人也是他的好友,这些朋友影响了魏源一生的发展。

1822年,魏源二十九岁,考取了顺天乡试,取得举人资格,但此后他在科举考试方面一直不顺利,到五十二岁时才中进士。在这期间他以教书和担任幕僚等工作维生,三十二岁时应贺长龄之邀编《皇朝经世文编》,又先后为陶澍、林则徐等人筹议漕运、水利、盐政等经济问题,这些处理实际事务的经历与他的经世思想并行发展。

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魏源加入两江总督裕谦(1793-1841)的幕府,亲自参与筹划浙江的对英战争,目睹清廷的战败,这次战争给他很深的刺激,使他关怀的重点从国内的问题转移到世界的局势。战后他编撰《圣武记》和《海国图志》二书。《圣武记》记载清初至道光年间的重要战争,用意是缅怀前人的战功,作为取法之楷模,在叙文中他谈道:

晚侨江、淮,海警飙忽,军问沓至,忾然触其中之所积,乃尽发其椟藏……统四十万言,告成于海夷就款江宁之月。………是以后圣师前圣,后王师前王,师前圣前王,莫近于我烈祖神宗矣!

编写《海国图志》则是受林则徐的嘱托。林氏在鸦片战争后遭到免职,发配伊犁效力,北上途中与魏源会晤,他将在广州时请人翻译的《四洲志》《澳门日报》《粤东奏稿》以及船炮模型图样等资料全交给魏源,希望魏源编纂《海国图志》。魏源不负所托,参酌中外资料编成此书。书中记载世界史地,并总结外交事务和谈判的经验,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呼吁,认为了解夷情、吸收他人长处为当前首要之务。此书为一部划时代的著作,对中日两国近代历史的发展有深远的影响。

魏源至1857年——鸦片战争后的第十六年才去世,他的一生跨越了鸦片战争前后两个阶段,鸦片战争前他关怀国内各种问题,编成《皇朝经世文编》,力倡经世之学;鸦片战争后则将此精神向外开拓编纂《海国图志》,这两部书可说是魏源思想发展的里程碑。但他的思想内涵不仅于此,一生中的学术兴趣也有多次转折。许多学者都提到他在“今文学”发展上的重要性,他与龚自珍齐名,并称清中叶今文学的代表人物(“今文学之健者,必推龚魏”); 在这方面他撰有《诗古微》《书古微》《董子春秋发微》等书,力倡活用经典,要求由章句训诂探求微言大义,“贯经术、政事、文章为一”。

梁启超的《清代学术概论》一书描述魏源在“今文学”方面的贡献:“魏源著《诗古微》,始大攻《毛传》及大小序,谓为晚出伪作……自魏书出而《毛诗》真伪成问题”,“又作《书古微》,谓不惟东晋晚出之《古文尚书》为伪也,东汉马郑之古文说,亦非孔安国之旧”。任公又指出龚魏“皆好作经济谈,而最注意边事……故后之治今文学者,喜以经术作政论,则龚魏之遗风也”。

此外他深研理学、《老子》、《周易》、《孙子》,又研究元史与佛学,撰成《元史新编》《净土四经》等书。晚年另一重要著作为《默觚》(默指默深,觚为简牍),魏源将之编入文集之内集,此书可视为魏源毕生思想之精粹。刘广京指出“默觚之作,即于孟子民本论之基础上,肯定宋明心学之若干概念,再益以《易经》及诸子之说,自创一关于宇宙、天人、常变之思想”b。比较《皇朝经世文编》与《默觚》之内容可以发现一些很有趣的现象,《默觚》分上下两部分,上篇为“学篇”十四篇,下篇为“治篇”十六篇,正好与《文编》的“学术”“治体”两部分配合,细绎其思想内涵可以发现两者有许多地方见解完全一致,甚至有好几段在《文编》中本来为他人的文字,在《默觚》中却变成魏源自己的话。这可以证明《文编》的内涵与魏源经世思想之间的重叠关系,这些早年纂集的文章在他的思想中留下无比深刻的印象。为了较清楚地显示两者之关系,我们将相关的史料列成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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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五则史料是《默觚》与《文编》文句几乎完全相同的几个例子。此外文字不同但观念类似的也有不少,例如两者对“福善祸淫”均持肯定态度,两者均认为王霸之辨“在其心不在其迹也”(见魏源《默觚》下《治篇一》,《魏源集》,鼎文书局,1978,第36页);又如支持郡县、反对封建、不轻易变法、批评王莽与王安石泥古等项意见均一致。贺广如也注意到《默觚》与《文编》的相关性,两者有许多雷同的片段,但他所举的例子与笔者不同。

