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声鼎沸,我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一个姑娘端着餐盘冲过来,“啪”地往桌上一摔:“你谁啊?这是我爸的专座!”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姑娘昂着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刚想说话,一个中年男人从后厨冲出来,脸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一把拽住姑娘的胳膊:“快闭嘴!这是……这是新来的郭校长!”
姑娘愣住了。
我也没动。
我看着那个空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怕不是那么好咽的。
01
我叫郭渊,四十五岁,刚从省教育厅调到这所师范大学当校长。
调令下得急,我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赶着来报到。前一天还在处理手头的文件,第二天人就站在了学校大门口。
这学校不小,光本科生就有一万二,加上研究生和教职工,少说也有一万五。
以前在厅里做副处长,管的是全省高校的评估工作,对下面学校的门道也算清楚。
但真要坐到校长的位置上,还是头一回。
校办主任老刘先接的我,开车从侧门进去。校园绿化不错,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遮了半边天,路面干干净净,看样子日常维护没少花功夫。
“郭校长,后勤处的郭主任说要请您吃饭。”老刘一边开车一边说,“他说食堂新来了个川菜师傅,味道很地道。”
“行,那就去食堂。”我说。
老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新校长上任第一顿就要去食堂。但他没多说什么,打了个电话,就把车往食堂那边拐。
食堂有三层,一楼是学生食堂,二楼是教职工餐厅,三楼是小炒和包厢。老刘把我领到三楼,刚进门,就看见一个中年人快步迎上来。
“郭校长!欢迎欢迎!我是后勤处主任郭勇。”他伸出手,满脸堆笑,握着我的手使劲晃了两下,“您辛苦了,辛苦了!”
郭勇四十多岁,微胖,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那种在机关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
“麻烦郭主任了。”我说。
“不麻烦不麻烦,您能来就是我们学校的荣幸!”郭勇侧身引路,“您这边请,我让人备了几个菜,都是家常口味,您别嫌弃。”
包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和一壶茶。郭勇拉开正对门的主座让我坐,自己在我左手边坐下,老刘坐在右手边。
菜陆续上来,红烧排骨、水煮鱼片、干煸豆角、麻辣香锅,都是下饭的菜。郭勇不住地给我夹菜,一边吃一边介绍学校的情况。
“我们学校食堂在市里也是有名的,学生满意度一直很高。”郭勇笑呵呵地说,“特别是这个川菜窗口,上个月才请的师傅,学生们都说好。”
我点点头,夹了块排骨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
“郭主任,食堂的采购是怎么做的?”我问。
郭勇筷子顿了一下,但马上恢复自然:“公开招标,咱们学校一直是这个流程。每年的供应商都经过严格筛选,价格透明,质量有保障。回头我把合同和报表给您看看。”
“好。”
吃完饭,郭勇把我送到行政楼。临走前他又说:“郭校长,您要是有空,明天我再带您去各个学院转转。”
“不用,我自己走走就行。”
郭勇笑了笑,没再坚持。
等他的车走远了,我才问老刘:“郭勇在后勤干了多少年?”
“得有十年了。”老刘想了想,“他来的时候就是副处长,三年前提的主任。人缘好,上下关系都处得不错。”
“食堂的招标是谁经手的?”
“一直是郭主任在管。”老刘看了看我,“有问题?”
“没有。”我说,“随便问问。”
但我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三楼包厢有六个桌子,但其中一张桌子,一直没人去坐。
那张桌子靠窗,位置好,视野开阔,按理说应该很受欢迎。
但我点的菜都上齐了,那张桌子还是空的,碗筷都没摆。
我问郭勇,他只是笑着说:“那个位置有点偏,一般不安排人。”
我可没那么好糊弄。一个位置偏不偏,看一眼就知道。那张桌子明明是整个包厢最好的位置,怎么会不安排人坐?
但当时我没再追问。
有些事,急不来。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看文件。
秘书小周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说这些都是需要我签字和过目的。
我翻了翻,有教学评估报告、科研项目申报、校园安全整改方案,还有一份《校园运行手册》。
我拿起手册翻了翻,看到其中一章写着“后勤处有权调整专项服务岗位”。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说的是后勤处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对一些特殊岗位的人事安排做出调整,不需要经过人事处审批。
我看了两遍,觉得不太对劲。
“小周,这个手册是谁编的?”
“是后勤处编的,去年修订过一次。”小周说,“怎么了?”
“这个‘专项服务岗位’是什么岗位?”
