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这个月工资发了吧?打六千过来,我报的那个雅思冲刺班最后缴费截止到今天。”
沈薇一边对着镜子涂口红,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砚刚把外卖的塑料餐盒拆开,听到这话,手里的一次性筷子顿了顿。
他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桌旁,桌上摆着一份最便宜的土豆丝盖饭,油汪汪的,没什么热气。
“薇薇,上个月不是刚给你转了五千,说是买复习资料和报名费吗?”许砚的声音有点干,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些。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沈薇终于转过身,她穿着新买的米白色针织裙,衬得皮肤很白,脸上是精致的妆容。
她走到许砚对面,却没有坐下,只是微微蹙着眉看他手里的廉价盒饭。
“许砚,你看看你,又吃这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种地沟油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许砚低头扒了一口饭,土豆丝有点咸,米饭也硬了。
“这个便宜,能吃饱就行。”他闷声说。
“便宜?你就知道便宜!”沈薇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许砚,我们现在不是在大学里凑合了!你要为我们的未来想想!”
“未来?”许砚抬起头,看着她,“薇薇,我的未来就是努力工作,攒点钱,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在这个破出租屋里结婚生孩子?”沈薇打断他,语速很快,“然后让孩子也跟我们一样,挤在三十平米的房子里,读最差的学校?许砚,你看看咱们那些留在老家的同学,哪个不是有房有车了?就我们,还在这里飘着!”
许砚放下筷子,胃里有点堵。
“房子会有的,车也会有的,但需要时间。我才工作一年,薇薇,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等?”沈薇走到他身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话里的意思更扎人,“许砚,我不是不愿意等,是现实不等人。我今年必须把雅思考出来,明年申请学校。你知道现在竞争多激烈吗?我导师说了,以我的成绩和论文,只要语言成绩过关,申到全球前五十的学校希望很大。”
她蹲下来,仰头看着许砚,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许砚很熟悉,是沈薇谈到梦想和远方时会有的光。
“许砚,你支持我,好不好?等我出去了,站稳脚跟,就把你也接出去。我们可以一起在国外生活,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现在苦一点,是为了以后的甜,对不对?”
许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他觉得无比美丽的眼睛。
“薇薇,”他慢慢开口,“出国读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要三十万。就算你拿到半奖,剩下的也不是小数。我现在的工资,扣掉房租水电,给你……再给家里寄点,一个月剩不下两千。六千的雅思班,我……”
“许砚!”沈薇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愤怒,“你怎么总是算这些小账?眼光能不能放长远一点?六千块,不过是少买几件衣服,少吃几顿大餐就省出来了!可它能换来我的高分,换来更好的学校,换来我们的未来!这投资不值得吗?”
“那我的未来呢?”许砚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沉,“我爸的腰伤你也知道,干不了重活了,每个月药钱不能断。我妹还在读高中,我妈身体也不好。薇薇,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还有一个家要担着。”
“又是你家!总是你家!”沈薇后退一步,像是被刺痛了,眼圈微微发红,“许砚,从我们在一起,你哪次不是把你家放在第一位?当初说好一起攒钱在这个城市付个首付,结果你每个月一半工资都寄回去了!现在轮到我的前途了,你就开始跟我算账,说没钱了?”
“那是我该负的责任!”许砚觉得胸口有一股火在往上窜,但他强压着,“薇薇,你家里条件虽然也普通,但至少你爸妈身体康健,有稳定收入,不需要你负担。可我家里不一样!我不能看着我爸妈……”
“是,你家困难,我家就容易了?”沈薇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某种尖锐的愤怒,“我爸妈省吃俭用供我读到大学,他们指望我出息!我要是出不了国,读不了名校,找不到好工作,我怎么对得起他们?许砚,你说你负责任,那你对我的未来负责了吗?你对我们的感情负责了吗?”
“我怎么没负责?”许砚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还去兼职,我拼命挣钱,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我自己?薇薇,你要出国,要深造,我从来没说过不字,但你不能要求我牺牲我全家,来成全你一个人的梦想!这不公平!”
“公平?”沈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擦掉眼泪,冷笑了一声,“许砚,这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我要是有个有钱的爹,我用得着这么算计这点钱吗?我要是有个能帮我铺路的男朋友,我用得着这么低声下气地求着你支持我吗?”
“你这是求我支持吗?”许砚感到一阵心寒,“你这是命令,是索取!沈薇,从你决定考研开始,到后来要考雅思,要报这个班那个班,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考虑过我们的实际情况吗?你只是通知我,该打钱了。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提款机,还是个不怎么好用的提款机!”
“许砚!你混蛋!”沈薇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两人都愣住了,看着地上那一滩狼藉。
几秒钟死一样的沉默。
沈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许砚,眼神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变成一种陌生的决绝。
“好,许砚,你说得对。我就是自私,我就是只想着自己。你看清楚我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也不用你牺牲你全家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许砚的心脏像是被那只玻璃杯的碎片扎中了,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沈薇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许砚,我受够了这种斤斤计较,受够了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我要去牛津,我一定会去。没有你,我照样能去。你守着你的家,你的责任,好好过吧。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很用力,把衣服、书、化妆品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
许砚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地上的玻璃碎片映着顶灯惨白的光。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拉住她,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愤怒、委屈、无力、还有更深的一种冰冷的东西,在他心里搅成一团。
不到二十分钟,沈薇就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了出来。
她没再看许砚一眼,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透了进来。
就在她要跨出去的那一刻,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许砚,声音冷得像冰。
“许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我的选择。总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的短视和自私后悔。而我,一定会站在你永远够不到的高度,让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门被重重关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许砚还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些玻璃碎片。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空,无边无际的空,从胸口那个被砸碎的地方,蔓延到四肢百骸。
接下来的一个月,许砚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上班,下班,吃外卖,睡觉。
同事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
家里打电话来,他强打精神说一切都好。
只有夜深人静时,沈薇最后那句话,那句“站在你永远够不到的高度”,会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啃噬他的神经。
他点开过几次沈薇的朋友圈。
她删光了所有关于他的内容,也屏蔽了他。
但从共同朋友偶尔的转发和议论中,他还是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沈薇搬去了她一个表姐那里住,更加拼命地备考。
她似乎真的切断了过去,一心只向着那个叫牛津的目标冲刺。
许砚也试过给她发信息,打电话。
得到的只有红色的感叹号,和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他知道,她是真的走了,走得斩钉截铁,毫无留恋。
而他,还困在这间充满两个人回忆的出租屋里,呼吸着满是灰尘的空气。
转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周六下午。
许砚被部门经理一个电话叫到公司加班,处理一个棘手的客户投诉。
等他把客户安抚好,写好冗长的报告,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
他疲惫地走出写字楼,在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个面包,靠在公交站牌的栏杆上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学室友群里弹出的消息。
是室友老高发的一个链接,配着一连串夸张的表情和感叹号。
“卧 槽!牛逼!真考上了!恭喜沈薇同学!给咱们班长脸了!”
