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海,今年四十四,在城中村开了间家电维修铺。去年十月老婆跟我闹离婚,搬去了她妹妹家。铺子后面就一间小屋,我睡床上,那三个女人睡地上。第一个来的是张姐,说是看我门口贴着招租,五百一个月。我告诉她只有一张床,她说她打地铺就行。那天晚上她帮我修好了漏水的龙头,拧扳手的时候手腕上有淤青,我问她怎么弄的,她没吭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儿子推的。
第一章 进门就做饭
张姐搬进来的第三天早上,我还在床上躺着,就听见厨房里有响动。我这铺子前后就三十来平,前面摆着待修的旧电视旧冰箱,后面用一块布帘子隔开就是住的地方。锅碗瓢盆堆在墙角,积了层灰。我爬起来掀开帘子,看见张姐蹲在地上,用抹布在擦那个电磁炉,旁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袋青菜一把面条。
“陈师傅醒了?”她头也没回,“我看你那灶台实在下不去手,擦了半天。面条煮上啊,荷包蛋要嫩点还是老点?”
我愣在帘子边上,不知道说什么。上个月我老婆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她在厨房里忙,骂我懒,骂我不收拾,骂我修那些破电器能修出什么名堂。我习惯了听骂声,突然有人这么平常地问我要嫩蛋老蛋,反而有点不适应。
“嫩点吧。”我说。
张姐比我大六岁,今年正好五十。她说是从河南老家过来的,儿子在湛江这边工地上干活,她就跟着来了。来了才发现儿子跟媳妇租的房子就一间,没她住的地方。儿媳妇当着她的面说家里穷,养不起闲人。她没吵也没闹,收拾了个蛇皮袋就出来了。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淤青比昨天淡了些。她坐下来跟我一块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吸溜着,眼睛看着铺子外面那条巷子。隔壁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有几个民工蹲在路边喝粥。
“你那龙头我给修好了,”她突然说,“里面垫圈老化了,我在门口五金店买了个新的,五块钱。回头你从房租里扣。”
我说不用。她没接话,吃完面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把墙角那些堆了半年的旧报纸捆好,问我收废品的几点来。我坐在床上看她忙活,感觉这个屋子跟换了个人住似的。
那天下午有人抱了台洗衣机来修,我拆开后盖发现电机烧了,跟顾客说要换新的,三百二。顾客嫌贵,嘟嘟囔囔半天,最后还是修了。人走了以后张姐从帘子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半块抹布,看着我手里的螺丝刀说:“你修东西的时候跟人讲话,头低着,声音也小,人家当然觉得你好欺负。”
她说完又缩回帘子后面去了。我愣在那里,她这句话跟我老婆说了七八年的一模一样。我老婆说我窝囊,说我在外边跟谁都不敢大声,修个东西要价跟求人似的。可我这辈子就这么个人,改不了。
晚上收摊,我准备去巷口买盒饭,张姐拦住我,说冰箱里有菜。我这才想起来冰箱里塞的那些东西是她上午去买的,我当时没在意。她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热了两个馒头,又煮了碗紫菜汤。她坐在我对面,还是吃得很慢,偶尔抬起头看看门外,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有小孩在追着跑。
“你老婆为啥走?”她问。
我把馒头掰开,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嫌我不会挣钱,嫌我窝囊,嫌我在这破地方混了一辈子也没混出个样来。”
她点点头,没安慰我,也没跟着骂我老婆。就说了句:“都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睡在床上,她睡在地上铺的凉席上,中间隔着我拉的那道布帘子。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翻身的动静,凉席发出细碎的吱呀声。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我老婆现在在她妹妹家睡得好不好,又想张姐的儿子知不知道他妈住在别人铺子的地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咸菜。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豆角,阳光从巷子口斜进来,照在她头发上,我看见她头顶有一片白头发,没染。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修东西,她做饭收拾屋子,晚上我俩各睡各的,有时候她会隔着帘子跟我说几句话,说她老家那几亩地包出去了,说村里的路修好了,说她男人死了十年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就像在念一张旧菜单,没什么起伏。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她从来不说她儿子的工地在哪,也没见她儿子来找过她。有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蒜,路过一家包子铺,看见她坐在里面,对面坐了个年轻男人,俩人面前搁着两屉包子,谁都没动。那年轻男人低着头玩手机,她看着窗外。我赶紧走开了,没让她看见。
