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份季度报表,人事部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苏念,来一趟人事部。”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预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旁边的工位已经空了三个,上周五刚走的刘姐桌面都还没来得及清理,一盆绿萝耷拉着叶子,看起来比我还蔫。

公司裁员的消息从月初就开始传,沸沸扬扬地闹了大半个月,大家私底下建了群,每天互相打探消息,像一群惊弓之鸟。但说实话,我从没觉得自己会在名单上。

我是策划部的老人了,入职三年,经手的项目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去年的年度最佳员工奖杯还在工位上摆着。最主要的是——我是陆景琛的妻子。

虽然这件事在公司里没人知道。

我和陆景琛结婚两年,隐婚是他的意思。他是天耀集团的总裁,而天耀集团是陆家的家族企业,我所在的这家广告公司只是天耀旗下的一个子公司罢了。陆景琛说过,公开关系会让我在公司里显得特殊,也会让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觉得他说得对。

可现在看来,这份“一视同仁”,倒是把我的退路也一并堵死了。

人事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我敲了两下门进去,就看见人事主管孙姐正坐在电脑前,表情公事公办。她旁边还站着个女人,高跟鞋、包臀裙、精致的妆容,气势很足——是总裁办的秘书林薇。

林薇看见我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那笑容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没多想,只当她是例行公事来监督裁员流程的。

“苏念,坐。”孙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公司这次业务调整,策划部精简人员,你看看这份协议,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

我的目光落在文件标题上——“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看到了最核心的那几个字:赔偿N+1,今天办完手续,即刻离职。

“为什么是我?”我听见自己问。

孙姐显然被问过太多次这个问题了,回答得行云流水:“这是公司高层的决定,根据各部门综合评估,策划部保留核心团队……”

“她去年的年度最佳员工奖是刷票刷出来的吧?”林薇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转头看她,她毫不避讳地迎上我的目光,甚至还补了一句:“苏念,你也别不服气,这次裁员名单是总裁办审核过的,每一环都有据可查。你去年那个项目,说实话,数据和落地效果大家都心知肚明。”

去年那个项目是我熬了两个月赶出来的,甲方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七,给公司带来了将近八百万的营收。她说的心知肚明,倒让我想问问她到底是哪个维度的“心知肚明”。

但我没开口辩驳。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陆景琛是总裁,裁员名单总裁办审核过,那这份名单他一定是看过的。他看过,却没有拦,甚至没有跟我透露半个字。

我每天回家给他做饭,他加班到深夜我给他热汤,他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我在客厅把电视调成静音。我记着他胃不好不能吃辣,记着他开会前必须喝一杯温咖啡,记着他母亲生日、他助理生日、他司机的生日——他身边所有人的社交关系我都替他维系着。

然后他把我裁了。

“苏念?”孙姐敲了敲桌子,“你考虑好了吗?要是没问题就签字吧,林秘书还要赶着回总部汇报。”

“赔偿金今天能到账吗?”我问。

“签完字就到。”

我拿起笔签了字。孙姐又递过来一张离职交接表,让我去各个部门做最后的签字确认。我把表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写着离职生效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也就是说,我只有三个小时收拾东西走人。

我走出人事部的时候,林薇在后面喊了一句:“苏念,办完手续到总裁办公室来一趟,陆总要见你。”

陆总要见我。我的丈夫,在把我裁掉之后,要见我。

我没有回头看她,径直走回了工位。收拾东西的过程比我想象中快得多,三年攒下来的东西,一个纸箱子都没装满。电脑里的文件要全部清空,工作群要挨个退出,门禁卡、工牌、饭卡全部交还。

同事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人小声说了句“念念保重”,有人假装埋头打字不敢看我。职场就是这样,走的人走得悄无声息,留下的人若无其事,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体面。

三分钟。从人事部出来到办完所有手续,三分钟。

我抱着纸箱子站在电梯口,想了想,还是上了总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总裁办公室里只有陆景琛一个人,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修长的手指翻着页,神情专注而疏离。我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关门。”

我把门关上,却没坐下。我就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我三年来所有的职场痕迹。

“为什么把我裁了?”我直接问。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到我脸上,顿了一下:“林薇没跟你说?”

“林薇是你的秘书,不是你的妻子。”我把纸箱子放在地上,“陆景琛,我在问你,为什么你裁掉你自己的老婆,连提前打个招呼都没有?”

“裁员是公司层面的决定,我不能干涉具体执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寒。

“你不能干涉?你是总裁,天耀集团姓陆,你告诉我你不能干涉一份裁员名单?陆景琛,你是不想干涉,还是不想让我在公司的存在影响你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张脸还是我熟悉的脸,英俊、沉稳、波澜不惊,是我结婚两年每天都会看到的脸。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到我好像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林薇定的名单,我确实不知道有你在上面。”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我听不懂的意味,“但既然已经签了协议,那就——”

“那就什么?”我打断他,“那就认了?”