许砚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点开了链接。
是学校官网的一则喜报。
“热烈祝贺我校商学院沈薇同学荣获牛津大学赛德商学院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下面有沈薇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自信,背景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
短短几百字的喜报,许砚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牛津大学。
赛德商学院。
全球顶尖。
全额奖学金。
这些词汇,曾经是沈薇在他耳边描绘过无数次的梦。
现在,梦成了真。
只是,梦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祝福、羡慕、惊叹,刷了满屏。
有人@了许砚,半开玩笑地问:“砚哥,这么好的媳妇,怎么就没留住呢?是不是怕配不上人家,自己先撤了?”
后面跟着几个偷笑的表情。
许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回,默默退出了群聊。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城市夜空里稀疏的星星。
胸口那股憋了一个月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
后悔吗?
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东西。
沈薇说得对,他们不是一路人。
她要的是踩着云梯往上爬,去看更高处的风景。
而他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攀附谁的云梯,而是自己也能成为一座山。
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爬。
许砚没有再试图联系沈薇,沈薇也仿佛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只是关于她的消息,还是会偶尔像水底的泡泡一样,零星地冒出来。
从老高那里听说,沈薇出国前,她家里给她办了个挺风光的送行宴,请了不少亲戚朋友。
宴会上,沈薇的母亲刘金兰,拉着老同学的手,说了好多话。
“我们家薇薇啊,就是争气!牛津,那可是世界顶级学府!一般人哪考得上?”
“是啊,老刘,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培养出这么个好闺女!”
“哎,什么祖坟不祖坟的,还是孩子自己努力。”刘金兰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得意,“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孩子啊,关键就得自己有本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说是吧?以前那些个不靠谱的,耽误事的,早点认清早点好,免得拖累我们薇薇的前程。”
这话拐弯抹角,指向的是谁,听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老高在电话里跟许砚学这话时,还有点愤愤不平。
“砚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妈就那样,势利眼。当初要不是看你成绩好,人实在,能同意沈薇跟你在一起?”
许砚在电话这头,只是“嗯”了一声。
没什么可往心里去的。
路是自己选的,话是别人说的,听不听,在不在意,是自己的事。
他挂掉电话,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
这是他自己接的一个私活,给一家小公司做个简单的库存管理系统。
钱不多,但能多一份收入。
白天,他在一家中等规模的科技公司做软件开发,是部门里最拼的那个。
别人按时下班,他主动留下来测试,找bug,优化流程。
别人周末聚餐逛街,他报了个线上课程,自学更前沿的技术。
经理开始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但做事极其扎实的年轻人,有些难搞的、繁琐的、没油水可捞的活,慢慢都交到了他手上。
许砚来者不拒。
他知道自己起点低,没背景,没光环,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比别人多花几倍的时间,多做几倍的事。
他把工资分成三份。
一份寄回家,雷打不动。
一份存起来,那是他未来的启动资金,哪怕现在少得可怜。
最少的一份,留给自己吃饭租房。
至于娱乐、消费、享受,那些词已经从他的字典里被抠掉了。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能接触到的一切知识和技能。
也在默默地观察着公司的运作,行业的动向,市场的缝隙。
机会,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留给那些时刻准备着的人。
一年后的某个深夜,许砚加班修改一个紧急bug。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信息很简单:许砚,我是刘金兰,沈薇妈妈。
许砚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看着那条申请,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小许啊,还没睡吧?阿姨没打扰你吧?”
礼貌,周全,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许砚回了个:“阿姨好,还没睡,在加班。”
“这么晚还加班,真是辛苦。”刘金兰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年轻人努力是好事,不像我们家薇薇,在国外倒是轻松,天天就是上课,参加聚会,旅游。哦,对了,她还交了个新男朋友,也是个留学生,家里条件可好了,听说父亲是做生意的,很有实力。”
许砚看着屏幕上的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回:“那挺好的,祝她幸福。”
“哎,幸福不幸福的,现在说还早。”刘金兰的话锋似乎转了一下,“不过女孩子嘛,嫁人是第二次投胎,可得擦亮眼睛。不像男孩子,只要肯吃苦,总有出头之日。小许啊,你现在工作怎么样?收入还可以吧?”
“还行,够生活。”许砚回得很简短。
“够生活就行,慢慢来。”刘金兰顿了顿,又发来一条,“对了,小许,有件事,阿姨想问问你,可能有点冒昧……”
许砚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就是……当初你跟薇薇分手的时候,是不是还欠着她一点钱?你看,阿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是最近整理东西才隐约想起来。好像是你之前急用,薇薇把她攒的什么压岁钱、奖学金借给你了?大概……有个两三万?”