回去以后她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油正冒烟。我站在门口换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陈师傅,下个月房租我先欠着行不?过几天就有了。”
我说行。她没再说话,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窜起来,她侧过脸去躲了一下。我看见她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
那天夜里她又翻身翻到很晚,布帘子透过来手机屏幕的光,亮一下暗一下的。我想她大概在看时间,或者在看短信。我闭上眼睛,听见巷子里的野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二章 跟儿子断亲
张姐欠房租的第六天,下午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拎着个电饭煲,说煮饭跳闸。我打开底盖一看,发热盘中间那块铝板烧变形了。我说得换发热盘,四十五。女人说行,坐旁边等。
张姐从后院晾完衣服回来,看见那女人,脚步顿了一下。那女人正低头刷手机,没注意她。张姐进了帘子后面,半天没出来。我换好发热盘,试了两次都能正常煮饭,女人付了钱走了。
我掀开帘子,看见张姐坐在凉席上,手里攥着那张房租欠条,就是那天晚上我随手写在挂历纸背面的那张。她把欠条叠成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捏了半天。
“刚才那个是你儿媳妇?”我问。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没认出我来。”
我没再追问。她把欠条展平,铺在膝盖上,用手指压了压折痕。“陈师傅,我明儿个就搬。”
“搬哪去?”
“找着活了,一家饭馆后厨洗碗,管住。”
我坐在床沿上,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来住了不到一个月,这屋子头一回有人擦灶台、有人煮面、有人把那些攒了半年的旧报纸捆得整整齐齐。可她说要走,我没理由留。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买了一瓶二锅头。我俩面对面坐在那块布帘子边上,她给我倒了半杯酒,自己也倒了半杯。她喝酒不上脸,一杯下去跟喝水似的,只是话变多了。
“我儿子十八岁那年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头一个月挣了两千八,给我寄了两千。我在电话里哭,他说妈你别哭,以后我养你。”
她又倒了一杯。“后来他认识了我那儿媳妇,俩人好了三年才结婚。结婚时候彩礼我凑了八万,把家里那头牛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两万。我寻思着儿子成了家,我任务就完成了。”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谁知道结了婚就不一样了。儿媳妇嫌我土,嫌我不会说普通话,嫌我做饭不好吃。我儿子开始还替我说两句,后来也就不吭声了。我过来那天,在火车上给他打电话,他说妈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我这忙。我说行。”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到湛江第三天我去工地上找他,他不在,工头说他请了假。我打电话,他挂了。再打,关机。我站在工地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他也没来。”
我坐在对面听着,手里的馒头凉透了也没吃。屋外头巷子里有人在吵架,骂骂咧咧的,听着像是谁家老公又喝多了。张姐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忽然觉得这酒呛嗓子。
“张姐。”我叫她。
她回头看我。
“你搬到哪家饭馆,我去看你。”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往上扯一下的笑,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得了,你忙你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帘子已经掀开了,地上的凉席卷好了靠在墙角,她那个蛇皮袋不见了。灶台上扣着一只碗,底下压了三百块钱,旁边还有一张挂历纸,上面写着:“下个月房租,欠你的先补上。菜在冰箱里,够吃三天。”
