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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读到一本由作家陈尚君所写的《太平年-五代十国的乱世诗心》。这本书从诗词的角度,透过诗(词)人的内心来解读五代十国,“看唐末开始的乱世,如何迈向‘太平年’”,别出心裁!
“太平”其实是宋太宗赵光义使用的年号“太平兴国”(公元976年十二月—984年十一月)的简化。
“五代十国里的乱世诗心”是过程,“太平年”才是终点!所以,这本书其实讲的是那个时代的人们追求天下太平的一个过程!
01
威记一看到书名,就觉得"刁"——"前夜"两个字,比"乱世"准,"比"太平年"沉。
它说的是那种天还没亮、但已经有人醒着的状态:五代那五十三年(907-960)加宋初收尾那十几年,乱还在继续,但"太平"两个字已经在空气里飘了——有人喊口号,有人刻书,有人写词,有人等死。
陈尚君这本《太平年》,书名借的是宋太宗"太平兴国"(976-984)的年号,但内容装的,恰恰是"太平"还没真来、但人人都在惦记的那段"前夜"。
02
"前夜"这词,放五代身上太合适了。
五代十国不是"一夜乱到天亮",是七十二年的漫漫长夜(907朱温篡唐→979宋灭北汉)。这夜里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不管不顾睡死的——军阀、兵痞、篡位的、杀人的,他们只管今晚抢到粮、抢到人、抢到位,天亮不天亮跟他们没关系;
一种是醒着的——诗人、僧侣、幕僚、亡国君臣、宫人歌妓。他们睡不着,因为他们记得"太平"长啥样(唐的记忆还在),也隐约嗅到"太平"可能要来了(宋初那点迹象),但他们多半活不到天亮。
陈尚居的书,写的就是第二种人。书名带有"太平",但翻开全是"前夜"的事——因为真正写诗的人,基本都没见到"太平兴国"那天的太阳。
韦庄没见到,冯道没完全见到(他958死,宋960才立),花蕊没见到,小周后没见到,李煜最接近——他976被俘到汴京,正好赶上"太平兴国"年号挂起来(976十二月),但他978就被赐死了,太平的年号挂了三年,他死了三年。所以这"前夜",对他们来说是真黑。
03
韦庄是"前夜"最先醒的那批——他接住唐末的乱,往蜀中带。
《秦妇吟》"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写于880年代黄巢刚退的长安。那时候"太平"两个字在唐僖宗嘴里已经喊成口头禅了,但韦庄看得见——唐的"太平"是回不去了。所以他南渡入蜀,投了王建,帮着搭前蜀。
韦庄这种人,是唐末文人"南渡"的典型样本——北方待不住,往蜀中、江淮、岭南跑,把中原的文化火种带过去。
这批人是"乱世诗心"的第一批扛旗的:不掌兵、不称帝,但在蜀、在江南、在闽、在湖广,把诗、把书、把雕版、把词,一寸一寸往下传。
没有他们,"太平"就算宋太宗想挂年号,也挂在一片真空上——没人会写、没人会刻、没人会读。
韦庄的"忧愁"是:唐回不去了。"希望"是:蜀中还安,能写、能传、能等。
04
冯道是"前夜"里最拧巴也最实在的那根——他替烂时代把书刻下来了。
冯道历仕四朝十帝,历史书骂他"无耻"。
但很少有人看到冯道的另一面——他主持刊刻《九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官刻儒经,干的正是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几朝(920-950),正好是"前夜"最黑那段。
冯道不是不忠,他是在"忠"这个字已经破产的时代,换了一种活法——活下去,做点事。"乱世诗心"不一定是"感时花溅泪",也可以是"我替这个烂时代,把《九经》刻下来"的执拗。
冯道的"忧愁"是:这世道烂得没边,君王换了一个又一个。"希望"是:但只要书还在刻,太平真来了那天,人就有得读。他958年死,没见到960赵匡胤黄袍加身,更没见到976"太平兴国"——但他刻的那套板子,北宋真用上了。这是"前夜"最安静也最管用的那种希望:我自己吃不到桃子,但我把树种下了。
05
花蕊、小周后、宫人歌妓——"前夜"里被碾但没碎的声音。
前蜀/后蜀那位花蕊夫人:"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深宫女子,写出这么硬的句子。她随孟昶降宋,北上汴京,不久孟昶死,她也消失在历史里。
她的"忧愁"是亡国,"希望"是——至少这句诗传下来了,后人知道蜀中最后那点骨气在她这里。
