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舅舅退休那天,给我打了二十年来第一个主动电话。

他说想回老家看看,让我接待一下。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正往下掉,落在办公室的空调外机上,悄无声息。

挂掉电话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舅舅的名字。上一次通话记录还是在四年前,我妈生病住院,我打过去想请他帮忙联系个好点的专家。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是秘书接的,说肖部长在开会。

后来我妈说,算了,你舅舅忙。

再后来我妈就走了。追悼会上舅舅来了,握了握我的手,说有困难找他。我点点头,没说话。那年我三十二岁,在市农机局当了八年科员,老婆刚怀孕,房贷还剩二十三年。确实困难过,但我始终没找。

现在他说要回来看看。

我去高铁站接他那天请了半天假。站台上人来人往,我举着手机里存的十年前全家福放大看,怕认不出来。其实多虑了,舅舅走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还是那样挺直的腰板,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步子,只是头发白了大半,身边没了秘书和司机,自己拖着一只半旧的行李箱。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了句长高了不少。

我都三十五了。

第一章 接站那天的风很大

十月底的风灌进站台,带着股干燥的凉意。

我接过舅舅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上缠着一圈红绳,磨得起了毛边。箱子不重,里头大概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露出里头半旧的羊绒衫,袖口处有个黄豆大的小洞,像是虫蛀的。

车呢?他问。

停在东广场了,走几步就到。

我开的是那辆开了七年的白色朗逸,后座还装着女儿的安全座椅,上面沾着饼干渣和干掉的果汁印。舅舅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安全座椅,顿了一下才坐进去。

女儿多大了?

三岁半,刚上幼儿园。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我打了转向灯拐上高架,舅舅一直看着窗外,忽然说了句变化真大。

确实大。他上次回来是十三年前,回来给我外公迁坟。那时候高铁站还是一片工地,现在周围已经起了两个商场和三个楼盘,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像筷子笼一样挤在一起。那回他带了个秘书,姓周,人很客气,见谁都递名片。迁坟的事全程是民政局一个副局长张罗的,我们家里人基本上插不上手,只负责按时间到场。

午饭在家吃的。我老婆景怡请了半天假,做了六个菜。她是小学老师,教语文,性格温和但心里有数,做什么事都妥帖周到。知道舅舅要来,她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连沙发缝里的饼干渣都用吸尘器吸得干干净净。

舅舅进门的时候环顾了一圈。房子不大,九十平的两居室,客厅朝北,下午的光线不太好。沙发是结婚时候买的布艺沙发,扶手处磨得发亮,景怡盖了块钩花的方巾遮着。

坐,您坐。景怡解了围裙招呼他,顺手把茶几上女儿散落的蜡笔收进盒子里。

舅舅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我熟悉,是长期坐办公室的人习惯性的姿态,端正但克制,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你妈 的事,当时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他忽然开口。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景怡在热汤。我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水有点烫,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

都过去了。我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爸身体还好?

还行,血压高,常年吃药。跟我哥住,每天早晚去公园走两圈。

你哥的生意呢?

还是那样,建材店开着,够生活。

舅舅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客厅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厨房里油锅滋啦一声,景怡在炒最后一个菜。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咚咚咚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我大概七八岁,舅舅还在县委办当副主任,逢年过节回来,家里总是挤满了人。有提着烟酒的,有拿着土特产的,还有人专门等在村口,就为了跟他握个手说两句话。我妈总让我叫舅舅,我就躲在门后面不肯出来。那时候觉得舅舅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跟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他调去市里,又调去省里,一步步往上升,回来越来越少。再后来我考上大学,我妈让我给舅舅打电话报喜,我打了,是他秘书接的,说肖副部长在开会,会转达。后来也没有回音。

到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妈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跟我说,你表哥的工作,你舅舅帮忙安排了,进了电力公司。表哥是他亲外甥,我姨的儿子。我妈说你舅舅也不容易,那么多人找他,他总不能个个都帮。

我说我知道,没事。

后来考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差两分。我妈犹豫了很久,还是给舅舅打了个电话。那回他亲自接了,听完情况后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招考很规范,不好插手,让我明年再考,好好准备。我妈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跟我说你舅舅说了,让你好好准备。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第二年我没再考。去了一家农机公司跑业务,干了三年,后来公司改制,我又考进了市农机局,从临时工干起,慢慢转了正。这中间我妈提过几次要不要跟舅舅说说,我都岔开了。她也就不提了。

饭菜端上桌,景怡招呼舅舅入座。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凉拌木耳、番茄炒蛋,外加一个排骨汤。舅舅每样菜都夹了一点,吃得很慢,夸景怡手艺好。

下午有什么安排?他问。

我还没接话,手机响了。

是单位办公室主任老胡打来的。我走到阳台上接,老胡的声音压得很低,问你舅舅是不是退休回来了?

消息倒是灵通。我说是,刚到。

老胡在那头顿了一下,说局长知道了,晚上想请你舅舅吃顿饭,你帮忙递个话,就说是老部下的一点心意,地方我来安排。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农机局局长姓贺,是从市农业局调过来的,干了三年多。他跟舅舅没什么直接交集,但我知道他老丈人当年跟舅舅共过事,这层关系七拐八弯的,他在各种场合都提过。

我试试吧,不一定成。我说。

挂了电话回到饭桌上,舅舅正在喝汤。我把话转述了一遍,措辞尽量随意,说单位领导听说您回来了,想请您吃个便饭。

舅舅放下汤勺,拿纸巾擦了擦嘴。

不必了。他说,声音很平,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家里人,不搞这些。

景怡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没再提。

吃完饭舅舅说要出去走走,问我去不去。我让景怡在家陪女儿睡午觉,自己陪他出了门。

小区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舅舅走得不快,双手背在身后,偶尔停下来看看两边的店铺。这一片以前是城郊的农田,我小时候还来这儿抓过泥鳅,现在已经全是楼房和商铺了。

你恨不恨我?舅舅忽然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菜咸不咸。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不上恨。我斟酌着措辞,就是有时候不太明白。

他没追问,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经过一家奶茶店、一家药店、一家水果店,他才又开口。

我这一辈子,帮过很多人,也得罪过很多人。有些人的忙我能帮,有些人的忙我不能帮。能帮的大多是顺手的事,不能帮的,各有各的原因。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对着光看了看叶脉,又轻轻放下了。

你妈 的事,我一直记着。他直起身来,不是不想帮,是那个时候我自己的处境也很难。

我没说话,陪他继续往前走。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去,沙沙地响。

第二章 饭局上的规矩

晚上贺局长又打来电话,这回直接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小肖,你舅舅那边怎么说?

我把舅舅的态度转达了,措辞尽量委婉,说老人家退下来了想清静清静。贺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老领导高风亮节,理解理解。不过小肖,你在我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你舅舅难得回来一趟,于情于理我都该尽尽地主之谊,你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就显得不懂事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舅舅还在小区花园里散步,一个人在健身器材旁边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局,我再跟他说说。但舅舅脾气您也知道,我不保证能成。

挂了电话我下楼去找舅舅。他正站在一排健身器材前面,看着一个老大爷在太空漫步机上晃荡,晃得铁架子吱呀吱呀响。

贺局长又打电话来了,非要请您。我走到他旁边,尽量放轻语气,就一顿便饭,您要是真不想去,我就回了。

舅舅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

你那局长,姓什么?

贺,贺建斌。

他点点头,说去吧。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倒有些意外。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说了句,你的领导,给你面子也得去。

晚上六点半,贺局长派了车来接。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龄不短但保养得不错,司机是个年轻的转业兵,见了舅舅啪地立正敬了个礼,把舅舅逗笑了。

饭局安排在城东的渔味轩,地方不大但菜做得精致,楼上四个包间常年订满。贺局长早早等在门口,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显然是刚理过,鬓角剃得干干净净。

老领导!贺局长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舅舅的手,可算见着您了!我老丈人听说您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要不是腿脚不方便,今晚说什么也要过来。

舅舅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握了握手就松开了。

进了包间,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凉菜。除了贺局长,还来了两位副局长,一个姓孙,一个姓赵,另外还有办公室主任老胡。几个人轮番上前跟舅舅握手问好,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舅舅在上首坐下,我被安排在贺局长旁边,跟舅舅隔了三个位置。老胡张罗着倒酒,五粮液,开了两瓶。

我不喝酒。舅舅把手盖在杯口上,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

贺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就不喝,咱们喝茶。转头吩咐服务员换一壶好茶。

茶上来后,贺局长端起茶杯站起来敬酒,说了一长串话,大致意思是老领导在任时对地方农业工作支持很大,他虽然没直接在老领导手下干过,但一直仰慕老领导的为人和作风云云。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也低,端着茶站着,等舅舅先喝。

舅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他坐下。

席间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冷场。孙副局长和赵副局长轮流说话,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问舅舅退休后的打算,舅舅说没什么打算,先到处走走。又问省城的气候怎么样,舅舅说还行,冬天比这边暖和。

老胡挨个给大家添茶,轮到我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舅舅气场真足。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到一半,贺局长终于拐到了正题上。原来市里明年有个智慧农业的试点项目,省厅那边有一笔配套资金,额度不小,好几个地市都在争。

老领导虽然退下来了,但在省厅那边的影响力还是有的。贺局长给舅舅夹了块鱼肉,话说得小心翼翼,我们这边基础弱,竞争不过沿海那几个市,就想请老领导帮忙递句话,让下面的人做事能公平公正一些就行。

包间里安静下来。

舅舅慢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个过程大概有十几秒,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我退了。他说,语气很平,退下来了就是退下来了,说话不管用了。项目的事,按程序来,该谁的给谁。

贺局长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是是是,老领导说得对。来,吃菜吃菜,这道清蒸鳜鱼是他们家的招牌。

饭局的后半程气氛明显冷了下来。贺局长不再提项目的事,话题转到了天气和养生上。舅舅倒是多说了几句,讲了些退休后的日常,说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下午在家看看书,倒也清闲。

九点不到饭局就散了。贺局长要派车送,舅舅说不用,想走走消消食。贺局长再三坚持,最后舅舅答应让老胡开车送,贺局长才作罢。

走之前贺局长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是不是哪儿说得不妥当。我只好说舅舅确实是退了,可能真的不太方便。贺局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理解,以后有机会再说。

回去的路上老胡开车,我在副驾,舅舅坐在后排。车里的电台放着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平板板的。老胡试着搭了几句话,舅舅都简短地应了,明显不想多谈。

到了小区门口,舅舅让我先下,说想跟老胡单独说两句话。我心里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站在路灯下等了大概五分钟,车才开走,舅舅慢慢走过来。

你那个老胡,以前是哪个单位的?舅舅问我。

我说,以前在县政府办待过,后来调到农机局的。

舅舅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走到四楼拐角处,舅舅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们单位那个试点项目,让你那个局长别报太大希望。他在省厅那边得罪过人,就算我不插手,他拿到的概率也不大。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舅舅转过身来看着我,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你们单位的人,以后少往家里带。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景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她继续睡。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我想起饭局上舅舅那个表情,不是冷淡,更像是某种厌倦。那种厌倦我见过,在农机局干了十几年,我在很多退下来的老同志脸上都见过。

第二天一早,舅舅说要去给我妈扫墓。

第三章 母亲坟前的沉默

我妈葬在东郊的鹤栖公墓,从市区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那天天气不好,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舅舅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我注意到他出门前往口袋里揣了包纸巾。

景怡原本要一起去,但女儿早上起来有点咳嗽,我就让她留在家里了。车上只有我和舅舅两个人,车载音响坏了很久,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经过的货车鸣笛声。

到了公墓门口,我停好车去买了束菊花。卖花的阿婆认得我,问了句今天不是节气怎么来了,我说家里长辈来看看。阿婆往车那边瞄了一眼,没再问。

公墓依山而建,一排排墓碑顺着坡势往上排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我妈的墓在半山腰,墓碑不大,碑上的照片还是她五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舅舅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我把菊花放在碑前,又拿纸巾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尘。这段时间雨水多,碑座上长了些青苔,我用指甲一点点刮掉。舅舅在旁边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碑上的照片。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味。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烧纸钱,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散。

我退到一旁,给舅舅留出空间。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照片,指尖停在母亲的笑容上,停了很久。

小晴走的时候,疼不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晴是我妈的小名。这个称呼我很多年没听过了,我妈活着的时候,只有外婆和舅舅这么叫她。

胰腺癌晚期,最后一个月用了止痛泵,倒没受太多罪。我说。

舅舅点了点头,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吃力,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几块淡淡的老年斑。

我这个哥哥,当得不称职。他说。

我没接话。这不是一句需要回应的话,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舅舅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没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他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微微发红,嘴唇抿得很紧。

她在的时候,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都好,什么都好。有一回我让秘书查了一下,才知道你爸那几年在工地上干活摔伤了腰,家里欠了不少钱。我让人送了两万块钱回来,她后来又让人退了回来,说不能给组织添麻烦。

这件事我不知道。我有些诧异地看着舅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你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舅舅把纸巾叠了两叠,塞回口袋里,从来不跟我开口,唯一一次开口就是为你工作的事。可那件事我没办,她就再也没提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时候她是不是对我挺失望的。舅舅这句话是个问句,但语气是陈述式的,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她说您不容易,让我别怪您。

舅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墓碑,看着山下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城际线。

容易不容易的,都是自己选的。

我们就那么在墓前站了很久。其间下了几滴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说要不要回车里去,舅舅说不用,再待一会儿。

下山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舅舅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到山脚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妈 的墓,续了多少年?

