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站在工地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精修过的照片,心里盘算着今晚的约会。
照片上的女人叫林婉,三十二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资料上写着未婚,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李建国反复看了几遍她的自我介绍,觉得这次有戏。
他今年三十八岁,干了十五年工程,从最底层的小工一步步爬到包工头的位置。手底下管着四十多号人,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皮肤晒得黝黑粗糙,手掌全是老茧。离过一次婚,前妻嫌他常年不着家,带着女儿改嫁到了外省,连探视权都争得艰难。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可现实摆在眼前——稍微年轻漂亮点的姑娘,一听他是干工程的,还是二婚带娃,态度立马冷淡下来。也有几个愿意接触的,但聊不了几次就开始拐弯抹角地要钱、要包、要首饰,李建国虽然赚了些钱,却也不是冤大头。
这次这个林婉,是他托一个老乡介绍的。老乡说这姑娘条件不错,就是眼光高,一直挑到现在。李建国看完照片就动了心,特意约了市里一家档次不低的西餐厅。
他把工地上的灰扑扑工作服换下来,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夹克衫,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头发有点长,鬓角冒出了白茬,他找了把剪刀胡乱修了修,又往脸上拍了点大宝,这才骑上那辆开了六年的皮卡车往市区赶。
西餐厅灯光昏黄暧昧,李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等着。服务员过来问了两回要不要先点菜,他都摆摆手说等朋友来了再说。
七点半,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推门进来。李建国一眼就认出了林婉,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些,身段苗条,走路的姿态很优雅。他赶紧站起来招手,脸上堆起笑。
林婉走过来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李建国的眼睛,他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热情地把菜单递过去。
“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林婉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份沙拉和一杯果汁,然后就把手机放在桌上,时不时瞥一眼屏幕。李建国试图找话题,问她工作怎么样,平时有什么爱好,她都回答得很简短,礼貌而疏离。
饭吃到一半,李建国去洗手间的时候,无意中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夹克衫款式老旧,领口磨得发白,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跟这高档餐厅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突然明白了林婉那一眼的意思。
回到座位上,林婉正在接电话,声音压低,但李建国还是听到了几句:“嗯,在吃饭呢……一个朋友……还行吧,就是看着挺老的……”
李建国假装没听见,坐下来继续吃那份已经凉了的牛排。结账的时候,三百八十块,林婉连句谢谢都没说,拎起包就说还有事先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把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一口干掉,苦笑着摇了摇头。
开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老乡打来的。
“建国啊,那个林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不合适。我问她咋回事,她说你看着太显老了,像四十好几的人,还说你这人不会打扮,带出去没面子……”
李建国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没事,强扭的瓜不甜。”
“你也别灰心,我再帮你物色物色。”老乡的语气里带着歉意,“要不我换个方向,给你介绍个年纪大点的?踏实过日子那种?”
“算了,我自己看看吧。”李建国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他不想将就。这些年他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不就是想过上好日子吗?凭什么他就只能找那些离异带娃的中年妇女?他也想要个年轻漂亮的媳妇,带出去有面子,回家能说说话,再生个孩子,把以前缺失的都补回来。
可现实一次次扇他的耳光。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建国又在网上聊了几个,面基了两个。一个见了他第一面就问房子车子存款,另一个倒是聊得挺好,但一听说他有个女儿,脸色当场就变了。
李建国彻底死了这条心。他把自己埋进工地里,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累得倒头就睡,至少这样不用想那些糟心事。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工地上出了点事。一个工人操作失误,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小腿骨折。李建国火急火燎地把人送到医院,挂号、拍片、办住院,跑前跑后忙了一整天。
伤者的家属一时半会赶不过来,李建国就在病房里守着。隔壁床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腰椎间盘突出做了手术,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李建国看她够不着床头柜上的水杯,顺手帮她递了过去。
大姐感激地笑笑:“谢谢你啊,大兄弟。”
“没事,举手之劳。”李建国随口应了一句,又转头去看自家工人的情况。
过了两天,工人的老婆从老家赶来了,李建国总算能喘口气。他去医院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又在走廊里碰见了那位大姐。大姐正扶着墙慢慢挪步子,额头上全是汗。
“大姐,你这是要去哪儿?”李建国上前扶了一把。
“想去楼下买点吃的,食堂的饭实在咽不下去。”大姐苦笑。
李建国看了看时间,自己也不急着回工地,就说:“你回床上躺着吧,我去给你买。想吃啥?”
大姐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这怎么好意思……”
“多大点事儿,你说就行。”
大姐姓王,叫王秀兰,五十三岁,老家在四川农村。儿子在东莞打工,儿媳妇刚生了二胎,她过来帮忙带孩子,结果腰病犯了,儿子把她送到医院就忙着上班去了,一天也来不了一趟。
李建国听完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远在老家的母亲,也是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他给王秀兰买了热粥和小笼包,又去护士站借了个暖水瓶,给她打了壶热水。
“大兄弟,你真是个好人。”王秀兰吃着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别这么说,谁还没个难处。”李建国摆摆手,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她,“有啥需要帮忙的就打我电话,我工地离这不远。”
这事他本来没放在心上,帮一把是一把,过去了也就忘了。
可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李建国在工棚里啃馒头就咸菜的时候,接到了王秀兰的电话。
“大兄弟,我出院了,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一下,你有空吗?”
李建国本想拒绝,但听出王秀兰语气里的真诚和期待,还是答应了。
他按地址找到王秀兰租的房子,是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单间,月租三百块,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简陋得让人心酸。王秀兰系着围裙在门口支了个小灶台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你怎么不在屋里炒?”李建国问。
“屋里没抽油烟机,怕把墙熏黑了。”王秀兰擦擦汗,笑着把他让进屋,“你先坐,马上就好。”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回锅肉、一盘麻婆豆腐、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出奇的好。李建国吃了大半辈子盒饭和路边摊,这一顿吃得格外香。
“你这手艺真不错。”李建国由衷地夸了一句。
“哪有,瞎做的。”王秀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给他又添了碗饭,“多吃点,你们干工地的辛苦,得吃饱。”
两个人边吃边聊,李建国才知道王秀兰的儿子在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块钱,儿媳妇在家带孩子,一家四口挤在另一间更小的出租屋里。她这次生病花了不少钱,儿子拿不出医药费,是她自己掏的积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李建国问。
“先把身体养好吧,等好利索了找个活干,不能光指着儿子。”王秀兰叹了口气,“他们小两口也不容易,我不想给他们添负担。”
李建国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双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女人跟林婉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朴素得掉渣,一个精致得像画里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跟王秀兰待在一起特别踏实,不用端着架子,不用小心翼翼地说每句话。
吃完饭,王秀兰收拾碗筷的时候,李建国注意到她洗碗用的是冷水。十月的天已经开始转凉了,她的手冻得通红。
“怎么不用热水洗?”李建国问。
“热水器坏了,还没来得及修。”王秀兰轻描淡写地说。
李建国没吭声,第二天中午就扛了一台新的电热水器过来,还带了工具,三下五除二就给装好了。王秀兰拦都拦不住,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眼圈又红了。
“大兄弟,你这样让我怎么报答你……”
“报答啥呀,又不值几个钱。”李建国拍拍手上的灰,“你腰不好,少碰凉水。”
从那以后,李建国隔三差五就往王秀兰那儿跑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条鱼,有时候啥也不带,就是去吃顿饭。王秀兰每次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知道他爱吃辣,专门托人从老家寄了正宗的辣椒面过来。
工地上的人开始打趣他:“李哥,最近老是往外跑,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建国笑骂:“谈个屁,就是个普通朋友。”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往王秀兰那儿跑了,喜欢看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喜欢听她用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唠叨家长里短,喜欢那种回到家有人等、有热饭吃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十一月初,李建国感冒发烧,浑身酸痛得厉害。他没去医院,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躺在工棚的床上裹着被子发汗。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响,是王秀兰打来的。
“大兄弟,你今天咋没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李建国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含糊地应了两声。王秀兰听出不对劲,问了半天才问明白他病了,挂了电话就往工地上赶。
她到的时候,李建国正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得起皮。王秀兰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拽起来往医院送。在医院里,她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取药,像个亲姐姐一样照顾他。
输上液之后,李建国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套,王秀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见他醒了赶紧递过来。
“慢点喝,不烫。”
李建国接过杯子,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看着王秀兰关切的眼神,鼻子突然有点酸。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闯荡,生病了都是自己扛,从来没被人这么照顾过。
“王姐,谢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谢啥,你不是也帮过我嘛。”王秀兰笑了笑,“饿了吧?我给你煮了点粥,在保温桶里,等会儿就能喝了。”
那天晚上,王秀兰一直在医院陪他到输完液,又把他送回工棚,给他熬了姜汤,叮嘱他早点休息才走。临走前还把保温桶放在床头,让他半夜饿了热着吃。
李建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起了林婉那张精致的脸,想起了她嫌弃的眼神,又想起王秀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温柔的笑容。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特别可笑。什么年轻漂亮,什么带出去有面子,那些东西真的重要吗?真正重要的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愿意陪在你身边,给你端一杯温水,熬一碗热粥。
这件事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李建国不再叫她“王姐”,而是叫她“秀兰”。王秀兰也不再叫他“大兄弟”,偶尔会叫他“建国”。
有天晚上,李建国喝了点酒,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秀兰,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王秀兰正在织毛衣,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挺好的啊,老实本分,心眼好。”
“那……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伙过日子行不行?”
