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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新婚的黄鹂夫妇(后排)与父亲黄浩(前排右)、母亲王佩芝合影留念。(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如果不抗日,

我们都要当亡国奴了。”

作者:冯群星

今天,晚辈说起黄浩,不大习惯“特工”二字。

黄鹂之子陈亮6岁起跟着黄浩夫妇生活。他出生于1955年,没机会见证战争年代的凶险,对外公最深的印象,是家中常年坐着八方来客——有广东同乡,有教会中人,有南洋侨商,也有金发碧眼的西洋面孔。“外公喜欢与人交往,和什么人都能聊得来。”有一回,他出门倒垃圾,看见黄浩和拾荒老人聊天,两人就站在垃圾堆旁。

李洪敏是黄浩老战友李振远的女儿,整理过黄浩传记。她向环球人物记者感慨:“他在日军眼皮底下做地下工作,其实就是做人的工作——人的动员、组织、调度,样样都要周全。你们出生得晚,要是见着他本人就知道,他有极坚定的信仰、极强的人格魅力,所以有一批人愿意跟着他,不惜豁出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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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李振远之女李洪敏在北京家中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李振远和黄浩曾是隐蔽战线上的上下级。(环球人物记者 侯欣颖/摄)

这批人,包括中外名流,有国画名家李苦禅、法国医生贝熙业;也包括自家妻女,妻子王佩芝、女儿黄鹂——父母影响子女,两代人前仆后继“做隐姓埋名人”。

他们构成了隐蔽战线史上赫赫有名的“黄浩情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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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路

黄浩的身份很特别,他是个牧师。

1895年,黄浩出生于广东揭阳顶埠村(今属揭西县)一个贫农之家。村小念完,为了减轻家中负担,他考入基督教会办的中学,由此受了洗。小小的少年,不完全明白“天国福音”的意义,只晓得战火连绵、民不聊生,教会劝人向善,总归不会错。

待年岁渐长,黄浩心里多了桩大事:国家该往何处走?袁世凯称帝那年,20岁的他满腔热血地秘密倒袁,没多久就事发下狱,获了死罪。幸得广州光华医学院院长多方斡旋,他捡回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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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事地下工作的黄浩(左)往往穿着体面,以牧师、富商的面目示人。

从医学院毕业后,黄浩离开家乡,先后进了京绥铁路医院和段祺瑞的皖军。兵旗来回换,受苦的总是百姓,他看不下去,索性离开旧军队,另谋生计。

1920年,黄浩把妻子接到身边,在前门外开了间小诊所。王佩芝用潮汕传统工艺做手绢、台布,黄浩上午出诊,下午卖货,常去的是协和医院一带——那里出入的上流人士较多,手工艺品很是畅销。他依然参加教会活动,积累了不少社会关系。

如此十余年,夫妇俩有了些积蓄,搬到簸箩仓胡同的一处三进大院:第一进院子开设“宠锡挑补绣花工厂”,第二进院子给孩子们居住,幽静、雅洁的第三进院子,后来就成了地下工作者的活动场所。

王佩芝操持厂中事务,黄浩则“弃医从教”。他捐款修缮教会办的崇慈小学,倡导免收优秀贫困学生的学杂费,因此深得周边教徒和群众认可,被推选为崇慈小学校长和新街口基督教堂长老。

可黄浩还在寻路。

九一八事变后,北平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肃杀。黄浩夫妇提着慰问品去过黄寺,看望东北抗日义勇军伤员。支持抗日的“上海援马(马占山)团”到北平募捐,他们慷慨解囊。过了几年,一二·九运动爆发,学生遭到反动军警镇压,黄浩夫妇帮着掩护过好几名青年。

就是在这些人里,黄浩接触到了共产党人——他们穿得旧、吃得差,可眼里有光。“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消息不断传来,他真真切切看见了另一种信仰和另一条路。

1937年5月,42岁的黄浩跟着一批爱国青年往延安去。走到陕北三原县云阳镇,他见到了时任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彭德怀。了解黄浩的情况后,彭德怀告诉黄浩,在北平一样可以抗日,以他的身份,尤其适合做统战或情报工作。