我拿着那张挂历纸站在灶台前面,电磁炉上还留着昨晚上炒菜的油点子,她走得急,没来得及擦。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把碗拿开,数了数那三百块钱,都是十块二十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洗碗那活估计还没发工资,这钱不知道哪来的。
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有天下午我正给一台老式彩电换高压包,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张姐。
“陈师傅,你铺子门口那个旧冰箱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让人来拉走,我这边饭馆缺个冰饮料的。”
我说不要了你拉走吧。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那行,我让我侄子去拉。我问她在哪家饭馆,她说了个名字,我没听过,她说是霞山那边新开的。
她顿了顿,又说:“陈师傅,上次在你那住,给你添麻烦了。”
“没添麻烦。”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我把手机搁在电视机壳上,看着门口那个旧冰箱,想着她侄子什么时候来拉。过了两天,冰箱还在那。又过了几天,一辆三轮车停到门口,下来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是张姨让他来的。我把冰箱帮他抬上车,小伙子塞给我一包烟,说张姨让带给你的。
我拆开那包烟,是红双喜,十块钱一包的那种。我抽出一根点上,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拐出巷子口,车斗里那台旧冰箱晃晃悠悠的,跟要掉下来似的。我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第三章 深夜喂猫
冰箱拉走之后,铺子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灶台又积了灰。偶尔有顾客来修东西,问起以前那个大姐去哪了,我说走了。人家也就不再问了。
入秋以后雨水多,巷子里整天湿漉漉的。有天晚上收摊,我听见后墙根那儿有猫叫,细细的,一声接一声。我拿手电照过去,看见一只大黄猫蹲在墙角,旁边还有两只小的,浑身湿透了。大黄猫看见光也不跑,就蹲在那看着我,眼睛在手电光里发亮。
我回屋找了条旧毛巾,又倒了些剩饭在碗里端出去。大黄猫凑过来闻了闻,没吃,倒是那两只小猫扑过来埋头就啃。我蹲在雨里看了会儿,雨不大,毛毛雨,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大黄猫一直蹲在旁边,没吃也没走,就那么看着两只小猫吃。
后来每天早上起来,我都在后墙根放一碗剩饭。开始那两只小猫不敢靠近我,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我端着碗出来它们就围过来蹭我的裤腿。大黄猫还是远远蹲着,等我走了才过来。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让我想起张姐来了。她那时候也是这样,做饭收拾屋子,什么都不说,我吃完了她才端碗。我不知道她儿子小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把好的都留给儿子,自己站在旁边看着。
国庆节那天下午,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见李姐站在门口,拖着一个拉杆箱,肩膀上挎着个布包,雨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她是隔壁卖杂货的老赵介绍来的,老赵提前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个老乡要找地方住,男的也行女的也行。我问老赵怎么不让她住你那,老赵说他那也是一张床,不方便。
李姐跟我同岁,后来才知道的。她进门先把箱子靠在墙边,从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放在桌上说给你的。我看她头发还在滴水,找了条干毛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没擦头发。
“你睡地上行吗?”我问。
“行,打地铺打惯了。”
那天晚上我出去买了盒饭回来,她已经把地扫了,把我堆在桌上的那些螺丝电容小零件归拢到几个塑料盒里。我坐在床上吃盒饭,她坐在凉席上吃她那个盒饭,两个人中间隔着布帘子,帘子没拉上,我能看见她吃饭的样子,一口一口很认真,饭粒掉在膝盖上就捡起来吃了。
“你做什么的?”我问。
“以前在纺织厂,下岗了。”她咽下嘴里的饭,“后来干过保洁、超市理货、给人看孩子,什么都干。”
“怎么跑湛江来了?”