小周想了想:“应该是指食堂里的那些配菜人员、保洁人员之类的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你把去年的食堂招标合同给我找来。”
小周应了一声,出去了。过了大概半小时,他抱了一摞文件回来:“郭校长,这是近三年的食堂承包合同和招标记录,都在这里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
合同是跟一家叫“四季春餐饮公司”签的,一年一签,承包费大概是一百二十万。负责人的名字叫苏娟,女的。
招标记录里有三家公司的投标书,中标的是四季春。
另外两家公司的报价,都比四季春低。
其中一家叫“好好吃餐饮”,报价才九十万,比四季春少了整整三十万。
我问小周:“为什么选了最贵的一家?”
小周挠了挠头:“这……我不太清楚。当初招标是后勤处牵头,纪委也参与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没说话。
下午,我让老刘带我去食堂转转。这次没上三楼,直接去了一楼学生食堂。
学生食堂面积很大,有十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我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发现西边有三个窗口,排的队伍特别短,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等。
“那三个窗口是卖什么的?”我问老刘。
老刘看了一眼:“是四季春的配菜窗口,价格比旁边贵一点,但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为什么还有人买?”
“可能是图方便吧。”老刘说,“不过学生一般不太爱去那三个窗口,性价比不高。”
我没再问。
走到食堂大厅中间,我看见一张桌子,靠墙,位置不大,贴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预留座位”四个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牌子上没有写是给谁预留的。
“这个座位,平时有人坐吗?”
老刘脸色有点不自然:“有……有时候郭主任会在这坐一会儿。”
“他来食堂吃饭,还要预留座位?”
“也不是每次都留。”老刘压低声音,“那个位置,有时候是留给一些供应商的,方便谈事情。”
供应商。
我懂了。
食堂的预留座位,说好听点是谈事情,说难听点,就是吃拿卡要的据点。
供应商想揽活,得先跟后勤处的人搞好关系。
搞好关系的第一步,就是在这个“预留座位”上吃顿饭。
我回到家,洗了澡,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郭勇这个人,表面看着和气,但实际水有多深,现在还摸不清。老刘说话含糊,小周也不敢多说,估计是怕得罪人。
但我这个校长既然来了,有些事就不能当作看不见。
第二天上班,我让小周整理了一份学校近三年所有食堂相关采购的清单,包括食材、设备、装修等等,一项一项列清楚。
小周有点为难:“郭校长,这些数据都在后勤处那边,要调出来得跟郭主任打招呼。”
“我去跟他说。”我说,“你只管去要。”
小周这才点头。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郭勇打来的。
“郭校长,听说您在查食堂的账?”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但比平时多了一点紧张,“是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
“没有。”我说,“我刚来,想了解一下学校的运行情况,食堂是重点,自然要先看看。”
“那……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把所有合同和报表都送到您办公室去?”
“不用,让小周去拿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那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郭勇说完,挂了。
我把电话放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03
第三天中午,吕玉贞教授来找我了。
吕教授今年六十岁,中文系的退休老教授,在学校教了一辈子书,是那种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据说她教过的学生,现在有当副市长的,有当大学教授的,还有在省里做干部的。
她来找我,说是给老同事的孩子捎个话。但聊了没几句,话锋就转了。
“郭校长,您刚到学校,有些事可能还不太清楚。”吕教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个学校的食堂,是块肥肉。”
我给她续了杯水:“您说。”
“四季春的老板苏娟,跟郭勇的关系不一般。”她把声音压低了,“我听好几个人说,苏娟每年过年前后,都会给郭勇送东西。送到家里去。”
“送什么?”
“这个就不好说了。”吕教授摇摇头,“有人说送了购物卡,有人说送了烟酒,还有人说送了现金。但谁都没亲眼见过,只是传闻。”
“那纪委没查过?”
“查过。”吕教授说,“两年前,有人匿名举报过郭勇。纪检组来查了一个月,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郭勇反倒因为这件事,在学校里站得更稳了。那些举报他的人,后来都调到了边缘岗位。”
我点了点头。
“那个‘预留座位’,您知道吧?”吕教授又说,“我听说,那就是四季春给郭勇留的。只要郭勇去食堂,那张桌子就空着,别的人谁都不能坐。不光学生不能坐,连老师也不行。”
“这是谁定的规矩?”
