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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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御书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绫子,弘历握着颤动的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重重一顿,墨汁瞬间洇开。他写下几行极冷酷、也极坦率的字:“盖我朝在大金时,未尝非完颜氏之服属,犹之完颜氏在今日,皆为我朝之臣仆。”
这位自诩十全武功的清朝皇帝,就靠这几行字,亲手撕掉了民间相传了一百多年的同宗温情。这几行字可不是即兴涂鸦,是乾隆四十二年八月十九日,他为命修《钦定满洲源流考》特意颁的一道官方上谕。
有意思的是,弘历在这道上谕里,摆出了一种极其矛盾又极其高明的双重态度:一边毫不避讳地认下大清祖先曾是完颜氏臣仆这个冷酷事实,转头又在同一道谕里笃定宣称:“我朝得姓曰爱新觉罗氏,国语谓金曰爱新,可为金源同派之证。”
一边要跟完颜氏的血脉做物理切割,把尊卑讲清楚;一边又在族源根子上,死死抱住“金源同派”这份祖产不放。这场冷酷又矛盾的双面戏背后,藏着一场长达两个世纪的政治大戏,关乎生存、伪装,和最无情的切割。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金朝和清朝的女真,到底是不是同一个祖宗~
他挂出大金的招牌
赫图阿拉城的大殿里,羊肉的膻味和烧碱的烟雾混在一起。努尔哈赤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宣布自己当了“覆育列国英明汗”。那年是天命元年,他把国号定成了“大金”。
消息传开,关外的风雪里顿时多了一股子火药味。今天的哈尔滨阿城,是当年金上京的废墟,完颜阿骨打的子孙曾在那里跃马扬鞭,吞辽灭宋,何等威风。而此刻,在辽宁新宾的深山老林里,一个姓爱新觉罗的建州女真头人,也宣称自己继承了这份金源帝国的万世基业。
看着像一次顺理成章的祖业复辟,可当时的真相,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翻开两家的家谱,你会发现,两家的神话从一开始就对不上。金朝的始祖叫函普,按《金史·世纪》的说法:“金之先,出靺鞨氏……金之始祖讳函普,初从高丽来。”这个函普,是个从高丽境内逃出来的流浪汉,因为帮黑水靺鞨完颜部调解了部族仇杀,被推举为首领,这才有了后来的完颜氏。
可到了清朝,皇家修的《清史稿·太祖本纪》里,故事完全变了样:清朝的始祖叫布库里雍顺,来历玄乎得很,说是天女佛库伦吞了神鹊衔来的朱果,受孕生下的。这孩子生下来就能说话,先在长白山下的俄朵里城平定了三姓之乱,被尊为贝勒。
一个是从高丽跑出来的凡人流民,一个是天女吃水果生出来的神话之子。两家连最基础的祖先崇拜和发祥地都对不上,怎么可能是一个祖宗?
努尔哈赤这番攀附,当时的周边邻国和女真其他部落,根本不买账。
离建州女真最近的海西女真叶赫部、忽温部,对努尔哈赤的崛起又戒备又鄙夷。朝鲜的史料里,记下了这些北方部落对努尔哈赤的真实看法。当时海西女真的酋长们私下商量,说这个“老可赤”(也就是努尔哈赤),底细同行们都清楚:他“本以无名常胡之子,崛起为酋长”,众人“世积威名,羞与为伍”。在这些自诩血统高贵的女真老牌贵族眼里,努尔哈赤哪是什么金朝皇室的后代,不过是个没名分、不知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野人蛮子。
明朝官方文书里,爱新觉罗家的底细记得明明白白。按《明太宗实录》卷一百二十五“永乐十年二月辛酉”条,努尔哈赤的六世祖猛哥帖木儿,也就是清朝后来追尊的肇祖原皇帝,在永乐年间被大明册封为建州左卫指挥使,还被“赐给敕书”。
大明朝廷管这些塞外卫所,说白了就是最后盖个章:给女真酋长发道敕书、赐颗印信,让他们世袭大明的官职,替大明看守边疆。
明代晚期的学者于慎行,在《谷山笔麈》卷十一里写得更一针见血。他指出,建州和海西这些女真部落,在当年的金朝根本就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他们“在金源时皆为臣仆”;这些人如今虽然成了气候、称雄一方,但“要之非完颜氏之子孙”。于慎行还在书里感叹,这些明末的女真部落早就跟当年的金朝文化脱了节,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哪还有当年大金帝国的半点影子?
血统是假的,文化也断了代,努尔哈赤为什么还要硬把“大金”这块牌子,挂在自己大殿门前?
这其实是当时极高明的一招借名头。那时的关外,女真各部四分五裂,建州、海西、野人女真之间互相攻伐,血流成河。努尔哈赤想吞并这些部落,就得找一面能超越部落界限、让所有人都认的政治旗帜。而四百年前那个曾横扫中原、让女真人引以为傲的“大金”帝国,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借这个名号,他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关外所有人:大家都是大金的子民,现在我出来统一各部,是复兴祖业。就为这个政治需要,爱新觉罗家刚起家的时候,只能不顾邻居们的嘲笑,硬着头皮把完颜阿骨打认作自家祖宗。
皇太极一道狠令
要说努尔哈赤立“大金”是为了把关外的盘子做大,那到他儿子皇太极手里,这块金字招牌突然就不灵了,成了个包袱。
天聪九年十月十三日,沈阳盛京的皇宫里,皇太极颁了一道语气极严厉的圣旨。这道旨记录在《大清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二十五里,核心就一条:“我国现有满洲、哈达、乌喇、叶赫、辉发等名。向者无知之人,往往称为诸申。夫诸申之号,乃席北超墨尔根之裔,实与我国无涉。自今以后,一切人等,止称我国满洲原名,不得仍前妄称。”
“诸申”,就是女真的旧称。皇太极用一道行政命令,严令自己的人不准再自称“女真”或“诸申”。
这决定让当时不少人犯迷糊。大清要是真继承了大金的血脉,“女真”这名字该是他们最值钱的历史遗产,皇太极干嘛要像抹历史污点似的,把这个用了几百年的祖宗称呼一刀禁掉?
