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不少网友留言质疑我：
明史学会的专家都肯定明朝，都夸赞朱元璋和朱棣，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批评明朝，批评朱元璋？
看到这种话，我只能呵呵一笑。
原来孟子说错了。
不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应该是：
尽信，如无书。
更准确一点说：
尽信专家，如无脑子。
当然，我不是说专家不重要。
也不是说学会没有价值。
专业研究当然值得尊重，学术积累当然应该重视。
但问题是，尊重专家，不等于跪拜专家。
参考学会，不等于把学会供成神坛。
更不能拿“某某专家说过”“某某学会有人讲过”，就堵住一切讨论。
这种思维不是学术精神。
这是拿权威当盾牌，拿专家当棍子。
看起来是在尊重学问，其实是在逃避思考。
那么，明史学会的专家、学者以及相关著作，究竟是不是明史研究领域的绝对权威？
我不直接下结论。
只想分享关于明史学会的三个冷知识。
听完之后，大家心里自然会有判断。
✧ ✧ ✧
✦一、明史学会成立很晚，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先看一个时间表。
清史研究所，1978年成立。
唐史学会和宋史研究会，都是1980年成立。
秦汉史研究会，1981年成立。
先秦史学会，1982年成立。
而中国明史学会，是1989年才正式成立。
你看，在先秦、秦汉、唐、宋、明这些主要断代史研究组织里，明史学会成立得相对很晚。
这就很有意思。
80年代初，正是思想比较自由、学术比较开放的年代。
◉1983年，武汉大学女生在樟树下诗朗诵
各种历史问题、文化问题、思想问题，都有人讨论。
那为什么明史学会偏偏成立得晚？
难道是因为明史不重要？
当然不是。
明朝太重要了。
它不只是一个王朝，更是中国皇权专制走向高度强化的关键时期。
废相。
厂卫。
八股。
海禁。
文字高压。
户籍和职业控制。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足够牵动中国历史的大筋骨。
那为什么学者们不早早组织起来研究明史？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明朝历史太敏感。
尤其是朱元璋问题太敏感。
这不是我凭空猜测。
吴晗的《朱元璋传》几次易稿、险些流产，就是很典型的前车之鉴。
研究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当然也有争议。
但研究朱元璋，尤其是批判朱元璋，风险和意味完全不一样。
所以，明史研究的组织化推进，本身就不是一个纯粹的学术自然生长过程。
它和当时的思想环境、政治气候、学术边界，都有关系。
这就提醒我们：
一个学会的成立，不只是学术事件。
它也可能是时代产物。
如果你连这个背景都不看，只会说“明史学会专家都这么讲”，那就太单纯了。
单纯到适合去看宣传栏，不适合读历史。
✧ ✧ ✧
✦二、明史学会成立的时代背景，并不简单
第二个冷知识，是明史学会成立的时代背景很特殊。
80年代，由于学术和思想相对开放，曾经出现过一股批判明朝、反思朱元璋的风潮。
人们开始重新讨论明代制度问题。
重新讨论朱元璋的高压政治。
重新讨论明朝对中国历史走向的深层影响。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
历史研究如果只能歌颂，不能反思，那不叫历史研究。
那叫王朝售后服务。
但这股反思浪潮，很快就熄火了。
◉著名导演杨洁拍摄的历史剧《朱元璋》，较为还原历史却鲜为人知
后来，明史学会在这个背景下正式成立。
这并不意味着明史学会没有学术价值。
但它至少说明，明史学会的出现，不能脱离那个时代的思想氛围去理解。
它不是一个凭空从书斋里自然长出来的中立机构。
它也处在特定时代的知识生产结构之中。
所以，当有人拿明史学会来压人时，我反而想问一句：
你了解明史学会成立的背景吗？
你知道80年代关于明朝和朱元璋的争论吗？
你知道明史研究为什么长期敏感吗？
如果都不知道，只是拿一个“学会”名头出来砸人，那就不是讨论历史，那是以势压人。
✧ ✧ ✧
✦三、明史学会缺少真正领袖群伦的代表人物
第三个冷知识，是相比其他断代史研究领域，明史学会至今似乎缺少一位真正领袖群伦、能代表整个研究高度的学术人物。
唐史研究，有唐长孺这样的大家。
宋史研究，有邓广铭这样的大家。
秦汉史研究，有田余庆、何兹全、葛剑雄等重要学者。
这些人物不仅做了具体研究，更重要的是，他们能打开问题意识，提升研究格局，提出具有解释力的历史视野。
而明史研究领域，当然也有很多学者，也有很多成果。
但如果说有一位像唐长孺、邓广铭、田余庆那样足以领袖群伦、深刻重塑大众和学界认识的代表人物，恐怕并不明显。