黄浩听了建议,转身回北平。他的纪念册上留下彭德怀题写的六个字:“坚持抗战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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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药

七七事变后,北平沦为日伪在华北的统治中心,陷入8年的黑暗期。李洪敏听老辈人讲过当年的屈辱:“城楼上挂着膏药旗,护城河前盘着铁丝网。日本宪兵在街上耀武扬威,随时闯入民居搜查抢劫、强暴女性。人人出门都要携带‘良民证’,万一不小心误入鬼子的禁区,轻则遭毒打,重则被射杀。”

北平城西的妙峰山一带,处在敌我拉锯的边缘:翻过山再往西,就能到达抗日根据地。日军严防死守,禁售大量药品和医疗器械,违者以死罪论处。筹药的艰巨任务,落在黄浩情报组身上。

除了夫妻俩和助手吴又居,情报组里还有古玩商叶少青、协和医院‌宗教交际部主任李庆丰、平津硝皮厂老板刘仁术、画家李苦禅等人。他们先后建立十几处秘密联络点,其中的明华斋古玩铺,就在有名的百花深处胡同。

钱是第一道关。根据地经济极为困难,大家只能自筹经费,时间长了难以为继,黄浩便到上海、广东、香港等地募捐,经亲友和同乡联络,获得不少支持。这些钱不能公然进北平,黄浩便佯称“业务往来”,经过多道周转,将钱和账户交由组织信任的人看管。

八路军缺药严重,每次收到长长的药单,黄浩便组织大家各显神通:吴又居、刘仁术以做生意为由,找熟人买药;李苦禅生病住院,病好了还拖延出院时间,只为攒些药品;利用在协和医院工作的有利条件,李庆丰既买药又组织可靠同事一起分装,大大提高效率。

后来,日军封锁层层加码,买药渠道愈发受限。得知有汉奸与日本人合伙开设特许药店,黄浩大胆出面拉拢。“我是长老,买药治病理所当然。”凭着这层掩护,他和对方谈妥“生意”。

买到药,得能送出去。有时,交通员会把药品塞入猪膀胱,再将其扔进粪车,通过层层哨卡。有时,黄浩等人则联系交际圈里的头面朋友,以“出游”“经商”为名绕过搜查。

黄浩还团结了一些外国名流,如曾任法国医院院长的贝熙业——他1913年就来到中国,能说流利的汉语,同情中国人民。两人因教会关系相识,经黄浩动员,贝熙业贡献出西山脚下的别墅贝家花园,作为交通线上的中转站。贝熙业的汽车挂着法国使馆牌照,日军不敢过多盘问,他利用这一便利亲自送药。后来汽油短缺,年届七旬的贝熙业便蹬着自行车,走走停停地骑上六七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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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期间,法国医生贝熙业骑车运送药品。(视觉中国)

1939年初,白求恩大夫到晋察冀军区一所医院视察。医院架子上有不少药品,贴着泰西、拜耳等外国知名药厂的标签。这让白求恩很是意外,得知药品由黄浩情报组筹来,白求恩连赞了不起:“在上海、天津甚至香港,这些贵重药品也不能轻易买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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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险

黄浩家的后院,是分包药品的重要场所。外出“提货”大多由王佩芝出面,她把药品混入工厂布料,邻居见了,只当能干的黄太太又在进料。奎宁粉、磺胺消炎粉这些粉剂容易受潮,包装起来最为麻烦。王佩芝曾说:“早先货一上路,哪怕天一阴,我们的心也跟着‘阴’下来;后来想出用蜡纸、油布包扎,就是下多大雨,也不揪心了。”

还在上中学的女儿黄鹂,就这样参与其中。陈亮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外公外婆有7个子女,长子去了抗日根据地,长女因脑炎后遗症反应较慢,其他子女还年幼,二女儿黄鹂便扛起老大的担子。“我妈妈很像我外婆,特别能干。”

除了分药,黄鹂也会帮父母传递消息。她把纸条塞进自行车把的套子里,在胡同里七拐八绕,兜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再把情报传到其他成员那儿。