刘金兰的语气很委婉,用词也很小心,但意思清清楚楚。
许砚看着手机,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开心,也不是愤怒,就是一种荒诞的,想笑的感觉。
他什么时候问沈薇借过钱?
还压岁钱奖学金?
沈薇的奖学金,当年不都用来买化妆品、衣服,以及支付那些昂贵的考试培训费了吗?
他每个月省吃俭用,工资一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给她,生怕她不够用。
现在,成了他问她借钱?
“阿姨,”许砚打字的速度很慢,很稳,“您是不是记错了?我和沈薇在一起的时候,开销基本都是我负担。我没问沈薇借过钱。如果她有困难,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话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哦……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人老了,糊涂了。”刘金兰很快回复,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没这事就好,阿姨就是随便问问。那你忙吧,不打扰你加班了。对了,薇薇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都过去了。你好好工作,将来找个踏实姑娘,日子一样能过好。”
“嗯,谢谢阿姨。您也保重身体。”
对话到此结束。
许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或许都上演着不同的悲欢,计算着不同的得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薇靠在他肩头,看着夜空,说:“许砚,等我们有钱了,一定要住那种有大落地窗的房子,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那时候他觉得,那样的未来虽然遥远,但两个人一起努力,总有可能。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加班深夜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灯火。
未来似乎更模糊了,但脚下的路,却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走,而必须看得更清楚,踩得更坚实。
他关掉聊天窗口,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那一行行代码上。
那些冰冷的逻辑和指令,不会背叛,不会索取,只要你输入正确,它们就会给你正确的结果。
这个世界,或许只有自己掌握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一晃又是两年。
许砚依旧在那家科技公司,职位从普通开发升到了小组长,手底下管着三个人,工资涨了些,但离“有钱”还差得远。
他依旧拼命,只是拼得更沉默,更内敛。
他知道,光靠埋头写代码,是写不出一个未来的。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观察公司里谁和谁走得近,哪个项目油水多,哪个领导喜欢听什么话。
这不是他擅长的,甚至让他有些厌烦,但他强迫自己去学,去适应。
像一头在丛林里独自觅食的狼,谨慎地分辨着风向和气味。
变化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四下午。
部门经理周振东把许砚叫进了办公室。
周振东四十出头,有点发福,喜欢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小许啊,坐。”周振东脸上带着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砚坐下,心里有些打鼓。周振东平时对他们这些技术岗并不怎么上心,今天特意叫他,多半没好事。
“最近忙不忙?‘智慧社区’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周振东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
“还在按计划推进,下周一可以提交第一阶段测试版。”许砚回答得很谨慎。
“嗯,不错,你做事,我放心。”周振东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呢,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任务,需要你顶上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许砚面前。
“看看这个,是给‘宏远地产’做的内部协同办公平台。宏远你知道吧?咱们市数一数二的开发商。这个单子要是拿下来,未来几年的业绩都不用愁了。”
许砚翻开文件,里面是简单的需求概述和一份极其苛刻的时间表。
要求在两周内,拿出一个包含核心功能、可演示的雏形系统,参加竞标。
“两周?这时间太紧了,光是梳理需求、设计架构就不够。”许砚皱起眉。
“所以才找你嘛!”周振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你是咱们部门技术最过硬的,又有冲劲。这个项目,公司很重视,王总亲自过问。做好了,年终奖,升职,都不是问题。”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时间紧,任务重。但机会也难得。这样,我给你最高权限,需要什么人,调用什么资源,你直接跟我说。加班费,按三倍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许砚看着周振东充满“信任”的眼神,又看看手里那份烫手的文件。
他知道这是个坑。
时间紧,需求模糊,甲方是出了名难缠的地产公司。做好了,功劳未必是他的;做砸了,黑锅肯定是他来背。
但他更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公司,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技术人员,想要往上走,除了接住这种没人想碰的硬骨头,没有别的路。
“我试试。”许砚最终点了点头。
“不是试试,是必须拿下!”周振东笑容更深了,“好好干,我看好你。”
接下来的两周,许砚几乎住在了公司。
他带着小组三个人,没日没夜地赶工。需求反复改,架构推倒重来,bug层出不穷。
其他组的同事看到他们,都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谁都知道这是个火坑,跳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许砚不管这些,他只是埋头写代码,解决问题,和甲方的对接人反复沟通,磨得嘴皮子都快破了。
第十五天凌晨三点,最后一个关键模块终于调试通过。
许砚看着屏幕上流畅运行的演示程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他让组员赶紧回去休息,自己则把最终成果仔细检查了一遍,打包,发送给周振东,抄送了王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许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累,但心里那块石头,暂时落了地。
他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他随手划开,点进了很久没看过的大学同学群。
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一个同学发的结婚请柬。
他下意识地往上翻了翻。
忽然,手指停住了。
大概半个月前,沈薇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
古老的欧式建筑前,阳光很好,沈薇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风衣,围着格子围巾,笑容明媚,身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生,两人挨得很近,背景是牛津著名的叹息桥。
配文很简单:“陪 Alex 回母校看看,天气不错。”
下面是一长串的点赞和评论。
“哇!薇薇女神!还是这么美!”
“牛津!羡慕哭了!”
“旁边是男朋友吧?帅哥美女,配一脸!”
“薇薇,什么时候回国发展呀?苟富贵勿相忘啊!”
“这档次,这圈子,是我们这些社畜能比的吗?”