这就值得思考。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个人判断，至少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对明朝的系统性反思还不够深。
明朝的问题，不只是某几个皇帝好不好、某几个大臣忠不忠、某几场战争赢没赢。
◉一张海报凸显的“盛世”学术定调，明朝夸夸群
明朝真正值得反思的，是它在制度层面对中华文明造成的长期影响。
比如海禁。
比如八股取士。
比如废除宰相。
比如以言治罪。
比如厂卫制度。
比如皇权对社会、思想、商业、人口流动的深度控制。
这些不是小问题。
这些是文明结构问题。
但很多明史叙事，对这些问题的反思并不够系统，也不够深刻。
有时候反而陷入一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狭隘和偏执。
比如，忽视明朝长期海禁、重农抑商的基本国策，拿郑和下西洋、民间走私、局部贸易活动来证明明朝海外贸易发达，甚至媲美宋元。
这就很离谱。
郑和下西洋是国家权力主导的朝贡工程。
民间走私是政策压制下的灰色反弹。
你把它们拿来证明明朝海贸繁荣，这是什么逻辑？
这就像一个学校天天封校，学生翻墙出去买奶茶，你拿这个证明学校生活自由开放。
这不是论证，这是抬杠。
再比如，明朝有匠户制度，有严格的人身管控，有皇权独裁，有户籍束缚，有重农抑商的长期倾向。
可有些人还特别喜欢大谈明代民间经济活力，甚至反复强调所谓资本主义萌芽。
当然，明代商品经济确实有发展。
◉晚明消费主义经济发达，无法刺激技术创新和原始资本积累
江南市镇、手工业、商业网络，也确实值得研究。
但问题是，你不能只看局部活力，不看制度铁笼。
不能只看几根嫩芽，就宣布春天已经来了。
更不能在皇权高压、身份束缚和制度封闭的大背景下，把一点局部经济现象吹成现代转型前夜。
这就是典型的以点概面。
第二个原因，是对海外学术研究成果吸收不够。
关于明朝的系统性研究和反思，海外学者已经提出过很多重要视角。
比如余英时、许倬云、黄仁宇、史景迁，以及一些日本、韩国和世界体系研究中的相关学者，都从制度、财政、社会结构、世界史、思想史等角度，对明代中国做过非常有启发性的讨论。
◉1995年澳门《文化杂志》批评明朝海禁政策让中国错失全球化机遇
当然，海外研究也不是天然正确。
不能因为是海外学者就自动高级。
但问题是，你不能选择性失聪。
好的研究成果，不管来自哪里，都应该拿来讨论、辨析、吸收、反驳。
可是，在一些明史学会专家和相关公共讲座中，对这些海外研究成果，要么提得很少，要么几乎不提。
这就容易造成一个结果：
明史粉丝的视野也打不开。
他们以为明史研究就只有一种声音。
以为只要某个明史学会专家在讲座里说过，就等于历史定论。
于是就出现一种很滑稽的场面：
有人拿着已故明史学会会长商传的讲座视频，来反驳我对明朝海禁、厂卫、八股、文字高压等制度问题的批判。
这就很有意思。
讲座当然可以看。
专家当然可以听。
但讲座不是圣旨。
专家不是免检产品。
你不能把一个人的公开表达，当成压倒所有史料、所有研究、所有问题意识的终极判决。
✧ ✧ ✧
✦结语
所以，明史学会等于明史研究权威吗？
这个问题，我不替大家下结论。
但通过以上三个冷知识，至少可以说明一点：
明史学会不是神坛。
明史学会专家也不是不可质疑的终审法官。
他们的研究可以参考。
他们的观点可以尊重。
他们的成果也当然有价值。
但他们不能垄断明史解释权。
更不能成为明粉堵别人嘴的工具。
真正的历史研究，从来不是一个学会说了算。
也不是一个专家说了算。
更不是某个讲座视频说了算。
历史研究靠什么？
靠史料。
靠证据。
靠逻辑。
靠比较。
靠问题意识。
靠不同研究成果之间的互相校验。
◉《大明律》妖言妖书罪，至今还有时代影子
你可以读明史学会专家的书。
也可以读《明实录》。
可以读《明史》。
可以读明人奏疏、笔记、地方志。
也可以读海外学者的研究。
可以看传统王朝史视角。
也可以看财政史、社会史、思想史、全球史视角。
这才叫读史。
如果只抱着一个学会、一位专家、一段讲座视频，就觉得自己掌握了全部真理，那只能说明你不是在读历史。
你是在找靠山。
最后说一句：
❝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
这句话放在明史研究上，尤其合适。
真正成熟的读者，不会因为一个人批评明朝，就立刻问他“你算老几”。
他会问：
你的证据是什么？
你的逻辑是什么？
你的视角能不能解释更多历史现象？
你的论证能不能经得起反驳？
这才是讨论历史的正常方式。
至于动不动就搬出“明史学会专家都这么说”的人，我建议先冷静一下。
别把专家当神像。
也别把学会当祖庙。
历史不是用来跪的。
是用来反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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