综观上述的著作可以发现魏源思想的复杂性,但是我们发现似乎可以以“经世致用”的观念来贯串上述的复杂兴趣。《皇朝经世文编》《圣武记》《海国图志》等书,无疑是为了经世致用而作。而“今文学”的著作本身即蕴含了“通经致用”的意念。对于理学,魏源主张“知本”“勿事空言”,须为“有体有用”,而所谓的有用即为要求经世。对于《老子》《周易》《孙子》和史学的研究,则直接培养了他重视随时代变通、不泥于古的精神。至于晚年醉心的佛学也是如此,他认为佛道虽为出世,然结合“自度”与“度人”也有经世的一面。因此他不但要求自我解脱,更要普度众生;他主张禅净双修,希望如《普贤行愿品》所述,“能于大烦恼大苦海中,拔济众生,令其出离,皆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世界”。上述各点均可以反映“经世致用”为魏源思想之核心观念。在他以及当代其他的经世学者的提倡下,清朝的学术风气渐起变化,由乾嘉考证转向经世致用,至清末经世思想已跃居学术界之主流。从近代思想史的角度来看,魏源在十九世纪思想史的地位,可与十七世纪的顾炎武、十八世纪的戴震相比肩,可谓清代中晚期学术界的启蒙大师。

《文编》的编辑

道光五年(1825)江苏布政使贺长龄邀请魏源主持《文编》的编辑工作。贺氏字耦耕,湖南善化人,嘉庆十三年(1808)进士,在北京时与比他小十岁的学者魏源交往,两人因为是同乡且志趣相投而成为好友,嘉庆二十四年(1819)贺氏任山西学政时,即曾邀魏源担任幕府。道光初年贺氏升任江苏布政使,直接处理粮运、水利等行政事务,深感各种问题的复杂性,于是延请魏氏编纂《皇朝经世文编》。此后魏源开始留意“经济之学”。当时参与其事的编者还有贺氏幕府曹堉(字稼山,江苏吴县人)、任晟(字曙堂,江苏宜兴人)等人。

《文编》由贺长龄拟定指导原则,交由魏源编辑。开始编辑工作之后,魏源广泛地阅读清初以来的有关文献,后来他在写给友人的一封信中谈到当时工作的状况:“源前选《经世文编》时,所阅雍正以后奏疏文集以百十计。”从《文编》所引用的材料中也可以看出文章搜罗之广泛,除了选自数百位作者的文集外,还取材自四十余本奏疏、方志、文钞等书籍。其中对编辑工作影响较大的书籍有《皇明经世文编》《切问斋文钞》和《大清会典》等书。《皇明经世文编》由明末陈子龙、徐孚远等人所编,1638年出版,此书首创“经世文编”之名,但该书在体例上却是沿袭传统文集的编排方式,将明初以来的奏章、议论汇集在作者姓名之后。至清乾隆年间山东地方官陆燿又出版了另一部经世论文集,名为《切问斋文钞》,此书在体例上有了突破,书中不再以作者为分类标准,改以文章性质为准,分为学术、风俗、教家、服官、选举、财赋、荒政、保甲、兵制、刑法、时宪、河防等12项。《切问斋文钞》在道光初年曾再版,对魏源的编辑工作有直接的影响。但魏氏显然对《文钞》零散的分类方式仍感不满,他尝试构想一套更有系统的纲目组织,来控制他所关怀的复杂事务。这时《大清会典》中吏、户、礼、兵、刑、工的分类方式提供他一种新的灵感,于是魏源仿效《切问斋文钞》将“学术”置于卷首,其次自创“治体”一门,最后则依《大清会典》的方法分为吏、户、礼、兵、刑、工等六政,新的体例于焉完成。

魏源在《文编》正文之前撰有《叙》和《五例》两篇文章,其内容可以代表该书的编辑方针。叙文中他首揭四大原则,即:

事必本夫心……善言心者必有验于事。法必本于人……善言人者必有资于法。今必本夫古……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物必本夫我……善言我者必有乘于物。

也就是说在讨论经世问题时,不能只注意到心、人、古、我,必须将心、人、古、我,与事、法、今、物贯通为一。事实上这正是批评过去学者只重视内在修养不重视外在事功;只强调人治,却不知将人治与法治互相配合;只知崇古,不知针对时代而采取变通措施;只知自我,不重视与他人咨询、讨论。上述的四组观念:重视事、法、今、物与心、人、古、我之贯通,可说是《文编》之宗旨。

在《五例》中,编者则详细地讨论到该书的编辑过程:

