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季长舟的婚事办得很是简陋。
没有红妆十里,没有八抬大轿。
只买了两根红蜡烛,一张大红的喜字贴在漏风的窗户上。
他瞎眼的老娘摸索着拉住我的手,一边哭一边笑:好闺女,长舟是个死心眼,你跟着他,受苦了啊……
我反握住老人的手,手心粗糙,却很温暖。
娘,我不怕苦。
新婚之夜。
季长舟拘谨地坐在床沿,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冒犯。
姜姑娘……
叫我阿穗吧。我打断他。
阿穗。他轻声唤道,耳根通红,我今晚去外间打地铺。
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他浑身一僵。
外头冷。我看着他,既然结了发,就是夫妻。你睡床里头,我睡外头。
他看了我半晌。
最终,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们和衣而卧。
中间隔着一条缝隙。
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我闭上眼睛,睡了七年来最踏实的一个觉。
我终于,不再是谁的附属品。
不再是那个需要摇尾乞怜、看人脸色的姜姑娘了。
我是季家妇。
城南猫儿胡同里,一个落魄书生的娘子。
将军府发现我失踪,是在五天后。
裴战领着两千精骑去了京郊大营巡视,直到第五天傍晚才回府。
长顺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将军,姜姑娘她……长顺犹豫了一下。
裴战脚步未停,声音冷硬:怎么?禁足还没关够她?又闹什么幺蛾子?
不是……长顺咽了口唾沫,姜姑娘她,不见了。
裴战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长顺,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说什么?
长顺吓得跪在地上:守院子的婆子说,姜姑娘五天前就不见人影了。屋子里的东西……都空了。
空了?
裴战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我那个偏僻的院子走去。
他一脚踹开那扇木门。
屋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
衣柜大开着,里面几件寒酸的衣物不见了。
梳妆台上那几根粗陋的银簪也不见了。
她真的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句话,甚至没有带走将军府的一根草。
裴战的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找。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将军,京城这么大……
我让你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裴战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劈碎了面前的桌案。
木屑飞溅。
长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裴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目光落在那张冰冷的硬木床上。
七年前,他在塞外的死人堆里扒出那个冻得像冰棍一样的瘦小女孩。
她抓着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七年,她像一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以为,她永远都在。
无论他多么冷漠,多么苛刻,她都会端着一碗热汤,或者一件新衣,怯生生地站在他书房外。
可现在,影子不见了。
姜穗……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心?
我和季长舟的日子过得很清贫。
但我很知足。
天不亮,我就起床生火做饭,照顾瞎眼的婆婆。
白天,季长舟去街头的代书铺子给人写家书赚几个铜板,我就在家里接一些缝补浆洗的活计。
我的手在将军府被养得娇贵了些,如今泡在冰凉的井水里,很快就生了冻疮,又红又肿。
季长舟心疼得不行。
每天晚上,他都会用热水给我敷手,然后用他那微薄的稿酬买来的劣质冻疮膏,一点一点给我涂上。
阿穗,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他垂着眼,声音里满是自责。
我收回手,反握住他的手,帮他搓热那双因为握笔而僵硬的手指。
长舟,别说傻话。有你在,这叫过日子。以前那种,叫熬日子。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阿穗,你等我。明年的春闱,我一定会考中。到时候,我给你挣一副诰命,让你风风光光地做官太太。
我笑了笑,拿过一旁的破衣服继续补。
诰命不诰命的我不在乎,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日子就在这粗茶淡饭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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