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被抓的国企领导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单位是我行我素,十分霸道。

说起来也怪,这些领导刚上任时大多不是这副模样。你翻翻他们的履历,早年都是吃苦耐劳的角色,有的下过车间拧螺丝,有的跑过市场睡过招待所的地板。可一旦坐上那把椅子,日子久了,说话调门越来越高,拍桌子的动静越来越大,底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开会时他往那一坐,满屋子人鸦雀无声,汇报工作得挑他爱听的说,方案提出来没人敢提半个不字。有不同意见的,要么被调去闲差,要么被晾在一边。渐渐地,单位里就剩他一个人的声音,所有的流程都是走过场,所有的签字都是补手续。这种霸道不是一天养成的,但到了一定程度,他自己都觉不出不对劲。

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我分析主要有以下原因:

其一,这类领导确实有过人之处,而且往往是有大功于企业的。你想想,能把一个发不出工资、机器停转、债主堵门的烂摊子救回来,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当初他带着工人清仓库、跑贷款、改工艺,硬是杀出一条血路,三年扭亏,五年翻番,职工们拿到年终奖时自发给他鼓掌。上级领导来视察,握着他的手说“企业有你,我们就放心了”。这些光环太亮了,亮得他自己也信了。

信自己是天选之人,信这个厂子离了他就得垮。这种心态慢慢就变了味:以前是“我得拼命干”,后来是“我说了算才对”;以前尊重老工程师的意见,后来觉得他们保守拖后腿;以前开会让大家畅所欲言,后来只喜欢听“坚决拥护”。能力成了他的护身符,功劳成了他的免罪牌,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为企业付出这么多,拿点、占点、任性点,都是该的。而且底下人也这么想,有人嘀咕“周总不容易,别跟他较真”,这一念之差,就把他往霸道那边又推了一把。

其二,单位里那些白纸黑字的制度,在他这儿慢慢变成了一团橡皮泥。制度本来是管人的,可当一个人权力足够大,又恰好管着制度的修订和执行时,这制度就能为他量身定做。比如采购流程规定要三家比价,他一句话“这家老关系,质量信得过”,比价就成了摆设;人事晋升要民主测评,他打个电话给人事处长,名单就定了;财务报销要层层审核,他把审核的人换成自己亲戚,审核就成了盖章。更隐蔽的是,有些制度是他在位期间亲手改的,改的时候冠冕堂皇,说是提高效率、适应市场,实际上每一条都留了后门。下属们心知肚明,但没人点破,因为点破的人早被边缘化了。时间一长,制度不再是铁笼子,而是他手里的橡皮筋,想拉多长就拉多长,想套谁就套谁。对外检查时,制度本本崭新,对内运行时,全凭他一人心意。这种异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大家都觉得“反正就这样”,沉默反而成了规则。

其三,权力这东西,就像往气球里打气,打多了总会胀。一开始是下属的恭维,逢年过节短信不断,开口闭口“您高瞻远瞩”;后来是合作方的吹捧,酒桌上敬酒词一套一套,把他比作“现代企业家典范”;再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话是真心的,哪些是图好处的。耳朵里塞满了顺耳的话,逆耳的就被自动过滤掉了。有一回财务科长婉转提醒某笔支出不合规,他当场拉下脸,第二天就把科长调去管档案。杀鸡儆猴之后,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他办公桌上的文件越堆越高,但真正过目的越来越少,大笔一挥就签,因为他不信有人敢糊弄他。更危险的是,他开始享受这种说一不二的感觉,享受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享受自己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项目走向的掌控感。

这种急速的自我膨胀,让他觉得规则是给普通人定的,自己是超人,自然可以超脱。于是他开始插手工程招标,指定供货商,甚至干预司法案件打招呼。每一步都觉得自己有分寸,其实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

其四,到了后来,那个曾经属于全体职工的国企,在他眼里慢慢成了自家的后院。

先安排小舅子管后勤,再让外甥承包食堂,接着把发小拉进来做建材供应。这些人的公司,账目走的是企业公户,利润分的是自家钱包。朋友企业更是如鱼得水,今天这个来谈合作,明天那个来拜码头,饭局上推杯换盏间就把合同签了,明面上是“战略伙伴”,暗地里是利益输送。他还给自己找了个心理安慰: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用熟人放心,再说这些人也帮我办了不少私事。家里的装修、孩子的留学、老人的保姆,全是这些朋友企业“顺手”安排的。企业账户上钱来钱往,有几笔流进了他指定的私人账户,有几笔变成了海外房产的首付。他不再记得当初在车间里跟工人说“咱们的厂”时的那份赤诚,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厂”,是“我和哥几个的生意”。直到有一天,账上的窟窿堵不住了,审计的脚步声到了走廊那头,他才恍然惊觉。那把椅子,原来不是他家的太师椅。

说到底,霸道不是性格问题,是权力失去约束后必然长出的瘤子。能力给了他们挥霍的资本,制度给了他们操弄的空间,吹捧给了他们盲目的自信,私欲给了他们堕落的路径。

四样凑齐了,哪怕开头是个好坯子,也架不住这么泡。那些现在坐在审讯室里垂着头的面孔,二十年前也曾是满怀热血的年轻人,可惜路走偏了,就再回不了头。

还是《红楼梦》那句话: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教训深刻啊!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