她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女儿在这边读书,大专,今年最后一年了。我过来陪陪她。”
我没再问。她把盒饭吃干净,盒子叠好塞进垃圾桶,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茶叶。她抓了一小撮放进我那个搪瓷缸子里,倒了热水。
“喝点茶,解腻。”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那种很便宜的花茶,有点涩,但热乎乎的喝下去确实舒服。她把剩下的茶叶收好,坐在凉席上发呆,眼睛看着窗外。外面雨还没停,巷子里的路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黄。
李姐跟张姐不一样。张姐在的时候屋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做饭洗衣擦桌子,一刻不闲着。李姐很安静,她晚上回来早,坐在凉席上看手机,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有次我忍不住问了句你看啥呢。她摘下一只耳机说,看女儿朋友圈。她女儿在学校里参加了个社团,发了好多照片,一群年轻女孩笑得东倒西歪。李姐把手机递给我看,说这个是我姑娘,你看她笑得多好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有个扎马尾的姑娘,眉眼跟李姐确实有几分像。
“她爸呢?”我问。
李姐把手机拿回去,关了屏幕。“离了,她上小学那年就离了。”
她靠在墙上,把膝盖蜷起来。“她爸在外面有人了,走了就再没回来。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屋里的灯管有点闪,嗡嗡响。我起身去拧了拧灯座,它就不闪了。回头看见李姐还靠在墙上,腿蜷着,脸埋在膝盖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她没出声,肩膀也没抖。我就坐在床沿上没动,等着灯管再次闪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很干,没有泪。“陈师傅,你女儿多大了?”
“没女儿,一个儿子,跟他妈走了。”
她点点头,没接话。那天晚上我们各自睡下之后,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凉席细细地响了一声。然后她说:“陈师傅,你说一个人把娃拉扯大,到头来娃离开你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我盯着天花板,半天才说:“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我闭上眼睛,听见外面的雨又下大了,打在铁皮棚顶上啪啪响。我在想她女儿发朋友圈那些照片,笑得那么开心,她知不知道她妈晚上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屋子里看她的照片。
又过了一周,有天晚上李姐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二点了。我本来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又坐起来。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
“怎么了?”我掀开帘子。
“没事,在公交站等车,等了好久没等到,走回来的。”她声音有点抖。
“你女儿呢?不是说你去找她?”
她弯着腰脱鞋,半天没直起来。“她没空,跟同学出去玩了。”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那儿,雨水从她裤腿上滴下来,在地上洇了一小滩。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慢慢走到凉席那儿坐下来,开始解湿透的外套扣子,手抖得解不开。
我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把那几颗扣子解开。她没动,低着头,我看见她后颈上有道疤,不大,但颜色发白,像是旧伤。她感觉到我在看,偏了偏头。
“以前在厂里让机器刮的,”她说,“不疼了。”
我把她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从床上扯了条干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头发,忽然说:“陈师傅,你人挺好的。”
“好什么,窝囊半辈子了。”
“窝囊跟好是两码事。”
我站起来走回床那边,躺下。布帘子没拉,她能看见我,我也能看见她。她坐在凉席上擦头发,侧着身子,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李姐,”我说,“你要是待得不习惯,就再找别的地方。”
她没说话,把毛巾叠好放在枕头边,躺下来。“习惯。”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煮好了粥。她站在灶台前面搅着锅里的粥,回头跟我说了句:“陈师傅,我今天去学校找我女儿,跟她好好吃顿饭。”
我说行。
她端着粥碗坐在我对面,吃了一口,忽然笑了。“她说她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给她做了装在保温盒里带去。”
那天她出门的时候天气挺好,太阳出来了,巷子里晾满了各家各户的被子。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拉杆箱没拖,只背了个布包,手里拎着那个保温盒。晚上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全吃完了,”她说,“还说比学校食堂好吃。”
我说那当然。
她坐在凉席上,拿出手机翻她女儿朋友圈,又翻到那张社团照片,放大,指着上面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说:“你看她笑得多好看。”
这回我也笑了,是真的笑。“好看。”
第四章 半夜敲门
李姐住了快两个月,天冷下来了。湛江的秋天短,十一月底就开始凉飕飕的。她又找了份活,在超市理货,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有时候更晚。她说多挣点,等过年给女儿买件羽绒服。
有天晚上我正拆一台落地扇,那玩意儿轴承锈死了,喷了半瓶除锈剂还是纹丝不动。巷子外面有人喊我,我探出头去,看见老赵站在路灯底下,旁边还站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桶。
“陈海,这是王姨,我表姐。”老赵说,“她那边房东把房子卖了,急着找地儿住,我就想到你了。”
我看了一眼那女人,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塑料桶里有几条鱼,还在扑腾。
“就住几天,找着房子就搬。”老赵又说。
我还能说什么。王姨就这么进来了,老赵帮她把铺盖卷扛到屋里,又跟她说别见外,陈海人老实。王姨一直低着头,我给她倒了杯水,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那几条鱼是罗非鱼,她收拾利索了,晚上炖了一锅。我尝了一口,味儿淡了点,但鱼鲜。李姐那天上晚班没回来吃,我跟王姨两个人对着一锅鱼,她还是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鱼刺吐在桌上的纸巾上,码得整整齐齐。
“王姨,你之前住哪?”