王秀兰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半天没说话。李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说出拒绝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兰才开口:“建国,你别冲动。我比你大十五岁,都快能当你妈了。你一个大老板,找个我这样的,不怕别人笑话?”
“谁笑话?我看谁敢笑话!”李建国急了,“我就是个包工头,啥大老板?再说了,日子是咱自己过的,关别人啥事?”
“可我……”王秀兰低下头,“我啥也没有,没文化,没钱,长得也不好看了……”
“我要的就是你这个人。”李建国握住她的手,“你勤快,会疼人,做饭好吃,这些就够了。我不在乎你多大年纪,也不在乎你有没有钱。”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建国,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李建国斩钉截铁地说,“明天你就搬到我那儿去住,我那两间屋子比你这宽敞多了。”
王秀兰终于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就这样,王秀兰搬进了李建国的出租屋。说是搬家,其实她也没什么行李,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全部家当。李建国专门去家具城买了一张新床,换了新被褥,又添了一个衣柜和一台电视机。
王秀兰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李建国攒了大半年没洗的衣服全翻出来泡上,又把厨房的油污擦得干干净净。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心里暖洋洋的。
同居的日子平淡而温馨。王秀兰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给李建国做早饭。她知道他胃不好,从来不让他空腹出门。午饭用保温饭盒装好,让他带到工地上吃。晚饭更是变着花样做,一周七天不带重样的。
李建国以前在工地上都是凑合着吃,要么盒饭要么泡面,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饭。现在有了王秀兰,三餐准时,营养均衡,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连工友们都说他胖了一圈。
“李哥,你这找了个好媳妇啊!”有人羡慕地说。
李建国嘿嘿一笑,嘴上谦虚两句,心里美滋滋的。
可日子久了,问题也开始显现出来。
首先是年龄差距带来的代沟。王秀兰喜欢看央视的戏曲频道和乡村剧,李建国想看新闻和球赛,遥控器的归属权成了每天的拉锯战。王秀兰习惯早睡早起,李建国经常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动静大了就会吵醒她。
其次是生活习惯的不同。王秀兰节俭惯了,买菜专挑便宜的,剩菜舍不得扔,一件衣服能穿十几年。李建国虽然也不铺张浪费,但觉得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看不惯她对自己那么苛刻。
有一次,李建国带她去商场买衣服,看中了一件羽绒服,标价八百多。王秀兰试了试,确实暖和又合身,但一看价格就赶紧脱下来放回去了。
“太贵了,我穿以前的就行了。”她拉着李建国往外走。
“你喜欢就买呗,又不差这点钱。”李建国掏出钱包就要付钱。
王秀兰死活不让,两个人差点在商场里吵起来。最后李建国拗不过她,只好作罢。但他偷偷记住了那件衣服的款式和尺码,第二天自己去买回来,塞进衣柜里。
王秀兰发现后,心疼得念叨了好几天:“八百块钱啊,够咱们吃一个月的菜了……”
“钱赚来就是花的,你对自己好一点不行吗?”李建国有些无奈。
“我不是对自己不好,我是觉得没必要。”王秀兰摸着那件崭新的羽绒服,眼里有欢喜也有心疼,“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呢。”
这句话让李建国心里酸溜溜的。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女人过上好日子。
更大的矛盾来自于双方的子女。
李建国的女儿李雨桐在外省跟着前妻生活,今年刚考上大学。暑假的时候,前妻打电话来说女儿想回来看看他,问他方便不方便。李建国当然方便,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王秀兰知道这个消息后,表现得比他还紧张。她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买了新的窗帘和桌布,还特意学了几道年轻人爱吃的菜。
“你闺女喜欢吃啥?辣的还是不辣的?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她追着李建国问了好几遍。
“我也好多年没见过她了,不太清楚。”李建国挠挠头,“你就正常做就行,别太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这可是第一次见面。”王秀兰搓着手,来回踱步。
李雨桐到的那天,李建国早早地去车站接人。王秀兰在家里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换了三套衣服都觉得不合适,最后穿了件最朴素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可李雨桐进门的那一刻,气氛就僵住了。
十八岁的姑娘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染了棕色的头发,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她看到王秀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爸,这位是?”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这是你王阿姨,爸爸的朋友。”李建国有些尴尬地介绍。
“朋友?”李雨桐上下打量着王秀兰,眼神里满是挑剔,“你找女朋友了?”
王秀兰局促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勉强挤出笑容:“雨桐是吧?快进来坐,饭做好了。”
李雨桐没理她,径直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当她发现王秀兰的洗漱用品和李建国的放在一起时,脸色更难看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更加尴尬。李雨桐几乎不怎么动筷子,王秀兰给她夹菜,她直接把碗挪开,说“我自己来”。李建国看在眼里,心里很不舒服,但又不好当着女儿的面发作。
饭后,李雨桐把李建国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爸,你是不是疯了?她多大年纪了?看着比我姥姥都老!”
“你胡说什么呢!”李建国皱眉,“她是你王阿姨,对爸爸很好。”
“好什么好?她就是图你的钱!”李雨桐激动地说,“你看看她那样子,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跟你在一起能图什么?不就是图你有钱吗?”
“你王阿姨不是那样的人。”李建国耐着性子解释,“她照顾爸爸很用心,每天给爸爸做饭洗衣,从来不乱花一分钱……”
“那是因为还没到手!等她拿到钱了,肯定原形毕露!”李雨桐打断他,“爸,你还不到四十岁,找个什么样的不行?非要找个老太太?”
“够了!”李建国提高了声音,“我的事不用你管!”
李雨桐愣住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爸,你为了一个外人凶我?”
