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那八万是我爸治病的钱!”

儿子韩志强涨红着脸,声音都在抖。

我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刚查完的存折,脑子嗡嗡作响。

昨天在商场无意间看见亲家母手机上的转账记录,8万,每月雷打不动。

我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回来就找儿子要个说法。

可这会,儿媳肖天瑜推开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妈,既然您都知道了,那咱们就把另一笔账也算一算。”

她递过手机。屏幕上赫然一行字——“转账50000元,收款人:韩志明”。

志明?我那个好赌的大侄子?

我猛地看向儿子。他低着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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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瑞芳,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县里的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韩志强拉扯大。

那些年苦是真苦,早上四点多起来给他做饭,晚上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

好在志强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在建筑公司找了份技术员的活,月薪九千。

后来他娶了肖天瑜,我心里是满意的。

天瑜能干,在省城一家大公司做销售总监,年薪六百万。

虽然她这个人话不多,对我客客气气的,但逢年过节送礼从不含糊,每个月还准时给我转三千块生活费。

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那天去省城,本来是去参加老同事闺女的婚礼。

婚礼在省城一家酒店办,我特意提前一天到,想着顺便去看看儿子。

到了酒店门口,就看见亲家母傅秀芬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哎哟,瑞芳姐!”傅秀芬一看见我就笑了,“你也来参加婚礼?”

“可不是嘛,你也是?”

“我闺女的朋友结婚,我过来凑个热闹。”

我俩寒暄了几句。

傅秀芬穿着件枣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我心里想着,这亲家母日子过得真不错,一个人在省城,女儿女婿孝顺,多省心。

正说着话,她手机响了。

她掏出手机接电话,我无意间瞥了一眼屏幕——上面跳出来一条银行短信:“尾号8888账户向您尾号6666账户转账80000.00元。”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八万?谁给她转了八万?

傅秀芬接完电话,看我盯着她手机,笑了笑说:“没事,天瑜打的生活费。”

“一个月八万?”我脱口而出。

“嗯,天瑜孝顺,每个月都给。”她轻轻带过,好像这事根本不值一提。

我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一个月八万。那我那三千算怎么回事?

婚礼上我一直心不在焉。

同桌的人说说笑笑,我却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

八万啊,我退休金一年也才三万多点。

人家亲家母每个月到账八万,我这三千块,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

越想越不是滋味。

晚上回到宾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志强打了个电话,他在那边说:“妈,您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得赶车吗?”

“志强,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天瑜每个月给她妈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个……具体我不太清楚,都是天瑜自己在管。”

“她一个月给八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妈,那笔钱……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电话里说不清,回头我当面跟您解释。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说不清,意思就是有猫腻。

第二天一早我就回了县城。到了家也没心思做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正好老姐妹周桂兰来串门,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周桂兰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姐,你这也太好说话了!你儿媳妇一个月给亲家母八万,给你才三千,这差得也太远了!”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不对劲,是太不对劲了!”周桂兰掰着指头算,“你一个人养大志强容易吗?你牺牲了多少?现在倒好,他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把钱全贴给丈母娘家了。”

“可那八万……”

“八万怎么了?那也不能差这么多啊!”周桂兰说得唾沫横飞,“要我说,你就该跟志强说清楚,让他每月也给你八万。亲家母有的,你也得有,这才公平!”

我被她说得心里火辣辣的。

是啊,我这一辈子容易吗?

老头子走的时候,志强才八岁。

我一个人上班挣钱,下班洗衣做饭,从没让儿子受过一点委屈。

他上大学那年,我把自己攒了十年的养老钱全拿出来交了学费。

结婚的时候,我掏空了家底给他凑了十五万首付。

虽然那点钱在天瑜眼里不算什么,可那是我的全部啊。

我养大他,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到头来,他媳妇一个月的零花钱比我一年还多。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02

那几天我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是那八万块钱。

周桂兰隔三差五就来我家,添油加醋地说这事:“你说你这当婆婆的,也太没地位了吧?要我说,就算不要八万,四万总该有吧?毕竟是你儿子,又不是他们家的上门女婿

我被她说得越来越烦躁。

其实我知道,周桂兰这人嘴碎,但她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天瑜年薪六百万,一个月给我三千,在我看来,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周末,志强和天瑜回来吃饭。我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志强爱吃的。饭桌上,我试探着开了口。

“天瑜啊,妈妈听说,你每个月给你妈汇八万块?”

天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妈,您听谁说的?”

“我上次在酒店门口碰见你妈了。”我没说自己偷看她手机,“她跟我聊天时说的。”

天瑜放下筷子,看了志强一眼。志强低着头扒饭,不敢吭声。

“妈,”天瑜语气平静,“那笔钱有别的用途。”

“什么用途一个月要八万?”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到时候就知道?这不是搪塞我吗?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我强忍着没发作,但心里憋着一股火。

饭后,志强在厨房洗碗,我把他拉到阳台上。

“志强,你跟妈说实话,天瑜每个月真的给她妈八万?”

