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驾崩两年后,也就是康熙二年的那个七月,南阳江面上浮现出叫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整条大江居然彻底停滞了。
老天爷可没断水,纯粹是因为江面密密麻麻全泡着死人。
翻开《永历实录》里面李来亨的那段传记就能瞧见,仗一打完,除了直接毙命的,剩下那些败军像疯了似的往南阳水里扎,密集的浮尸把水路堵得死死的。
这群泡在水里喂王八的,清一色都是大清的兵马。
当时管辖湖广一带的提督董学礼,连同手下两个总兵穆生辉跟于大海,领着一帮残兵败卒连滚带爬,一口气溜到了夷陵。
紫禁城里那帮八旗主子听闻战报,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看到这儿,估计有人要拍大腿,认定这股打着大顺旗号的抗清队伍肯定是富得流油、兵多将广才搞出这种大场面。
说白了,全猜反了。
算算日子,也就是江水被堵住的六个月前,这伙人险些让人家连锅端掉。
那阵仗,简直是泰山压顶,硬生生把他们踹进了鬼门关。
咱们把日历翻回那年大年初一前后。
朝廷为了把盘踞在夔东一带的李来亨等大顺老营一网打尽,可谓是砸锅卖铁下了血本。
中枢的老爷们盘算得很明白:硬凑出陕西、湖广外加四川这三个省的绿营兵丁,足足九万多号人;心里嫌不够稳妥,转头再从河南防线硬抽一万精锐八旗铁骑南下打配合;光有人干架不行啊,转眼间又从好几个省强征了二十万民夫去扛粮食拉大车。
十万披甲拿刀的战卒,外加二十万干苦力的后勤。
整整三十万张嘴组成的绞肉机,劈成东西两面,冲着四川和湖广交界地带死命扑上来。
瞅见眼前黑压压涌来的大军,李来亨手下这帮老兄弟该咋整?
他头一个反应,就是试着碰一碰。
刚出正月没几天,敌方阵营顺着西山老巢越逼越近。
李来亨咬着后槽牙,拉上马腾云、党守素还有宋段几个干将,砸锅卖铁凑出一万来个弟兄,抢先在夷陵那个叫李家店的土场子摆开阵势,硬接董学礼带来的三万多湖广生力军。
这仗打成啥样了?
阵地前躺了一片,血本无归。
压根扛不住,这活儿真没法干。
一个人得对付三个,手底下就这么点家当,弟兄们就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到头来还是双拳难敌四手。
带兵的宋段连跑都没跑掉,直接让人家生擒了。
没辙,李来亨只好领着剩下那点喘气的弟兄往后撤,靠着山沟里的险道,死死钉在长坪附近的双龙观跟三白垭这两个土寨子里,打死也不挪窝。
可偏偏这惨样,不过是大顺营盘全面崩盘的冰山一角。
你瞧瞧别处。
初三那天大昌城就换了主子,镇守的老将袁宗第把老底都拼光了,寨子被踏平那会儿,逼得他带人直接从悬崖边上往下跳,钻进房县的深山老林里去找老兄弟郝摇旗搭伙。
熬到二月份,清军刀尖已经戳到了巫山地界;再往后拖一个月,巴东、归州连带着巫山那些个老地盘全让人家给拔了。
三月初九跟初十这两天,追兵咬着脚后跟摸到了长坪。
李来亨硬扛了两个昼夜,实在耗不下去了,他干脆心一横,玩了一手把敌人往兜里装的套路,把那两处关卡扔给对方,自己奔着七连坪那头溜了。
那会儿,刘体纯跟郝摇旗的队伍也是见天挨揍,十个人里伤了七八个。
试想一下,换作你坐在大统领的位子上,满手都是瞎胡抓的破牌:精锐全打光了,吃饭的地盘丢了个干净,各路兵马让人家切成一块块的,随时都有被挨个收拾掉的风险。
这局死棋,该咋走?
真到了一退就坠崖的当口,他脑子反倒凉透了,在心里盘算了两笔毒到极点的买卖。
头一回动作,明摆着分散开来就是等死,倒不如把手里那点碎银子全捧出来,往一个坑里砸。
他赶紧派腿脚麻溜的兄弟出去寻人,把大顺军各个山头的当家人全喊拢过来,攒成一个拳头。
谁知道光靠人多还是没戏。
哪怕把各路残兵败将全凑齐活了,迎着对面那帮甲胄鲜明、红了眼的朝廷兵马去硬撞,那还是上赶着给人家送人头。
之前李家店那地界的满地尸骨明摆着告诉你,死磕就是死路一条。
必须整点邪乎的招数。
他咬咬牙,拍板定下一个当时听着像得了失心疯、细琢磨却清醒得可怕的法子。
他从人堆里挑出几百号精壮汉子,死死盯着他们吩咐了一件事:把脑袋剃了,把衣裳换了。
这几句话搁到现在,随便一听就过去了。
可正赶上那个年头,这要求能当场把大老爷们的魂给活活抽没。
老营的弟兄跟朝廷死磕了快二十载,脖子抹了也不能留那条辫子,这既是腰杆子,也是碰不得的红线。
这会儿倒好,李来亨强按着他们把头皮刮出个金钱鼠尾的模样,套上对方旗兵和推车伙计的号坎,悄摸摸扎进敌人营盘里当暗桩。
要脸还是要命?