沈薇只回了一个羞涩的表情,和一句:“大家别开玩笑了,就是朋友。”
没人会把这当真。
许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沈薇看起来更漂亮了,不是大学时那种青涩的好看,而是一种被更广阔的世界浸润过的,从容又自信的美。
她眼里有光,那种站在高处的,一览众山小的光。
那个叫 Alex 的男生,看起来家世优渥,风度翩翩。
确实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许砚锁上手机屏幕,把脸埋进臂弯里。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远处街道传来清洁车驶过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刚刚为一个渺茫的机会,赌上了半个月的睡眠和健康。
竞标演示安排在下周一上午。
许砚小组熬了几个通宵,把演示流程打磨了无数遍,每个可能的问题都准备了预案。
周振东拍着胸脯保证,他会亲自带队,给许砚压阵。
周一早上,许砚换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虽然有点旧,但熨烫得笔挺。
他和组员提前两小时到了客户公司楼下,反复检查设备,演练台词。
九点半,周振东的车才姗姗来迟。
他一下车,就皱着眉对许砚说:“小许啊,我早上起来头有点晕,可能昨晚着凉了。等会儿演示,你为主,我在旁边帮你盯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许砚心里一沉,但面上没显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的,周经理,您放心。”
十点整,他们被引进了宏远地产的会议室。
对方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姓赵的副总,不苟言笑,眼神锐利。
简单的寒暄后,演示开始。
许砚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
一切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演示程序图标。
屏幕黑了一下,然后,弹出了一个错误提示框。
“运行时错误‘429’:ActiveX 部件不能创建对象。”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个错误,他们在测试时从未遇到过!
他强作镇定,快速检查了系统组件,重新注册了相关控件,再次点击。
同样的错误。
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赵副总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不耐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怎么回事?”赵副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力。
“赵总,不好意思,可能是兼容性问题,我马上处理。”许砚的声音有点发干,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尝试着各种解决办法。
但那个刺眼的错误提示,就像焊死在了屏幕上,纹丝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凝固。
周振东站了起来,走到许砚身边,语气带着责备:“小许,你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演示,你没提前测试好吗?”
许砚猛地抬头看向他。
周振东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虚,但很快被更严厉的指责掩盖。
“我……”许砚想说什么,却看到周振东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警告。
“行了,别解释了。”赵副总站了起来,脸色已经很难看,“我看你们公司,对这次竞标,也没什么诚意。连最基本的演示都做不了,后面的合作,也不用谈了。”
“赵总,您听我解释,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的系统绝对没问题……”周振东急忙上前,试图挽回。
“不用说了。”赵副总摆了摆手,直接对秘书说,“送客。”
说完,他率先走出了会议室,其他人也跟着鱼贯而出。
留下许砚他们几个,僵立在原地,面对着那台还在报错的电脑,和满室的难堪。
回公司的路上,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周振东闭着眼靠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许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错误,太诡异了。他们内部测试了无数遍,在不同环境都跑过,绝不该出现这种低级问题。
除非……
他猛地想起,今天早上出发前,周振东以最后检查为名,拿走了他的演示U盘,说要做个备份。
当时许砚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几分钟,足够做很多手脚了。
比如,替换掉某个关键的动态链接库文件,或者修改注册表项。
回到公司,刚进部门,周振东就把许砚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许砚!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周振东一改路上的沉默,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许砚脸上,“你知道宏远这个单子多重要吗?王总寄予厚望!你就给我搞出这种幺蛾子?运行时错误?你他妈是第一天写代码吗?”
“周经理,”许砚直视着他,声音很平静,“演示程序在我这里测试一切正常。错误出现在现场,我怀疑是环境问题,或者……”
“或者什么?你怀疑谁?”周振东打断他,脸色涨红,“我亲自给你争取的机会,给你调资源,给你批三倍加班费,你就这么报答我?把锅甩给环境?甩给客户?许砚,我看你是能力有问题,态度更有问题!”
“我没有甩锅。”许砚依旧平静,但手心已经攥出了汗,“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且,今天早上出发前,是您拿走了我的U盘……”
“你什么意思?”周振东眯起了眼睛,声音陡然变冷,“你的意思是我动了手脚,故意搞砸这次演示?许砚,说话要讲证据!你空口白牙污蔑上司,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许砚沉默了。
他没有证据。
周振东是老油条,做事不会留下把柄。
“我看你是不想干了!”周振东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态,“这次事故,给公司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也让我在领导面前非常难做。公司肯定要追究责任。你是项目负责人,主要责任在你。念在你平时表现还算努力,我给你个机会,你自己写辞职报告,体面地走。否则,等公司下辞退通知,脸上就不好看了。”
许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他能力不足。
这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诱使他接下。在他耗尽心力做出成果后,轻轻一推,让他连人带成果,一起掉进坑里。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替罪羊,用来平息甲方的怒火,承担项目失败的全部责任,顺便给真正该负责的人腾出位置,或者掩盖某些更深的秘密。
“我要求查看今天早上演示前的设备检查记录,还有备份U盘的日志。”许砚做着最后的挣扎。
“没必要了。”周振东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许砚,认清现实吧。你还年轻,背个黑锅,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没什么大不了。要是撕破脸,以公司的能量,你觉得你以后还能在这个行业里混吗?”
赤裸裸的威胁。
许砚看着周振东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两年多的拼命,无数个加班的夜晚,那些对未来的期许和努力,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廉价。
他没有再争辩。
争辩没有意义。
在这个地方,规则是由周振东们制定的。
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我辞职。”
走出周振东办公室的时候,外面格子间里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碌,没人敢看他一眼。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他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个人物品很少,一个水杯,几本技术书,一个用了三年的旧键盘。
他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时,阳光有些刺眼。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银行的入账短信。
一笔微薄的、刚刚到账的工资,以及一笔按照劳动合同规定的、少得可怜的经济补偿金。
这就是他两年多付出的全部代价。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
接下来,该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家里打来的。
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砚子啊,工作忙不忙?没打扰你吧?”
“不忙,妈,你说。”许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爸这个月的理疗费,又该交了。还有你 妹妹下学期的学费……你要是手头紧,晚点给也行,妈再去想想办法……”
“没事,妈,我明天就打过去。”许砚打断她,喉头有些发哽,“够的,你别操心。”
挂掉电话,他看着街对面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抱着破纸箱,西装皱巴巴,满脸疲惫的年轻人。
沈薇说他会后悔。
他现在后悔吗?