“霞山那边,一个小单间,三百一个月。”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了,“房东说要卖房,给我一周时间搬。”
“那你找到新地方了?”
她摇头。“看了几个,都贵。”
吃完鱼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两遍,又把李姐晾在卫生间里的衣服叠好放在她枕头上。我看她站在帘子边上不知所措的样子,指了指凉席:“你就睡这,李姐回来你们俩挤挤。”
她点点头,把铺盖卷打开铺在凉席上。那铺盖卷是条旧棉被,洗得都发硬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我回床上躺下,听见她在那边窸窸窣窣地收拾,动作很轻。
半夜我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经过帘子边上的时候看见王姨坐在凉席上,没睡,手里捏着个手机在看。屏幕光很暗,她眯着眼睛凑近了瞅。我上完厕所回来,她还坐在那儿。
“王姨,不睡?”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睡,这就睡。”
我躺回床上,隔着一层布帘子问她:“你有孩子吗?”
沉默了一会儿。“有个儿子。”她说,“在监狱里。”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判了几年?”
“七年。去年进去的,还有六年。”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他才二十二,跟着人家去打架,把人打坏了。”
“那你一个人……”
“嗯。”她说,“他爸走得早,他三岁那年就走了,车祸。”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隔壁李姐还没回来,屋里只有王姨那边手机屏幕的光一下一下地亮。我听见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了。
“王姨,”我说,“你踏实住着。”
她没吭声,但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李姐回来以后三个人挤着睡确实不方便。我跟李姐说了,让她睡床上,我打地铺。李姐不肯,最后还是王姨说她睡地上,把凉席拖到了角落。三个人一个屋子,布帘子拉上挡不住什么,翻身说话都能听见。可日子倒也不觉得别扭,早上起来灶台上有粥有咸菜,晚上回来屋里亮着灯,有时候她俩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推门进去她们就抬起头来。
我修铺子门口那台冰柜的时候,王姨蹲在旁边帮我递螺丝刀。她拧螺丝的时候力气很大,手指粗短,关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我问她以前干什么,她说在码头卸过货,在工地拌过水泥,后来年纪大了人家不要了,就在饭馆后厨切菜。
“我这手,”她伸出来给我看,“切菜切了五年,刀工练出来了,老板说我是他见过切菜最快的。”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小心地把嘴角弯一下,又立刻收回去的笑。我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像刀子刻的。
“那你现在是没干了?”
“老板跑路了,”她说,“欠了三个月工资。”
她继续帮我递螺丝,递得很准,我伸手她就知道我要什么。那把螺丝刀柄上全是油泥,她捏着也不嫌脏。我忽然想起来,这三个女人住我这儿,好像谁都不嫌我这铺子脏乱。她们来了就收拾,收拾完了住下,住下了就走。
李姐那天休息,下午坐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跟王姨聊天。我修完冰柜坐在门槛上抽烟,听她们聊。李姐说她女儿找了份实习,一个月两千二,虽然不多但是总算能自己养活自己了。王姨说她儿子以前也干过实习,在汽修厂,干了两个月老板一毛钱没给。
“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李姐说。
“都难。”王姨说。
天阴下来了,好像又要下雨。我掐了烟站起来,回屋里拿了把伞递给王姨。“你待会儿要出门吧?”