李建国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些年他对女儿的亏欠太多,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她来看自己,却闹成这样。
王秀兰在屋里听到了争吵声,默默地收拾好碗筷,一个人躲进了厨房。
李雨桐当天晚上就走了,说要去找同学玩,不肯在家里住。李建国送她去车站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委屈。
李建国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远去,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家,王秀兰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看到他进来,她赶紧擦了擦眼睛,强笑着说:“回来了?雨桐安顿好了吗?”
“嗯。”李建国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
“不怪她。”王秀兰摇摇头,“她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你。建国,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说什么傻话!”李建国急了,“我李建国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放手。不管是谁反对,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王秀兰靠在他肩膀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我怕拖累你,怕你被人笑话,怕你闺女恨你……”
“不怕,有我呢。”李建国搂紧了她,“日子是咱们过的,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的。”
话虽这么说,但现实远比想象中艰难。
李雨桐回去之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她和同学的合照,文案是:“有些人,眼瞎了就没救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李建国知道说的是自己。
前妻也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李建国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找个比你大十几岁的?你让雨桐以后怎么抬得起头?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女儿想想吧?”
李建国握着手机,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前妻说得有道理,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只有自己知道。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能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的人。
王秀兰给了他这一切,难道就因为年龄大了几岁,就应该被否定吗?
那段时间,李建国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工友们明里暗里地议论,亲戚朋友们轮番劝说,就连他远在老家的母亲都知道了这件事,打电话来哭着说不同意。
“儿啊,你要是找个年轻点的,哪怕带个娃,妈都不说啥。可她比你大那么多,将来你老了谁照顾你?她先走了你怎么办?”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妈,您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李建国安慰道。
“你有什么数?你就是鬼迷心窍了!”母亲气得挂了电话。
李建国把手机扔在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王秀兰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轻声问:“又吵架了?”
“没事。”李建国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温度刚刚好。
王秀兰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要不咱们分开一段时间吧,让大家都冷静冷静。”
“不行。”李建国放下碗,态度坚决,“我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手。”
王秀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既感动又酸楚。她何尝不想跟他在一起,可她更不愿意看他为了自己跟所有人对立。
“那咱们能不能各退一步?”王秀兰试探着说,“我不要求你娶我,就这么过着也行。等你哪天想通了,随时可以走。”
“你把我李建国当成什么人了?”李建国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怒意,“我既然说了要跟你过日子,就是认真的。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王秀兰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破涕为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好好好,不说了,你别生气。”
李建国重新坐下来,把她揽进怀里:“秀兰,你记住,我李建国这辈子认定你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变。”
王秀兰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日子还在继续,但生活的考验远不止于此。
十一月下旬,李建国的工地出了大事。甲方资金链断裂,工程款迟迟不到位,材料商催债,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李建国把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全都垫了进去,还是差一大截。
那段时间他焦头烂额,天天在外面跑关系、借钱,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王秀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尽量让他回家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热饭。
有一天晚上,李建国醉醺醺地回来,瘫在沙发上就不动了。王秀兰帮他脱了鞋,打了热水给他擦脸。李建国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嘴里嘟囔着:“秀兰……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蹲在沙发前,握着他的手说:“不苦,一点都不苦。只要你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王秀兰歪歪扭扭的字:
“建国,卡里有三万八千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你先拿去应急。密码是你生日。”
李建国拿着那张卡,手抖得厉害。他知道那是王秀兰的全部积蓄,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他冲出卧室,看到王秀兰正在厨房里给他煮面条,背影瘦小而单薄。
“秀兰……”他的声音哽咽了。
王秀兰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醒了?快去洗脸,面条马上就好了。”
李建国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你怎么这么傻?把钱都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我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成?”王秀兰拍拍他的手背,“再说了,你不是说过吗,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建国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靠着那笔钱,李建国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工程款的缺口还是很大,他不得不四处举债。王秀兰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提出要出去找工作。
“你腰还没好利索,找什么工作?”李建国不同意。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挣点是点。”王秀兰执意要去,“你放心,我不干重活,就找个轻松点的。”
最后她在附近的一家餐馆找到了工作,洗碗切菜,一个月两千八。李建国劝不动她,只好由着她去。
每天凌晨四点,王秀兰就起床去餐馆上班,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回来。回来之后顾不上休息,又开始张罗晚饭。李建国心疼她,让她别做了,在外面吃点就行。可王秀兰不肯,说外面的饭菜不干净,又贵,不如自己做划算。
有一次,李建国提前收工回家,路过餐馆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了王秀兰。她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弯着腰在水池边洗碗,动作机械而麻木。旁边摞着高高的碗碟,油腻腻的污水溅了她一身。
李建国站在窗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他推开餐馆的门走进去,一把拉起王秀兰的手:“走,跟我回家。”
“哎,我还没洗完呢……”王秀兰挣扎着。
“不洗了。”李建国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拉,“以后不准再来上班了,我李建国就算饿死,也不能让你受这份罪。”
餐馆老板在后面喊:“哎,你们怎么回事?说不干就不干了?”
李建国回头瞪了他一眼:“工资不要了,你爱找谁找谁!”
王秀兰被他拽着走出餐馆,一路挣扎一路骂他败家。李建国不理她,把她塞进车里,油门一踩就开回了家。
回到家,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你说辞就给我辞了!”
“那工作太辛苦了,你不能干。”李建国蹲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秀兰,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渡过难关的。你不用出去打工,好好在家待着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国打断她,“你要是闲不住,就在家种种花做做饭,等我回来跟我说说话。这样就够了。”
王秀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建国,你对我太好了,我怕我配不上你对我的好……”
“你值得。”李建国替她擦掉眼泪,“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值得。”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聊了很多。王秀兰讲起了她的前半生:二十岁嫁人,丈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二十八岁那年丈夫出车祸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说起来都是泪。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你。”王秀兰靠在李建国的肩膀上,声音轻柔,“老天爷对我不薄。”
李建国搂着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十二月的时候,李建国的困境迎来了转机。一个之前合作过的开发商找到他,说有个新项目要开工,愿意预付一部分工程款。李建国喜出望外,连夜签了合同,拿到了一笔救命钱。
他第一时间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又还了一部分外债,剩下的钱存了起来。王秀兰的那三万八,他单独存了一张卡,利息算得清清楚楚,说要连本带利还给她。
“还什么还,咱们之间还用分这么清楚?”王秀兰嗔怪道。
“必须还。”李建国很坚持,“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动。”
王秀兰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
春节前夕,李建国带着王秀兰回了一趟老家。出发前,王秀兰紧张得不行,生怕他母亲不喜欢自己。李建国安慰她说没事,但心里也没底。
果然,到家之后,母亲的脸色就没好过。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言语间的疏离和冷淡谁都看得出来。王秀兰不计较,抢着干活,做饭洗衣扫地,什么都干。母亲的态度渐渐软化了一些,但始终没有完全接受她。
除夕夜,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母亲突然说了一句:“建国啊,你妹妹的同学有个姑娘,今年二十六,大学毕业,在市里当老师,要不要见见?”