后悔没有抓住她,抓住那个可能通向“更高处”的梯子?
不。
他后悔的,或许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制定的规则里,天真地以为努力就会有回报。
他把纸箱扔进垃圾桶,只留下了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技术书。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有拨通过的号码。
陆明,他大学时最好的哥们,也是唯一一个在他和沈薇分手后,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陪他喝了一夜酒的人。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砚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陆明的声音还是那么咋咋呼呼,带着笑意。
“明子,”许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辞职了。有空吗?陪我喝一杯。”
陆明把许砚拉到一家他们大学时常去的烧烤摊。
地方偏僻,烟熏火燎,但老板烤的肉筋和板筋是一绝,以前他们攒点钱就来打牙祭。
“两箱啤酒,老样子,肉筋板筋各来二十串,韭菜金针菇烤馒头片看着上!”陆明熟门熟路地点了单,拉开塑料凳子坐下,看着对面沉默的许砚。
“说吧,出啥事了?你那工作不是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辞了?”陆明开了两瓶啤酒,推给许砚一瓶。
许砚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他把周振东如何给他下套,演示如何被动手脚,最后如何被逼辞职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明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一巴掌拍在油腻腻的桌子上。
“我 操!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姓周的这老王八蛋,也太阴了!你当时就该把电脑抢过来,当场检查,拆穿他!”
“没用的。”许砚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U盘他早就还给我了,就算有猫腻,也处理干净了。公司上下都是他的人,谁会信我?王总只看结果,结果就是我搞砸了上百万的单子。”
“那你就这么认了?”陆明愤愤不平,“两年多,当牛做马,最后就这么被踢出来?”
“不认又能怎样?”许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跟他撕破脸,闹得人尽皆知,除了让我在这个圈子更难混,没别的结果。他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待不下去。”
陆明不说话了,拿起酒瓶跟许砚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重新找工作?”
“不知道。”许砚看着桌上跳跃的火苗,眼神有些空,“有点累,想先歇两天。”
“歇个屁!”陆明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许砚,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小子是那种挨了闷棍就躺地上不起来的人?你他妈骨子里比谁都硬!姓周的这口气,你就这么咽了?”
“不然呢?”许砚抬眼看他。
“干 他娘的!”陆明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你不是一直说,你手里攒了几个自己捣鼓的小玩意,觉得有搞头吗?以前是没时间,也没本钱。现在工作没了,正好!破釜沉舟,自己干!”
许砚愣了一下。
他自己利用业余时间,确实琢磨过几个小程序和小工具。
一个是针对小微企业的轻量级客户管理插件,另一个是优化物流派单路径的算法模型。
东西做出来了,也私下里给几个开小店的朋友试用过,反馈不错,说确实提高了效率。
但他从来没想过,能靠这个“自己干”。
“别开玩笑了,”许砚摇头,“创业哪有那么容易。要钱,要人,要资源,我什么都没有。就凭我手里这点不成形的东西,谁会投钱?”
“钱我有啊!”陆明一拍胸脯,“我这两年跑销售,攒了点,不多,十来万。你嫂子……哦,前嫂子那儿分的,还有点儿。凑一凑,二十万启动资金,够你折腾一阵子了!”
许砚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那是你全部家当!万一赔了……”
“赔了就赔了!”陆明打断他,表情是少见的认真,“砚子,我信你。大学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脑子跟我们不一样,是干大事的料。你就是缺个机会,缺个推你一把的人。以前沈薇在,你心思不定。现在好了,无牵无挂,正好甩开膀子干!那姓周的不是瞧不起你,坑你吗?你就做出来,做得比他大,比他强!到时候站他面前,让他好好看看!”
烤串上来了,滋滋冒着油花,香气扑鼻。
陆明抓起一串肉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犹豫了!打工是没出路的,你这次还不明白吗?你干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点的工具,随时可以换掉。想不被别人捏着,就得自己当那个捏别人的人!”
许砚看着陆明油光发亮的嘴,又看看手里冰凉的酒瓶。
胸腔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名为不甘的火焰,被陆明这几句话,彻底点燃了。
是啊,就这么算了?
背着黑锅,灰溜溜地再找下一份工作,继续在别人的规则下苟且?
然后等着下一个周振东,再把他当垫脚石踩下去?
不。
他抓起酒瓶,跟陆明用力一碰。
“干!”
二十万,在创业的大潮里,连朵小水花都算不上。
许砚和陆明,在偏僻的创业园区租了个最小的办公室,月租两千,押一付三,一下子就去掉八千。
买了几台二手电脑和服务器,又花掉三四万。
剩下的钱,勉强够维持几个月的日常开销和基本运营。
陆明负责出去跑,找客户,拉投资,虽然十次有九次吃闭门羹,被保安赶出来,被前台敷衍,但他脸皮厚,能说会道,愣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磨来了几个愿意试用的小客户。
许砚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完善他的产品。
客户管理插件被他扩展成了一个小型的SaaS平台,界面做得更傻瓜,功能更贴合小商家的实际需求。
物流算法模型,他结合实际的试用反馈,反复调整参数,优化效率。
累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
饿了,就泡面对付一口。
陆明偶尔拎着外卖进来,看到许砚熬得通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都忍不住叹气。
“砚子,咱不至于这么拼,身体垮了,啥都没了。”
许砚只是摇摇头,眼睛盯着屏幕:“时间不等人。我们钱少,只能靠产品硬。早一天成熟,早一天有收入,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陆明把全部身家押在他身上,他不能输。
家里每个月等着他寄钱,他不能倒。
还有沈薇……那个已经站在牛津叹息桥下,笑容灿烂的身影,像一根刺,时不时就扎他一下。
他必须证明,证明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证明那个曾经被斥为“短视自私”的决定,能带他走到更高的地方。
证明的方式,就是活下去,活得好。
三个月后,他们的SaaS平台迎来了第一个付费客户,一家连锁便利店。
虽然只买了最基础的版本,每月付费几百块,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认可。
许砚和陆明兴奋得一夜没睡,跑去吃了顿好点的烧烤庆祝。
陆明喝得有点多,搂着许砚的肩膀,大着舌头说:“砚子,看见没?有戏!我就说有戏!等咱们做大了,把姓周的那破公司收购了,让他给你端茶倒水!”