“苏娟定的。”吕教授说,“苏娟这个人,精明得很。她给郭勇留个座位,郭勇就给她行方便。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吕教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郭校长,您要真想动这块骨头,得有心理准备。学校里有些人,是不希望食堂变天的。”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动这个刀。
直接查郭勇?风险太大。万一查不出东西,打草惊蛇,后面就更难办了。
不查?那这校长当得也太窝囊了。
最后我决定,先不动郭勇,动食堂。
我让小周拟了一份通知,说学校要对食堂进行统一整改,取消所有“预留座位”,所有窗口的菜价必须统一公示,不允许私下涨价。
通知还没发出去,郭勇就来了。
“郭校长,这个整改,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他站在我办公桌前,脸色不太好看,“食堂现在运营得好好的,这么一改,恐怕会引起连锁反应。”
“什么连锁反应?”
“学生的口味不一样,菜价有高有低很正常。要是统一公示,那些价格高一点的窗口,学生会有意见。到时候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那有问题的窗口,为什么不把价格降下来?”
郭勇一愣:“这不是一句话的事。食堂的菜价,要看成本。花椒辣椒都是从四川运来的,价格本身就贵。”
“那就换本地菜。”
郭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天通知照发。”我说。
郭勇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郭校长,您真考虑清楚了?”
“清楚得很。”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纸通知。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我知道,这纸通知一发出去,我跟郭勇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算捅破了。
04
通知发下去的第三天,食堂出事了。
中午的时候,西边那三个配菜窗口突然关了,说是“设备故障”。学生们排了半天的队,等了半天没动静,最后只能去别的窗口买饭。
有人拍下了关窗的照片,发到了校园论坛上。帖子下面跟了一百多条评论,全是骂的。
“早就说那三个窗口该关了,又贵又难吃。”
“校长不是要整改吗?怎么越改越回去了?”
“设备故障?我早上看还好好的,中午就坏了?谁信?”
我让小周去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周去了二楼,走到半路又回来了:“郭校长,我……我刚才碰到郭主任了,他说是电路烧了,正在修。”
“修好了没?”
“他说最快要两天。”
我看了看表。两点钟。
我拿起电话,直接打给后勤处。
“喂,后勤处吗?我是郭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郭校长好!您有什么指示?”
“食堂西边窗口的电路烧了,你们有没有派人去修?”
“已经派人去了,正在排查线路。”
“两个小时之内,把电通上。”我说,“通不上,你亲自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的,郭校长。”
下午四点多,西边窗口的灯亮了。
小周跑进来说:“郭校长,电通了!”
我沉着脸:“通了就好,让他们正常营业。”
但这件事,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厨房线路的事情,后勤处应该早知道怎么回事。但偏偏在我发了整改通知以后才“出故障”,这未免也太巧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郭勇这个人,比我预想的要难缠。他不到明面上跟我翻脸,但背后使绊子的事,一件也没少干。
可我也不是吃素的。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周去把食堂那三个配菜窗口的采购记录调出来,看看他们的进货渠道和价格。
一个小时后,小周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郭校长,那三个窗口的采购记录,后勤处说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他们说去年电脑坏过一次,数据全丢了。”小周低着头,“纸质版的也没留存。”
“那剩下的窗口呢?”
“其他窗口的记录都在。”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电脑坏了。数据丢了。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看来郭勇这步棋,早就布好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是吕教授。
吕教授接了电话后,我跟她说了情况。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郭校长,你要真想查清楚,有一条路可以试试。”
“什么路?”
“你去问一下学校那些退休的老教授。他们在这个学校呆了几十年,什么底细都知道。食堂的事,他们肯定是清楚的。”
我挂了电话,琢磨着吕教授的话。
退休的老教授,确实是一条路子。他们不在位置上,不怕得罪人。而且在学校呆了大半辈子,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但问题是,怎么让他们开口?我跟他们又不熟。
正想着,小周又推门进来了:“郭校长,楼下有人找您。”
“谁?”
“一个女的,叫郭紫萱。说是郭主任的女儿。”
我一愣。
郭勇的女儿,怎么来找我了?
05
郭紫萱站在行政楼门口,穿着件粉红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辫,气鼓鼓地看着我。
“你是新来的校长?”她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我是。”
“你为什么要搞我爸?”
我看看周围,好几个路过的学生都在往这边看。我说:“去我办公室说。”
她想了想,跟着我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我把门关上,让她坐下。她不坐,就站在办公桌前,眼睛瞪着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说,“我爸在后勤干了十年,没出过一点事。你一来,就又要查账又要改革,你凭什么?”
