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05年二月的长安城仍带着余寒。贡院前,刚刚高中进士的刘禹锡裹紧青衫,对一旁的白居易低声笑道:“金榜题名,却不知何日得俸。”一句轻叹,道破了那个时代读书人隐秘的焦虑——进士不是终点,只是一纸入场券。

唐制讲究“得人”,进士名次再高,也得经由吏部的“关试”检验。关试四端:身、言、书、判。身看仪表气度,言考临场奏对,书察书法功力,判则让考生当场拟写公牍。前两项多半走过场,后两项才决定生死。史料记载,宝应元年,三百余名新科进士挤进吏部庭院,最终拿到录用文书者不足三十。落榜者或另寻蔬食,或捧卷再来,长安茶肆因此多了“待制”群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学巨擘的经历最具说服力。韩愈早在贞元八年就夺得进士,却四度关试皆败。“韩生文章冠天下,可惜命薄。”同辈窃窃私语。无路可走时,他只得投身节度使幕府,充当未入流的巡官。数年后,徐州留后为他具表荐举,方才蹭上九品末流“校书郎”。才华横溢如韩愈尚且如此,何况寻常人?

宋人改制,依旧摆脱不了“实习”二字。新科进士被编入馆阁或州县,名曰“习学公事”。三年期满,由知州、监司层层考课。合格者补官,未达标的“听并遣”,各安天命。北宋政和年间的洪皓就因不谙文移,两度考核不过,被贬回乡,后又借边功才得东山再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明朝表面风光。自朱元璋起,进士被视作“天子门生”。会试、殿试后三甲分流:翰林、庶常、知县,“成名即有俸”,看似直通仕途。可明代内廷有个不成文规定——“翰林三载考察,庶常五年再审”。兵部尚书余子俊便在翰林院磨了七载,直至成化十六年才补外放。北京城的馆阁房舍外,落第翰林常叹“白尽少年头”。

清代则把“学习行走”与“试俸”制度化。一甲三名进翰林院做庶吉士,需三年期满并经散馆考核方可实授编修。二甲、三甲进士,多授“部属额外主事”,也是三年实习。康熙二十七年,举人出身的朱轼因才学卓绝被破格拔擢,可仍要巡历礼部半年,完成“学习行走”,写满案牍、稽核章奏,才能转正。至于分发各省的进士,年终由督抚会同巡抚“笔札面议”,缺一分即留任观秩。有人虽已披红挂绿,却在两广督署里蹉跎五载,口袋里只剩俸银价十之三的“试银”,不堪长养举债北归。

“试俸”更像调职前的压力测试。乾隆朝某翰林转任江苏按察使署理,因不通法纪,试俸期内屡被奏参。御史一句“才堪翰苑,难当章奏”将其归回原籍,功名虽在,仕途却被按下暂停键。对比之下,同科的张廷玉在户部练手三年,即获实授郎中,旋即飞升大学士。差距,往往就决定于那段看似可有可无的试任岁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除却上述制度化的筛选,官场还有一条隐秘通道——荐举。唐宋重视门荫与举主呈荐,明清则推崇年资与保结。内阁辅臣一纸条子,常能让郁郁不得志的寒士拨云见日;没有后台的,则只能在春风巷里继续等下一个三年。史书中“港上候补”、“轩车联络”之喧,一半是春风得意,一半是悒郁而终。

纵览各朝,科举的正名与庶务的磨砺始终并行。考试测的是学问,关试、实习炼的是应用。会做八股不等于会办案,会吟诗不必然能理民。让新贵在公文堆里摸爬滚打几年,无非为官场添道缓冲:既给寒窗学子一个进身的希望,也给政务运转留一道保险。遗憾的是,时间成本高昂。多少青衿抵京,带着从师长辈口中听来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结果却被无声岁月磨去锐气。有人改行经商,有人隐入山林,亦有人干脆再赴考场,期待榜末也可翻身。

假如把历代进士比作现代的“持证”人才,那么关试、学习行走、试俸就是公务员体系里的笔试、面试与试用。差别只在于,古代的“试用”往往无明确编制保障,一旦评语不合格,必须卷铺盖另谋生路。明嘉靖年间,广东进士丘濬因试用期“不求通贿”被驳回,北京小吏惜才,暗示其行贿保官,丘濬不肯,掉头南归,六年后方以贤良方正科再度入朝,这才有了随后修《大明会典》的机会。可见,门径压缩不了,却能用恒心突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值得一提的还有技术性官署。清代钦天监、河工、太医院对专业功底要求极高,凡是由政务岗转调者,必经一年试俸。雍正十二年,一位湖南籍进士被派往河道总督署充幕,竟因不懂水利测绘被丁忧罢归。相较之下,行伍出身的杨芳凭前线治水工事有功,倒顺势夺得了监造之职,彰显了实绩的重要。

环顾整个科举史,考中进士仅是帘卷一瞬的荣耀,真正的关节在之后。关试淘人,实习筛人,试俸再验人。每一步都可能让人前功尽弃,也正是在这样的层层过滤中,才造就了王安石、曾国藩、左宗棠那样的“过关斩将”者。历史档案里,那些默默消失的名字更多,他们曾与名臣同榜,却终究泯然。考中进士,拿到的只是资格证,要想坐进官衙堂,决心与运气一样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