她抬头看着我,愣了一下才接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
“你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老看手机,魂不守舍的。”
她攥着伞柄,低下头。“去监狱看我儿子。一个月让看一次。”
伞尖抵在地上,她攥得指节发白。我站在门口,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有点凉。李姐手里的菜不择了,拿眼睛看着她。
“王姨,”李姐说,“你儿子会改好的。”
王姨没吭声,站起来把伞夹在胳膊底下,进屋换了双鞋。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陈师傅,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我躺在床上听见门响,她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脱鞋的时候几乎没声。然后听见她在帘子那边坐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见着了?”我问。
“嗯。”她的声音很轻,“瘦了,头发也短了。他说妈你别老来看我,路远。我说我不来看你谁来看你。他不说话了,低着头。”
帘子那边的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我听见她在翻身,铺盖卷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姨,你睡吧。”
她停了翻身。“陈师傅。”
“嗯?”
“你是个好人。”
我侧过身去面朝墙壁,没再回话。黑暗中李姐也翻了个身,屋里三个人都没睡着,但是谁都不再说话了。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打在铁皮棚顶上,密集得像有人在撒豆子。
第五章 三个人一起过年
快过年的时候,老赵来我铺子里坐了会儿,给我递了根烟。“陈海,你那儿住了仨女的,你一个男的,行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我说,“各睡各的,白天她们都上班。”
老赵嘬了口烟,眯着眼。“那几个都是可怜人。张姐你知道吧,她后来走了,去了霞山那家饭馆,干得不错。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儿子找上门了,跟她说媳妇要生孩子了,让她回去帮忙带。她说行,结果到了以后儿媳妇又说不用了,嫌她卫生习惯不好。她又出来了,现在还在那饭馆。”
我听着没吭声。
“那个李姐呢,她闺女毕业了,找了个对象,湛江本地的。李姐高兴得什么似的,结果闺女说结婚以后想跟她对象单独住,让李姐自己找个地方。李姐跟我说的时候嘴上说挺好挺好,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我看她眼睛红了一晚上。”
老赵把烟头摁灭了。“王姨就不用说了,儿子还有六年。”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陈海,我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这个人实诚。有时候我觉得不是你收留了她们,是她们陪了你。你老婆走了,你一个人冷锅冷灶的,要不是她们,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没说话,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李姐和王姨已经在厨房里了,案板上摆了肉馅和饺子皮,李姐在擀皮,王姨在包。
“过年了,包点饺子。”李姐说。
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面巷子里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溅到路边的晾衣绳上。电视里播着春晚的前奏,声音嗡嗡的。
饺子煮好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坐着,一人一碗。李姐给王姨碗里多舀了几个,王姨又夹回去两个说吃不了那么多。我吃了一口,馅儿咸了,但是热腾腾的,咬下去有汁水。
“新年好啊。”我说。
“新年好。”她们俩一起说。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屋外的鞭炮声突然响成一片,把电视声全盖过去了。李姐捂着耳朵笑,王姨端着碗看着窗外,外面烟花一下一下地亮,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我坐在她俩中间,嘴里嚼着那个有点咸的饺子,感觉这一年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又好像什么都在变。
过完年天气就慢慢暖了。张姐元宵节那天来过一次,拎了一盒点心,站在门口跟我说话。她胖了一点,脸色也比以前好,说饭馆生意不错,老板给她加了工资。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李姐和王姨坐在里面看电视。
“陈师傅,你这儿热闹了。”她说。
我说是啊。
她把点心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说:“那我走了,还得回去帮忙。”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陈师傅,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笑了一下,跟以前那种扯嘴角的笑不一样,这次眼睛里真的有笑意。“谢你那天晚上说我煮的面好吃。”