李建国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秀兰。王秀兰低着头,假装在看电视,但攥紧的手指关节发白。
“妈,我跟您说过了,我有对象了。”李建国握住王秀兰的手,“就是秀兰。”
母亲哼了一声:“我又没说你俩的事,就是问问你愿不愿意见见别的姑娘。”
“不见。”李建国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您别再操心这事了,我跟秀兰挺好的。”
母亲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但整个晚上都没再跟王秀兰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王秀兰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李建国抱着她,一遍遍地安慰:“别难过,我妈就是一时想不通,时间长了她会接受的。”
“建国,要不咱们回去吧。”王秀兰抽泣着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不回。”李建国把她抱得更紧了,“你记住,这里也是你的家。我妈不接受你,咱们就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你的好。”
春节过后,李建国带着王秀兰回到了东莞。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却因为各种外部压力变得更加复杂。
王秀兰开始变得敏感多疑。她总是担心李建国会嫌弃她,会后悔跟她在一起。李建国晚回来一会儿,她就胡思乱想;李建国接个电话,她也竖起耳朵听。有时候李建国跟工地上年轻的女工多说几句话,她能郁闷一整天。
李建国理解她的不安,所以处处迁就她。不管去哪儿都提前告诉她,回来晚了就主动报备,手机也从不设密码,随便她看。可即便如此,王秀兰的不安全感还是没有消除。
有一次,李建国跟几个朋友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王秀兰一直等到凌晨一点,看到他满身酒气地进门,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你能不能少喝点?对身体不好。”她一边说一边给他倒蜂蜜水。
“应酬嘛,没办法。”李建国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去。
“什么应酬非要喝这么多?你是不是不想回来?”王秀兰的语气带着委屈。
“你说什么呢?”李建国有些不耐烦,“我要是想在外面待着,干嘛还回来?”
“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王秀兰转过身去,“说不定你早就后悔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又来了!”李建国提高了声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会后悔!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疑神疑鬼的?”
“我疑神疑鬼?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话?”
“我怎么不敢了?”李建国扳过她的肩膀,“你看清楚了,我李建国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最后吵了起来。这是他们同居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李建国气得摔门而出,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凌晨的街道空旷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建国走到一个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这会儿却特别想抽一根。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王秀兰给他熬的每一碗粥,想起了她深夜等他回家的身影,想起了她把全部积蓄拿出来帮他的那一刻。也想起了林婉嫌弃的眼神,想起了相亲时那些虚伪的寒暄,想起了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工棚里发高烧的夜晚。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混蛋。王秀兰对他那么好,他却因为几句气话就跟她吵架。她之所以敏感多疑,不就是因为太在乎他了吗?不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害怕失去他吗?
李建国掐灭烟头,快步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王秀兰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到他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你……你回来了?”
“嗯。”李建国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吼。”
王秀兰趴在他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傻瓜,我能去哪儿?”李建国拍着她的后背,“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那次争吵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反而更好了。王秀兰不再那么患得患失,李建国也更加注意她的感受。他们学会了沟通,学会了互相体谅,感情在磨合中变得越来越深厚。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李建国的工程项目进展顺利,资金问题也基本解决了。他开始计划未来,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给王秀兰一个真正的家。
“咱们去看房子吧。”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李建国突然提议。
“看房子?”王秀兰一愣,“看什么房子?”
“买房子啊。”李建国兴致勃勃地说,“我算了一下,首付够了,月供也能承担。咱们买一套两居室,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王秀兰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建国,买房这么大的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李建国握住她的手,“我想给你一个稳定的家,不用再租房住,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房子写咱俩的名字。”
“写我的名字?”王秀兰震惊地看着他,“那怎么行?我又没出钱……”
“你出的钱还少吗?”李建国认真地说,“你把自己的养老钱都给了我,这份情谊比多少钱都珍贵。房子必须有你的份。”
王秀兰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建国,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李建国点点头,“明天咱们就去看房。”
接下来的周末,两个人跑遍了东莞的几个楼盘,最后选中了一套八十平米的两居室。小区环境不错,交通便利,离菜市场也近。王秀兰很喜欢,但又嫌价格太高,拉着李建国要走。
“喜欢就买。”李建国按住她,“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交定金那天,李建国特意把王秀兰也叫上了。售楼小姐让他们签字的时候,李建国说:“写两个人的名字。”
售楼小姐看了看他们的身份证,表情有些微妙,但什么都没说,按照流程办理了手续。
王秀兰拿着那份购房合同,手指都在发抖。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而且,这套房子的另一半是属于她的。
“建国……”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别哭。”李建国替她擦掉眼泪,“以后咱们就有家了。”
新房交付后,两个人开始忙装修。李建国是搞工程的,对装修的事情比较懂,亲自设计、选材、监工。王秀兰负责软装,窗帘、床品、餐具,每一样都精心挑选。
装修的那段时间,两个人经常因为一些小事产生分歧。李建国觉得实用最重要,王秀兰更注重美观。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往往各退一步,选一个折中的方案。
有一次,为了客厅吊灯的颜色,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李建国想要白色的,觉得简洁大方。王秀兰想要暖黄色的,觉得温馨。最后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买了两种颜色的灯泡,想换哪个换哪个。
“这样总行了吧?”李建国哭笑不得。
“行。”王秀兰满意地点点头,“反正灯泡坏了还得换,到时候再买就是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所有的争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新房装修好的那天,李建国带着王秀兰去看最后的成果。推开门的瞬间,王秀兰惊呆了。
客厅宽敞明亮,米白色的墙壁配上浅灰色的地板,简约而温馨。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郁郁葱葱的。厨房是开放式设计,灶台擦得锃亮。卧室里有一张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两个人的合影。
王秀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摸摸这里,看看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喜欢吗?”李建国站在她身后,轻声问。
“喜欢,太喜欢了。”王秀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这也是你的家。”李建国搂着她,“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搬家那天,王秀兰特意做了一桌子菜,把李建国的几个好朋友请来庆祝。大家喝了不少酒,气氛热闹极了。
酒过三巡,一个朋友端着酒杯站起来:“李哥,我敬你一杯。说实话,当初你跟王姐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不看好。但现在我得承认,我错了。王姐是个好女人,你俩在一起般配!”
李建国笑着跟他碰了一杯:“这话我爱听。”
王秀兰在旁边抿着嘴笑,脸上泛着红晕,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酒精的作用。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李建国和王秀兰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近处的街道车水马龙。
“建国,你说咱们是不是在做梦?”王秀兰靠在他肩膀上,喃喃地说。
“不是梦,是真的。”李建国握住她的手,“咱们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
“嗯。”王秀兰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挂着幸福的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生活越来越稳定。李建国的工程做得顺风顺水,王秀兰在家种花养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逛菜市场,回来做一顿好吃的,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简单,平淡,却无比幸福。
但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七月的一天,李建国突然接到前妻的电话,说李雨桐在学校出了事。
“什么事?”李建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跟同学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家长要告她。”前妻的声音带着哭腔,“学校说要开除她,我这边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李建国二话不说,订了当晚的机票就飞了过去。
到了那边才知道,事情的起因是李雨桐的舍友在网上散布谣言,说她私生活混乱。李雨桐忍了很久,最后爆发了,跟舍友打了起来,把人打得鼻青脸肿。
“我没做错!”李雨桐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梗着脖子说,“她污蔑我,我凭什么忍?”
李建国看着女儿倔强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受了欺负绝不低头,为此没少挨揍。这一点,女儿随他。
他跟对方家长协商,赔了医药费和误工费,又找学校领导求情,好说歹说,学校才同意记过处分,不开除。折腾了好几天,事情才算平息下来。
处理完这些事情,李建国准备回去。临走前,他跟李雨桐谈了一次心。
“雨桐,爸爸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以后有什么事,要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李建国语重心长地说。
李雨桐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爸,你跟那个女人……还好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意识到她问的是王秀兰:“挺好的。”
“她对你真的好吗?”李雨桐抬起头,眼神复杂。
“真的很好。”李建国认真地回答,“爸爸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对待过。雨桐,爸爸知道你不喜欢她,但你能不能试着去了解她一下?她真的是个好人。”
李雨桐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那我放假的时候去看看你们吧。”
李建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李雨桐别扭地转过头,“但我可不是原谅她了,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行行行,你想怎么看都行。”李建国高兴得合不拢嘴。
回到东莞后,李建国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秀兰。王秀兰又惊又喜,紧接着又开始紧张:“那我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再去学几道年轻人爱吃的菜……”
“别紧张,就当是普通客人来了。”李建国笑着说。
“怎么能不紧张呢,那可是你闺女。”王秀兰搓着手,开始在屋子里转悠,琢磨着哪里需要改进。
八月下旬,李雨桐来了。
这一次,她的态度比上次缓和了很多。虽然对王秀兰还是有些冷淡,但至少保持了基本的礼貌。王秀兰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她不高兴。
李雨桐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评价道:“装修得还不错。”
“都是你王阿姨选的。”李建国赶紧说。
李雨桐看了王秀兰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李建国特意做了一顿火锅,三个人围在桌前吃。气氛有些沉闷,李建国努力找话题,问女儿学校的情况,问她对未来的打算。李雨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吃到一半,王秀兰起身去厨房拿调料。李雨桐突然小声问李建国:“爸,你真的喜欢她吗?”