许砚笑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然而,就在他们看到一丝曙光的时候,打击接踵而至。
先是那家便利店在使用过程中,遭遇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数据混乱,虽然许砚连夜修复,没造成实际损失,但对方还是以“系统不稳定”为由,不再续费。
紧接着,另一个谈得差不多的潜在客户,被一家规模更大的同行公司,以近乎免费的价格撬走了。
陆明气得在办公室破口大骂,说对方不讲规矩。
许砚没说话,只是更拼命地优化系统,加固安全,增加功能。
他知道,骂没用。市场只认强弱,不认对错。
最艰难的时候,他们账上只剩下不到三万块钱,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
陆明出去跑了一整天,晚上回来,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
“妈的,那帮孙子,一听我们是刚成立的小团队,连门都不让进。有个傻 逼投资人,直接说我们这东西技术含量低,是个人都能做,让我们别浪费他时间。”
他把公文包狠狠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用手捂着脸。
“砚子,要不……我们先缓缓?我去找个班上,好歹把工资发出来,维持住公司,等你这边……”
“不用。”许砚的声音很平静,他从电脑后抬起头,眼里是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但眼神很亮。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陆明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我研究了一下最近的市场趋势,发现了一个空白点。”许砚把电脑屏幕转向陆明,“现在很多小商家,尤其是做社区团购、线上预约的,他们需要一个小程序或者简单的页面来展示商品和服务,但自己不懂技术,找外包又贵又不灵活。大公司的标准化产品,他们用不起,也用不惯。”
陆明凑过来看,屏幕上是一个粗糙但思路清晰的草图。
“我们可以做一个极简的、模板化的自助建站工具。不用懂代码,拖拖拽拽就能生成自己的店铺页面,绑定支付,管理订单。我们按年收费,价格定到他们绝对无法拒绝的低。”
“这……能行吗?技术难度大不大?”陆明有些迟疑。
“技术核心我有把握,前端展示框架是现成的,我改改就能用。关键是后台的稳定性和易用性。”许砚指着草图上几个关键点,“我们只做最核心的展示、下单、支付功能,砍掉所有花里胡哨的东西。目标就是:便宜,简单,能用。”
陆明看着草图,又看看许砚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一咬牙。
“干了!妈的,反正也快山穷水尽了,搏一把!”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许砚人生中最黑暗也最充实的一个月。
他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困了就趴在桌上睡半小时,饿了就啃面包喝凉水。
陆明把最后一点钱,全部投了进去,租用更稳定的服务器,购买必要的开发工具。
两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运转。
许砚负责核心代码,陆明就负责到处找小商家聊天,摸清他们最真实、最细微的需求,回来告诉许砚。
然后许砚再根据反馈,一遍遍地调整,优化,简化。
终于,在账户彻底归零的前三天,第一个内测版本,磕磕绊绊地跑起来了。
界面简陋得甚至有点丑,功能也少得可怜。
但真的能用。
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便利店老板娘,在陆明的指导下,花了半个小时,真的做出了一个能展示商品、能下单、能收到钱的简陋页面。
老板娘很高兴,虽然她只愿意付很少的试用费,但她说:“这个东西好,简单,不费脑子。比我之前花钱找人做的那个还好用,那个花里胡哨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改。”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许砚和陆明头顶的阴云。
他们知道,方向对了。
就在许砚和陆明为了生存,在泥泞中艰难挣扎的时候。
牛津,赛德商学院的一间咖啡馆里。
沈薇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看着对面西装革履、面带自信微笑的男人。
男人叫周振华,四十岁左右,是一家国内知名投资机构的海外投资总监,也是她费了不少心思,才通过校友关系搭上线的“贵人”。
“沈小姐的履历非常出色,牛津的高材生,又有在跨国咨询公司实习的经验,对国内市场也很了解。”周振华翻看着沈薇的简历,语气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我们公司最近确实在考虑加大对海外优秀人才的引进力度,尤其是像沈小姐这样,有国际化视野,又懂得本土市场的复合型人才。”
沈薇坐姿优雅,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是她毕业回国前,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之一。
这家机构在国内投资圈名头响亮,如果能进去,起点将截然不同。
“周总过奖了。我在牛津的学习,更多是理论上的积累,真正宝贵的经验,还是在国内市场实践才能获得。我非常看好国内新经济领域的发展,也一直希望能将所学,应用到实际的投资案例中去,创造真正的价值。”沈薇的措辞谨慎而诚恳。
周振华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
“理念很好。不过,沈小姐应该也清楚,投资这个行业,光有理念和学历是不够的。更需要的是敏锐的判断力,果断的执行力,以及……一些运气。”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听说,沈小姐和‘寰宇科技’的 Alex 是朋友?”
沈薇心里一跳,脸上笑容不变:“是的,Alex 是我在牛津的同学,我们关系不错。周总也认识他?”