(1)审取:即谨慎选材,由于《文编》的主旨在于实用,所以第一个原则是选文必须针对时代所需,切实可用,不合此原则者一律剔除。如“古而不宜,泛而罕切者,皆所勿取”;星历、律吕、天文等非当务之急,故略而不详;纪述文字(如碑传),归类困难,虽然文字工巧也不予登载。

(2)广存:在上述的标准下,对有关文献广泛搜罗、兼容并蓄,魏源谈到保甲、军屯、封矿、盐课、漕运、水利等技术性问题非常复杂,各种意见可谓见仁见智、有利有弊,所以编者将这些意见一起陈列,提供参考,“惟集思而广益,庶执两而用中,则取善之宜广也”。

(3)条理:文章依其性质分属八纲六十五目,但是各类事情彼此相关,分类时难免会将同一问题分属不同纲目,读者应交互参览,使之互相发明。

(4)编校:各文作者之传记资料列于书首,以便参考。收录的文章皆依据坊间通行的版本,选择其中具有经世价值的部分(所谓“彼既行世之书,吾取经世之益”)。同时为了增加文章的可读性,编者对于“蔓冗易晦”“择焉不精”的文章做“节冗”和“去偏”的工作,因为“不节冗将以无文妨行远也,不去偏将以小疵废大醇也,岂必待韩而削荀,抑以揜瑕以全璧”。从“节冗”和“去偏”的工作中可以反映编者对各文所做的精心剪裁。最后,为了浏览上的方便,各文均加上句读与圈识。

(5)未刻:编者原先拟定的编纂计划十分庞大,除了《文编》之外还打算编辑《会典提纲》稽考制度、《皇舆图表》测绘地理、《职官因革》详列官制,更计划纂辑《明代经世》以追溯问题的根源,全部计划若能完成将对济时之要务了如指掌。但因时间因素,不克完成,所以先出版《文编》,以就教于当代学者。

综合以上五点可以发现魏源在编辑《文编》时首先拟定了一套选材标准,然后依此标准谨慎地选择文章;再从合乎这个标准的文章中,保存见仁见智的各种意见,并依文章性质将各文置于条理分明的纲目之内。同时为了增加文章的可读性,对各文从事节冗、去偏、加上句读等剪裁工作。最后再说明原先拟定的整体计划与将来努力的方向。

从以上的叙述可以看出魏源等人的编辑工作带有高度的选择性,并非是毫无方向的文章纂集。陆宝千先生的论断是正确的: “《皇朝经世文编》是比《皇明经世文编》在分类上要好。这是后者成书仓促的客观因素所致。但魏源在编时,是有一定原则的,他是当成著作,不是纯粹的编书。”邓海伦也说“《文编》中的许多文本都是节录的(abridged),它们可能只是摘要”。我们进一步地观察《文编》资料,并比较文章的原始来源与《文编》之内的选材,可以更清楚地看出编者是借着编书的方式来表达一套特殊的、以“经世”为核心的价值取向。

首先就文章性质而言,《文编》收有许多理学家的作品,但皆非讨论太极、理气、心性等抽象的问题,也少有专论个人修身的著作,这与清初所纂的《性理精义》一书有明显的不同;再者《文编》收有阮元、戴震、段玉裁等考证名家的著作,但选文皆与考证无关。上述两类文字在当时十分普遍,然均遭编者排除。

其次就同一作者而言,《文编》只选择某位作者一部分的文章,而忽略此人的其他的意见。例如编者一定曾仔细阅览陆世仪的《思辨录》,但书中只收录陆氏论学的文章,而忽略了他主张恢复封建、井田的意见;编者也一定读过唐甄的《潜书》,《文编》收录唐氏20余篇作品,但其中却不包括唐甄“斥君主皆盗贼”等激烈的政治言论。又如顾炎武的著作编者必定十分熟悉,《文编》所收顾氏著作多达98篇,高居全书之冠,但顾氏最激烈的改革文章如《生员论》《钱粮论》《郡县论》等并未包含在内。 黄宗羲的著作也很类似,编者无疑阅读过《明夷待访录》,他只选取了其中《取士》(礼政)一篇,与《南雷文约》的《科举》(礼政)一篇,以及《读葬书问对》(礼政)、《万充宗墓志》(学术)等,而没有收录 黄宗羲更激烈的批评专制的言论,如《原君》《原臣》等。再如汪缙、罗有高、彭绍升等作者均为著名的佛教居士,有多篇有关净土宗方面之著作,但编者仅取他们泛论学术问题的文章,而没有选录最能代表作者思想的佛学论著。总之,《文编》所收录的文章并无法代表作者思想的全貌,而是经过编者主观选择之后,将其中最能配合《文编》宗旨的著作结合成的新的整体。