李建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女儿:“雨桐,爸爸这辈子很少为什么事情后悔过。但如果非要说一件后悔的事,那就是当年没有争取你的抚养权。这些年爸爸亏欠你太多了。”
李雨桐的眼眶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但是跟秀兰在一起这件事,爸爸一点都不后悔。”李建国继续说,“她让爸爸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让爸爸知道什么叫被人真心实意地爱着。雨桐,爸爸希望你能祝福我们。”
李雨桐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李建国说:“爸,只要你幸福,我就祝福你。”
李建国的眼眶也红了,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谢谢你,雨桐。”
这时候王秀兰端着调料回来了,看到父女俩眼眶都红红的,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李雨桐接过调料碗,突然开口说了一句:“王阿姨,谢谢你照顾我爸。”
王秀兰愣住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李雨桐住了三天就走了。临走前,她加上了王秀兰的微信,说以后常联系。王秀兰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声说好。
送走女儿后,李建国牵着王秀兰的手往回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秀兰,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去领证?”李建国突然问。
王秀兰脚步一顿,抬头看着他:“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本来想找个浪漫点的场合给你的,但我觉得现在也挺好。”
王秀兰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夺眶而出:“建国……”
“嫁给我吧,秀兰。”李建国单膝跪地,郑重其事地说,“虽然我没有多少钱,也没有什么本事,但我有一颗真心。我会用余生好好爱你,照顾你,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王秀兰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鼓掌叫好。
“答应他!答应他!”有人起哄。
王秀兰终于点了点头,伸出颤抖的手。李建国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合适。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十月初,李建国和王秀兰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豪华的宴席,两个人只是在外面吃了一顿好的,算是庆祝。
回到家,王秀兰把那本红色的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笑得合不拢嘴。
“建国,我真的结婚了。”她捧着结婚证,像是在做梦。
“是啊,你现在是我李建国的合法妻子了。”李建国笑着说。
“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叫你老公了?”王秀兰有些不好意思。
“随你,叫什么都行。”李建国把她拉进怀里,“反正你是我的人了,跑不掉了。”
王秀兰在他怀里咯咯地笑,笑声清脆悦耳,像年轻了二十岁。
婚后不久,王秀兰的儿子刘强知道了这件事。他专门从工厂请了假,带着媳妇和孩子过来看他们。
刘强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见到李建国有些拘谨,不知道该叫什么。李建国主动伸出手:“叫叔就行。”
“叔……”刘强叫了一声,又赶紧说,“谢谢你照顾我妈。”
“说什么谢,都是一家人。”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孩子很快就熟络起来,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地玩耍。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儿媳妇在一旁帮忙。李建国和刘强坐在沙发上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的打算。
“叔,我妈跟着你,我放心。”刘强突然说了一句,“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以后就拜托你了。”
李建国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那一刻,两个男人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和理解。
年底的时候,李建国接到了一个更大的工程,利润可观。他带着手下的兄弟们日夜赶工,工程质量过硬,甲方非常满意,又追加了一笔奖金。
拿到奖金的那天,李建国直接去了银行,把王秀兰之前给他的三万八千块钱连本带利还给了她,另外又多存了五万进去。
“你这是干什么?”王秀兰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吓了一跳。
“这是你的钱,我替你存着呢。”李建国笑着说,“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往这张卡里存一笔钱,给你当养老金。”
“我不要。”王秀兰要把卡还给他,“咱们是夫妻,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夫妻也要分清楚。”李建国按住她的手,“这是我的承诺。我说过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说到做到。”
王秀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她不再推辞,把卡小心地收好。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李建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买了一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王秀兰接过文件,看到上面赫然写着“终身寿险”几个大字,受益人那一栏确实是她的名字。她的手开始发抖:“建国,你买这个干什么……”
“以防万一。”李建国握住她的手,“我这工作风险大,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后半辈子也有个保障。”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使劲捶打着李建国的胸口:“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许你说这种话!你要是敢出事,我也不活了!”
李建国被她捶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开心:“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保证长命百岁,陪你到老。”
王秀兰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活了五十多年,除了已经过世的父母,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为她着想,这样把她放在心尖上疼。李建国给了她一份踏实的依靠,让她漂泊了大半辈子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冬天来了,南方的冬天湿冷刺骨。王秀兰怕冷,李建国特意给家里装了暖气片,又买了一个电热毯。每天晚上睡觉前,王秀兰都会用电热毯把被窝焐热,等李建国上床的时候,被窝里暖烘烘的。
“你先进去躺着,我去给你热杯牛奶。”王秀兰说着就要下床。
“别忙活了,快躺下吧。”李建国拉住她,“你这一天也够累了。”
“不累,给你热杯奶能有多累。”王秀兰挣脱他的手,趿拉着拖鞋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回来,递给李建国:“趁热喝,喝完睡得香。”
李建国接过杯子,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仰头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着王秀兰躺下。
“秀兰,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能遇到你?”李建国侧过身,看着她的脸。
昏暗的床头灯光下,王秀兰的脸庞柔和了许多,虽然皱纹已经爬满了眼角眉梢,但在李建国眼里,她比那些年轻姑娘好看一百倍。
“是我上辈子积了德才对。”王秀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都不知道,我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干活,闭上眼睛就是挨打,活得像个牲口。后来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了,又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要不是遇到你,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别说傻话。”李建国握住她的手,“你才五十三,还年轻着呢。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好好过。”
“嗯。”王秀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温暖如春。两个人相拥而眠,睡得踏实而安稳。
元旦那天,李建国带着王秀兰去了一趟广州,逛了逛花市,吃了点小吃。王秀兰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看到什么都新鲜,拉着李建国问东问西。
“这是什么花?真好看。”
“那是蝴蝶兰。”
“这个呢?”
“那个是鸿运当头。”
“这个能吃吗?”
“那是观赏椒,不能吃。”
两个人像一对年轻情侣一样,手牵着手在人流中穿梭。王秀兰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笑容发自内心,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
逛到中午,李建国找了一家粤菜馆,点了一桌子菜。王秀兰看着满满当当的盘子,心疼地说:“点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多浪费。”
“难得出来一趟,你尝尝鲜。”李建国给她夹了一块白切鸡,“这家的白切鸡很有名,你试试。”
王秀兰咬了一口,肉质鲜嫩,蘸上姜葱酱料,味道确实不错。她又尝了尝其他菜,每一样都赞不绝口。
“好吃就多吃点。”李建国不停地给她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吃。
“你也吃啊,别光顾着我。”王秀兰给他夹了一块叉烧,“你最近瘦了,得多补补。”
两个人互相夹菜,你来我往,看得旁边桌的情侣都笑了。
吃完饭,李建国又带她去逛商场。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王秀兰停下了脚步,橱窗里一条珍珠项链吸引了她。
“喜欢吗?”李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王秀兰摇摇头,拉着他要走。
李建国没动,反而拉着她走进了店里。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把那条珍珠项链拿出来给他们看。圆润饱满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配着银色的链子,典雅大方。
“帮我包起来。”李建国二话不说就掏出了钱包。
“建国!”王秀兰急了,“你疯啦?这得多少钱?”