二十年,明年到期了还得续。

续长一点,五十年吧,钱我来出。

我发动了车,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车子开出公墓大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舅舅回头看了一眼山腰的方向,然后慢慢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城的路上他一直在假寐,呼吸平稳均匀,但我总觉得他并没有真的睡着。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我踩了刹车,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但没睁开。

我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是老胡发来的微信。我趁着等红灯瞄了一眼,老胡说贺局长让我再探探舅舅的口风,说省厅那边下周有个碰头会,要是舅舅能打个电话就最好了。

我看了一眼副驾上闭着眼睛的舅舅,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中控台上。

回到家景怡已经做好了午饭,女儿朵朵在客厅里看动画片,见了舅舅怯生生地叫了声舅公。舅舅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朵朵扭头看她妈妈,景怡笑着说舅公给的你就拿着,朵朵才说了声谢谢舅公,然后举着红包跑到我面前炫耀。

吃完饭舅舅说要午休,我把他安排在书房的小床上。那间书房是我把阳台封了一半改出来的,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和一个书架,平时主要堆杂物。

舅舅倒没嫌弃,躺下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回到客厅,景怡正在收拾碗筷。她压低声音问我,你舅舅今天怎么样?

还行,去了趟我妈的墓地。

景怡叹了口气,把碗放进水槽里。

你舅这次回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第四章 不让你跟着

第三天下午,舅舅接了个电话。

当时我正在客厅陪朵朵拼积木,舅舅从书房走出来,到阳台上接的。他说话声音不高,但阳台的玻璃门没关严,我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

嗯,回来了。在老家。对,退了退了,上个月刚办的手续。还行,清闲。改天吧,再说。

挂了电话他回到客厅,在我对面坐下来,看我陪朵朵拼积木。朵朵正在搭一个房子,歪歪扭扭的,她说要给舅公住。舅舅笑了笑,难得地露出一点温和的神色。

你下午上班去吧,不用陪着我了。

单位那边倒是不急,我请了两天假。我说。

去吧,我下午自己转转,不用老陪着我。

我看他态度挺坚决的,就没再坚持。下午两点多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被舅舅叫住了。

你们单位,离这儿多远?

开车二十分钟,不远。

他想了想,说,那你下班早的话,顺路带我去你们单位看看。

这个要求让我有些意外。舅舅这次回来,对跟工作相关的人和事都保持着距离,贺局长请吃饭都是勉强才去的,现在倒主动要去我单位看看。

行,那我四点半左右回来接您。

到了单位,办公室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走廊里碰见老胡,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茶水间,跟我说贺局长上午发了好大一通火,因为市局那边传来消息,说省厅的试点项目可能要走公开评审的路子,这对他们这种关系不够硬的单位来说不是好消息。

贺局让你多上上心,跟你舅舅好好说说。老胡拍了拍我的肩膀,态度比平时热络了不少,你在这个科室也待了六七年了吧?明年老孙退了,副科的位置空出来,你懂的。

我懂。

我在这个单位待了快十年,从临时工干到事业编,再到现在的行政编科员,每一步都走得不算轻松。副科的位置我盯了两年了,比我晚进来的两个同事都提了,只有我还原地踏步。理由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说名额不够,有时候说资历还浅,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说,就是没轮上。

我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但知道归知道,有些事我做不来,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下午四点半,我准时开车回去接舅舅。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在楼下等着了,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车后他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农机局门口,我放慢车速准备拐进院子。舅舅忽然说,就停这儿吧,我下来走走。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陪他下了车。农机局的院子不大,一栋五层的办公楼,外墙贴的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院子里的花坛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参差不齐。

我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我说。

舅舅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看,没有进去的意思。院里停着几辆车,贺局长的黑色帕萨特停在最里头,车身擦得锃亮。二楼西头的窗户亮着灯,那是贺局长的办公室。

正在这时,办公楼的大门开了,贺局长快步走了出来。他大概是接到了门卫的通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穿了件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老领导!贺局长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下楼来接您啊!

舅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变得严肃,而是变得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忽然被抹平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礼貌性的温和。

不用麻烦,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小肖工作的地方。

贺局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但我读懂了——他是觉得我提前没跟他通气,让他措手不及了。

那怎么行,老领导来了必须得进去坐坐,我办公室有好茶,今年的新茶,您一定得尝尝。

舅舅摆了摆手。

不坐了,就在门口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那种距离感很明显。贺局长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会听不出来。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那我陪老领导走走,小肖,你也一起。

我们三个人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舅舅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都是关于单位的日常运转、人员编制之类的,贺局长一一作了回答,话说得滴水不漏。其间有两个同事从办公楼里出来,看见这架势都绕道走了。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舅舅说差不多了,要回去。贺局长坚持要送,舅舅说不用,让小肖送就行了。贺局长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像是期许,又像是某种提醒。

上车之后我发动了引擎,正要挂挡,舅舅忽然说,你先别走,等一下。

我松开离合器,等着他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心里都不是滋味的话。

你那个局长,以后少跟他走太近。人太精了,不是什么好事。你在单位好好干你的活,别的事少掺和。

我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以后在单位,不要说我是你舅舅。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重不轻地扎在某个地方,疼倒是不太疼,但总觉得别扭。

我本来也没怎么说过。我说。

我知道。舅舅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一丝疲惫,但别人知道。以前他们知道,是因为我这个身份对你可能还有点用。现在他们知道,对你未必是好事。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晚高峰已经开始堵了。车流缓慢地往前挪,刹车灯在前方连成一片红色的光带。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

你心里肯定在想,我这个当舅舅的,在任的时候不帮你,退了休倒跑来教你做人了。舅舅的声音从副驾传过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混在发动机的嗡鸣里几乎听不见。

有些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不是所有能帮的忙都该帮,也不是所有该帮的忙都能帮。

前面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下来。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路口的大屏幕上在播放什么广告,花花绿绿的光映在车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我妈走的时候,您要是能帮忙找个好点的专家——我还是没忍住,把憋了很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舅舅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那时候我自己也在被调查。他说,声音很低,低到我要侧过头才能听清,有人在搞我,你们不知道。我自己的事都顾不上,实在顾不上你妈。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赶紧挂挡起步。车子驶过路口的时候,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舅舅。他靠在椅背上,脸侧向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在我印象里一直高高在上的舅舅,其实也挺可怜的。

第五章 退休之后的日子

舅舅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

那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偶尔自己出去走走,也不让我陪。有时候去公园看人下棋,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去菜市场转悠,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或者半斤炒花生,说是路边摊上买的,味道不错。

有一天傍晚他回来得很晚,天都黑透了才进门。我问去哪儿了,他说去看了几个老街坊,原先住隔壁巷子的老邻居。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在老沈家吃的。老沈我是知道的,以前跟我爸在一个工地干过,后来腿摔坏了就回了老家,我都有十来年没见过他了。

他怎么样?我问。

还行,坐轮椅了,精神倒挺好。舅舅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来,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神情比刚回来那几天放松了一些,他闺女开了个理发店,在镇上,生意不错。老沈说起你爸,说你爸那时候在工地上是最能吃苦的。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把这话转述给他。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舅舅有心了。

那几天老胡又打了两回电话,都是拐弯抹角地打探舅舅的口风。我一概说不知道,不清楚,舅舅退了就不管事了。老胡在电话里叹气,说小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了。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个意思。

周五下午,舅舅说要回去了。

车票是他自己在手机上买的,高铁,上午十点的车。我送他去车站,这回没开那辆朗逸,提前约了辆网约车,因为朗逸的空调坏了,制热不行,早上出门凉飕飕的。

到了高铁站,时间还早,我们在候车大厅的肯德基里坐了会儿。舅舅要了杯热红茶,我点了杯咖啡。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停播报着车次信息,一个年轻的女声反复提醒乘客注意安全。

舅舅端着那杯红茶,看着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开口说了一件事。

你妈小时候,家里穷,只有一条没补丁的裤子,我们兄妹俩换着穿。有一回学校搞活动,她要上台发言,得穿那条裤子,我那天正好也要出门。我俩争起来了,最后她把裤子让给了我。

这事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端着咖啡愣在那里,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半大孩子为了谁穿一条没补丁的裤子出门而争执。那个画面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后来我工作了,第一个月的工资,除了交伙食费,剩下的全给她买了条新裤子。舅舅把茶杯放下,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高兴坏了,穿着那条裤子去照相馆照了张相,寄给我。那张照片我留了很多年,后来搬家不知道放哪儿了。

广播里响起检票的提醒,是舅舅那趟车。他站起身,拉了拉夹克的下摆,提起那只半旧的行李箱。

我送他到检票口。人很多,排着长队慢慢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身份证放在闸机上,闸门打开,他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好好干,别想太多。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妈要是还在,她也不希望你太累。

我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走得不快,身板还是那么挺直,拉着的行李箱在光滑的地面上无声地滑动。周围的人匆匆忙忙地超过他,他始终保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步调,像是这辈子都不会为什么事慌张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通知。账户里多了五万块钱,汇款人是肖正国。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大概是在高铁上信号不好。我又发微信问他怎么回事,过了大概半小时他才回复。

朵朵的红包,还有你妈 的墓地续费。剩下的你拿着,别嫌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舅。

他没有再回复。

回到家,景怡正在给朵朵洗澡,卫生间里传来娘俩的笑闹声和水花溅落的声音。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茶几上朵朵散落的图画书和半盒彩笔,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松动了,整个人一下子空了下来。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名字。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两年了,我一直没删。看着那个头像——一朵开在窗台上的长寿花,是我帮她拍的——我想起她最后一次跟我视频通话的样子。那时候她已经很瘦了,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着顶毛线帽子,但精神头还挺好,跟我说等开春了想去看看舅舅。

她没等到开春。

景怡从卫生间出来,用浴巾裹着湿漉漉的朵朵,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愣,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舅舅走了?