“我是校长。”我说,“学校的事,我负责。”
“那你也不能随便冤枉人!”
“我没冤枉任何人。”我看着她,“你亲眼看到我冤枉你爸了?还是你爸跟你说的?”
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来找我,是你爸让你来的?”我问。
“不是。”她头一扭,“我自己来的。”
我看她那架势,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这个姑娘,应该不是郭勇派来的说客。她是真的觉得自己父亲被冤枉了,来替父亲出头的。
“郭紫萱,你大几了?”
“大二。”
“学什么专业?”
“中文。”
“那你应该知道,学校食堂这几年,有些事不太对劲。”我说,“四季春承包的窗口,价格比其他窗口贵,但质量没有明显好。你爸是后勤处主任,这中间有没有问题,你应该能想明白。”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不要瞎说!我爸不会干那种事!”
“我没说你爸一定干了。”我说,“但学校要查清楚,这是对大家负责。”
“你就是不相信我爸!”
“我为什么要相信他?”
她被我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眼眶开始泛红。
我看着她,心里也有点不忍。她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来替父亲出头,却被我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
“你回去吧。”我说,“等你冷静了,再想清楚,再来找我。”
她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你等着,我会找到证据,证明我爸是清白的!”
门“啪”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姑娘,脾气不小。
但话说回来,她这么护着她爸,倒让我对她有了点好感。这年头,能这么护着自己亲人的年轻人,不多了。
接下来几天,郭紫萱没再来找我。
我让小周继续收集食堂的资料,自己去了一趟学校的老教师活动中心。
活动中心在一栋旧楼的二层,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几个退休老教授正围着一盘象棋杀得难解难分。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们下完了一局,才开口打听食堂的事。
几个老教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接话。
最后还是吕教授给我解了围。她走进来说:“郭校长是来了解情况的,大家有什么就说什么,别藏着掖着。”
有个老教授咳了一声,说:“食堂的事,我不太清楚。我都是在家做饭,很少去吃。”
另外一个老教授也跟着说:“我也是,食堂现在搞得贵了,还不如自己家做划算。”
我听着,心里明白,他们是怕说出来得罪人。
但吕教授不吃这一套。
她指着那个第一个说话的老教授说:“老张,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去年年底,食堂涨价那次,你还在教代会发过言,怎么现在说不清楚了?”
老张教授被揭了老底,脸涨得通红:“那次是……那是因为觉得价格不合理,才说的。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吕教授不依不饶,“你不是说,后勤处每年都跟四季春续合同,续之前从不公开招标吗?”
“这……这都是听别人说的。”
吕教授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老张教授,您说的这个情况,我记下了。你们要是不方便多说,也没关系。学校的事,我会慢慢查清楚。”
老张教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我站起来,冲几个老教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吕教授追了出来:“郭校长,你别怪他们。他们在这个学校呆了一辈子,都怕得罪人。”
“我知道。”我说,“慢慢来,不急。”
但心里,我已经有了主意。
要想查食堂的事,光靠问,是问不出来的。得有证据。
而要拿到证据,就得从合同入手。
那个让吕教授事态紧急的U盘,里面到底有什么,我迫不及待想知道。
06
吕教授的U盘,我拿回家连夜看了。
里面有三十多张照片,全是食堂采购合同的扫描件。还有几段录音,是一些饭局上偷录的对话。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看越心惊。
合同上写的是,四季春每年承包费一百二十万。但有几张照片显示,苏娟私下里还给郭勇另外转了三十万,写的是“项目咨询费”。
这三十万,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收款人写着郭勇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攥得发白。
除了这些,录音里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副校长周国平。
周国平是分管后勤的副校长,我当时在几个文件上都看到过他的签字。
录音里,苏娟说:“周校长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放心,只要他点头,这事就成了。”
郭勇在录音里回了句:“他那边你放心,他已经拿了该拿的。”
两个人,一个副校长,一个后勤处主任,联手把食堂的利益给分了。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心砰砰跳。
这些证据,够把郭勇和周国平都拉下马了。但问题是,怎么用?
直接提交给纪委?那周国平会怎么说?他肯定会想办法把责任都推到郭勇身上。到时候郭勇倒了,周国平拍拍屁股什么事也没有,学校还是老样子。
或者,我先不动,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但那样太慢了,而且夜长梦多。
我犹豫了一个晚上,最后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让老刘通知周国平,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开会。
周国平来了,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西装。他进来的时候,满脸堆笑:“郭校长,您找我?”