“别管多少钱,你喜欢就行。”李建国把信用卡递给店员。
“我不喜欢!我不要!”王秀兰拽着他的胳膊要往外走。
“来不及了,已经刷卡了。”李建国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小票。
王秀兰气得跺脚,但心里却甜得发腻。店员把包装好的项链递过来,李建国接过去,直接打开盒子,亲手给王秀兰戴上。
“真好看。”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王秀兰站在镜子前,看着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眼眶又红了。她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以后每年都给你买一条。”李建国在她耳边轻声说。
“买那么多干什么?有一条就够了。”王秀兰嗔怪道,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华灯初上,广州的夜景璀璨迷人。两个人沿着珠江边走了一段,江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建国,我有点冷。”王秀兰缩了缩脖子。
李建国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把她揽进怀里:“这样还冷吗?”
“不冷了。”王秀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心里暖洋洋的。
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传来悠扬的音乐声。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建国,你说咱们是不是在做梦?”王秀兰轻声问。
“不是梦。”李建国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是现实,是咱们的现实。”
王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幸福。她想,就算现在死去,她也值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王秀兰把那条珍珠项链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首饰盒里,然后又拿出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别看了,明天还能看。”李建国从背后抱住她,“快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嗯。”王秀兰依依不舍地把项链放好,转身钻进被窝。
李建国关了灯,黑暗中,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王秀兰伸出手,摸索着找到李建国的脸,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轮廓。
“怎么了?”李建国问。
“没事,就是想摸摸你。”王秀兰的声音很轻,“建国,你说咱们能在一起多久?”
“一辈子。”李建国握住她的手,“不够的话,下辈子接着在一起。”
王秀兰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格外清脆:“好,那就说定了,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一言为定。”
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紧紧握在一起,像是许下了永恒的誓言。
春节前夕,李建国又带着王秀兰回了一趟老家。这一次,母亲的态度比上次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不怎么跟王秀兰说话,但至少没有再当面给她难堪。
除夕那天,王秀兰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杀鸡宰鱼,择菜洗菜,一个人包揽了所有的活。李建国想帮忙,被她推了出去:“你去陪妈说说话,我一个人能行。”
李建国只好去客厅陪母亲看电视。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明显心不在焉。
“妈,秀兰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帮她。”李建国坐不住了。
“坐下。”母亲叫住他,“让她干,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李建国无奈,只好又坐了回去。
到了中午,王秀兰已经把一桌子菜都准备好了。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梅菜扣肉、蒜蓉青菜、玉米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母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面无表情。
“妈,味道怎么样?”李建国紧张地问。
母亲又夹了一块,慢慢吃完,终于点了点头:“还行。”
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李建国松了一口气,王秀兰也露出了笑容。
“妈,您尝尝这个鱼,秀兰特意做的糖醋口味,知道您爱吃甜的。”李建国殷勤地给母亲夹菜。
母亲尝了一口鱼,又点了点头:“嗯,不错。”
一顿饭吃下来,母亲虽然没有说太多话,但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王秀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吃饭也香了。
下午,母亲破天荒地主动跟王秀兰说话了:“你会包饺子吗?”
“会的会的。”王秀兰连忙点头,“阿姨,您想吃什么馅的?猪肉白菜的行吗?”
“行。”母亲站起身,“面和馅都在厨房,咱们一块儿包。”
王秀兰受宠若惊,赶紧跟着母亲去了厨房。两个人站在案板前,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得还挺默契。
李建国偷偷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到母亲和王秀兰一边包饺子一边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画面让他心里暖暖的。
傍晚的时候,饺子出锅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母亲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突然说了一句:“秀兰,辛苦你了。”
王秀兰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不辛苦,应该的。”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李建国捕捉到了,他知道,母亲开始接纳王秀兰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母亲坐在中间,李建国和王秀兰坐在两边。节目演到一个小品的时候,母亲被逗笑了,笑得很开心。
王秀兰悄悄伸手,握住了李建国的手。李建国反握住她,两个人相视一笑。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正月里,李建国带着王秀兰走亲访友。亲戚们看到王秀兰,虽然私下里免不了议论几句,但当着面都客客气气的。王秀兰落落大方,该叫人叫人,该帮忙帮忙,给长辈端茶倒水,给小辈发红包,做得滴水不漏。
有几个原本不看好这门亲事的亲戚,接触了几次之后,也开始对王秀兰刮目相看。
“建国这小子,运气是真不错。”一个表婶私下里跟李建国的母亲说,“这秀兰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是真的好,勤快,懂事,会来事。比那些年轻的小姑娘靠谱多了。”
母亲听了,虽然没有附和,但也没有反驳。她知道,这个儿媳妇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元宵节那天,李建国带着王秀兰去看灯会。县城不大,但灯会办得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花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王秀兰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李建国给她买的围巾,站在一盏巨大的莲花灯前,仰着头看得入神。灯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庞照得红彤彤的。
“建国,你看这灯多好看。”她拉着李建国的袖子,兴奋地说。
李建国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好看,你更好看。”
“又贫嘴。”王秀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灯会上逛了一圈又一圈。王秀兰看到卖糖葫芦的,说想吃。李建国买了一串,她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又把糖葫芦递到李建国嘴边:“你也尝尝。”
李建国咬了一颗,山楂的酸裹着糖浆的甜,在舌尖化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也曾这样跟喜欢的姑娘分享一串糖葫芦。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后来经历了失败的婚姻,经历了生活的打磨,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了。直到遇到了王秀兰,他才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和守护。
从老家回来后,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李建国在工地上忙,王秀兰在家操持家务。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三月的一天,王秀兰突然感觉肚子不舒服,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可连着好几天都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李建国不放心,硬拉着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的表情有些凝重:“王女士,你的胆囊里长了结石,而且有好几颗比较大的,建议尽快手术切除。”
“手术?”王秀兰吓了一跳,“医生,不做不行吗?”