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我肩膀上。

你舅舅这个人,怎么说呢,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

我想起舅舅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我妈墓前沉默的背影,想起他说起那条裤子时脸上的表情。他确实不是不通人情,他只是把人情藏得太深了,深到很多时候连最亲的人都感觉不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胡发来的微信。

小肖,贺局让我问问,省厅那边的事,你舅舅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景怡给她看了一眼。景怡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你们单位这些人啊。

我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我舅说了,退了就是退了,不掺和这些事。

老胡很快回复了,就一个嗯字,连标点符号都没带。

我知道,从今天起,单位里有些东西会变。但具体怎么变,会变成什么样,我也懒得去想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和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这就是我生活的城市,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一口温吞的水,泡在里面久了,人也就习惯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小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单上一个褶子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茶杯下面。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舅舅的字迹,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谢谢你和小景这一周的照顾。有些话当面不好说太多,写在纸上吧。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官没做到多大,是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在她身边。这个遗憾是补不回来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把朵朵培养好。日子是自己的,跟别人比来比去没意思。有什么实在过不去的难处,还是可以找我。你舅舅虽然退了,给外甥打个电话还是做得到的。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书房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黄色。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了书架上那本我妈留给我的旧版新华字典里。那本字典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她塞给我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第六章 日子还得过

舅舅走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每天六点半起床,给朵朵穿衣服洗脸扎小辫,吃早饭,送幼儿园,然后开车去单位。晚上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饭,陪玩,哄睡,然后瘫在沙发上刷会儿手机,十一点之前必须上床,因为第二天六点半还要起来。

这就是我在农机局干了快十年的日常。波澜不惊,按部就班。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第一个变化是老胡对我客气了不少。以前在走廊里碰见,他最多点点头,有时候甚至假装没看见直接走过去。现在不一样了,会停下来问两句家常,有时候还主动提起单位里的一些动向,像是提前给我透个风。

第二个变化是贺局长不再提省厅项目的事了。有一次局务会上他提了一嘴,说试点项目的事大家别抱太大希望,市里好几个单位都在争,咱们尽力就好。会后老胡跟我说,贺局长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他搞不定了。

搞不定就搞不定吧。我在农机局这些年,早看明白了一件事——像这种需要上面批条子打招呼才能拿到的东西,从来都轮不到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小单位。以前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第三个变化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人事科的小刘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神神秘秘地跟我说,明年三月份机构改革,局里要动一批人。老孙提前退了,副科的位子空出来,目前报上去的名单里有我的名字。

组织部那边走流程,应该问题不大。小刘压低声音说,贺局在会上提的你。

我点了点头,没表现出太多情绪。回到办公室坐到自己的格子间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三遍还没发出去的文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为了这个副科熬走了三任科长,结果最后是这么来的。

晚上回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景怡,她正在厨房择菜,听完放下手里的豆角,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继续择菜。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提了总比不提强。但你得心里有数,你们单位那些人,用你的时候捧着你,用不着的时候——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了抱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后颈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今年三十四岁,眼角开始有了细纹,手上的皮肤也比从前粗糙了不少。我们结婚八年了,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她很少抱怨。

朵朵在客厅喊爸爸,说她的恐龙掉沙发底下了。我松开景怡去帮她捡恐龙,趴在地上伸手往沙发底下掏的时候,摸出来一堆东西——积木、饼干渣、一颗弹珠、还有半块已经干成化石的橡皮泥。

把恐龙递给朵朵,她高兴地举着它满屋子跑,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声。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客厅的墙上。窗外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的声音和饭菜的香味一起飘进来。

这就是我的生活。普普通通,平平淡淡,没有大起大落,也没有逆袭翻身。但这又怎么样呢,日子总归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十二月初,舅舅打来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声音听着比之前轻快了些,说最近在学书法,报了个老年大学的班,每周上两次课。还说他养了两盆兰花,一盆墨兰一盆春兰,天天伺候着,比上班还忙。

末了他问了一句,你那个副科的事,定了没有。

我有些意外,这事我没跟他说过。

您怎么知道的?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一声笑。

我虽然退了,总归还是有几个熟人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不用谢他,这事是正常流程,他没帮什么忙,就是问了一句情况。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明白,有时候“问一句情况”本身就是一种帮忙。这个道理我在体制内待了快十年,不可能不懂。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冬天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得精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花园里的健身器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戒烟快一年了,偶尔还是会犯瘾。景怡不喜欢我抽烟,说对朵朵不好。其实我自己也不喜欢,只是有时候总觉得手里该有点什么东西,心里才踏实。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胡。他的语气比平时热络了不少,说下周一单位组织年终测评,让我准备一下述职报告,还特意提醒我说贺局长可能会在测评会上提一提我的事。

小肖,好好准备,这可是关键时刻。老胡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测评结果直接关系明年那批人的排序,你现在排第三,贺局说了,争取往前拱一拱。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有个老头牵了条黄狗慢慢走过去,狗在花坛边上闻了半天,抬腿撒了泡尿,然后被老头拽走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屋。朵朵正在沙发上蹦跶,景怡一边叠衣服一边嚷她别跳了要摔。我走过去把朵朵从沙发上抱下来,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咯咯地笑。

周一测评会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衬衫。景怡特意提前一天熨好的,她说这种场合得收拾得精神点,第一印象很重要。

测评会在三楼大会议室开的。全局四十多号人挤在会议室里,暖气烧得不太好,有人裹着羽绒服,有人抱着热水杯。主席台上坐了贺局长、两位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老胡。每个人面前摆着几页述职报告和一份测评表。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有熟悉的,有不太熟的,也有平时关系不太对付的。我清了清嗓子,按照准备好的稿子开始念。

述职报告写了三页纸,大致分三个部分——年度工作业绩、存在不足和下一步打算。写的时候我斟酌了很久,既要体现出工作量和工作成效,又不能显得太张扬太高调,还要适当给自己留点提升空间。这种文字功夫是在机关里熬出来的,每一个措辞都经过反复权衡。

念完稿子,贺局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然后是其他同事的发言和民主测评环节,大家拿着测评表打勾画叉,气氛比平时开会稍微严肃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测评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办公室,贺局长叫住了我。

小肖,来我办公室坐坐。

局长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是个套间,外面是秘书小周的工位,里面是贺局长的办公室。屋子里暖气很足,窗台上摆了一排绿植,有绿萝有吊兰,养得都挺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是本地一个有点名气的书法家。

贺局长让我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放到我面前。他在大班台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我笑了笑。

你舅舅那边,最近有联系吗?

来了。

我心里紧了紧,面上尽量不动声色,说偶尔打个电话,老人家退下来了,每天养花练字,挺清闲的。

贺局长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舅舅这个人,我在市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原则性很强,不好说话。说这话的时候他带着点自嘲的语气,像是在回顾什么往事,上回吃饭的事你也看到了,他说不帮忙就不帮忙,一点余地不留。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有点想法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后来我想了想,他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退都退了,再掺和这些事,对他自己也不好。特别是他那个位置退下来的,多少人盯着呢。所以我后来也不提了,让你也别为难。

我端着茶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次的测评,你的排名不错。贺局长从桌上拿起一份表格,扫了一眼又放下,副科的位子,推荐名单里有你。我在会上也说了,小肖这个同志踏实肯干,业务能力也强,该提的就要提。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表态。我赶紧说了句谢谢贺局长信任。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不用客气。

不过呢,我也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提了副科,责任更大,担子更重,到时候有些工作就得你顶上去。尤其是对接上面的事,以前有老孙在前面顶着,以后就是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

他的意思是,副科给你了,但你得能担事。对接上面,说白了就是跟那些有资源有权力的人打交道,争取项目争取资金。这些事以前是孙副科长在做,老孙干了几十年,人脉关系比我要广得多。现在让我来接这个摊子,说白了,贺局长是想用我这个人——一个在省厅有舅舅背景的人——来做桥梁。

哪怕这座桥已经断了。

从贺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院子里的冬青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老胡从茶水间端着茶杯出来,看见我就凑了过来。

怎么样,贺局跟你说了?

说了。

那就好。老胡拍了拍我的胳膊,笑得很意味深长,小肖,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好好干,前途大大的有。

我笑了笑没接话。

前途大大的有。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听到都觉得不太真实。在机关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今天红得发紫的人,明天就可能悄无声息地靠边站。什么前途不前途的,不过是你有用的时候人家捧你一把,你没用的时候连茶水都没人帮你续。

但副科毕竟是提了。涨几百块钱工资,管几个人的小科室,在这个小小的农机局里,也算是一个交代了。给我自己这十年的一个交代,给景怡和朵朵的一个交代,也许,也是给我妈的一个交代。

晚上我把这个已经不算悬念的消息正式告诉了景怡。她正在给朵朵剪指甲,听完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定了?

定了。

她放下指甲刀,走过来抱了我一下。这个拥抱不热烈,很日常,像她做每一件事那样妥帖而自然。

那周末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朵朵从沙发上爬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爸爸当官了吗?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芝麻大的官,不算啥。

朵朵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挣扎着下地又跑回去看电视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卡通人物蹦来蹦去,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景怡在厨房煮面,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又打了两个鸡蛋。

你舅舅那边,要不要告诉他一声?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说,他已经知道了。

景怡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搅面条。

那挺好。

水蒸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窗外的夜色很浓,对面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我们仨围坐在茶几上吃了那锅热气腾腾的面条加荷包蛋。朵朵吃得满嘴是汤,景怡一边给她擦嘴一边数落她。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盖过了窗外呜呜的风声。

第七章 那些年的事

春节前一周,我爸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说家里收拾东西翻出了一些旧物,问我要不要。

周六早上我带着朵朵回了老家。说是老家,其实就是我哥在镇上开的那家建材店后面的一栋自建房,两层小楼,院子里堆着瓷砖和水泥袋子。我爸住在二楼朝南的那个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干净,阳台上摆了一排花盆,种的多数是月季和吊兰。

朵朵一进门就跑去后院看小狗去了——我哥养了条土狗看店,黄毛,短腿,叫大黄。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旧纸箱。

你妈留下的东西,前几年没心思整理,今年想着收拾收拾。我爸说着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零碎物件。

有旧照片、旧信件、几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些我根本没见过的小玩意儿。一个碎了一半的玉镯子,用红线缠着;一把牛角梳子,齿已经断了三根;一本手抄的菜谱,字迹端正清秀。

这些是你妈年轻时候的东西。你舅舅前阵子打电话来,说让你把这些收好。特别是那些信,他说里头有他写给你妈 的。

我拿起那叠信件翻了翻。信封都是老式的牛皮纸信封,邮票有八分的也有两角的,邮戳模糊了但还看得出大致日期,最早的一封是一九八一年的。收信人写着我妈的名字,寄信人写着肖正国。

我把信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一共十七封。

我爸起身去厨房烧水,留我一个人在客厅看信。院子里传来朵朵的笑声和大黄的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纸的边缘有些脆了,翻动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第一封信写于一九八一年秋天,舅舅刚到省委机关工作不久。信里写满了对新环境的新鲜感和忐忑,说省城比县里大多了,同事们都很有水平,他要多学习多请教。信的末尾叮嘱我妈照顾好爸妈,说等过年回来给她带一条好看的围巾。

第二封信是三个月后,提到工作上遇到了一些困难,他写的材料被领导打回来重写了三遍,压力很大。信的最后他写道:“这些事不好跟别人说,只能跟你说说。你跟爸妈别担心,我能行。”

我一封一封往下看。

一九八三年的信里,舅舅提到了第一次提拔,从科员提了副科,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兴奋。他说请同事们吃了顿饭,花了半个月工资,心疼但觉得值。

一九八五年的信里,他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是他同事的妹妹,在省医院当护士。他说姑娘人挺好,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说自己刚调到新岗位,工作太忙怕耽误人家。那封信的末尾,他问了我妈的意见。

一九八七年的信比之前的都要厚,我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舅舅和一个圆脸姑娘的合影,背景是一个公园的假山。信里说他要结婚了,姑娘叫文秀,在省城的纺织厂工作。他说婚礼简单办一下,就不请太多人了,问我妈能不能去省城帮他张罗张罗。

那张照片我从没见过。照片上的舅舅还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浓密,笑起来有些腼腆。旁边的姑娘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们身后是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

后面几封信的内容渐渐变了。一九九零年的信里,舅舅说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深夜。他说舅妈怀孕了,但他没时间陪她去医院,让家里人别担心,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一九九二年的信很短,只有半页纸。他说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起名叫肖然。他在信里写:“名字是我起的,取个‘自然’的然字,希望他以后能活得自然随性一些,别像我这样。”我看了很久。原来这个名字的来历是这样的。

一九九五年的信里,他提到了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的事。信里说有个重要的工作走不开,让我妈替他在外公外婆面前解释一下。他说对不起的话说多了也没意思,但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

这些信的时间跨度大概有十五六年,最后一封是一九九七年写的。之后大概就是打电话了,再后来连电话也少了。

我把信放下,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位置,照到了茶几的另一边。朵朵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摘的野花,非要插在我头上。我把她抱到腿上,她安静了一会儿,又扭着身子跑出去找大黄了。

我爸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舅舅这些年也不容易。我爸吹了吹杯口的茶叶,你妈以前老念叨,说你舅舅一个人在省城打拼,没有家里帮衬,全凭自己。你外公外婆去得早,你妈就是他在老家最亲的人了。

这些信,我妈以前看过吗?

