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佛教史上,有两座山,地位举足轻重。
一座是位于京都东北的比睿山(日语写作“比叡山”),天台宗的祖庭延历寺就坐落在那里。另一座是坐落在纪伊山地深处的高野山,真言宗(密宗)的总本山金刚峰寺在这里扎根千年。这两座圣山并称“日本佛教两大丛林”,走出过无数高僧,也深刻塑造了日本人的精神世界。
可谁能想到,在16世纪的战国时代,这对“难兄难弟”曾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一座被大火焚为灰烬,几乎万劫不复。另一座却在刀锋边缘,被一个僧人硬生生给救了下来。
我们先说比睿山。
公元788年,一位叫“最澄”的高僧,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庵院,也就是后来的延历寺。最澄早年入唐求法,把天台宗的教义连同一些密教内容一并带回日本,主张“圆密戒禅”四门兼修。这套体系一下子把延历寺(下图)推上了平安时代(中国唐朝)佛教的中心位置。
往后的几百年里,比睿山几乎成了日本佛教的“黄埔军校”。入唐求法的圆仁、写下《往生要集》的源信,还有后来自立门户的日莲、亲鸾、法然——这些如雷贯耳的高僧,早年都曾在比睿山修学。鼎盛时期,山上寺坊三千有余,僧兵数万人,俨然一个独立王国,人称“日本佛教之母山”。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比睿山离京都太近了,近到几乎无法置身事外。天皇公卿常来参拜,权力的气息也顺着山路一路弥漫上来。到了战国时代,延历寺的僧兵已经不甘心只做修行人,他们手握武装,直接介入了朝仓义景、浅井长政与织田信长之间的“军阀”对抗,并公然站在了织田信长的对立面。
对织田信长来说,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事。织田信长认为,寺领广袤、僧兵成群,还庇护着自己的敌人——这样一座山,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比睿山迄今依然是日本天台宗的圣地
公元1571年9月12日, 织田不顾部下劝阻,亲率三万大军从坂本一路杀上比睿山。
那一天,成了比睿山千年历史里最悲壮惨烈的一页。数百座寺院被付之一炬,僧侣、学者、妇孺,无论老幼,尽数遭到屠戮。
据《信长公记》记载,死者数以千计。千年古佛、经卷法器,几乎无一幸免,连“不灭法灯”都在这场大火中熄灭了。当时的目击者留下一句让人心惊的话:没有一尊佛像、一座神社、一个僧人、一卷经文能够幸免。
这已经不只是一场军事行动,更像是一场针对佛教势力的彻底清算。
火烧比睿山绘图史料
大火之后,比睿山元气大伤。虽然后来在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手上陆续得以重建,但昔日的僧兵势力再也没能恢复,佛教与世俗权力之间那根紧绷了几百年的弦,就此断裂。织田信长因此背上了“第六天魔王”的恶名。
今天的延历寺依然是世界文化遗产,山上还留着丰臣秀吉当年移建的释迦堂,但“火烧比睿山”这五个字,早已成了日本历史上佛教与权力碰撞的一个沉重符号。
说完比睿山,我们再来聊高野山的命运。
空海大师入唐求法2年,在长安从惠果大师那里受了密教灌顶,回国时把大唐密宗带回了日本。公元816年,空海大师获嵯峨天皇许可开山时,特意挑中了纪伊山地深处这片被群山环抱、状如莲花瓣的谷地高野山开创真言宗,把高野山当作“曼荼罗世界”的道场。公元835年,空海大师在奥之院入定——按信仰的说法,他至今仍在山中冥想,为众生祈福,是这座山永恒的守护者。
空海大师入定中的高野山奥之院
织田信长在火烧比睿山后,也曾出兵进攻高野山,幸好织田信长此后死于本能寺之变。而高野山真正遭遇生死关头,是在此后的丰臣秀吉挥师二十万,南下征讨纪州(今和歌山县)时。
1585年,作为织田信长的重要旧臣,丰田秀吉率领二十万大军一路攻克许多城池与寺院,并攻至高野山下,并扬言高野山不交出领地解除武装,将火烧高野山。
眼看高野山也将步比睿山的后尘,在这关键时刻,一位高僧站了出来,他的法名叫“木食应其”。
木食于1573年在高野山出家。他擅长于文学与建筑,与丰臣秀吉之间有着微妙的渊源与信任,当丰臣秀吉大军压境之际,木食挺身而出面见丰臣秀吉,以巧妙的说辞力陈高野山超脱世俗、恪守宗教中立的立场,强调仁德与佛教教义,恳切劝说丰臣秀吉收兵。在木食的劝说说,最终, 丰臣秀吉放弃挥师攻山计划,令高野山躲过了一场几乎注定的灭顶之灾。
木食应其画像
事后, 丰臣秀吉对木食有很高的评价。据史料记载,同年7月, 木食与高野山两位高僧一同赴大坂城谢恩,秀吉当着诸位大名(诸侯)的面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与其说是“高野山的木食”,不如说是“木食的高野山”。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高野山之所以还在,是因为有木食应其这个人。
往后的日子里, 木食没有停下脚步。在丰臣秀吉的支持下,他出面主持了高野山的金堂、根本大塔的重建,主导了高野山的战后复兴。此外他还奉丰臣秀吉之命奔走各地,参与劝募营建的寺社多达97处,方广寺大佛殿、东寺、醍醐寺、严岛神社,都留下过他的身影。
木食主持修建的高野山根本大塔
一场几乎必然发生的战火,因为一个人的斡旋,竟然就这样被化解了。所以,如今在比睿山已经见不到千年佛像与寺院建筑,但是在高野山,千年前的佛像与其他宝物均保存良好。木食和尚曾称,这不是他的力量,而是空海大师的佛力震撼了丰臣秀吉。以至于丰臣秀吉在去世后,也将自己葬于空海大师的御庙前,昄依空海。
把这两座与中国佛教有很深渊源的名山放在一起看,其实有许多耐人寻味的地方。
最澄大师开创的天台宗偏“显教”,讲究止观与教义研习,学术气息浓厚。而空海大师开创的真言宗则偏“密教”,重曼荼罗、重修行体验,神秘色彩更浓。两者都源自入唐求法,却走出了两条不同的路——一个更靠近权力中心,一个更愿意退居山林深处。
地理位置的选择,某种程度上早已预示了两山的命运。比睿山离京都太近,僧兵势力坐大,终究还是被卷进了权力斗争的漩涡,武力对抗,换来的是玉石俱焚。而高野山则远离红尘,深居远山,加上空海大师“入定护山”的信仰传统深入人心,再赶上木食应其这样一位懂得审时度势、以理服人的僧人挺身而出——柔能克刚,竟真的拦下了二十万大军的兵锋。
一个用了武力,一个用了智慧;一个惨遭覆灭,一个绝处逢生。
如今再登两山,比睿山让人念及历史的沉重与教训,而高野山则仍是日本香火最盛的灵场之一,二十余万座墓塔沿参道静静排开,肃穆中透着这座世界文化遗产地的安详。两座山的故事,说到底讲的都是同一件事:乱世之中,如何守护一份不该被战火吞没的东西。有时候靠的是运气,有时候,靠的是一个人愿不愿意站出来。
七月下旬,我将再去高野山寻访历史,欢迎有志者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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