“保守治疗也可以,但效果不好,而且随时可能急性发作,到时候会更麻烦。”医生耐心地解释,“现在腹腔镜手术技术很成熟,创伤小,恢复快,您不用担心。”
王秀兰犹豫不决,她一辈子没做过手术,心里害怕。李建国握住她的手,对医生说:“做,我们做手术。麻烦您帮我们安排最好的医生。”
“建国……”王秀兰想说什么。
“别怕,有我呢。”李建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是个微创手术,几天就好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里,王秀兰一直很紧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建国就陪着她聊天,给她讲工地上的趣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建国,你说我要是下不来手术台怎么办?”王秀兰突然问。
“胡说八道什么呢!”李建国板起脸,“一个小小的胆囊手术,怎么可能下不来?你再瞎说,我可要生气了。”
“我就是怕嘛。”王秀兰委屈地瘪瘪嘴。
“不怕,我就在手术室外面等你。”李建国把她搂进怀里,“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手术那天,李建国一大早就起来了,陪着王秀兰办了住院手续。王秀兰换上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手紧紧地抓着李建国的手不放。
“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李建国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等你。”
王秀兰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李建国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这么紧张。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上的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李建国一个箭步冲上去。
“手术很成功,结石全部取出来了。”医生摘下口罩,笑着说,“病人已经醒了,正在观察室,一会儿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李建国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王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意识是清醒的。看到李建国,她虚弱地笑了笑:“建国……”
“别说话,好好休息。”李建国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我没事。”王秀兰的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疼。”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李建国跟着病床一路走到病房,亲手把她抱到病床上,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
术后恢复期,李建国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王秀兰身边。喂她喝水,扶她上厕所,给她擦身子,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同病房的病友都羡慕王秀兰有个好老公。
“大姐,你老公对你可真好啊。”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笑着说。
王秀兰虚弱地笑了笑,心里甜滋滋的。
出院那天,李建国把王秀兰接回家。王秀兰的身体还很虚弱,走几步路就喘。李建国二话不说,直接把她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地爬上三楼的家。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王秀兰趴在他背上,心疼他累。
“别动,马上就到家了。”李建国稳稳地走着,呼吸有些急促,但脚步一点都没有放慢。
回到家,他把王秀兰放在床上,又去厨房给她熬粥。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稠稠的,香气四溢。
“来,喝点粥。”李建国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王秀兰喝着粥,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段时间,她哭的次数比以前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怎么又哭了?”李建国用纸巾帮她擦眼泪,“医生说你现在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我高兴。”王秀兰吸了吸鼻子,“建国,你对我太好了,我怕我还不清。”
“谁让你还了?”李建国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是我老婆,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
王秀兰含着泪笑了,张开双臂:“抱抱。”
李建国放下碗,俯身抱住她。王秀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休养了一个多月,王秀兰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她又开始闲不住,想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李建国拦着她:“你刚做完手术,别干重活。”
“都一个多月了,没事了。”王秀兰不听,“我在家待着都快发霉了,总得找点事干。”
“那你去阳台浇浇花就行了,别的我来干。”李建国把她推到阳台上,自己挽起袖子开始拖地。
王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李建国笨拙地拖着地,忍不住笑了。这个男人,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包工头,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回到家却心甘情愿地给她拖地洗碗。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在五十三岁的时候遇到了他。
五月初,李雨桐放了暑假,又来东莞住了一段时间。这一次,她的态度比上次又好了很多,虽然跟王秀兰还是不怎么亲近,但至少会主动打招呼了。
有一天,李建国去工地了,家里只剩下王秀兰和李雨桐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两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谁也不跟谁说话。
中午的时候,王秀兰敲了敲李雨桐的房门:“雨桐,饿了吧?阿姨给你做饭。”
李雨桐打开门,看到王秀兰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局促。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帮你吧。”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好,好啊。”
两个人一起走进厨房。王秀兰洗菜切菜,李雨桐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盘子什么的。一开始谁都不说话,后来王秀兰主动找话题,问李雨桐在学校的生活,问她有没有谈男朋友。
李雨桐一开始回答得很敷衍,后来慢慢地也打开了话匣子,跟王秀兰聊起了学校里的一些趣事。王秀兰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王阿姨,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李雨桐突然问。
“我啊,以前在农村种地,后来出来打工,在工厂里干过,也在餐馆里洗过碗。”王秀兰一边炒菜一边说,“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了。”
李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我爸怎么样?”
王秀兰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你爸是个好人,真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比他更好的男人。”
“他有什么好的?”李雨桐追问。
“他踏实,肯干,心眼好。”王秀兰认真地说,“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尊重人。他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农村来的就看不起我,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有钱了就趾高气扬。他把我当个人看,当个平等的人看。你知道吗,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李雨桐看着王秀兰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感恩。她突然有点理解了,为什么爸爸会选择这个女人。
“王阿姨,对不起。”李雨桐低声说了一句。
王秀兰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之前我对你态度不好。”李雨桐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觉得你配不上我爸,但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你是个好人,你对我爸好,这就够了。”
王秀兰的眼眶湿润了,她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李雨桐:“雨桐,你能这么说,阿姨真的很高兴。你放心,阿姨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爸,把他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李雨桐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对王秀兰露出真诚的笑容:“那就拜托你了,王阿姨。”
两个人相视而笑,厨房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李建国回来的时候,看到王秀兰和李雨桐正坐在客厅里一起看电视,有说有笑的,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你们……这是……”他指了指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我们和好了你不高兴?”李雨桐白了他一眼。
“高兴高兴,怎么会不高兴!”李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我去买点菜,今晚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不用买了,我都做好了。”王秀兰笑着说,“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吃着饭。李雨桐主动给王秀兰夹了一筷子菜,王秀兰也给李雨桐盛了一碗汤。李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他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为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发愁,还在被那些年轻姑娘嫌弃。谁能想到,短短一年时间,他不仅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还让女儿接受了她。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李雨桐回去之后,李建国和王秀兰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这一次的平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在中间,现在那道隔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亲密和信任。
六月的一天,李建国在工地上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自称是林婉。
李建国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林婉是谁。那个曾经在西餐厅嫌弃他老气的年轻女人。
“李哥,好久不见了。”林婉的声音甜甜的,“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有事吗?”李建国的语气很平淡。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林婉笑着说,“我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接了大工程,赚了不少钱吧?”
“还行吧。”李建国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对话。
“那个……李哥,我想请你吃顿饭,跟你聊聊。”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之前是我不懂事,态度不太好,想跟你道个歉。”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说:“不用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已经有老婆了,不方便跟别的女人单独吃饭。”
“你有老婆了?”林婉的声音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结的婚。”李建国说,“我老婆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哦……那恭喜你啊。”林婉的语气有些失落,“那……那就算了,不打扰你了。”
“嗯,再见。”李建国挂了电话。
他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楼房,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当初自己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患得患失,真是瞎了眼。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王秀兰听。王秀兰听完,酸溜溜地说:“哟,人家小姑娘回心转意了,你就不心动?”
“心动什么呀。”李建国捏了捏她的脸,“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别的女人在我眼里都是浮云。”
“油嘴滑舌。”王秀兰嗔怪地拍开他的手,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的心情。
“我说的是真的。”李建国认真地看着她,“秀兰,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要找年轻的、漂亮的,带出去有面子。但是现在我才明白,那些都是虚的。真正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舒不舒服,踏不踏实。跟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心。”
王秀兰听着他的话,眼眶又红了。她靠在李建国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也是,建国,跟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踏实。”
两个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落下。橘红色的光芒洒进屋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平淡而幸福。李建国的生意越来越好,王秀兰的身体也越来越健康。两个人偶尔也会拌嘴,但从来不会真的生气,吵完之后反而更黏糊了。
秋天的时候,李建国接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电话。电话是前妻打来的,说李雨桐在学校里又出了点事。
“她又怎么了?”李建国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是坏事。”前妻的语气有些复杂,“她交了个男朋友,是她们学校的老师,比她大八岁。”
“什么?”李建国差点跳起来,“大八岁?那男的多大了?”
“二十七,教计算机的。”前妻说,“雨桐说他们是真心相爱的,非要跟他结婚。我劝不住她,你跟她谈谈吧。”
李建国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当初跟王秀兰在一起的时候,女儿也是极力反对的。现在轮到女儿找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朋友,他反而成了那个担心的人。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王秀兰。王秀兰听完,笑着说:“这不是挺好的吗?说明你闺女跟你一样,不在乎年龄,只看重人品。”
“可那男的比她大八岁啊!”李建国着急地说,“万一那男的是骗她的呢?”
“你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别人不也这么说吗?”王秀兰看着他,“建国,你得相信雨桐的眼光,就像你当初相信自己一样。”
李建国沉默了。他想了想,觉得王秀兰说得有道理。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没有劈头盖脸地骂她,而是心平气和地跟她聊了聊。
“雨桐,爸爸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你得想清楚了,这个人值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爸,我想得很清楚。”李雨桐的声音很坚定,“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我不在乎他比我大。”
“那……那行吧。”李建国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有空,带他来给爸爸看看。”
“真的?”李雨桐惊喜地说,“爸,你不反对?”
