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大雪一下就是好几天,山路上根本看不到人走的痕迹,土匪平时在山上称王称霸,可雪一堵路,他们自己先被困住了,一封催赎金的信写好了,送不出去,山上的人等着收钱,山下的人等着救人,结果谁都动不了,大雪封山之后,土匪就从占山为王的角色变成了被山关押的犯人。
先把自己的命藏好
东北的冬天冷得吓人,气温经常降到零下三四十度,土匪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去抢东西,而是把自己藏好,东北的土匪管这叫作“备窖”,湘西那边叫“压山粮”,名字不一样,事情是一样的:秋天不把粮食存够,冬天就得饿死。
有一伙东北的土匪,说自己手里的家当能撑三年,结果被断了补给之后,没撑多久就开始啃树皮,最后全队都投降了,三年的底气,硬是没扛过一个冬天。
东北的地窖挖得很有讲究,最上面铺一层辣椒,用来赶老鼠,中间码放粮食袋子,最底下藏的是药材,为什么药材要放在最下面?因为那东西比粮食还值钱,封山以后受了伤没有大夫,发了烧没有郎中,一把三七粉在某些时候比银元还管用,药材就是命,当然要藏在最深处。
湘西那边冻土少,挖不了地窖,就用天然岩洞,大大小小的洞分开存放,粮食放一处,弹药放另一处,道理跟东北一样: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官兵来了还能分头跑。
土匪准备过冬不是临时抱佛脚,从深秋开始,大掌柜就要召集所有人开会,把冬天的事情安排好,粮食要算清楚够不够吃几个月,柴火要砍够烧的,药品要备齐,1910年代末,很多有固定山寨的匪帮在雪天被炮火消灭了,流动的土匪学聪明了,冬天就分散藏身。
大雪天里不抢这三类人
土匪有一条规矩:大雪封山的时候,猎户、药铺、车马店,三类人不抢。
这不是土匪突然有了良心,猎户熟悉山路,封山期间你要找出路、找猎物,全靠他们带路,药铺那是自己的后备医疗站,抢了就等于断了自己的救命链,车马店是开春出山的第一站,把关系搞僵了,来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有人统计过,那个年代干土匪这行的,最后能全身而退的比例很低——大约三个人里面就有一个多最后没能活下来,高风险的行当,才更懂得算账,这条规矩不是什么道德标准,就是生存风险的算计。
绑票的生意变得很别扭
土匪过冬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绑票,但大雪一封山,这门生意就变得很别扭。
肉票被关在什么地方?条件好一点的,用绳子捆在岩洞里,一天给一碗稀粥,条件差的,晚上倒扣一口大木桶,人在里面蜷着,连伸腿的地方都没有,要透气只能抠桶边的小缝,吃不饱也睡不直,但不能让人死了,死了就一文不值,活着才能换钱。
赎金信倒是写得很煽情——“火速救命”这类的话写上去,土匪还会专门给肉票化妆,把头发弄乱、脸抹上锅底灰,显得人快不行了,逼家属赶紧凑钱。
问题是雪路封死了,信送不出去,山下的人急得跳脚,山上的人也快断粮了,这时候聪明的匪首会想别的办法,有的派人翻山送去一份延期契约:先欠着,开春补上,还要加利息,更离谱的,允许对方用土匪窝的股份来抵债,把绑架谈成了合作生意。
民国时期山东还发生过外国人被绑的案件,因为怕引起国际舆论,土匪对洋人肉票的待遇反而好一些,甚至允许他们向上海的报纸投稿,想借外国人的压力跟政府谈判。
镜泊湖冰封之后,土匪会在冰面上跟村民换东西,用抢来的布匹换冻豆腐,还有人受了伤,跑去找曾经被自己绑过的郎中拿药,大雪天里,什么奇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漫长的冬天怎么熬过去
对很多土匪来说,冬天最难熬的不是冷,而是太安静了,山洞里十几天听不见鸟叫,也听不见风声,长期待在里面容易让人精神出问题。
湘西有些匪首特别重视稳住人心,最特别的办法就是晚上围着火堆背诵《三国演义》,找识字的或者记性好的人来讲故事,讲错了要受罚,讲得好就奖励烤芋头。
这可不是单纯的娱乐,对土匪来说,《三国演义》就是一本兵书,里面有计谋、有战术、有带人的道理,他们是真的在学怎么打仗怎么管人,相反,《林冲夜奔》这类曲子是被禁止唱的,因为调子太悲,容易让人想家、后悔当了土匪,甚至可能引发逃跑和内斗。
除了听故事,土匪也靠赌博打发时间,麻将是少不了的,骰子也常玩,山洞里点着油灯,几个人围在一起押注,输赢之间一天就过去了,有些土匪还带着鸦片烟灯,冬天抽着过瘾。
进了山猫冬的土匪,几个人一组,带够粮食和工具,小石磨驮进去,磨黄豆做豆腐,切成小块和雪里蕻一起炒,打猎下套抓兔子狍子,红焖肉块炖得软烂,河边砸开冰面下网捞鱼,加姜葱煮汤,偶尔能打到熊,瞄准洞口射击,取了肉大家分着吃。
不同的土匪有不同的过法
有固定山寨的土匪,冬天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但山里最多的还是那些到处流窜的土匪,这些人到了冬天日子就不好过了。
有山的土匪进山躲着,没山的土匪就住大车店或者进城,进山的要准备很多粮食,玉米面、豆子,够吃几个月,地窨子防风好,烧上柴火还算暖和。
平原上的土匪就投靠大车店,店老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收钱就给庇护,1922年的《奉天日报》登过,土匪进山还掳女人进去,辽西有个匪首每年冬天都带着手下住进四平街的和顺大车店,掌柜的跟各路匪帮和官府都有交情,收着高额房钱就提供庇护,店里管吃管住,还请来说书先生和杂耍艺人,这些人白天赌钱喝酒,晚上听戏取乐,输光了就向掌柜的借高利贷,九出十三归,最后常把枪马和狐皮帽子拿去抵账。
头目和有钱的土匪更喜欢进城挥霍,松嫩平原有些匪首每年猫冬都带着赃款去哈尔滨的俄国租界,那里是法外之地,只要换成俄国的金票,就能住高楼、逛洋行,在俄国酒吧喝伏特加,在赌场里一掷千金,当时有首匪谣说“进了租界住高楼,日子赛王侯”,但这种享受得靠开春以后拼命去抢才能补回来。
还有一些无家可归的散匪,会走一条险路——季节婚,有个匪兵就曾在吉林乡下,给一户缺粮的人家当临时丈夫,用分来的赃款补贴家用,换口饭吃和住的地方,这种关系脆弱得很,开春匪队集合的时候,这个人因为被农户告密被抓了,匪首知道后,连夜带人烧了告密者的房子,这就是土匪说的“吃插月”——开春第一个月,专门清算掉队同伴的恩怨。
大雪封山把土匪困在了山上,他们从抢劫的人变成了被困的人,囤粮食、藏药材、不抢特定的人、想方设法送赎金信、围火堆听故事——这些事情跟普通人猫冬没什么两样,再凶狠的人,也扛不住老天爷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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