她走了以后我把点心拿进屋拆开,是那种老式的绿豆糕。李姐拿了一块吃,说太甜了。王姨没吃,包好了说留着明天再吃。
那晚王姨又去看她儿子了。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她坐在帘子那边换鞋,忽然说:“陈师傅,我儿子问我是不是有人照顾我。我说有,有个陈师傅人挺好的。他说那就好,让我谢谢人家。”
我嗯了一声。
“他还说他在里面学了门手艺,修电器。”王姨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说等他出来想找个铺子干。”
我坐起来,隔着帘子说:“那好啊,到时候让他来我这儿,我教他。”
帘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在哭,那种很压抑的哭声,鼻子堵住了似的,闷闷的。我没掀帘子,也没说话,就坐在床上听着。李姐翻了个身,也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不哭了,吸了吸鼻子,说:“陈师傅,睡吧。”
第二天早上起来,灶台上摆着三碗粥,中间那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王姨站在窗边择韭菜,听见我出来头也没回:“今天二月二,吃韭菜盒子。”
我坐在桌前把那碗带荷包蛋的粥喝了,看见王姨后背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她择韭菜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
第六章 台风吹散了
夏天来得快,五月份就开始闷热。铺子里那台风扇转起来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李姐女儿结婚了,她那天穿了件新衣服去喝喜酒,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但嘴上一直说婚礼办得好,女婿人不错。
她坐下来的时候摸了摸凉席,又看了看窗外的天。“陈师傅,我可能要搬了。”
“搬哪?”
“女儿说他们租的那个房子有个小房间空着,让我过去住。”她低着头抠手指甲,“她说一家人应该住在一起。”
我靠在墙上,风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又一缕。“那是好事啊。”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过了会儿她站起来去收衣服,收完以后坐在床沿上叠,一件一件叠得很慢,折角对得整整齐齐。
她走的那天早上,给我和王姨做了一顿早饭,煮了稀饭煎了荷包蛋,还炒了个空心菜。她坐在我对面吃,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陈师傅,你以后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饭。”她说,“我给你做红烧肉。”
我说行。
她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屋子。帘子还拉着,凉席卷好了靠在墙角,灶台上的锅铲还挂在原来的地方。
“那我走了。”
我送到巷子口,她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摆摆手。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屋里就剩我跟王姨了。那几天她话更少了,早上起来煮粥,晚上回来做饭,吃完就坐在凉席上看手机。有时候是跟儿子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床上修收音机,听见她在那头说:“妈挺好的,你别操心。”
六月份台风来了。气象台发了预警,那天下午就开始刮风,巷子里晾的衣服被吹得乱飞,各家各户都在抢收。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王姨把窗台上的花盆都搬进来了。
“陈师傅,”她坐在凉席上,外面的风呼啦啦地吹,“我下个月也该走了。”
“找着房子了?”
“嗯,老赵帮我找的,在赤坎那边,一个月五百,虽然偏了点但是便宜。”她搓着手,“我儿子下个月转监狱,转到离家近的那个,以后看他就方便了。”
我坐在床沿上,从抽屉里找出一根蜡烛点上,怕停电。烛光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王姨,你在这住了快一年了。”我说。
她没说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后来真的停电了,屋里只有蜡烛那点光。我俩就这么坐在黑暗里,风在外面呜呜地吹,屋顶的铁皮被掀得噼啪响。
“陈师傅,”她在烛光那头说,“你知道吗,我来的头一天,你跟我说‘踏实住着’,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看着她。烛光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
“我在外面漂了十几年了,”她说,“租过好多房子,搬过好多次家。从来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踏实住着。”
我的喉咙有点堵,没接上话。她把手机打开,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上面是个年轻男孩,穿着囚服剃着光头,但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
“我儿子,”她说,“好看吧?”