“爸爸不是不反对,是想亲眼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李建国说,“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爸爸就祝福你们。”
国庆节的时候,李雨桐带着男朋友来了。小伙子叫周明,二十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很有礼貌。一进门就叫叔叔阿姨,还带了不少礼物。
李建国仔细观察了他一番,发现这个小伙子确实不错,言谈举止都很得体,对李雨桐也很体贴。吃饭的时候,他不停地给李雨桐夹菜,提醒她别吃太辣的,说她胃不好。
李建国看在眼里,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小周啊,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李建国试探着问。
“叔叔,我打算明年跟雨桐结婚。”周明坦诚地说,“我已经存了一笔首付,准备在城里买套房子。我的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养家糊口没有问题。”
“结婚?”李建国愣了一下,“这么快?”
“不快了。”李雨桐插嘴道,“我们都谈了两年了,感情很稳定。”
“两年?”李建国又是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怕你担心嘛。”李雨桐吐了吐舌头,“现在告诉你了,你不会反对吧?”
李建国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女儿,最后叹了口气:“只要你们好好的,爸爸不反对。”
“耶!”李雨桐高兴地跳了起来,抱住周明的脖子,“我就说我爸会同意的!”
李建国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王秀兰,发现她正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眼神温柔而欣慰。
他伸手握住王秀兰的手,王秀兰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上,送走了李雨桐和周明,李建国和王秀兰坐在阳台上乘凉。秋天的夜晚凉爽宜人,天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
“秀兰,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办一场婚礼?”李建国突然问。
“婚礼?”王秀兰愣了一下,“都老夫老妻了,还办什么婚礼?”
“谁说老夫老妻就不能办婚礼了?”李建国认真地说,“我想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仪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王秀兰是我李建国明媒正娶的妻子。”
王秀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了想,说:“那……那就简单办一下吧,别花太多钱。”
“行,听你的。”李建国笑着说,“咱们就请几个亲朋好友,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十一月中旬,李建国和王秀兰在镇上的一家酒店里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没有婚纱,没有车队,没有司仪,就是一桌酒席。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李建国穿着西装,王秀兰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两个人手挽着手,给宾客们敬酒。
李建国的母亲也来了,坐在主位上,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她端起酒杯,对王秀兰说:“秀兰,以前是我不对,对你有偏见。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给你道歉。以后你就是我们李家的人了,我这个当婆婆的,一定会把你当亲闺女看待。”
王秀兰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您别这么说,我……”
“叫妈。”李建国的母亲打断她,“以后你就是我儿媳妇了,该叫妈。”
“妈……”王秀兰叫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李建国的母亲站起来,抱了抱她:“好孩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李建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端起酒杯,大声说:“今天是我李建国大喜的日子,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我李建国没啥本事,但娶了个好老婆,这辈子值了!”
“好!”大家纷纷举杯,气氛热烈极了。
婚礼结束后,李建国和王秀兰回到家里。王秀兰还穿着那件红旗袍,坐在床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累不累?”李建国蹲在她面前,帮她脱掉高跟鞋。
“不累。”王秀兰摇摇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以后还会有更高兴的。”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秀兰,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也谢谢你愿意娶我。”王秀兰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李建国站起来,把她拥进怀里。两个人静静地拥抱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只剩下两颗心,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日子还在继续,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建国的工程越做越大,手下的人越来越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学会了把权力下放给下面的负责人,自己腾出时间来陪王秀兰。
王秀兰也开始学着享受生活。她报了社区的舞蹈班,每周去跳两次广场舞。她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跟李雨桐学会了视频通话,隔三差五就跟女儿聊聊天。
两个人的生活丰富多彩,每一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腊月的时候,李雨桐和周明正式订婚了。订婚宴上,李建国喝了不少酒,拉着周明的手说了很多话。
“小周啊,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对她。”
“叔叔您放心,我一定会的。”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叔叔您放心,我舍不得欺负她。”
李雨桐在旁边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爸,你喝多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我没喝多。”李建国摆摆手,“我清醒着呢。闺女,爸爸对不起你,这些年没好好照顾你。以后有小周照顾你,爸爸就放心了。”
李雨桐的眼眶红了,抱住李建国:“爸,你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赶紧拿纸巾给他们擦眼泪。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她笑着说,“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对,一家人好好的。”李建国擦了擦眼泪,举起酒杯,“来,干杯!”
大家纷纷举杯,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除夕夜,李建国带着王秀兰回了老家。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母亲和王秀兰一起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李雨桐也带着周明来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李建国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想起两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工棚里啃着冷馒头,看着别人阖家团圆,心里酸溜溜的。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今天,他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一个爱他的妻子,有一个懂事的女儿,还有一个即将成为女婿的好青年。
命运给了他一个意外的转折,却也给了他最好的安排。
“想什么呢?”王秀兰端着一盘饺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遇到你。”李建国笑着说。
“又贫嘴。”王秀兰白了他一眼,把一个饺子塞进他嘴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建国嚼着饺子,韭菜猪肉馅的,鲜美多汁。他竖起大拇指:“好吃,我老婆包的饺子就是好吃。”
王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新的一年开始了。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李建国拉着王秀兰走到窗前,看着漫天的烟火。
“秀兰,新年快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新年快乐,建国。”王秀兰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依偎在窗前,看着烟花一朵朵绽放,又一点点消散。但他们的幸福,不会像烟花一样转瞬即逝,而是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闪烁,永不熄灭。
正月里,李建国带着王秀兰去了一趟海南旅游。这是王秀兰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大海,兴奋得像个孩子。
“建国你看,大海!”她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激动得大喊大叫。
“看到了看到了。”李建国站在她身边,笑着看她撒欢。
王秀兰脱了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她咯咯地笑着,像个少女一样。
“建国,你快来,海水好凉快!”她朝李建国招手。
李建国走过去,也脱了鞋,跟她一起踩水。两个人手牵着手,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秀兰,你喜欢这里吗?”李建国问。
“喜欢,太喜欢了。”王秀兰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来海边玩。”
“那以后每年都带你来。”李建国说,“咱们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
“真的?”王秀兰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李建国认真地点点头,“我李建国说话算话。”
王秀兰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建国,你真好。”
李建国搂住她的腰,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美得让人窒息。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最好的爱情,不是年轻时的轰轰烈烈,而是白发苍苍时的相濡以沫。
他和王秀兰的爱情,或许来得晚了一些,但来得刚刚好。
因为他们都经历过人生的风风雨雨,都品尝过生活的酸甜苦辣,所以他们更懂得珍惜彼此,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
这种爱,不需要华丽的言辞,不需要浪漫的表白,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句“我回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这种爱,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藏在每一次默默的付出中,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这种爱,就是他们想要的一辈子。
从海南回来的路上,王秀兰靠在李建国的肩膀上睡着了。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安详而宁静。
李建国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皱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情。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秀兰,这辈子有你,真好。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载着他们向着家的方向飞去。那个家,不大,但很温暖。那个家,不豪华,但充满了爱。
那里有他们一起挑选的家具,有他们一起种植的花草,有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那里是他们共同的归宿,是他们余生的港湾。
飞机降落在东莞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建国提着行李,王秀兰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出机场。
“回家了。”王秀兰深吸一口气,笑着说。
“嗯,回家了。”李建国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身后的城市灯火辉煌,前方的道路一片光明。
他们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因为他们相信,真爱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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