“苏念,你知道我不喜欢在公事上掺杂私人感情。”

我笑了。

这句话他跟我说过很多次,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就说过。他说在公司里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私底下才是夫妻。我同意了,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一个有原则的男人值得托付。可现在想来,什么原则,什么公事公办,说到底不过是我在他心里的分量,根本不值得他打破一次规则。

“行。”我把纸箱子重新抱起来,“陆总,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给你添麻烦了。公事公办,我签了离职协议也办完了手续,赔偿金今天到账,从法律层面来说,我跟天耀集团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没有了这层雇佣关系,那我们私底下,是不是也该好好谈谈了?”

陆景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显然听懂了我话里的言外之意。我跟他之间,如果连工作这层联系都没有了,那就只剩下那一纸婚书了。可我跟他结婚两年,除了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关系,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他给我什么了?一个藏着掖着的丈夫身份,一张每个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银行卡,和一个永远冰冷的次卧枕头。

“苏念,你不要冲动。”

“我没冲动。”我把纸箱子往他办公桌上一放,“陆总,你今天把我叫上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被裁了吧?你想说什么?跟我说不要因为被裁就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还是想告诉我,你晚上回家还会给我热一杯牛奶?”

他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林薇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我和陆景琛面对面站着,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苏念还在呢?陆总,您的咖啡。”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转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轻慢:“苏念,手续都办完了吧?公司规定离职员工不能在办公区域久留的,你看你……”

“你的秘书刚辞退我。”我打断她的话,转过身,直接对上了陆景琛的眼睛。

陆景琛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林薇,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林薇,”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跟我说实话,辞退名单上的苏念,是你定的?”

林薇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陆总,这次裁员是各部门联合审定的,策划部的名单是部门主管提交、人事部核实的,总裁办这边只是走流程签批……”

“我问你,是不是你定的。”

陆景琛的语气没有提高分毫,但我太了解他了。他越生气,声音越平静。

林薇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陆总,我……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问。苏念确实是策划部的员工,考核数据也确实不是最突出的,这次的裁员名单完全合规……”

“她去年的绩效考核在策划部排前三。”陆景琛一字一顿,“年度最佳员工,连续两年业绩达标率百分之一百二十以上。你跟我说她不是最突出的,你是拿什么标准衡量的?”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什么感觉都有了。原来他知道我的成绩,他知道我的考核排名,他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他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着我被裁?

“所以你知道是我?”我问他。

陆景琛转头看向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歉意,但很快被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知道。”

我心里一凉。

“其实算是我的主意。”

我抱着纸箱子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纸板里:“为什么?”

“子公司那边我打算砍掉重组,你继续留在那里没什么发展前途。与其让你跟在里面被牵连,不如借这个机会把你抽出来。你从今天开始不用上班了,刚好回家备孕。”

我愣了大概有十几秒。

“……备孕?”

“对。”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把我的纸箱子从怀里拿下来放回地上,然后握住我的手,“苏念,我们结婚两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早点当妈妈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旁边的林薇愣在原地,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整个人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我低头看着他握着我手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他签下无数重要文件的那只手。他刚才说他确实知道我在辞退名单上,他说那是他的主意,他说是为了把我从子公司抽出来让我回家备孕。

他甚至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陆景琛,”我慢慢地把他的手拨开,“你有没有想过,你哪怕提前跟我说一句,都不至于让我在公司里被你的秘书指着鼻子羞辱?”

他皱了一下眉:“林薇刚才的态度是过分了,我会处理的。”

“你会怎么处理?”我问他,“把她辞退?你刚才自己说了不能干涉具体执行,那你打算用什么理由辞退她?”

陆景琛被我噎了一下。

“备孕的事我们回家再说,”他又要来拉我的手,“你先回去,我给你订了礼州那边的温泉酒店,你去放松几天好不好?”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礼州?”我说,“去年我生日那天你说开会,我后来在你助理那里看到你的行程,那天你去礼州泡温泉了。当时你跟我说是陪客户,后来我发现你的客户名单在礼州没有任何记录。”

陆景琛的表情滞住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去礼州吗?”林薇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一抹忍耐已久的怨毒,“因为那天是我生日,他陪我去的。”

我转头看她。

林薇站在那里,眼眶已经红了,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冷笑:“苏念,你真以为你老公是什么洁身自好的好男人?他跟我在一起两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吧?他连你被辞退都不敢告诉我你是他老婆,你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转头看陆景琛,他没有否认。

他没有否认。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林薇为什么能插手总裁办的事务,林薇为什么能决定裁员名单,林薇为什么在人事部对我阴阳怪气——她一直都知道我是谁,她在替陆景琛架空我。

“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弯腰抱起那个纸箱子,转身往外走。

“苏念!”陆景琛在后面喊我,脚步声跟着追过来,“你给我站住!”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陆景琛,你刚才说要我回家备孕,我想了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比刚才在人事部签协议的时候差多少,“但我这辈子挺忙的,真没空伺候一个连辞退老婆都要借秘书之手的男人。”

我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林薇压抑的哭声和陆景琛低沉的喝止声。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我抱着纸箱子进了电梯,在关门的那一刻,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纸箱。

它比我想象中轻多了。

三年的婚姻,三年的工作,加起来不过是一只纸箱的重量。也好,该舍的就舍了,接下来总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喂,师姐?是我,苏念。你之前说你们律所缺人,还招吗?”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招啊,随时欢迎,你不是在天耀干得好好的吗?怎么想起跳槽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突然想换个活法。”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