南唐小周后,随李煜北迁,在汴京的那些日子,她和李煜一起"垂泪对宫娥"。她的"忧愁"是羞(她被宋太宗召去"强幸"的传言,史书隐隐约约),"希望"是——李煜的词里还有她,"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她没被忘。
还有那些幕僚、僧侣(齐己、贯休)、舞伎、歌女——正史不收,但陈尚君做辑佚最擅长挖这些。他们的诗里写的是:今天米价多少、哪条路被兵烧了、主人刚被杀了新主刚上位、妾被抢了、书被烧了……这些是五代"日常"的记录,比《旧五代史》"某年月,某某反"真多了。
这批人的"忧愁"是:明天在哪不知道。"希望"是:今天还能写一句,就说明人还活着,这天下就还有可能"太平"。
06
李煜,是"前夜"到"天亮"之间那座最疼的桥。
南唐后主,词中之帝。但他位置太特殊了——他975亡国,976初被俘到汴京,同年十月太祖崩,太宗即位,十二月改元"太平兴国"。
也就是说:李煜在汴京软禁那几年(976-978),正好是"太平兴国"年号刚挂起来的那几年。 他写"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些词,是宋太宗"太平"年号底下,用一个亡国之君的喉咙,替整个五代的"乱世诗心"唱了收尾。
978年七夕,李煜被赐死,年四十二——太平兴国三年。
这个时间点,陈尚君不会放过。
李煜的"忧愁"是:江山丢了,人辱了,命也快没了。
"希望"是——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那几句词,会是"前夜"最亮的那滴血。
"太平"两个字,是这么来的——踩着五代最后那点诗心,踩出来的。
07
公元978-979年,是"前夜"真正收尾的两年。
公元978年: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钱家在江南经营三代(钱镠→钱元瓘→钱俶),保了一方安宁,最后和平归宋。钱俶也有诗,也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那份静。他是"乱世诗心"里,结局最好看的一个——他亲眼见到了"太平"的门口,自己走过去把门推开了。
公元979年:宋太宗亲征,灭北汉——**五代十国"十国"最后一块,真正结束。
从907到979,整七十二年。
所以"太平兴国"这八年,对当时人来说,是真在见证"乱世→太平"的拐点。但拐点上站着的人,心情不一样:
宋太宗:我年号叫"太平",我灭了北汉,我是结束乱世的人;
钱俶:我纳土,我保了江南百姓,我也算对得起"太平";
李煜(已死):我的词,替五代诗心收了尾,你们的"太平",拿我的命换的。
威记觉得,陈尚君用"太平前夜"做书名,最狠也最温情的地方就在这——
他用胜利者的年号,给失败者的诗心当了封面。
08
威记觉得,当时的人,多半不懂。
韦庄不懂——他以为蜀中可以偏安一辈子,结果前蜀还是亡了,他儿子辈就把家败了;
冯道不懂——他以为自己刻的《九经》能传,但他自己"无耻"的骂名背了一千年;
花蕊不懂——她那句"更无一个是男儿",后世拿来骂人,但她自己北上那路,是哭着走的;
李煜最不懂——他写"一江春水"的时候,不知道这句词会比南唐国土还金贵,也不知道自己死在"太平兴国三年"会被后人拿来当"太平"的注脚。
宋初那批人,半懂。真享了"太平"(真宗、仁宗那会儿),但不敢提李煜死得冤,也不敢提冯道"无耻"背后的刻度——他们只敢偷偷读李煜的词,偷偷学冯道刻的书。
真正懂的,是陈尚君——扒了一辈子文献,把"太平前夜"四个字从胜利者的年号底下抠出来,还给那批醒着的人。他懂韦庄的南渡、懂冯道的刻板、懂花蕊的硬、懂小周后的羞、懂李煜在"太平兴国"年号底下写"一江春水"的那种疼。
09
读完这本书,威记觉得"太平前夜"这四个字,最戳人的地方是——那天夜里写诗的人,基本都没见到天亮。但他们替天亮把人心、把书、把词,都养好了。
等赵光义把"太平兴国"四个字挂起来那年,东西已经在那里了:韦庄带去蜀中的诗脉、冯道刻在板子上的《九经》、花蕊那句"更无一个是男儿"、李煜在软禁里写的"一江春水"——胜利者挂年号,失败者养人心,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希望"。
陈尚君这本书,不是讲五代多乱,是讲那时代人怎么在乱里还惦记"太平",又怎么用诗把"太平"两个字从唐末(公元907年)捱到宋初(公元979年)。
书名是宋太宗的年号,内容是五代人的心血——这本身就是最五代的隐喻:乱世里的诗心,是给太平年垫脚的。
至于"有谁懂",读完这本书,估计你也懂了。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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