因为这会儿,局势已经大变。
皇太极要的不只是关外那片黑土地,他的眼光早越过了山海关,盯上了中原那片富庶的汉人江山。而要入主中原,他得面对一个残酷现实:中原汉人对“女真”这个名号,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在汉人的历史记忆里,“女真”和“大金”代表着靖康之耻,代表着徽钦二帝被掳往北国的屈辱,代表着岳飞《满江红》里“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那种滔天的恨。皇太极要是还扛着“女真大金”的旗号往关里打,关内几千万汉人,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抵抗。
这是一次极其果断的换招牌。
皇太极要一个新名字,这名字必须干净,不带一丝历史包袱,更不能让汉人联想到当年的金兵。于是,他造出了“满洲”这个名号。借着这道圣旨,他在制度上跟金朝完颜氏的女真一刀两断,告诉天下汉人:大清不是当年灭北宋的那批女真人,是一个叫“满洲”的新族群,完颜氏的仇恨,别算到大清头上。
这道行政命令背后,皇太极其实在玩一出政治上的金蝉脱壳。他用“满洲”这个新名字,把建州、海西、甚至归附的蒙古人和汉人,都装进了一个新的大口袋里。至于那个曾帮他凝聚东北各部、立下汗马功劳的“大金”和“女真”名号,一没了利用价值,就被他毫不心疼地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1744年,乾隆摊了牌
到了乾隆九年,大清入关已经整整一百年。康乾盛世的威权到了顶,天下彻底太平。这时候的满洲统治者,再不用像刚入关那样小心翼翼地照顾汉人情绪,也不用再为自己的血统焦虑。
就在这一年,《八旗满洲氏族通谱》编纂完成。
这是一本厘清八旗各大家族源流的权威账本。最初编出来的这部通谱里,金朝国姓“完颜氏”,其实只尴尬地排在卷二十八,并没那么显赫。可到了后来大清重修《钦定八旗通志·氏族志》时,乾隆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特意下旨,把完颜氏的位置做了个大调整。在后来的《钦定八旗通志》卷一百五十四《氏族志一》里,完颜氏奉旨被编到了满洲氏族的第一位。
乾隆在谕旨里写:“完颜氏为金之世族,虽在我朝之外,然在彼时实为国主。今归顺本朝,义当优礼。”
一句话,乾隆把金朝国姓完颜氏,摆在了八旗外姓的头一位。
看着是极高规格的礼遇,可稍微懂点清朝宗法的人,就能读出潜台词。爱新觉罗氏要是真成了完颜氏的后代,那完颜氏就该直接并入皇室的“宗室”或“觉罗”,享受皇室血亲待遇。
可乾隆偏偏把完颜氏列为“外姓”之首。
这一刀,在制度上给两百年的血统纠葛下了最终判决:我们两家,根本不是一个祖宗。
那会儿八旗内部还留着完颜氏的后裔。这些昔日的皇族,如今在大清八旗制度下,成了皇帝的臣子。乾隆的态度坦率又自信,他在那道命修《满洲源流考》的上谕里,几乎是俯视着,把两家的历史关系挑明了。
他直白讲:我们大清的祖先,当年在大金朝的时候,确实是完颜氏底下的臣民,这没什么好瞒。可历史是轮流转的,就像当年完颜氏管着我们,到了今天,完颜氏的子孙也一样成了大清的臣仆。
这种底气,只有帝国实力到了顶峰时的统治者才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乾隆要彻底砸掉“大金”这块招牌。相反,他一边把完颜氏摁下去,一边又在同一道上谕里,借满洲话里“金”和“爱新”的关联,抛出了“金源同派”的论调。
乾隆用不着再去蹭完颜阿骨打的直系血脉,但他要借这个族源上的同宗神话,来论证大清代明而立的合法性。他这手政治手腕极精妙:一边用最冰冷的君臣纲常,把完颜氏永远钉在臣仆的位置上;一边又借大金后裔的法统,给自己的皇权镀上一层金身。
这场跨越两百年的变迁里,爱新觉罗氏完成了最漂亮的一次蜕变:从关外深山里拿着明朝敕书的羁縻卫所,变成借金朝名号起家的割据势力,再变成禁绝女真称谓、重新定义族群的满洲统治者,最后,他们站进了紫禁城的乾清宫,俯视着台阶下跪着的完颜氏后裔。
老达子说
对白山黑水间求生存的政治家来说,祖宗是谁,从来不是个血缘问题,是个关乎生存和权力的技术问题。
需要凝聚人心、吞并邻部的时候,完颜阿骨打就是可以攀附的亲祖宗;需要消解汉人敌意、入主中原的时候,“女真”这块祖宗留下的招牌,就是必须马上禁掉的累赘;等天下一统、四海臣服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金朝皇族,就成了通谱里摆在首位、用来彰显皇帝恩威的摆设。
阿城和新宾的古城墙还在斜阳里斑驳着,北京房山金代皇陵的石像生已经在草丛里躺了几百年。那本写着完颜氏“外姓之首”的《八旗通志》,静静躺在紫禁城档案馆的尘土里,再没人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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