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弘

最近,在南太平洋地区,澳大利亚发起一连串动作。7月6日,澳大利亚与斐济签署协议,建立“维瓦莱联盟”与“和平海洋联盟”:前一“联盟”意在把安全、经济与人员往来更深地嵌入澳斐关系,后者则是试图引入相互防御义务。此前,澳方已与瓦努阿图签署拖延多时的《纳卡马尔协议》;之后还将同巴布亚新几内亚、汤加等岛国领导人的安全与经贸会谈,安排在橄榄球赛事前后的高规格互动中。即便孤立地看,堪培拉的一项项安排都很难被简单解释为对外关系的自然升级。若将它们置于前后联系的同一幅战略图景中,答案便更加清晰起来:澳方正以防务合作为骨架,以援助、投资、人员流动和体育交流为肌理,试图在南太平洋编织一张由其占据枢纽地位的关系网络。

客观而言,太平洋岛国同任何国家开展安全合作,都属于其主权范围内的事。澳斐、澳瓦关系有其现实基础,岛国有权作出自身政策决定。但值得人们警惕的是,堪培拉正在将这些合作纳入一套日益浓重的排他性叙事。中国未必明确出现在每份协议或条约中,但几乎从不缺席于澳方的战略思维里。澳方不断将港口、通信、数据、基础设施和警务合作等纳入所谓“安全考量”,实质上是在为岛国同第三方的正常交往增设排他性政治前提。

这正是“后院思维”的新版本。旧式“后院思维”直接宣称势力范围,新式“后院思维”则更善于修辞。它借助“太平洋大家庭”“共同韧性”“地区安全”等温和词汇进行自我包装,却在字里行间保留了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谁构成“风险”,要由澳大利亚界定;谁能进入关键领域,也要经澳大利亚评判。南太平洋国家被称作“大家庭”,但澳大利亚显然要当仁不让地既充当“家长”,又要兼任“门卫”和“裁判”,于是所谓“家庭”便被赋予了霸权等级秩序。

瓦努阿图与澳方谈判的曲折,恰好说明岛国并不愿意被动接受这套逻辑。早期协议之所以受阻,正是因为瓦方担忧从其他国家争取基础设施融资的空间受到限制。最终文本保留了对第三方关键基础设施合作进行磋商的机制,但未赋予澳方否决权。这个细节看似技术性,实则关乎主权的边界。岛国欢迎合作,却不愿让别国替自己划定具体能够同谁合作的范围以及为相关合作设定“天花板”。

斐济对与澳大利亚新协议的表态,同样值得堪培拉认真对待。斐方明确强调,相关协议不应损害斐济同中国的关系。这显然不是一句可有可无的外交辞令,而是岛国对外政策最基本的务实立场。南太岛国不愿在大国竞争中选边站队,并非所谓“摇摆”,而是对国家利益最清醒的衡量。它们既重视来自澳大利亚、新西兰等传统地区伙伴的支持,也需要中国等新兴伙伴带来的贸易、融资和发展机遇。西方一些舆论将这种多元合作称为“战略暧昧”,恰恰表明其尚未真正认清一个事实:南太岛国早已不是地区事务中等待被安排的对象,而是拥有主动议程设置能力的行为体。

澳方此次将橄榄球纳入外交布局,也颇具政治意涵。橄榄球在太平洋岛国拥有深厚的社会基础,它连接的是社区、青年、家庭与身份认同。澳大利亚通过体育扩大交流,支持青训和联赛,本无可厚非。但当体育赛事被刻意设计为安全磋商的背景板,当赛事文化被赋予“对冲中国影响”的战略功能,体育便不再只是体育,而被纳入一场精致的政治动员。把球场上的情感认同直接折算为“战略忠诚”,既低估了岛国民众的判断力,也高估了地缘政治对区域内关系的塑造力。

更值得反思的是,澳方炒作的“安全”问题与岛国真正面对的安全问题并不完全相同。对许多岛国而言,海平面上升、极端天气、渔业资源压力、能源短缺、医疗能力不足等,才是最紧迫、最具体的风险和挑战。通过防务条约制造“安全感”,却无法抬高正在被海水侵蚀的海岸线。通过“战略承诺”强化政治联系,却不能替代抗灾住房、清洁能源、港口维护和职业培训。澳方试图把发展议题安全化,把对华合作污名化,最终挤压的恰恰是岛国最关切的安全发展议程。

中国无意也无需同澳大利亚争夺在南太平洋地区的所谓“主导权”。这种说法本身就带有旧时代遗留的傲慢。长期以来,中国秉持平等相待、相互尊重、互利共赢、开放包容原则,依据岛国自主提出的需求推进合作,让项目真正服务于当地经济长期发展和社会民生改善。同时,对于任何借安全之名压缩正常合作空间、把第三方合作政治化和阵营化的做法,我们也要旗帜鲜明地指出其危害。南太平洋足够辽阔,容得下不同国家的合作,它不应被任何一国强设的“战略围栏”切割。

地理距离近,并不意味着拥有天然的“监护权”。历史联系深,也不构成替别人选择朋友的资格。澳大利亚如果真想赢得太平洋岛国的信任,就应放下“后院主人”心态,接受一个早已变化的事实:岛国不是大国博弈的筹码,不是军事部署的前沿,也不是谁用来检验“忠诚”的战略地带。真正把邻居视作有权自主抉择的平等伙伴,才是地区稳定最可靠的基础。(作者是华东师范大学澳大利亚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