“Alex 的父亲,是‘寰宇科技’的创始人之一。‘寰宇’最近在人工智能医疗影像方面,有几个很有意思的早期项目。”周振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们机构,对这块领域,也很感兴趣。”
沈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是在暗示,她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她自身的学历和能力,更在于她背后可能带来的资源和信息。
尤其是,关于“寰宇科技”那些尚未公开的、具有潜力的早期项目信息。
“Alex 确实和我提过一些他们正在关注的方向,”沈薇斟酌着词语,既不能显得自己一无所知,也不能透露太多,“不过具体到项目细节,他也很谨慎,毕竟是商业机密。”
“理解,理解。”周振华笑了,靠在椅背上,恢复了刚才的轻松神态,“沈小姐是聪明人。我们公司呢,也很愿意给聪明人机会。这样,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岗位,投资分析师,主要关注海外前沿科技项目的挖掘和评估。沈小姐无论是学历背景,还是人脉资源,都非常契合。”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沈小姐回国后,如果有兴趣,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到时候,可以再深入聊聊。说不定,还能聊出一些具体的合作可能,比如,关于‘寰宇’那边的一些……有价值的动态?”
沈薇双手接过名片,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知道,这张名片,既是橄榄枝,也是试探,更是一个无形的约定。
对方看中的,是她“沈薇”的能力,更是她背后“Alex朋友”这条线。
“谢谢周总,我会认真考虑的。”她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包里,笑容无可挑剔。
离开咖啡馆,牛津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古老的石板路上。
沈薇却觉得指尖有点凉。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 Alex 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 Alex 发来的一张他在瑞士滑雪的照片,问她假期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她打字,删掉,又打字。
最后,只发过去一个微笑的表情,和一句:“刚刚见了个投资人,聊到你们‘寰宇’在AI医疗方面的布局,他很感兴趣呢。”
Alex 很快回复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哦?是哪家机构?薇薇,你现在对投资这么感兴趣了?”
沈薇看着屏幕,慢慢打字:“嗯,在考虑回国发展。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你那边要是有不太敏感的内部资料,比如一些公开的技术白皮书或者行业分析,可以发我看看吗?就当帮我提前做做功课。”
这一次,Alex 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行啊,没问题。我回头找找,有些对外发布的材料可以发你。不过核心的东西,我也接触不到太多,你知道的,我老爸对我管得严,不让我掺和太深。”
“嗯,明白。谢谢啦!”沈薇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放下手机,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阳光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路是自己选的。
想要站得高,看得远,总要付出些代价,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包括信息,包括人脉,包括那些似是而非、心照不宣的暗示。
她想起很久以前,许砚对她说的那句话。
“薇薇,你要出国,要深造,我从来没说过不字,但你不能要求我牺牲我全家,来成全你一个人的梦想!这不公平!”
公平?
沈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
想要,就去争,去抢,去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这才是生存的法则。
她挺直脊背,踩着细跟的高跟鞋,脚步坚定地朝着图书馆走去。
那里有她需要啃完的最后一篇晦涩的论文,有她通往下一个高处的阶梯。
至于许砚,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留下过痕迹,如今却早已模糊的影子。
就让他留在那个他选择的、需要为家庭“负责”的底层世界里吧。
他们早已不在同一个维度。
时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自顾自地向前奔跑了三年。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许砚和陆明那个最初简陋得掉渣的自助建站工具,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易页”。
靠着“便宜、简单、能用”这六字真言,以及许砚近乎偏执地对稳定性和用户体验的打磨,“易页”像一颗不起眼的种子,在巨头们忽视的缝隙里,顽强地生了根,发了芽。
最开始是那些街边小店,小饭馆,理发店,水果摊。
然后是做微商、社区团购的年轻妈妈们。
再后来,一些规模稍大的连锁品牌,也开始尝试用“易页”来做一些区域性的营销活动页面。
用户数从零,到一千,到一万,再到十万。
虽然每个用户每年只付几百块,但当数量积累起来,流水也变得可观。
他们搬出了那个狭小的创业园区,换到了一个正经的写字楼,租了半层。
员工从两个人,扩展到了二十几个人,有了像模像样的技术部、市场部和客服部。
陆明终于不用再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反而开始有客户主动找上门来。
他甚至招了个漂亮的前台小姑娘,每天精神抖擞,穿着新买的西装,人模狗样。
许砚却没什么变化。
他依旧是公司里最晚走的那一个,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只是他不再需要亲自写每一行代码,更多的是把握技术方向,解决最棘手的架构难题。
他变得越发沉默,气场却越来越强。
公司里新来的年轻程序员,见到他都有些发怵,私下里叫他“许阎王”,因为他要求太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但所有人也都服他。
因为“易页”能活下来,能长大,靠的不是营销忽悠,而是实打实的产品力和几乎零故障的口碑。
这口碑,是许砚带着技术团队,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和近乎自虐的严谨,硬生生堆出来的。
第三年春天,“易页”获得了第一笔像样的风险投资。
投资方是一家专注于早期科技项目的基金,金额不算巨大,但足以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做一些更长远的事情。
签字仪式后的庆功宴上,陆明喝得酩酊大醉,搂着许砚又哭又笑。
“砚子!咱们成了!看见没?咱们他 妈 的真成了!我早就说过,你是干大事的料!姓周的算个屁!他现在给你提鞋都不配!”