看过,怎么没看过。你妈把这些信放在枕头底下,隔一阵子就拿出来翻翻。我爸喝了口茶,看着茶几上散落的信纸,你妈走之前那几天,还念叨你舅舅。她说你舅舅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是后来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人变了。

我没说话。

变了。这个词放在舅舅身上,说不上是褒义还是贬义。他只是变成了一个在特定环境里必然变成的样子——一个把关系、利益、风险、后果都计算得很清楚的人。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感情在他的计算体系里,排位越来越靠后了。

收拾完东西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他在外头送货,说晚上回来吃饭。我和朵朵在我爸那儿待到傍晚,朵朵在后院跟大黄玩了一下午,满头大汗,裤子上蹭的都是泥。

吃晚饭的时候我哥问起舅舅,说前阵子听说他回来了。我说是,回来待了一个星期。

我哥往嘴里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他倒还知道回来。

我哥对舅舅的态度一直比我更冷淡。他比我大五岁,高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了,卖过保险,开过出租,后来攒钱开了这家建材店。那些年他吃了不少苦,最困难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差点把店卖了。我妈让他找舅舅帮忙,他没找。

人家忙,咱不添乱。这是他当年跟我妈说的原话。

吃完饭我带着朵朵往回走,车后备箱里装着一箱旧物。朵朵在后排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饼干渣。夜晚的乡道很安静,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两边是黑沉沉的田野。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景怡接过睡着的朵朵,我把那箱旧物搬进书房,搁在书架旁边的角落里。景怡安顿好朵朵出来,看我对着那箱东西发呆,问是什么。

我妈留下的东西。还有我舅舅写给我妈的信。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去厨房给我热了碗粥。

我坐在书房里,又从里面翻出一封信。这封信和其他的不太一样,信封比较新,是一九九九年的。信很短,是舅舅的笔迹。

小晴:

上次你来省城看病,我没能陪你,对不住。不是不想陪,是那几天确实有重要的事。

这些年你每次来省城我都不能好好招待你,心里一直不是滋味。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说,写信跟你说吧。你问我能不能帮肖然安排个工作,我当时没答应,后来也没办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不是当哥的变了,是现在的环境就是这样。我这个位置上,无数双眼睛盯着,每走一步都得小心。我不怕你怨我,但怕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

你是我唯一的妹妹,爸妈走了以后,你就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对不起你的事,以后慢慢弥补吧。

信没落款,也没日期。我把它读完,折好放回箱子里,把箱子合上了。

书房外面,景怡在客厅拖地,拖把蹭过地板的声音很有节奏。电视开着,晚间新闻的声音隐隐传过来。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第八章 副科长的日常

翻过年,机构调整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我在三月初正式提了副科长,管农村社会化服务科,连我在内一共六个人。办公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朝北,窗户对着后院的停车场,视野比原来的格子间好不了多少,但好歹是个单间。

公示那天,局里的微信工作群发了一长串祝贺的消息,整整齐齐的队形,基本都是“祝贺肖科长”“向肖科长学习”之类的套话。我挨个回复了谢谢,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妈要是还在,大概会很高兴。她一辈子最在意的事情之一,就是我能在体制内有个稳定的位置。她没读过多少书,对“铁饭碗”有种近乎信仰般的执念。当年我考上事业编的时候,她高兴得在村里摆了四桌酒,逢人就说我儿子吃公家饭了。

现在她要是还在,听到我提了副科,大概又要摆酒。

可惜她不在了。

副科的工作确实比之前忙了不少。以前当科员,上面有科长顶着,担责任的事轮不到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撑着。现在不一样了,科室里的每一项工作、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数据,出了纰漏第一个问责的就是我。

第一个月我加班的天数比之前半年加起来都多。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多,景怡打来电话说朵朵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放下手里的材料就往家赶,到了家朵朵已经吃了退烧药睡着了,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红扑扑的。

景怡坐在床边守着,看见我进来,轻声说了句回来了。她眼眶有点红,大概是刚才急哭了,但没跟我抱怨什么。我换了衣服洗了手,让她去睡,我来守。

她不肯,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发烧的女儿,窗外的夜色很深,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这就是提了副科的代价。更多的加班,更多的责任,更少的家庭时间。每个月多出来的几百块钱,折算成时薪可能还不如送外卖。但没办法,在体制内,这就是往上走的必经之路。

而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如果再蹉跎几年,过了四十这道坎,再想往上走就更难了。所以再忙也得咬牙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五月份的时候,省厅发了一个通知,说要组织一次全省农村社会化服务体系建设经验交流会,每个地市报一个典型发言。贺局长把这个任务压到了我头上,说这是肖科长上任后第一次在省里亮相,一定要拿出点东西来。

我带着科里的人准备了将近一个月,下去调研了六个县区,开了十几场座谈会,收集了一大堆数据和案例,回来后又熬了好几个晚上写材料。前后改了五稿,贺局长终于点了头。

开会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景怡说这件比那件灰的看着精神,适合上台发言。临走前她在门口帮我整了整领子,说别紧张,就当成在局里汇报工作。

到了省厅的会议室,我发现来参会的人比想象中多,全省十几个地市都派了代表,有些地方来的是副局长,级别比我高不少。签到的名单上,我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前头是一溜的副处正科。

我坐在会场的后排,前面的发言一个接一个,有的讲得慷慨激昂,有的照本宣科。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会场上的人明显有些疲惫,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打哈欠。

我走到发言席上,把稿子放好,清了清嗓子。台下几十双眼睛看向我,大多数是陌生的面孔。我忽然想起舅舅以前大概也经常坐在这样的场合里,听着一个又一个发言,在一个又一个名字后面打勾画叉。

发言进行得还算顺利。我讲了我们市在农机社会化服务方面的一些探索,用了几个接地气的案例,比那些满嘴政策术语的发言稍微生动一些。讲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主席台中间那位领导——后来才知道是省厅的张副厅长——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

散会后有个省厅的处长过来跟我换名片,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和气。他问了我几个关于材料中提到的数据的问题,我一一作了回答。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们市的材料写得不错,很实在。

回到宾馆我给贺局长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说发言还算顺利,材料被省厅的同志要走了几份。贺局长在电话里连说了三个好,说晚上请科里的人吃顿饭,他报销。

挂了电话我坐在宾馆的床上,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光。这座城市我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正在这里生活过。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有个同学劝我留在省城发展,我没听,回了老家。后来也曾后悔过,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种后悔渐渐淡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舅舅的名字。他的头像是一盆兰花,墨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我想了想,给他发了条微信。

舅,我在省城开会,明天的车回去。您要是方便的话,我来看看您。

消息发出去后,我靠在床头等着。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复了。

明天什么时候的车?

下午三点的高铁,上午没事。

那上午来家里坐坐吧,地址发给你。

紧接着一条定位发了过来,在省政府家属院。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地址我在新闻报道里看到过很多次,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访客的身份走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打了辆车去省政府家属院。大门口有武警站岗,我报了舅舅的名字和门牌号,门卫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让我登记了身份证才放行。

院子很大,绿化很好,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五月的银杏叶正是最绿的时节。几栋老干部楼错落在树荫里,外墙统一刷成淡黄色,看着低调但很整洁。楼和楼之间隔得很宽,有花园、凉亭和健身步道,比普通小区安静得多。

舅舅住的是二号楼,四层,没电梯。我爬到三楼,按了门铃。

门是舅妈开的。

我跟舅妈见面的次数不多,加起来大概四五次。印象里她是个瘦瘦高高的女人,说话慢,笑容不多。这次见到她,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看着还不错。

进来吧,你舅舅在书房等你。

舅妈领着我穿过客厅。房子不算大,三室一厅的老式格局,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本省一位颇有名气的画家。茶几上放着一盆文竹,养得很精神。

舅舅在书房里,坐在一张老式的藤椅上,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宣纸,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是湿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已经泛黄卷边了。窗台上摆着两盆兰花,就是他在电话里提过的墨兰和春兰。

在写毛笔字?我找话寒暄。

闲着没事,练练。他把毛笔洗了洗挂好,拿毛巾擦了擦手,你们昨天那个会开得怎么样?

您怎么知道我来开会?

舅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我说过,退了也总归有几个熟人。

也是。我把昨天发言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提到省厅那位处长对我的材料感兴趣,还提到了张副厅长的那个抬头看我一眼的细节。

舅舅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老张那个人,看材料很挑,能让他抬头的发言不多。你这是下了功夫的。

能得到他这么一句评价,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虽然他这个“熟人网络”究竟有多大、还能发挥多大作用,我一直不太清楚,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传递了一个积极的信号。

舅妈端了两杯茶进来,放下后又安安静静地出去了。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你提副科之前,是不是有人跟你提过,让你利用我的关系去跑项目?

他问得很直接。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贺局长提过。但我没接茬。

舅舅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

你做得对。他说,语气很平静,我这个年纪、这个位置退下来的人,最忌讳的就是退了以后还到处插手。对你对我都不好。你凭自己的本事做事,该有的总会有。

舅妈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旧杂志,听到这儿抬头插了句话。

你舅舅退了以后清净了不少,我就喜欢这样的日子。以前在任上的时候,家里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烦都烦死了。

舅舅没接她的话,继续对我说。

你们局里那个姓贺的,我知道他。他的事没那么简单,省厅那边对他有看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他手底下做事,拿该拿的工资,干该干的活,别掺和他的那些事。掺和进去,对你没好处。

这番话他从去年说到现在,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去年在车上说的时候,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在我妈坟前说的时候,带着几分自责和遗憾;现在说,则多了一层长辈对晚辈的叮嘱和提醒。

我听着,点了点头。

舅舅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让我手一抖——二十万。

舅,这是——

给你的。他摆了摆手,不让我推辞,你妈走得早,我这当哥的没尽到责任。这钱不是补偿,是给你和朵朵的。拿着,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我想推辞,但看他的表情,知道推不掉。我把存折放回信封里,折好塞进内兜。

谢谢舅。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重新坐回藤椅里。

你回去吧。下午不是还要赶车吗?我就不留你吃饭了。以后来省城办事,有空就来看看。没空就算了。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我起身告辞,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

舅,我妈留下来的那些信,我看了。

舅舅微微偏过头,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皱纹和老年斑被照得很清楚。他老了,比去年回来的时候更老了一些。

看了就看了吧。他说,声音很轻,你妈这辈子,是我亏欠了她。

舅妈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你妈 的事,也不能全怪你舅舅。那时候——算了,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低下头继续翻杂志。我站在书房门口,看了舅舅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舅妈送我到门口,帮我按了电梯。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舅舅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他这人一辈子要强,不跟人说,但我看得出来,他这次叫你过来,是有话想跟你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转身跟舅妈道别。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有空的话,多给你舅舅打打电话。人老了,就怕孤独。

电梯开始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我把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个信封,厚厚的一叠。沉甸甸的,不是钱的重量,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出省政府家属院大门,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身上,暖烘烘的。门口站岗的武警依然笔直地立着,目不斜视。我沿着围墙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等车的人零零散散,有老有少,有提着菜篮子的阿姨,有戴着耳机刷手机的小年轻。

我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给舅舅发了条微信。

舅,东西我收下了。您保重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条。

知道了。你也好好干。别学我。

别学我。

三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第九章 有些账算不清

从省城回来后,日子又恢复到原来的节奏。

副科长的工作慢慢上手了,科室里的几个人也逐渐磨合出了一套配合方式。小周负责数据统计,老刘管外联跑腿,新来的大学生小林写材料虽然还嫩了点,但肯学,多改几遍也能用。我在中间做统筹协调,把每个人的长处用起来,整体效率比原来高了不少。

但工作顺了,别的麻烦就来了。

六月份,局里接到市纪委一个通知,要求各单位开展自查自纠,重点检查近三年的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这个通知来得有点突然,但不算意外,因为年初市里就传出了要整肃基层作风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贺局长在局务会上把这项工作布置下去,要求各科室配合办公室做好自查,该补的台账补起来,该说明的情况说明清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注意到他散会后把老胡单独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胡从贺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些老问题,补补材料就行了。

我当时没多想。毕竟自查自纠这种事,在机关里隔几年就来一次,早就见怪不怪了。大部分时候就是补补台账、写写说明、表表态、签签字,走个形式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一周后,市纪委的工作组进驻了农机局。三个人,一个组长两个组员,都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话不多。他们在四楼借了间办公室,开始调阅材料,找人谈话。

局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走廊里碰到同事,大家打招呼的声音都低了半拍,笑容里多了些试探和防备。茶水间里的小道消息开始疯传,有人说这次是冲着三年前那批农机补贴来的,有人说已经有兄弟单位的领导被留置了,还有人说工作组手里有份名单,农机局排在前面。