“坐。”我指了指椅子。
他坐下,等我开口。
我一边翻桌上的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周校长,食堂的事,你了解多少?”
“食堂?”他愣了一下,“您是指整改的事?”
“不只是整改。”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听说,四季春跟后勤处的关系,不是一般的深。”
周国平的笑容僵住了。
我继续说:“我收到了一些材料,上面写着,苏娟每年额外给后勤处主任郭勇转了三十万,写的是‘项目咨询费’。”
周国平的脸色一下白了。
“郭校长,这……这是从哪里来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我把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录音,有转账记录。周校长要是感兴趣,可以听听。”
周国平的额头开始冒汗。
“郭校长,这事我真的不清楚。可能是郭勇那个混蛋在背后搞鬼,我完全被蒙在鼓里!”
“不清楚?”我冷冷地看着他,“录音里,苏娟说‘周校长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连这个录音都能被录进去,还叫不清楚?”
周国平张了张嘴,脸上的汗珠子掉了下来。
“郭校长,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说,“我决定,明天召开教代会,把这件事公布于众。”
周国平霍地站起来:“郭校长!这样做对学校的影响太大了!您不能这样干!”
“影响大?”我看着他,“不正之风在学校里蔓延了十年,那才叫影响大。”
周国平咬着牙,还想说什么,我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明天教代会,你也要参加。”
他站了几秒钟,最后转身,踉跄着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明天,就是决定胜负的日子。
07
教代会定在上午九点。
会议地点在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能坐一百多人。学校里各学院、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全来了,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一沓材料。
周国平坐在我右手边,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郭勇坐在后面的角落,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九点整,我敲了敲话筒。
“各位老师,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说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第一页:“学校食堂的承包合同,三年前开始,一直由四季春餐饮公司承包。合同上写的是每年一百二十万。但三年来,四季春的实际承包费,只有九十万。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我这里有几份材料。”我举起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有四季春给后勤处主任郭勇的转账记录,每年三十万,写的是‘项目咨询费’。这些记录,有的是银行转账,有的是现金收条。”
全场“轰”地炸了锅。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开始拍照。郭勇的脸刷地变成了死灰色。
我继续往下说:“除了郭勇,录音里还提到了分管后勤的副校长周国平。录音里说,周国平也拿了四季春的好处。”
台下的议论声更高了。
周国平“嘭”地站起来:“郭渊!你不要血口喷人!这些都是诬蔑!”
“诬蔑?”我看着他,“那好,你敢不敢当众表态,说你没收过四季春一分钱?”
周国平面色铁青:“我没有!”
“那你敢不敢让纪委查你的银行账户?”
他愣住了。
我转身对着台下说:“我提议,免去周国平副校长职务,接受组织审查。免去郭勇后勤处主任职务,同样接受审查。从下周一开始,由审计局牵头,对学校食堂的所有财务账目进行全面审计。”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越来越响,变成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周国平在掌声中站起来,嘴唇哆嗦着:“郭渊,你等着!”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就走。
郭勇也站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没理他。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电话就响了。是郭紫萱打来的。
“郭校长,我想见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现在在哪?”
“我在学校后门的小公园。”
我换了身衣服,赶到了公园。郭紫萱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郭校长,我爸……他真的拿了那些钱吗?”
我把刚才教代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她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他为什么会这样?”她低声说,“他跟我说,他是在为学生做事,是在把食堂做得更好。他怎么会骗我?”
“他不是骗你。”我说,“他是骗他自己。”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年轻,别把你爸的错,背在自己身上。”
她擦了擦泪:“郭校长,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我想亲手撕掉那张‘预留座位’的牌子。”
08
郭紫萱真的去撕了。
那天是星期二,食堂人最多的时候。她走进去,直奔那张贴着“预留座位”的桌子,一把拽下牌子,高高举起来。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这里不再有谁的专座。只有大家的饭碗!”
食堂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喊“好”,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一个女生跑过来,拉住郭紫萱的手说:“同学,你太棒了!”
郭紫萱笑了笑,把牌子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我站在食堂门外,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心里却像放松了什么。
周国平被免职接受审查的事,很快传遍了学校。
审计局的人来了,在食堂账目里查出了三百多万的违规资金。
郭勇家也被查了,发现了几张存折和一套房产,总价值超过四百万。
消息传出来,整个学校都在议论。
“原来郭勇那个‘专座’,是四季春给他占的!”