一家人都清楚,做这些很可能掉脑袋,但他们甘愿冒险。陈亮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在外公眼里,这是中国人理所当然的选择。“外公讲得很朴素:如果不抗日,我们都要当亡国奴了。”

最为凶险的一回,黄浩差点落入敌手。

那是1943年8月,一部地下电台被破获,敌人顺藤摸瓜问出了黄浩的名字。凌晨4点多,日本宪兵队开车来到簸箩仓胡同。听到异响的黄浩匆忙起身,在王佩芝和黄鹂的帮助下,从后院翻墙而去。他的鞋子掉了,赤脚跑了几里路,好在下着雨、天色还暗,一路未被发现。

日本宪兵没抓到黄浩,便严刑拷打王佩芝和几个子女。才18岁的黄鹂和手足们咬紧牙关,按照妈妈的叮嘱,一口咬定“爸爸去了天津”。敌人逼供10多个小时一无所获,只能悻悻离开,留下伪警在门口蹲守。

在同志们的掩护下,黄浩辗转多处,最后取道贝家花园去了晋察冀边区,得以脱险。王佩芝和子女则在组织安排下设法逃离,前往上海。

多年后的一个夜晚,陈亮坐在院子里跟外婆纳凉。祖孙俩聊着天,王佩芝说起眼前的石桌石凳,“都是从簸箩仓胡同搬来的”。

“外婆说,外公逃难那天,三舅是家里唯一的男性,日本人就把他按在这张桌子上,死命地往他嘴里灌凉水。三舅因此落下病根,身体一直不好。外婆的嘴上有块疤,也是那次留下的。”陈亮记得,王佩芝讲起这些,语气很平静。而他正是在那种平静里,读懂了中国人的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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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青年”

在黄浩遇险前,随着抗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情报组的工作重点也发生变化,由筹集医药转为收集情报。黄浩等人周旋在日军、伪军、国民党甚至青洪帮等社会帮派之间,拿回的大小情报中,既有日军“扫荡”、经济掠夺、奴化统治的宏观情况,也有日军番号、兵员数额、调动方向等机密细节。李洪敏说:“他们克服了重重困难,只为实现对党和人民的承诺。”

抗战胜利后,黄浩携家重返北平,再次拉起隐蔽战线的队伍。李洪敏介绍,情报组成员屡屡立功,如最早的核心骨干吴又居,1948年底奉命前往天津,参与策动国民党第六十三军军长林伟俦起义。

1949年,新中国成立了,黄浩欢欣鼓舞:“咱们可以挺直腰杆,大声讲话了。”他没歇着,继续联络港澳同胞、海外华侨——从前谈“救人”,如今谈“建设”,信封里装的都是同一颗报国之心。

李洪敏说,从1937年开始,黄浩就多次申请入党。考虑到他以长老身份活动更方便,也更有利于保障人身、家庭安全,党组织一直没有批准。直到1950年,黄浩才终于入党,实现了夙愿。

这之后,黄浩的党员身份仍然保密,可他从无怨言。子女们填写家庭成分时有委屈,黄浩总是笑着开导:“为了党的事业,我们可以抛头颅、洒热血,这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受黄浩夫妇的影响,子女们都早早入党。陈亮告诉环球人物记者,黄鹂从辅仁大学毕业后当了幼师。“外公外婆联系国内外关系,开销不小,母亲大部分工资都用来补贴家用。”20世纪50年代初,国家号召支援东北建设,黄鹂毅然响应,放弃了优渥工作——当时她任教的幼儿园是全北京最好的幼儿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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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黄浩(左)和老友傅莱(中)、吴又居重聚。他们曾一起出生入死。

1964年5月11日,黄浩的生日到了。家人们按照中国传统,提前为他庆祝了七十寿辰。

巧的是,48年前,因倒袁活动被关押的黄浩,也是在生日当天出狱的。回想那些生死时刻,他依然满怀豪情:“我高兴的是还能健康愉快地为人民服务!喜报!作诗自勉,并勉励我的儿女们做最坚强勇敢的接班战士!”

这首诗,他写得认真用力——

人生七十古来稀,

我今七十如壮年,

雄心壮志冲天地,

革命精神赛年青!

诗的落款为“一个老青年黄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