老胡那几天异常忙碌,楼上楼下地跑,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有一次我去档案室调材料,碰见他正跟财务科的老吴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两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见我进来,他们立刻停了话头,老吴打了个哈哈说找点东西,然后匆匆走了。

老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小肖你忙你的,也走了。

我心里开始有些不安。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工作组通知,让我带上近三年经手的项目材料去四楼谈话。通知是老胡转达的,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正式了很多,像是在跟陌生人打交道。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板擦得锃亮,走在上面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工作组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放了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应该是组员。他让我先在外面等一下,说里面还在谈。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着。走廊里的钟表走得特别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了大概十五分钟,门开了,财务科的老吴从里面走出来。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个瞬间,我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午后的太阳正好移到这间屋子的窗口,光线直直地打在会议桌的一侧,让对面的人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组长姓唐,五十来岁,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问得很准。

问话的内容围绕三方面——经手项目、资金拨付流程、相关审批是否存在违规操作。问题本身并不难回答,但我越回答越觉得不对劲。唐组长的问题越来越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贺局长。

他问起了去年被驳回的申请、分管领导调整后的工作衔接、局长办公会上的具体讨论,还问了一个关键的财务细节。这些问题让我意识到,他们要查的核心不是常规工作的规范性,而是有没有利益输送和权力寻租。

我如实回答了他每一个问题。有些我知道的说了,有些我不知道的也明确说了不知道。整个谈话过程大概持续了四十多分钟,期间那个年轻组员一直在旁边做记录,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后,唐组长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

肖科长,你今天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你刚才说的这些,跟你们单位有些同志说的不太一样。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什么叫“跟别人说的不太一样”?是谁说了什么不一样的?这些不一样会带来什么后果?我坐在会议桌的这一侧,手里全是汗,但表面上还是尽量保持着镇定。

出了工作组办公室,我在四楼的洗手间里待了五分钟。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脸色不太好。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然后从消防通道走下楼,避开了人来人往的主楼梯。

回到三楼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在办公椅上,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谈话的每一个细节。唐组长最后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桌上的座机响了。是贺局长。

小肖,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贺局长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异常。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平静本身就让人不安。

我上了二楼,敲门进去。贺局长坐在大班台后面,看起来还算镇定,正在翻一份文件。见了我,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开口。

上面跟你谈话了?

谈了。

都问了些什么?

我把谈话内容大致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添油加醋。贺局长听完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大班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的。

贺局长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快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如实说就好。咱们局的各项工作都是按规定办的,有什么好怕的。

他又问了一句,老胡那边你最近接触多不多?

不算多,各忙各的。

嗯。贺局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最后嘱咐我安心工作不要受影响。我起身准备离开时,他又叫住我问了一句。

你舅舅那边,最近有联系吗?

又是这个问题。

偶尔打个电话。我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不怎么出门。

贺局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我出去了。

第十章 风波起

六月下旬,事情开始发酵。

先是一个兄弟单位的分管副局长被留置了,原因是涉嫌在农机补贴审批过程中收受好处费。消息传出来的当天,整个农机系统的微信工作群里鸦雀无声,平时热闹的聊天记录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接着,市纪委通报了三起发生在基层的腐败案例,都跟惠农资金有关。通报措辞严厉,明确提出要“深挖利益链条”“倒查审批责任”。一时间,人人自危。

农机局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走廊里碰见同事,大家只是匆匆对视一眼就各自走开,连招呼都不打了。茶水间里没人敢聚众闲聊了,开水烧好了各自端回办公室喝。打印室里碎纸机的声音比平时响了好几倍,据说有的科室在连夜清理过期文件和废旧台账。

最忙的是老胡和财务科那几个人。他们几乎天天加班,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深夜。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舅舅主动打来了电话。

那天是周六傍晚,我刚带朵朵从楼下玩完回来,一身的汗,正准备去冲个澡。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舅舅”。

接起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但我总感觉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你们单位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姓贺的局长,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他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你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别把自己牵连进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贺局长确实在工作中有违规操作,我其实多少察觉到了一些——他替某些企业站台说话、干预过正常审核程序、对一些明显不合规的申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平时管的科室不直接经手那些审批业务,最多是配合做一些社会化服务的组织工作,核心环节我插不上手。我一直以为这样就能明哲保身,但舅舅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清醒了。

有些事不需要你参与。只要你在这个位置,签字的东西里有他让你签的、你不知道全貌就签了的文件,到时候一样说不清楚。你回去翻翻自己的签字记录,心里有个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朵朵抱着我的腿要我给她讲故事,我机械地翻开绘本,嘴里念着“从前有一只小兔子”,脑子里却全是舅舅的话。

签字的东西。我不知道全貌就签了的文件。

那天晚上我等朵朵睡着后,一个人去了单位。整栋办公楼黑漆漆的,只有四楼老胡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避开四楼,径直去了三楼自己办公室,打开了档案柜。

柜子里是近三年经我手的各种文件、材料和审批单据。我一份一份地翻,一页一页地看。有些文件我还记得当时的来龙去脉,有些已经印象模糊了。翻到去年八月份的一份材料时,我的手停了下来。

那是份采购审批单,金额不大但涉及的供应商我不认识。当时这份审批是贺局长直接拿过来让我签的,说老胡不在,让我帮忙走个流程。我当时没多想就签了,后续具体怎么执行的我并不清楚。

我又翻了翻,类似的情况还有几份。金额都不大,加起来也就十来万,按理说这种额度的审批不需要局长亲自跑来找我签。

但我签了。

我把这些文件放到一起拍了照,存进手机里。然后关好档案柜,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办公室。路过四楼的时候,老胡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没有停留,径直下了楼。

回到家,景怡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躺到她旁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彻夜无眠。

周一上班,工作组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上次的三个人,是五个。唐组长依然领队,还来了一位市纪委的副书记,姓魏,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目光锐利。

当天下午,贺局长被叫去谈话了。

谈了整个下午,一直到下班时间还没出来。局里的人都没走,各自坐在办公室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连上厕所的人都踮着脚走路。

六点二十分,贺局长出来了。他从四楼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面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在二楼的走廊里碰见我,甚至还跟我点了点头,说了句小肖还没走啊。

然后他就回办公室了。

第二天,贺局长正常上班,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老胡不见了。他的办公室门锁着,手机打不通,问谁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有人说他请假了,有人说他出差了,也有人说他病倒了。

第三天,消息炸了。

贺局长被正式留置调查。通告写的是“涉嫌违纪违法”,具体是什么问题没说,但局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是那些农机补贴的事。

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份文件。小林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贺局长被带走了,楼下来了好几辆车。我走到窗口往下看,院子里确实多了两辆黑色轿车,不是局里的车。

那天晚上回家,景怡从手机上看到了新闻,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我把朵朵从沙发上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不会的。我没拿过不该拿的,也没做过不该做的。

但我心里知道,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没拿过是事实,但做没做过不该做的——那些签了字的文件,那些不知道全貌就被批准了的审批单,算不算呢?

贺局长被留置后的第三天,我也被叫去谈话了。

这一次不是在本单位,而是去了市纪委。来通知我的是一个年轻的纪检干部,态度很客气但措辞很正式,说请我配合调查,了解一些情况。

景怡在门口送我,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都是白的。朵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听见门响回头喊了声爸爸再见。

我抱了抱景怡,说没事的,就是了解情况,很快回来。

第十一章 被问话的日子

市纪委的大楼在城东,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外面看起来跟普通的办公楼没什么区别,但走进去就能感觉到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肃穆。

我被带到了三楼的一间接待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 把椅子,墙角有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外能看见院子里有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女贞树。

谈话的阵仗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来的是之前那个唐组长和一个年轻的女记录员。唐组长态度还算和善,开场白也客气,说小肖同志不要紧张,就是了解情况,配合组织说清楚就行。

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刀刃很快就露出来了。

肖科长,你经手的这些审批单,签字的时候知道具体用途吗?

你跟贺建斌平时接触有多少?私下有没有财务往来?

你们科室有没有收到过企业送的土特产或者消费卡?

这些问题我一五一十地作了回答,说得尽量清楚明白。该我签的我认,不该我拿的我没拿。问到那几份由贺局长直接让我签的审批单时,我如实说明了情况——谁拿来的、在什么情况下签的、后续执行我并不清楚。

唐组长在本子上记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些审批单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一家叫做“鑫隆农机销售公司”的企业。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胡,是你同事老胡的小舅子。你知道吗?

这个情况我是真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说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不是因为撒谎,是因为后怕。

如果我早知道这层关系,那些审批单我绝对不会签。但问题是我没问。贺局长拿过来我就签了,因为他是局长,因为他说老胡不在让我帮忙走个流程。我信了他,没有多问一句。

唐组长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让我在谈话记录上签字按手印。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的情绪——愤怒、后悔、无奈,统统搅在一起。

从市纪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灭。

我站在大门口给景怡打了个电话,说我出来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饭还热着,等你回来吃。我说好。

打了个车回家。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说个不停,说房价、说股市、说他儿子的高考成绩。我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到家的时候,景怡在门口等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眶微微泛红。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抓住了我的后背。

朵朵已经睡了。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用保鲜膜盖着,摸上去还温温的。景怡揭开保鲜膜,给我盛了一大碗饭,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自己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不饿。

我知道她是吃不下去。我没有勉强她,低头吃饭。菜是她拿手的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但我的味觉好像失灵了一样,吃什么都觉得寡淡。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景怡靠在我肩膀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的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你会不会被牵连?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签了几份不该签的字。但我确实不知情,组织上应该能查清楚。

景怡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些粗糙,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那一晚我们都没有睡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审批单、那些对话、那些我应该多问一句却没有问的瞬间。景怡在旁边一动不动,呼吸也不均匀,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上那本旧版新华字典上。舅舅留下的那张纸条就夹在里面。

日子是自己的,跟别人比来比去没意思。有什么实在过不去的难处,还是可以找我。

我站在书房门口想了很久,最终没有走进去。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老胡。

老胡的声音沙哑疲惫,说他刚从外地回来,有些情况要跟我核实,约我在外面见个面。他报了一个地址,是城郊一家偏僻的茶馆。

我挂了电话,犹豫了很久。去还是不去?不去,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去了,会不会又被搅进什么新的麻烦?

最后我还是去了。

第十二章 实话实说

那家茶馆开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很小,要不是门口挂着个褪色的茶字招牌,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到的时候老胡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靠墙的卡座里。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桌上的烟灰缸里插着三四个烟头,他手里还夹着一根。

他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下,然后把桌上的菜单推到我面前。

喝什么?他问,语气倒还算平静,像平时在单位食堂碰见一样。

我说随便。他要了一壶铁观音。

茶上来之后他给我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烟。

小肖,这次的事,对不住。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贺局那几份让你签的审批,是我经办的。当时我不在局里,他着急走流程,就让你代签了。我回来之后也没跟你细说,这事是我的错。

我端着茶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现在上面在查这几笔资金的流向。钱确实到了我小舅子那家公司,但那笔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老胡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微微发抖,贺局拿了大头,我只拿了一小部分。我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所以出去躲了几天。但现在我不想躲了,打算明天去自首。

他说到自首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我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你签的那几份审批,跟你没关系。你不知情,也没有拿过一分钱。到时候组织上找你核实,你就照实说,是贺建斌让你签的。实话实说就行,不用替我遮掩,也不用替任何人遮掩。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老胡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一口喝干,像是在喝白酒。

我知道你一直在避嫌,跟你舅舅也保持距离。以前我觉得你傻,有棵大树不知道靠。现在想想,你才是明白人。他那棵大树,我要是也有,这回事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可惜我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这个你拿着。里面是我写的一份情况说明,把你在这次事情中涉及的所有情况都写清楚了。如果到时候需要,你可以把这个交给组织。

我没伸手去拿。老胡见状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这是我欠你的。你放心,这份材料写的都是事实,没有替你开脱,也没有往你身上泼脏水。实事求是。

我最终接过了那个信封。老胡明显松了口气,又点了一根烟。

还有一件事,他吐出一口烟雾,贺局被留置之前,在谈话里把好几个人都咬出来了。但他提到你的时候,说你不知情,没有参与。他那人虽然问题不小,但在这件事上,对你倒是说了实话。可能,也是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贺建斌这个人,在任的时候利用我的背景往上贴,出了事倒是没往我身上泼脏水。这算什么?良心发现?还是说他也清楚,就算泼了也没用,反而会给自己拉一个更硬的仇家?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亮了。街上的早点铺子开始营业,炸油条的香味混着晨风飘过来。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凉丝丝的空气,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几张手写的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是老胡的笔迹。我大致浏览了一遍,内容和他说的一致——逐条说明了我在相关审批中不知情、未获利,所签文件均来自贺建斌的直接指令。

我把信封装好,放进了外套的内兜里。

手机响了。是景怡,问我一大早去哪了。我说出来办点事,马上回去。她在电话里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朵朵在旁边喊爸爸我要吃小笼包,景怡说好妈妈带你去买。然后电话就挂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平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在照顾我的情绪。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我成了那个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人,而我本该是保护她和朵朵的人。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早点铺,我买了两笼小笼包带回去。到家的时候朵朵已经坐在餐椅上等着了,看见我手里的小笼包,高兴得拍桌子。景怡接过包子去厨房装盘,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动作很快,快到朵朵都没有注意到。

早饭后我坐在书房里,把老胡写的那份材料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经手过的所有文件记录。按照时间顺序一个一个列出来,哪些是我主动签的、哪些是被安排签的、哪些我知道全貌、哪些我事后才知道详情。

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唐组长。

肖科长,明天上午九点,还需要你来一趟,配合完善一些笔录细节。

好,九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表格。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止了。阳光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张列满了文件名称和时间节点的表格上,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我想起舅舅说的话。实话实说。在这件事上,我没有更好的策略,也不需要更好的策略。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一五一十摊开来说,剩下的交给组织去核实。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自己整理的表格给景怡看了。她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你确实没有拿过一分钱,对吧?