“怪不得我们学生坐那张桌子,会被食堂的人赶走!”
“幸好郭校长来了,不然这食堂还不知道要黑成什么样!”
我在办公室里,听到小周说这些事,没接话。
这些热度,很快就会过去。真正重要的,是怎么把食堂彻底搞干净,让这种事再也发生不了。
下午,郭紫萱来找我。
“郭校长,我想退学。”
我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我在这所学校,抬不起头。”她低着头,“所有人都在说我爸的事。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你觉得你爸的事,是你的事?”
“是我爸的事,也是我的事。”她的声音很低,“我在这走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你退学了,去哪?”
“我想去别的城市打工。等我攒够了钱,再自考本科。”
我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郭紫萱,你爸犯的错,不是你应该背的。”我说,“你好好读书,把毕业证拿到手。毕业以后想去哪就去哪,天高任鸟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角的泪还没干。
“可我爸……”
“你爸的事,已经这样了。”我说,“你留在这里,好好毕业,是对你爸最大的安慰。他不是个好主任,但他是个好父亲。”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外面天色渐晚,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墙上的光影拉得很长。我看着那些光影,想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09
郭勇的家被查的事,在校园里传了整整一周。
好多学生都跑去看那张被撕掉的牌子。食堂的工作人员重新换了一张新牌子,写着“公共用餐区,欢迎入座”。
郭勇被停职以后,后勤处暂时由一位副处长代理。
我让审计局的同志留了下来,把食堂所有的合同、账目全部重新审一遍。
同时,我让人事处起草了一个新的采购管理办法,以后食堂所有采购,都必须经过公开招投标,并且由监察室全程监督。
郭紫萱这几天没来上课,我去问过她辅导员,辅导员说她请了病假,在宿舍休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她。
“喂,郭校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前几天平静了不少。
“你还好吧?”
“还行。这两天想了很多。”她顿了顿,“我想通了,不退学了。”
“那就好。”
“郭校长,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落井下石。”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要是把我爸的事往死里整,那他这辈子就真完了。你只让他退休,我替他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你好好读书,就是最大的感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满地,风一吹,沙沙作响。
我拿起桌子上的相框,里面是我女儿的照片。她今年上初二,成绩不错,就是脾气有点倔。我看着她的脸,又想起郭紫萱那张倔强的脸。
当爹的犯错,当女儿的背锅。
这种事,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10
一个月后,食堂彻底整改完毕。
所有窗口的菜价都统一公示了。四季春被取消了承包资格,换了一家信誉好的餐饮公司。食堂里那些暗地里的“专座”,也全都撤了。
我让小周在每个窗口都贴了一张“欢迎监督”的牌子,下面留了我的举报电话和信箱。
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有三个学生打电话来,说某窗口的菜分量少了。
我让人去查,核实了以后,让那家窗口补了足量,还给学生道了歉。
学校论坛上,关于食堂的讨论风向也变了。骂的人少了,夸的人多了。有人说“终于能吃饱饭了”,有人说“学校办事效率还行”。
我看着那些帖子,笑了笑。
中午,我一个人去食堂排队打饭。
队伍很长,我跟在学生后面,慢慢往前挪。有学生认出我,给我让位置:“郭校长,您先打吧!”
我摇摇头:“大家排队,我不搞特殊。”
排到我,我打了份小炒肉和一份炒青菜,再加一碗免费的白菜汤。端着盘子,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吃了两口,一个姑娘坐到了我对面。
是郭紫萱。
她端着盘子,里面也打了一份小炒肉和一份炒青菜。她冲我笑了笑:“郭校长,你也吃这个?”
“嗯,便宜实惠。”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着我:“郭校长,谢谢你。”
“又谢?”
“谢谢你让我爸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她的声音很轻,“他现在每天在家浇花、看书,比以前轻松多了。虽然钱少了很多,但他说,心里踏实。”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又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站起来:“郭校长,我吃完了。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她端起盘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郭校长,那个……以后我来食堂,再不占座了。”
我笑了:“知道就好。”
她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把剩下的饭菜慢慢吃完。食堂里人来人往,锅碗瓢盆的声音此起彼伏,暖洋洋的日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一吹,食堂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哗啦啦落了一地的叶子。
食堂里有人在喊:“师傅,再加一勺饭!”
“马上来!”
一切都在往前走。
走得慢,但终究在走。
我端着盘子,站起来,把碗筷放到回收台。
外面阳光正好。
这顿饭,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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