许砚只是笑着,拍了拍陆明的背,自己却没喝多少。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踏实。
这条路是他选的,再难,他也走出来了。
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海,陆家嘴某栋顶级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里。
一场紧张的内部项目评审会刚刚结束。
沈薇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看向长桌尽头那位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人。
老人是她现在供职的“华鼎资本”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李明远。在投资圈,是教父级的人物。
“沈薇的分析报告,做得不错。逻辑清晰,数据扎实,对‘智享出行’这个项目的风险点和未来想象空间,抓得也很准。”李明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总过奖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沈薇微微欠身,态度谦逊,但腰板挺得笔直。
三年前,她凭借牛津的学历、出色的面试表现,以及那份由 Alex 提供的、关于“寰宇科技”AI医疗布局的“非敏感”行业分析,如愿以偿进入了华鼎资本。
从投资分析师做起,她比任何人都拼。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看的项目书堆起来比人都高,写的分析报告细致到令人发指。
她聪明,善于学习,更善于利用一切资源。
包括 Alex 那边若即若离的关系,包括她在牛津积累的其他校友人脉。
她很快在同批入职的新人中脱颖而出,被李明远注意到,并亲自带了一段时间。
这次对“智享出行”(一家做共享电单车智能调度的初创公司)的投资评估,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重要项目。
结果,她交上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
不仅通过了内部的苛刻评审,还说服了以挑剔著称的李明远。
“这个项目,你跟到底。投决会那边,我去打招呼。”李明远一锤定音,“沈薇,好好干。华鼎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纷纷向沈薇投来或羡慕、或祝贺、或复杂的目光。
沈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了。
是紧张的,更是兴奋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在华鼎站稳了脚跟,进入了核心圈子的视野。
散会后,她的直属上司,投资总监周振华(正是当年在牛津与她喝咖啡的那位),笑着走了过来。
“恭喜啊,沈薇。李总可是很少这么直接夸人的。‘智享出行’这个项目拿下,你今年的晋升,稳了。”
“都是周总栽培,还有团队支持。”沈薇笑得更真诚了些。
“是你自己有能力。”周振华拍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对了,下周一那个‘智慧城市创新项目’的招标说明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市里’很重视,几家有实力的科技公司都会参加。我们虽然是投资方观察员,但也要摸清楚各家公司的底细和技术实力,这对我们未来的投资方向有参考价值。”
“资料我都看过了,参会公司名单也研究了。”沈薇点头,“‘星海科技’、‘腾云数据’这几家老牌厂商应该还是主力。另外有几家新兴的,比如做物联网感知的‘锐进传感’,还有一家叫……‘易页科技’的,资料不多,但最近在中小商家数字化服务方面势头不错,听说也报了名。”
“嗯,‘易页科技’……”周振华想了想,“好像听老王提过一嘴,创始人挺年轻,技术出身,做事很扎实。不过这次‘智慧城市’的项目,涉及面广,复杂度高,他们做 to C 和小 B 起家的,经验可能欠缺些。你到时候重点看看‘星海’和‘腾云’的方案。”
“明白,周总。”
回到自己临窗的独立办公室,沈薇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外滩和黄浦江。
三年。
她从牛津满载光环归国,如愿进入顶级机构,凭借努力和头脑,一步步走到今天。
薪水是当年不敢想象的数字,出入是五星级酒店和头等舱,接触的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企业家和最前沿的项目。
Alex 去年回了国,子承父业,进入了“寰宇科技”的管理层。
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偶尔约饭,聊聊行业动态,像一对默契的、各有前程的“老朋友”。
至于许砚……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了。
就像一件过时的旧衣服,被妥善地收纳在记忆的角落,蒙上了灰尘。
她听说他好像辞职了,具体做什么,没人清楚。
大概,是在某个小公司继续做着技术,或者换了个行业,为生活奔波吧。
他们的人生轨迹,在三年前那个破碎的下午,就已经彻底分岔,驶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泞。
沈薇轻轻晃动着水杯,看着杯中荡漾的水波,映出窗外天空流云的倒影。
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这就是她想要的,凭自己本事挣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功和体面。
周一上午,“智慧城市创新项目”招标说明会在市会议中心举行。
这是一个由政府背景的产业基金牵头,联合多家大型投资机构共同发起的标杆性项目,旨在扶持和选拔本土优秀的科技企业,解决城市管理中的一些痛点。
虽然只是说明会,但阵仗不小。
能容纳数百人的报告厅里,座无虚席。
前排是项目主办方、评审专家和各家投资机构的代表。
后面则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科技公司代表,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
沈薇和周振华坐在投资机构观察席的中间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她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参会公司名单和资料,做着最后的梳理。
目光扫过“易页科技”时,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创始人:许砚。
很常见的名字,应该只是巧合。
她没多想,将注意力放回台上。
说明会按流程进行,主办方介绍项目背景、目标和要求,评审专家讲解技术标准和评分细则。
冗长,但必要。
沈薇认真听着,不时记录。
到了企业自由交流和初步提交意向材料的环节,会场气氛活跃了一些。
各家公司的代表开始走动,交换名片,试探口风。
沈薇也站起身,和周振华一起,走向几家重点关注的公司所在区域。
“星海科技”的副总裁亲自到场,阵容豪华,方案听起来四平八稳,确实是老牌厂商的风格。
“腾云数据”则主打其大数据平台的优势,描绘的蓝图很宏大。
沈薇与他们交流着,提出一些专业问题,对方应对得体,但总感觉少了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周总,沈经理,幸会幸会!”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薇转头,看到一个微微发福、笑容有些油腻的中年男人,正热情地向周振华伸出手。
是周振东。
许砚的前上司,如今是另一家规模中等的软件公司的副总经理。
沈薇记得他,因为当初她和许砚还在一起时,听许砚提起过几次,语气里并无太多尊重。
“周经理,你也来了。”周振华显然也认识他,握手不冷不热。
“这种盛会,当然要来学习学习。”周振东笑呵呵地,目光扫过沈薇,眼睛亮了一下,“这位是?”
“沈薇,我们公司的投资经理。”周振华简单介绍。
“沈经理,年轻有为,幸会幸会!”周振东连忙也跟沈薇握手,力道有点大,“华鼎资本可是大机构,沈经理前途无量啊!”
“周经理过奖了。”沈薇收回手,笑容标准。
“周总,沈经理,这次我们公司对‘智慧社区’子模块可是势在必得啊。”周振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瞒二位,我们在这方面有深厚的积累,之前给‘宏远地产’做的内部系统,运行得非常稳定,客户评价极高。这次我们带来的方案,就是在那个成功经验基础上深化拓展的,绝对有竞争力。”
沈薇心里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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