对。

那你签的那些字,有没有导致国家的钱被套走?

我没有直接经手,但如果审批环节出了问题,我签字的部分也有责任。

景怡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组织上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实事求是地说,我确实有过失——审核不严,把关不到位。但我没有主观故意,也没有利益输送。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给个处分。

我顿了顿,又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但不管什么处分,有了这个污点,以后在这个系统里就不好混了。

这句话说完,餐桌上安静了下来。朵朵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正专心致志地用勺子舀碗里的蛋花汤,舀得满桌都是。

景怡伸手拿过朵朵的勺子,替她把汤舀好,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热的话。

不好混就不好混。你又不是只会当官。以前你在农机公司跑业务的时候,不也干得挺好。咱们有手有脚,还怕养不活自己?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看着她低头给朵朵擦嘴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她跟着我,日子不算苦但也不算宽裕。结婚的时候没有买新房,住的是我爸单位分的这套老房子。蜜月没有出国也没有去海南,就在省内找了个温泉度假村住了三天。她很少买新衣服,化妆品用的都是平价货,但从来不抱怨。

现在她说,不好混就不好混。

我低头继续吃饭,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

第十三章 调查结论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市纪委。

谈话内容还是围绕那几份审批单,但这次问得更细。资金拨付时间节点、资金实际使用范围、我在整个流程中的具体角色、贺建斌当时交代我签字时的措辞和背景。

我把老胡写的情况说明交给了唐组长。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当场表态,只是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了档案袋。

整个谈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唐组长出去接了两个电话,记录员换了两次水。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屋里光线逐渐变强。

最后一个问题是魏副书记问的。他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直到最后才开口。

你在这个系统干了快十年了。如果你发现领导有违规行为,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认真想了几秒钟,然后回答他。

理论上说,应该抵制和举报。但在实际工作中,一个科员要抵制局长的直接指令,需要很大的勇气,也要承担很大的风险。我不是给自己开脱,只是说一个事实。我的责任是,在签字之前没有多问一句。

魏副书记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从谈话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意外的熟人——去年那个交流会上对我材料感兴趣、还跟我换了名片的省厅处长,姓郑,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小肖?你怎么在这儿?

处长的表情惊讶但不算意外,大概是已经知道农机局出事了。我跟他说来配合调查,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们单位的事,厅里也在关注。你好好配合,清者自清。

他是来市里出差的,具体什么事没说。我们站在走廊里寒暄了几句,他赶着开会就先走了。

走之前他忽然回头说了句,你那份发言材料,张副厅长后来在会上提过两次,说基层就应该多一些这样接地气的调研报告。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虽然现在处境不太明朗,但听到这句话,心里多少还是感到了一点安慰和认可。

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比上来时轻了一些。

走出纪委大门的那一刻,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来车往,一切如常。早餐铺子换了午餐生意,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旁边呼啸而过,手机支架上的导航声音开得很大。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给景怡发微信说我这边结束了,一切顺利。她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说你想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她回了一行字,说她今天下午没课,可以早点回家做糖醋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已经枝叶繁茂了,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

回到家,景怡正在厨房忙活,朵朵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画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一栋比太阳还大的房子。我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看她画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涂颜色。

爸爸,这个是你。她指着房子旁边一个火柴人,小短手小短腿,脑袋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那妈妈呢?

她又指了指另一个火柴人,比第一个稍微高一点,头上多了一团乱糟糟的线条,大概是头发。

舅公呢?

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在纸上画了一个火柴人,这个画得最大,站在房子旁边,手里还举着一根比人还长的棍子。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根棍子。

是拐杖。朵朵理直气壮地说,舅公走路要用拐杖。

我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舅舅不用拐杖。至少在朵朵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走得稳稳当当的。但孩子的眼睛总是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晚饭后我把这个插曲发微信告诉了舅舅。他隔了很久才回复,就一句话。

跟你闺女说,舅公还不用拄拐杖。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这是我记忆中舅舅为数不多的、带着一点较真劲的玩笑话。

两周后,调查结论下来了。

组织认定,我在相关审批中虽存在审核把关不严的过失,但无主观故意,也无利益输送行为。贺建斌和老胡等人的问题另案处理。

局里给我一个诫勉谈话的处理意见。不算处分,但会计入档案。主管副局长老赵找我谈话的时候,语气倒是挺温和,说小肖你这次算是侥幸,以后签字之前一定要多问多看,别再稀里糊涂地就签了。

我从老赵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冬青树被太阳晒得油亮油亮的,花坛里的月季开了三两朵,红的白的挤在一起。有几个同事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那意思我懂。

活着就好。

晚上我跟景怡说,这个诫勉谈话虽然不算处分,但有了这个记录,以后升职提拔估计够呛了。景怡正在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你不是说了吗,芝麻大的官,不算啥。

我被她拿我自己的话堵了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连事业编都不是,在农机公司跑业务,一个月一千八。那时候我都没嫌弃你,现在你大小也是个副科长,我还怕什么?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用手里的衣架挡了一下。

别闹,衣服还没叠完。

但她嘴角是弯的。

第十四章 生活教会了我们什么

贺建斌的案子在八月份正式进入司法程序。具体细节没有公开,但坊间传闻不少,说法很多,我也懒得去分辨真伪。

老胡因为主动自首、退赃积极,得到了从轻处理,免去了刑事责任,但公职肯定是保不住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单位的走廊里,他来办离职手续,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反而比出事那阵子好了一些。

小肖。他叫住我,脸上带着点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不算难看。

胡哥。我还是这么叫他。

他把手里的纸箱往上颠了颠,里面装着从办公室收拾出来的个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一盆仙人掌、几本工作笔记本。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回老家,跟我小舅子一起开个修车铺。他笑了笑,反正以前学的就是修车,手艺还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农机局干了快二十年,从临时工干到办公室主任,最后以这样的方式收场。说不上是悲剧,但也绝不是喜剧。

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我帮他点上。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着,一人一口地抽。窗外的院子里,新来的门卫大爷正在给花坛浇水,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肖,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老胡吐出一口烟,你知道为什么贺局出事之前,在谈话里没有咬你吗?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你跟他关系好。是因为你舅舅。老胡弹了弹烟灰,你舅舅虽然退了,但他在省里的影响没那么快散。贺建斌那个人精得很,就算到了那一步,也分得清什么能咬什么不能咬。

他把烟头摁在窗台上掐灭,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

你有个好舅舅,虽然他不帮你,但也没害过你。老胡把纸箱重新端起来,有时候不帮,反而是帮了。

老胡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把那根烟抽完。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混进花坛那边飘过来的水汽里。

有时候不帮,反而是帮了。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晚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问了他建材店的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最近接了个小工程的供货单,够忙一阵子的。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挂电话之前我哥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副科还稳不稳?我说还行,暂时没什么问题。他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让我有些意外的话。

咱妈要是还在,肯定让你去找舅舅说道说道。咱妈不在了,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有事说一声。

我说好。

挂了电话,朵朵跑过来拽我的裤腿,说妈妈让你去倒垃圾。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在我脸上啪叽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

垃圾倒完回来,景怡在阳台上收衣服。我走过去帮忙,把晾衣架上的床单取下来,带着一股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气味。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就是我们住的小区,我们过的日子。不精致,不高档,但热气腾腾的,有烟火气。

景怡忽然说,你舅舅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翻了翻手机日历。农历八月初六,确实快到了。往年舅舅过生日我基本不记得,偶尔我妈提起来,我就发条短信,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今年,要不我们带着朵朵去看看他?景怡提议,反正快中秋了,就当提前过节。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晚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味。

行。我说。

周末我带着景怡和朵朵坐高铁去了省城。这回提前跟舅舅打了招呼,他在电话里没多说什么,就说来吧,让你舅妈多做两个菜。

到了省政府家属院门口,朵朵仰着头看站岗的武警,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从小在普通小区长大,没见过这种阵仗,小声问我武警叔叔腰里别的那个是什么。我说那是枪。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上楼敲门,舅妈来开的门。她看见朵朵,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容,蹲下来拉着朵朵的手说长这么大了。朵朵大大方方地叫了声舅婆,把舅妈乐得合不拢嘴。

舅舅在客厅里坐着,面前茶几上摆着茶具,显然是在等我们。他穿了件浅灰色的羊毛衫,领口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一些,但仔细观察,眉宇间还是带着些疲态。

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动了动,可以理解为是一个笑。

景怡把带来的东西递给舅妈,是些土特产和两盒茶叶。舅妈说带什么东西啊,但还是笑着收下了。景怡跟舅妈去厨房忙活,我带着朵朵在客厅陪舅舅。

朵朵对舅舅书房里的兰花很感兴趣,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问为什么花盆里要放小石子。舅舅难得耐心地给她解释,说那是为了透气排水。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能不能摸一下,舅舅说可以但要轻轻的。她就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叶片,然后缩回来,跟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似的。

吃过饭,舅妈和景怡在客厅陪朵朵看动画片。舅舅把我叫到书房,关上了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几份材料,是关于你们农机局那批补贴资金调查的后续处理意见。省厅那边对老张——就是张副厅长——提了个建议,你们局明年的农机购置补贴指标可能要核减一部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接过档案袋,没有急着打开。

核减了也好,省得再出事。

舅舅看了我一眼。

你能这么想,说明这几年没白熬。他靠在藤椅上,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有些东西,争是争不来的。不争不抢,做好自己的本分,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争来了也烫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说更有分量。因为在任时的那些年,他目睹了太多人因为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栽倒,也见证了那些踏踏实实做事的人慢慢走远。

我点了点头。

舅,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贺建斌在谈话里没咬我,是不是因为您?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墨兰在阳光下静静地舒展着叶片,盆里的陶粒泛着湿润的光泽。

不是因为我。他说,是因为你自己。如果你真拿了不该拿的钱,谁来都不好使。他之所以没咬你,是因为你确实干净。他咬你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激怒不该激怒的人。

懂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牛皮纸有些粗糙,档案袋的线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标准的结。这是机关里最常见的那种档案袋,我每天都要经手好几个,但手里这个格外沉。

你妈要是在,看到你现在这样,应该会放心。舅舅忽然说。

我抬起头,他没有看我,正看着窗外。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沟壑分明。

舅,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让我别怪你。我说。

舅舅没有转头,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那天下午我们走的时候,舅舅和舅妈一起送我们下楼。舅妈给朵朵塞了一大包零食,说下次再来玩,舅婆给你做好吃的。朵朵嘴巴甜甜地说谢谢舅婆,然后跑回来牵住我的手。