我说好看。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天晴了。巷子里到处是断树枝和碎瓦片,隔壁早点摊的棚子被吹塌了半边。我打开卷帘门,阳光一下涌进来,地上的水渍反着光。
王姨走了。她走的时候我没在,去了趟五金市场买配件。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留了张纸条,是挂历纸的背面,字写得歪歪扭扭:“陈师傅,电饭煲里热着饭,菜在锅里。被子我叠好了放在柜子里。你保重。”
纸条旁边压着两百块钱。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了放进口袋里,跟之前张姐写的那张挂历纸放在一块。然后揭开锅盖,饭菜还冒着热气。
我盛了饭坐下来吃,一个人。屋里空了,帘子掀开着,地上那三张凉席都卷起来了靠在墙角。我嚼着嘴里的饭,看着窗外那只大黄猫又来了,蹲在后墙根那看着屋里。
我端着碗走出去,蹲在它旁边。它凑过来蹭我的裤腿,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咕噜咕噜地响。巷子里有人在修那个被吹塌的棚子,叮叮当当地敲钉子。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昨夜的台风好像做了场梦。
后来老赵来我铺子换灯泡,站在梯子上问我:“陈海,那三个女的都走了,你一个人冷清不?”
我把旧灯泡拧下来递给他。“习惯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新灯泡拧上去,屋里亮堂起来。“你说她们图什么呢?你这破地方啥也没有。”
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她们不图钱。”
“那图什么?”
我把烟灰弹了弹,没回答。老赵下来把梯子收好,走了。
我坐在门口想这个问题想了一整个下午。那只大黄猫又来了,蹲在我脚边舔爪子。我想起张姐说她儿子小时候她背着他在田里干活,想起李姐半夜看女儿朋友圈把照片放到最大,想起王姨在烛光里让我看她儿子的照片。
我站起来,把烟头摁灭了扔进垃圾桶。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谁家厨房里炒菜的香味。我回屋把桌上那三张挂历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张姐的、李姐的、王姨的,三张纸三种笔迹,叠在一起整整齐齐。
那只猫跟着我进了屋,跳上我的床,卧在枕头边上开始打呼噜。我没赶它。我想这三个女人,她们从我这离开,不欠我什么。我这个人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不会挣钱不会来事,老婆嫌我窝囊跑了。可她们走的时候都说我是好人。
我把那三张纸重新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巷子里的晚饭时间到了,各家各户飘出炒菜的味道,谁家在骂孩子,谁家的收音机在放粤剧。我站在屋子中间,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我这间破铺子好像也没那么空。
那只猫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我伸手挠了挠,它呼噜得更响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又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巷子口那块"家电维修"的牌子。我走到灶台前面,打开冰箱看了看,还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打了个荷包蛋。
端到桌上吃的时候,觉得面里差点什么。我想了想,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到那包张姐带给我的红双喜。我抽出一根点上,放在碗旁边。屋子里有烟味、有面汤的热气、有猫呼噜的声音。
我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笑了。那三个女人,张姐、李姐、王姨,她们来的时候都带着一个蛇皮袋或者拉杆箱,走的时候也是。她们在我这住过,留下过什么?好像什么都留下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面吃完了,我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明天还要修那台没修完的洗衣机,后天还要去进货。日子照过,铺子照开。
那只猫醒了,跳下床走到门口蹲着,回头看我看一眼,喵了一声。我走过去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屋里的灯管嗡嗡响,我拧了拧,它稳住了。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想,她们到底图什么呢?
张姐图的是有人让她煮碗面、叫她一声张姐。李姐图的是半夜有人等她回来、帮她解湿透的外套扣子。王姨图的是有人跟她说"踏实住着"。
她们不图钱。钱这东西她们没指望过别人给,这辈子都是自己挣自己花。她们图的是那一点实实在在的有人接着的感觉——进门有灯,灶上有火,旁边有个人,天塌下来有人帮着顶一顶。
就这点东西,她们找了一辈子。
猫跳上床来,又卧在我枕头边。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响。我伸手摸了摸猫脑袋,闭上眼。
这三个女人,跟她们同居过之后,我好像才开始明白我老婆为什么走。她走不是因为我穷,她走是因为她跟我过了十几年,从没听我说过一句"踏实住着"。
全文完
本文由 AI 辅助虚构内容,人物与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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