再其次,就同一篇文章而言,编者也做过细心的剪裁(即前述“节冗”“去偏”),以《文编》的第一篇文章张尔岐的《辨志》一文为例,在《文编》中的句子是:

人之生也,未始有异也,而卒至于大异者何也?人生而呱呱以啼,哑哑以笑……(张尔岐,1,1上)

而在张氏的文集中,原来的文章却是大不相同:

人之生也,未始有异也,而卒至于大异者习为之也,人之有习,初不知其何以异也,而遂至于日异者,志为之也。志异而习以异,志异而习以异,习异而人以异。志也者学术之枢机,适善适恶之辕楫也,枢机正则莫不正矣!枢机不正亦莫之或正矣。适燕者北其辕,虽未至燕,必不误入越矣!适越者南其楫,虽未至越,必不误入燕矣!呜呼!人之于志可不慎欤。

今夫人生而呱呱以啼,哑哑以笑……

我们可以发现中间的一大段被编者删除,而为了保持语气的连贯性,第一句也由叙述句改为反问句。从文章字数来看,原文计有1176字,在《文编》中却只有881字,删除了近300字。这是编者所做“节冗”工作的一个例子。又如陆燿的《复戴东原言理欲书》,在《文编》中编者将题目改为《复戴东原书》,同时下面一段陆氏批评理学的文字也遭删除:

于是莫不以理名学,如前世所讥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高者,其来已非一世,繇理学之名可以虚附故也。

推测编者的用意,文章改名或许是由于编者认为选择该文不是为了强调“理欲问题”的讨论,所以他去掉了这几个字,但同时编者也不希望传播批评理学的负面文字,故将上段文字予以删除。此为编者从事“去偏”工作之一例。《文编》中的其他文章也有许多类似的情况,均经编者仔细编选。陆世仪的例子是编者一方面删节文字使之精简,另一方面为适应现况而增添了文字。《文编》卷二十二《吏治八(守令中)》收有陆世仪《论治邑(〈思辨录〉)》,此文甚短,共分三段:

治天下必自治一国始,治一国必自治一乡始,治一乡必自五家为比十家为联始。予尝作治乡三约,先按地势,分邑为数乡,然后什伍其民,条分缕析,令皆归于乡约长。凡讼狱师徒户口田数徭役,一皆缘此而起。颇得治邑贯通之道。

今之为治者,动行乡约社仓保甲社学,纷纷杂出,此不知为治之要也。乡约是纲,社仓保甲社学是目。乡约者,约一乡之人而共为社仓保甲社学也。社仓是足食事,保甲是足兵事,社学是民信事。许多条理曲折都在此一日讲究。不然,徒群聚一日,说几句空言,何补益之有。

治天下须用得几贤督抚,贤督抚古牧伯也。治一省须用得几贤县令,贤县令古诸侯也。治州县须用得几好乡长,好乡长古乡大夫也。得其人则治,不得其人则乱。

如果对照《思辨录辑要》卷十八《治平类(封建)》之内的文字,会发现:首先,在标题上魏源不用原来的《封建》,改为《论治邑》;其次,前两段文字大致相同,但在第二段“何补益之有”之后删除了三百余字。第三段《思辨录辑要》的原文是:

治天下须用得几个县令好,县令古诸侯也。治州县须用得几个乡长好,乡长古县大夫也,得其人则治,不得其人则乱。

《文编》改为:

治天下须用得几贤督抚,贤督抚古牧伯也。治一省须用得几贤县令,贤县令古诸侯也。治州县须用得几好乡长,好乡长古乡大夫也。得其人则治,不得其人则乱。

魏源似乎为了现实的状况而增加原文所没有的“督抚”。此举受到清末一位读者徐兆伟的批评,认为他扭曲原意:“虽与今制密合,殊失先生循今郡县之制、复古诸侯之爵本旨,此一误也。古人议论各有见地,不可以己意点窜,致失其真,魏默深犹未知此义。”(1899年5月6日)

由以上的分析可知编者企图通过编书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经世之学”的具体意见,因此他对于文章的性质做过严格的挑选,甚至对每一篇文字都细心地增删,以这样的编纂方式,道光六年(1826)冬天,长达一百二十卷的《皇朝经世文编》终于编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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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黄克武著《清中叶儒学的经世转向:〈切问斋文钞〉、〈皇朝经世文编〉》,四川人民出版社,2026年4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

来源:黄克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