走出省政府家属院大门,景怡回头看了一下那些淡黄色的老干部楼,忽然说了一句你舅舅其实挺孤独的。

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也许在任时的那些年,他也是孤独的,只是那种孤独被忙碌掩盖了。现在退了休,清闲下来了,那些孤独就没有地方藏了。

回到家,我打开那个档案袋,把里面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确实如舅舅所说,指标核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把材料收好,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舅舅发了条微信。

舅,材料看完了。谢谢。

他照例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就三个字。

客气了。

第十五章 有些事慢慢懂了

国庆节前,局里新来了个局长。

新局长姓严,四十出头,是从市农业局平调过来的。人看着挺精干,说话做事雷厉风行,跟贺建斌是截然不同的风格。第一次局务会上他就明确表态,所有审批必须严格按照程序走,任何人不许越级指挥、不许绕过流程直接签字。

会后老赵跟我说,严局长在市农业局的时候就以铁腕著称,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说那是好事,至少不用再担心莫名其妙地背上什么责任。

严局长到任的第二周,逐个找科室负责人谈话。轮到我时,他开门见山。

你的事我了解过了。诫勉谈话的记录我看了一遍,你的问题属于工作过失,不是原则性问题。过去的事翻篇了,以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直接,不带什么情绪色彩。

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在前面。在我这儿,只看工作表现,不看背景关系。干得好,该提拔提拔。干得不好,该批评批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我很明白。他这是在敲打我,也在给我机会。背景关系——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指的是舅舅。他知道我的档案上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人脉痕迹,但他不打算因为这层关系优待我,也不打算因此歧视我。

这个态度,反而让我踏实了。

国庆假期我带朵朵回了趟老家。我爸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血压控制得还行,但腰还是不太好,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他说最近在吃一个老中医开的中药,感觉有点效果。我说别乱吃,去正规医院看看。他说看了,就是医院开的方子,那个老中医是市中医院的退休主任。我才放了心。

我哥的建材店生意确实不错,店里新招了个小工,是个刚退伍的小伙子,手脚麻利。我哥说最近接了个乡镇道路硬化的供货单,利润虽然不高但量大,够忙到来年开春。

晚上跟我爸在阳台上坐着喝茶。秋天的夜风有些凉了,院子里的大黄狗蜷在墙角,偶尔抬头看看我们,又埋下头继续睡。

听说你们单位出了事。我爸忽然说。

谁跟你说的?

你哥说的。他消息灵通得很。

我简单地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量说得平淡一些,不想让他担心。但我爸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茶杯说了一句。

你舅舅不容易。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我的记忆里,我爸对舅舅的态度一直比较复杂。他尊重舅舅的地位和能力,但心里也有疙瘩——毕竟我妈最后那段日子,舅舅确实没怎么帮上忙。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爸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声音不大,你妈走后,我心里也不是没有怨过他。但后来想想,他在那个位置上,也有他的难处。你妈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说你舅舅年轻时候,为了工作,孩子生病住院他都没空去陪。你舅妈在医院里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夜。

这件事我不知道。我爸从来没有跟我讲过。

你妈说,你舅舅后来跟她打电话,说了一句话。他说,当官当到这个份上,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图什么。你妈听了以后很难过。你妈说,你舅舅以前不是这样的,是那个位置把人变成这样的。

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一阵香气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那个位置把人变成这样的。

我想起舅舅在我妈墓前沉默的背影,想起他车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退下来以后养兰花、练书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的样子。他这辈子爬到了一个让很多人仰望的位置,但他付出的代价——失去陪伴家人的时间、疏远了最亲近的妹妹、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学会了把人情藏进心底——这些代价,只有他自己知道值不值得。

回城的前一天,我去了趟我妈的墓地。这次是一个人的。

鹤栖公墓的秋天比市区更安静,山上的树开始变色,红红黄黄的掺杂在墨绿里,远远看去像一幅半成品的水彩画。我把墓碑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碑上的青苔也刮掉了,然后摆上她生前最喜欢的白菊。

我坐在墓碑旁边,跟她说了很久的话。说了提副科的事,说了贺局长出事的经过,说了我那一次诫勉谈话。还说了舅舅。

舅舅把墓地续了五十年。他现在退了,每天养兰花写毛笔字,偶尔给我打打电话。我去看过他两回,感觉他老了不少。他说他对不起你。妈,你别怪他了。他也不容易。

山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扫墓,锄头刨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山头。起身的时候,我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还是五十岁那年的样子,穿着枣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妈,我走了。下次带朵朵来看你。

下山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是舅舅。

在哪呢?他问,语气比平时更日常一些,像是随口问的。

在我妈这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该回去看看她的。他说。

我问他要不要约个时间一起来,他想了一下说不了,他习惯自己来,怕别人看到不方便。我没有勉强他。他说那就改天再说,让我注意安全。然后挂了。

我站在半山腰的台阶上,看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田野。秋天的田野空旷了许多,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和一垛垛的稻草。

回到车上,我发动引擎,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低沉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我把音量调大了一些,挂挡,松离合,车子慢慢驶出了公墓停车场。

后视镜里,鹤栖公墓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第十六章 母女连心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景怡的爸妈从县城过来看朵朵。

景怡的父母住在离市区大概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县城里。岳父是退休的小学教师,一辈子教数学,性格严谨,做事一板一眼。岳母是家庭妇女,心宽体胖,脾气好,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能笑眯眯地织毛衣的人。两个老人平时不怎么来市里,说城里吵,住不惯,但每隔一两个月会来看看外孙女。

这次来,岳母带了自己做的腌萝卜和豆瓣酱,还有给朵朵织的一件新毛衣,大红色的,胸前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朵朵穿上以后满屋子跑,说自己变成小兔子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岳父忽然问了一句,你舅舅现在退了,日子过得怎么样?

岳父平时不怎么关心这些事,今天忽然问起来,我有些意外。我说还行,每天养花写字,偶尔出去走走,看着挺清闲的。

岳父点了点头,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又开口。

退了就好。退了就清净了。在台上的时候,身不由己的事太多。我们家以前也有个亲戚在县里当个小干部,退了以后人都变了一个样,和善多了。

岳母在旁边插嘴,说你管人家舅舅干嘛,人家舅舅是省里的大干部,跟你那个远房表叔能一样吗。

岳父摆摆手,不跟她争论。他教了一辈子书,习惯了先把道理讲清楚,再说结论。遇到岳母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风格,他往往选择让一步。

吃完饭,岳母和景怡在厨房洗碗,岳父在客厅陪朵朵看动画片,虽然我觉得他对动画片的兴趣远不如朵朵浓厚。我泡了壶茶端过去,他在沙发上坐直了些,我知道他有话想说。

肖然,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跟景怡结婚这些年,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现在你工作上遇到了一些坎,但我觉得不一定是坏事。人这一辈子,太顺了反而不好。摔一跤,知道疼了,以后走路就稳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教书先生特有的温和与笃定。我想起景怡跟我说过,她爸年轻时候在乡下教书,走了十几里山路去给学生补课,摔断了胳膊也没耽误一节课。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成就,但桃李满天下,退休以后逢年过节总有一群学生来看他。每次说起来,他都特别满足。

爸,我明白您的意思。

岳父点了点头,没再说教。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点到即止,从不多说废话。景怡的性格里有很多东西随了他——踏实、本分、不喜欢张扬、认定的事就闷头做到底。

岳母洗碗出来擦着手,坐到我旁边,语气比岳父直接得多。

小肖啊,你那个舅舅,我听景怡说他退了以后对你态度变了不少?我跟你说,这个事你得看开。以前他在位的时候,有他的考虑,咱们不怪他。现在退了,愿意亲近了,你就接着。毕竟是亲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岳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大概觉得老伴说话太直了。岳母瞪了他一眼,说他咳嗽什么,本来就是这么个理儿。岳父端起茶杯喝茶,不吭声了。

我说,我知道,我现在也这么想。以前确实有些疙瘩,但这两年慢慢想明白了。他也有他的难处。

能想明白就好。岳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正在玩积木的朵朵,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记仇。记来记去,累的是自己。

岳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知道她不是在安慰我,她就是真的这么想的。岳母这辈子虽然没上过班,但人情世故比很多读书人都通透。

下午岳父岳母走了以后,景怡坐在沙发上靠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其实我妈说得对。

哪句?

人这辈子最不值钱的就是记仇。她说,你以前对舅舅有心结,我不劝你,因为你有你的道理。但现在你要是愿意放下,我也替你高兴。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开心就行,没必要老惦记着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她的手依然有些粗糙,但很暖。

晚上朵朵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把舅舅留的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看。

日子是自己的,跟别人比来比去没意思。

同样的话,岳母今天也说了,只是换了个说法。

我拿出手机,给舅舅发了条微信。

舅,最近身体怎么样?天冷了,注意保暖。

他这次回得很快。

还行。你也注意。给朵朵多穿点。

我看着这简短的回复,心里莫名一暖。给他回了一个好的,就放下了手机。

第十七章 意外的电话

十二月中旬,省里那份关于核减补贴指标的文件正式下发了。

严局长在局务会上通报了情况,表情很平静,说指标虽然少了,但只要按照规则来、用在刀刃上,反而可以倒逼我们把工作做细做实。他还特别强调了一句大家放下包袱,不要背包袱。

散会后老赵在走廊里跟我说,严局长虽然嘴上说放下包袱,但他来之前就知道指标要核减,还是选择平调过来,说明他对这个地方有他自己的打算。我说什么打算,老赵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他觉得严局长是那种想做事的人。

日子照常过。

调查风波过去后,单位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一些。虽然少了老胡这个润滑剂,很多事情协调起来比以前费劲,但新局长在慢慢搭建自己的管理体系,各种流程在逐步明确,我反而觉得比贺建斌时期更有章法了。

十二月底,我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省厅那位郑处长打来的。他说省厅最近在筹建一个关于农业社会化服务的课题组,需要从基层抽调有实践经验的人参与,问我愿不愿意利用业余时间承担一部分调研任务。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这是一次难得的业务锻炼机会,也是拓宽省厅人脉的窗口。

放下电话后,我想了想,给舅舅发微信说了这件事。

隔了很久,舅舅的回复才过来。

老郑业务能力强,跟着他多学学。别的事少掺和,专心做事。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还是那个舅舅,话里永远带着三分提醒和三分敲打。但我知道,他这次没有反对,就说明这件事本身是靠谱的。

晚上我跟景怡说起课题组的事,她正在给朵朵削苹果,听完后问我有没有补贴,我说有肯定有但不会很多。她哦了一声把苹果递给朵朵,朵朵接过去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你要是觉得有意义就去做。景怡拿纸巾给朵朵擦下巴,反正晚上你也是在书房加班,加什么班不是加。

课题组的工作量比预想的要大。除了完成局里的本职工作,晚上和周末还要花不少时间整理调研数据和撰写报告材料。但这种累和之前那种累不一样——之前是心累,现在是身体累但心里踏实。而且能跳出日常事务,从更高的视角审视自己的工作,让我对很多问题的理解比原来深了一层。

一月中旬,课题组在省厅开了第一次研讨会。我作为基层代表之一参会,见到了郑处长和其他几位从各地市抽调来的同事。会上我代表自己负责的那部分课题作了汇报,讲完后郑处长当众夸了一句,说小肖的调研工作做得很扎实。

会后郑处长留我单独说了几句话。

你们市农机局之前出了事,厅里对你的情况是了解的。这次让你参加课题组,也是想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到目前为止,你没让我们失望。

我表示了感谢。他又提起舅舅来。

以前老领导在位时,我在他分管的工作上接触过几回。他对基层情况非常熟,对下面的同志要求严格,但也非常公道。你现在在他曾经关注的领域做事,要珍惜。

我说我一定会的。

从省厅出来,我站在大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傍晚的省城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我在这座城市读的大学,毕业后离开,现在又以另一种身份回到这里。说不上衣锦还乡,但至少比当年灰溜溜地走时要体面一些。

我没有去找舅舅,直接坐高铁回去了。在车上整理笔记时,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舅舅又转了一笔钱到我卡上,备注只有两个字——过年。

金额是两万。

我看着那条短信,给舅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差点就要转语音信箱了,他才接起来。

舅,您又转钱——

过年了,给朵朵买点东西。他在那头打断我,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像是觉得我在小题大做,别每次都跟没见过钱似的。给你就拿着。

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了几秒,忍不住笑了。

第十八章 真正的靠山

春节前三天,我带着景怡和朵朵回老家过年。

我哥的建材店年前生意最好,很多人家赶在年前装修完,他忙得脚不沾地,除夕前一天还在送货。我爸倒是不用忙什么,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逗狗,时不时跟邻居老沈下两盘棋。老沈还是坐轮椅,但精神头很好,见了我还认得,说小肖回来了,又说我越来越像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除夕那天,家里贴了春联挂了红灯笼,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也缠了一圈彩灯,晚上亮起来一闪一闪的。景怡和我嫂子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朵朵和我哥的儿子在院子里放小烟花,笑声和烟火的光一起在夜色里绽放。

年夜饭开始前,我哥问了句今年给你舅打电话了没有。我说还没,一会儿打。我哥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对舅舅的态度比以前软化了一些。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在客厅看春晚。我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拨了舅舅的电话。

这次响了五六声就接了。

舅,过年好。

过年好。

他那边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声,安静得有些冷清。我问舅妈呢,他说在屋里看电视。我说你们没回老家过年,他说没有,就在省城,清净。

朵朵在旁边喊爸爸,舅公呢?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朵朵冲着话筒大声喊舅公新年快乐!电话那头,舅舅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说了好几遍好好好,还说给朵朵准备了压岁钱,等开了春接她来省城玩。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火。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火药味混着饭菜香飘过来,这就是过年的味道。

我哥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我旁边点了根烟。

打了?