他把心一横,把脸揣进了兜里。
这笔账在他肚子里是这么扒拉的:要是没人进去搅和,拿人命去填大营,尸体堆成山也不见得能拿下;让百十来号兄弟把祖宗脸皮丢了,换个能从肚子里面把对手肠子绞断的契机。
划算不?
太划算了。
等到了七月二十三这天,算总账的日子可算盼来了。
刘体纯、郝摇旗跟李来亨三家兵马聚成一团,猛不丁地冲着湖广那路敌兵扑了过去。
大营外头刚传出喊杀声,寨子里面立马变了天,暗地里的人扯起大旗、扯破嗓子吼,四处点火把子。
那几百个光着大半个脑袋的暗桩掀桌子了,就着乱劲儿满场放火烧连营。
原本铁桶一样的营寨,从心窝子往外冒火星。
守兵们全蒙了,脑子一片空白,当场就变成了没头苍蝇。
李来亨连半个字都没多掰扯,领着最能打的敢死队一头扎进敌阵,把防线撕得稀烂。
防线那头的兵丁整建制全跑散了,大顺老营的弟兄死咬不放,手起刀落,砍翻的人头怎么也得上万。
这么一来,也就接上了咱们最开始聊的那段光景:南阳水面到兴山那一带,朝廷的队伍一个没跑掉,被逼急了跳水求生的兵卒,硬是把宽阔的江流给塞严实了。
拼下这场翻身仗,东边这路清兵算是彻底报销了。
这下子,又一个岔路口横在了这位大统领的跟前。
照着大伙儿的寻常念想:反正东面湖广那拨人已经让咱们给揍趴下了,姓董的那个提督都吓得溜到了夷陵,那还不赶紧顺杆爬,抡圆了棍子打落水狗,把丢掉的山头全夺回来。
谁知道李来亨大吼一声叫了停。
他压根没让弟兄们往东边撵,反而猛地调转车头玩了个大漂移:号令全军,直奔西边走。
放着嘴边的肥肉不吃,非得跑西边去啃硬骨头?
人家心里那面明镜亮着呢:东边这仗确实赢麻了,可动静捅破天了,一条江全飘着朝廷兵马的尸首,紫禁城里那位主子能咽下这口气?
门儿都没有。
只要京城那边急眼了,接下来压境的可就绝对不是那些凑数的绿营营兵了。
后来的动静说明,他这眼光毒得要命。
连三十天都没撑到,刚过八月十九,京城那头当场敲定往南边派大军。
不光让图海跟穆里玛这两个满洲大员挂上定西、靖西将军的印把子,外加什么巴尔布、穆琛这些个统领,把能打的猛将全给撒出来了。
来救命的,那是清一水没掺沙子的八旗主子。
李来亨要是犯了迷糊,想多占几座东边的空营寨,死赖在原地不动,那就得跟这个庞大帝国最生猛的钢铁绞肉机撞个满怀。
再回头瞅瞅西面呢?
早先敌手是两把钳子左右夹人。
这会儿右边那把钳子被掰折了,从四川一路摸过来的那帮人——也就是郑蛟麟跟李国英这俩四川头头带着的川军,立马成了没娘疼的落单队伍。
干耗在原地等大军过来碾压,哪比得上扭头去把西面那股落单的给吞了。
八月二十二,刚尝着大甜头的老营将士,两条腿像生了风一样,一股脑把马腾云、拓天宝、袁宗第、刘体纯外加郝摇旗那七家总共五万口子全拢在一起。
这大几万汉子分别从大昌跟巴雾两个渡口强行过大江,奔着西边就扑了过去。
两眼一睁一闭的功夫,二十四号那天,人马已经摸到了巫山脚底。
弟兄们顺着城北头的山包子排开阵脚,干脆利落到了极点,就跟扎铁桶似的,把那个李总督连同郑蛟麟的川兵死死捂在了巫山墙根底下。
第二天一早,抢城池的血肉磨盘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咱们回过头捋一捋这整整大半年李来亨出的牌,一眼就能看出,他专挑别人不敢想的招子下。
开春那会儿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人家没犯轴去填坑,倒乐意把地盘空出来,让对手往里钻;真到了该拼老命的节骨眼,他才懒得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硬逼着手下剃头易服当钉子,图的就是一刀捅进心窝子;等到把场子彻底找回来,人家又能把心底的火压住,鞋底抹油直接去掏对家落单的底裤。
脑子不热,眼皮子不浅,兜里几个大子儿捏得比谁都准。
明明是个死局,就凭着这算度骨头的眼力见,硬是掀起了一波能载入兵书的大翻盘。
此人早就脱了草头王的粗气,变成了一个在刀刃上打算盘的顶尖操盘手。
可话说回来,小账算得再精,也填不平两个政权底子上的天堑。
北方正快马加鞭赶来的那帮八旗主子,加上巫山城根底下的那座血肉磨坊,早就把这支抗清火种的倒数沙漏给倒扣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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