打了。

他抽了口烟,烟头的红光明灭了一下。

他那个人,以前我是真怨他。咱妈走的时候他连个专家都不帮忙找,我当时想,这辈子不认这个舅舅了。但后来慢慢想,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看着远处的烟火,没说话。

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别记恨舅舅。我哥弹了弹烟灰,我那时候不懂,这几年才慢慢琢磨明白。妈不是不怨他,是知道怨了也没用。他已经不是咱小时候那个舅舅了,他在那个位置上,有他自己的难。

顿了顿,我哥又说。

后来退了,他往咱爸那儿打过几次电话,问咱爸身体,问咱哥俩的情况。有一回咱爸腰疼住院,不知道谁通知了他,第二天就有个专家来会诊。咱爸说肯定是舅舅安排的,但舅舅从来不在电话里提这件事。

我有些意外。这事我竟然不知道。

咱爸不让我跟你说,怕你心里有想法。我哥把烟头踩灭了,我今天跟你说,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不帮,是帮的方式不一样了。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退下来以后,帮了我好几回。从省厅到市局,从副科到课题组的推荐,他其实一直在默默使劲。虽然他自己从不明说,但有些事情,我心里有数。

我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进去吧,外面冷。

回到屋里,春晚正演到小品,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朵朵看见我进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跟我说舅公说明年带我去看大熊猫。我说好,明年带你去。她就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舞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我妈还在,每年除夕她都会给舅舅打电话,打完了回来跟我们说,你舅舅说今年又忙,不回来过年了。她的语气总是轻描淡写的,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她每次打完那个电话,都会在厨房里多待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一条微信。

我给你妈烧了纸。替我给她磕的头。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明年清明,一起回去看她吧。

这一次,他没有说改天。

好。他说。

窗外的烟火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歌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十九章 接纳与和解

清明时节雨纷纷。

四月初的鹤栖公墓被一层薄薄的雨雾笼罩着,山上的树都绿了,新叶鲜嫩得能掐出水来。我和舅舅约好了清明这天一起去看我妈。

他坐早班高铁过来的,我到车站接他。这回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风衣,看起来精神比去年好了不少,但脸上的皱纹还是多了,头发也白得更厉害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

舅妈没来,说腿脚不太好,走不了山路。

车到公墓山下,雨停了,但路还是湿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走起来有些滑。舅舅走得慢,我走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扶他一把。他也没有推辞。

到了我妈的墓前,舅舅站了很久。

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我妈五十岁那年拍的,穿着枣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青苔比去年少了,大概是我上次来清理过的缘故。

舅舅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三炷香,两叠纸钱,还有一束白菊。他把白菊放在碑前,点了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慢慢弯下腰,在碑前跪了下来。

我愣住了。

我认识舅舅快四十年了,从没见过他给谁下过跪。连外公外婆迁坟的时候,他也只是鞠了三个躬。

他跪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膝盖下的青苔洇出两团深色的水印。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山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香炉里的青烟。

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才慢慢站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很凉,还有些抖。他没有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

以后每年都来吧。他说,声音有些哑,趁着还能走得动。

我说好,每年都来。

他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山下雾气蒙蒙的田野。

你妈小时候最爱吃我买的糖葫芦。那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买一根,她不舍得吃,放在碗里看了又看,放到糖化了才舍得咬一口。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有钱了,给她买一屋子的糖葫芦。

山风把香炉里的灰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下去。

可惜后来有钱了,却没时间了。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堵得慌,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们就在那里站着,看着远山近树,看着薄雾慢慢散开,看着山下田野里的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

下山的路上,舅舅走得比上山时更慢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扶着路边的松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老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以前下乡调研,一天跑四五个乡镇都不觉得累。

我说我背您下去吧。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我们在半山腰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人在扫墓,铁锹碰在石头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

你现在那个课题组,做得怎么样?舅舅忽然问。

还行,下个月要出一个中期报告,正在赶材料。

老郑跟我说过,说你的调研能力不错,比省厅有些年轻人都强。舅舅看着远处,语气平淡,你好好干,把这个课题做扎实了。这比什么关系都管用。

我知道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以前在位的时候,不帮你,不是因为不想帮,是帮了反而害了你。你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虽然慢,但稳当。我说过,别学我,是真心话。我这一辈子,官做得不小,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没留下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连你妈最后一面,我都没见着。

石凳旁边的松树上,一只松鼠飞快地蹿过去,松枝晃动了几下,抖落一串水珠。

已经过去了,舅。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公墓出来,我带他去吃了顿饭,在城东那家渔味轩。还是去年贺建斌请他吃饭的那个包间,但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要了壶茶,没喝酒。

菜上齐了以后,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今年过年,回老家过吧。他说,带上你爸,你哥一家,你一家,都来省城。我那儿地方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还是能坐下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斑白的头发和日渐浑浊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今年过年去省城。

他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慢慢吃了。

吃完饭我送他去高铁站。检票口前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好好过日子。

我站在检票口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和去年一样,他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调,但腰板似乎没有去年那么挺直了。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景怡。

怎么样,今天?

挺好的。我说,舅舅在我妈坟前跪了很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景怡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是个可怜人。

第二十章 日子是自己的

五月,课题结题。我的中期报告被评为优秀,省厅点名让我参加下半年的深化研究。严局长在局务会上专门表扬了一句,说小肖为局里争了光,虽然是利用业余时间,但恰恰体现了过硬的专业素养。

散会后老赵在走廊里跟我说,严局长在私下场合也多次肯定你的业务能力,你现在在他眼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看重的不是你那个退了休的舅舅,是你自己的本事。

这话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七月,朵朵四岁生日。我们在家里给她办了个小小的生日派对,请了小区里几个小朋友来家里吃蛋糕。景怡亲手做了一个草莓蛋糕,虽然造型没有蛋糕店的精致,但朵朵喜欢得不得了,把上面的草莓一颗一颗全挑着吃了。

吹蜡烛的时候朵朵许了个愿,问她许了什么,她不说,说说了就不灵了。后来晚上睡觉前她趴在我耳朵边悄悄告诉我说,爸爸,我许的愿是舅公身体健康。

我愣了一下,然后抱紧了她。

你怎么想到许这个愿?

上次去舅公家,我看见舅公吃药了,好大一把。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国庆节,舅舅又回来了。

这回是他自己主动说要回来的,说想看看老家的秋天。我带着他去看了看老沈——就是那个坐轮椅的老街坊。老沈比去年更老了,耳朵背得厉害,说话要靠吼,但精神头还不错,见了舅舅激动得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老领导!你可算回来了!老沈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舅舅在轮椅上坐了很久,跟老沈说话。他们聊了很多我根本不知道的事——聊四十年前一起修水库、聊三十年前村里通电时的热闹场面、聊谁谁谁不在了、聊谁家的孩子出息了。舅舅的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是我在他脸上很少见到的。

从老沈家出来,舅舅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这条巷子他小时候每天都要走,现在两边的房子大多翻建了,只有几栋老屋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大圈,树下的青石板被磨得溜光。

老沈说,这棵树是他们几个小时候爬过的。老沈还说,有一回他从树上掉下来摔折了胳膊,是舅舅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的卫生所。

我从来不知道,您还会爬树。我说。

舅舅难得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但确实是一声笑。

那时候皮得很。不像后来。

不像后来。这四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从县委办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副主任,到省厅里位高权重却也身不由己的肖副部长,再到如今这个退了休养兰花写毛笔字偶尔回乡看看的普通老头。

走回小区的路上,舅舅走得很慢。路两旁的行道树,梧桐的叶子正在由绿转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工作上。

我想了想。

好好干呗。严局长这人虽然严格,但做事公道。他不靠关系,只看工作。这种环境,我觉得反而更适合我。

舅舅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像我年轻时候,但比我稳。我没有你稳。我是走得太快了,有些东西没看住。你慢慢走,看得住。

我看着他,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那年国庆节,舅舅在家里住了四天。他跟我爸下了三盘棋,赢了两盘输了一盘。我爸后来说,你舅舅棋品不错,输了不恼赢了不傲。

朵朵每天缠着他讲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糗事。舅舅被缠得没办法,说了几件,朵朵高兴得满屋子跑,嚷嚷着让舅公带她回老家爬树。舅妈在旁边直摇头,说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被你小丫头指挥。

景怡做了好几道她新学的菜,舅舅每样都尝了尝,说味道不错,比上次来的时候手艺更好了。景怡笑着说舅过奖了,心里美滋滋的。

走之前,舅舅又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这回我没有推辞,因为我知道推辞他会不高兴。我只是说了声谢谢舅,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景怡走过来靠在我旁边,看着楼下舅舅的身影——他正在小区花园里散步,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你说他这辈子,到底值不值?景怡忽然问。

我想了很久。

值不值,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我觉得,他退了以后好像变回了另一个人。或者说,变回了他原本应该是的那个人。

景怡靠在我肩头,没有说话。楼下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碎花藏在绿叶中间,一阵风吹过来,香气飘满了整个阳台。

岁末,课题组的工作正式结束。省厅发来了一封感谢函,郑处长在电话里说,明年可能还有一个更大的项目,希望我能继续参与。我说一定,随时听候安排。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它们在冬天的寒风里依然绿着,虽然颜色暗沉了一些,但根扎得很稳。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舅舅发来的一条微信。一张照片——他的书房窗台上,两盆兰花同时开花了。墨兰的花箭挺拔有力,春兰的花瓣舒展温润。阳光照在花瓣上,光影细腻柔和。

配了一行字:今年两盆都开了。你妈喜欢兰花。

我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明年春天,带朵朵来看花。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回家,朵朵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她现在已经能画出有鼻子有眼的小人了,虽然比例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在画人。我问她画的是谁,她说是舅公。我说为什么又画舅公,她头也不抬地说因为舅公最好。

我蹲下来仔细看她的画。画上的舅公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手里没有拄拐杖,身旁画了一盆花——几根绿色的线条上面顶着几个紫色的圆圈,大概就是兰花。

景怡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洗手吃饭了。朵朵扔下画笔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景怡蹲下来抱了抱她,说我们朵朵真棒。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暖黄的灯光和母女俩凑在一起的背影,忽然觉得很踏实。

那种踏实不是升官发财带来的,也不是什么背景人脉带来的。它就是——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身边有人陪着你,知道你妈在那边应该也能放心了。

窗外有小孩在拍皮球,咚咚咚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跟这个世界打了个招呼。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名字。那个头像还是一朵开在窗台上的长寿花。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两年多了,但我一直没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走过去抱起朵朵,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吃饭了。

(完)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记仇,最贵的是放下。亲人之间没有算得清的账,也没有过不去的坎。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是「小叶说事」,舅舅不帮忙这件事,你怎么看?你身边有那种在位时不帮忙、退下来反而亲近的亲戚吗?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每条留言我都会看,咱们一起聊聊。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所有人物、事件、地名、机构均为杜撰,无现实原型,不影射现实。文中涉及的职场处事方式、纠纷处理情节及家庭关系描写仅为剧情需要和娱乐目的,不具任何现实参考价值,请勿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