“妈,这事您就别问了。”

“你别想糊弄我!”我急了,“你是我儿子,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志强叹了口气:“妈,有些事我真不方便说。您放心,天瑜不是那种人。”

“什么那种人?我说她是什么人了?”我更来气了,“我就是想问问,凭什么她妈一个月八万,我一个月三千?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现在还不如你丈母娘一个零头?”

“妈,您别这么说……”

“那你说,我该怎么说?”

志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了看客厅方向,压低声音:“妈,您先别急,回头我会跟您解释。”

“回头回头,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气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直接给天瑜打了电话。

“天瑜,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妈您说。”

“我想着,你跟志强结婚也有几年了,你们条件好,你妈一个月八万,我也不多要,一个月给我四万,不过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妈,这个月的事,您直接跟志强商量吧。我这边不插手。”

“怎么就不插手了?你不是管着家里的钱吗?”

“妈,家里的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跟志强商量着来的。”

“那你们现在商量,我等着。”

妈,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开,回头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气得手都在抖。什么叫“回头再说”?这就是搪塞我!

下午,志强打来电话。

“妈,您跟天瑜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问她要生活费,有什么不对吗?”

妈……

“志强,你听好了,”我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你是我儿子,我一个人把你养大,我容易吗?你现在娶了媳妇,一个月给你丈母娘八万,给我三千,你让我心里怎么想?”

“妈,那八万不是给丈母娘的生活费,是……”

“是什么?”

“是……是给爸的治病钱。”

“什么治病钱?”

“天瑜她爸病了,瘫了六年了,每个月都要请护工,还要买药、做康复,一个月下来差不多八万。”

我愣住了。

亲家公瘫痪的事,我倒是听志强提过几句,但说是六年前就瘫了,这我还真不知道。天瑜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跟您说过,可您那会正生气,根本没听进去。”

我握着电话,心里乱糟糟的。

原来那八万是治病钱,不是零花钱。

这让我有点难堪。我闹了半天,闹了半天,原来是闹了个大乌龙。

可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

就算那是治病钱,那也不能只给我三千啊?

毕竟我是他亲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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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件事之后,我跟志强冷战了好几天。他不打电话来,我也不打过去。周桂兰来串门的时候,我把亲家公瘫痪的事跟她说了。

“那也不对啊,”周桂兰皱着眉头,“就算是治病钱,那也是他亲家的病,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一个人,难道就不要钱花吗?”

我也这么觉得。

要我说,就算不给八万,一万总该给吧?一个月一万,对你儿子来说也拿得出来。

我被她说动了。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那八万,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现在全成了别人家的人?

又过了一个周末,志强一个人回来看我。

“妈,我来看看您。”

“稀客啊,”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你媳妇呢?”

“她今天加班。”

我没接话。

志强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我面前坐下。“妈,我知道您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我哪敢生气啊?”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如今已经三十多岁了。他比以前瘦了些,眼角的皱纹也多了。我心里一酸,话也软了下来。

“志强,妈不是不讲理的人。治病钱,该给的妈不会拦着。可是天瑜她妈一个人,退休金也有四千多,日子过得不差。我在老家一个人,退休金才两千八,吃穿用度都得省着花。”

“妈,我知道您不容易。”

“那你给妈加一点生活费,总可以吧?”

志强犹豫了一下:“妈,您想要多少?”

“一个月五千,不过分吧?”

他听了,沉默了很久。

“妈,这个数我得跟天瑜商量一下。”

“你跟她说,她要是不同意,我也不勉强。”

志强走后,我心里乱糟糟的。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两天后,志强打来电话。

“妈,我跟天瑜商量了,她说可以,从下个月开始给您加到五千。”

我听了,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那她没说别的?”

“没有。”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五千。比起三千多了两千,可比起八万,还是差了一大截。

我想起周桂兰说的话:“你这是太心软了,要是我,起码得要两万。”

算了,五千就五千吧,总比三千好。

可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广场跳舞。周桂兰也在,她看我脸色不太对,凑过来问:“怎么了?你家志强不是答应给你加生活费了吗?”

“加了。”

“那你还愁眉苦脸的?”

“我也不知道。”

“我告诉你啊,”周桂兰压低声音,“你这婆婆当得太窝囊了。你儿子月薪九千,可你儿媳妇年薪六百万啊!你一个月要五千,那还不是她零头的零头?”

“可那是她挣的钱。”

“她挣的钱不也是你儿子的钱?他们俩是夫妻,她的就是他的。你儿子的不就是你的吗?”

我被她绕进去了,又觉得她说得对,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志强小时候,我抱着他去卫生院打针;想起他上小学时,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蒸鸡蛋糕;想起他高考那年,我比他还要紧张,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些付出,到头来就值一个月五千块钱吗?

我越想越难受,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04

又过了几天,我决定亲自去省城一趟。

我想当面跟天瑜好好谈谈。不是要钱,就是把心里话都说清楚。

到了省城,我先去了志强家。

他们住在一个不错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一百多平,装修得很讲究。

客厅里摆着一张全家福,志强、天瑜,还有她爸妈,一家人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心里说不出的酸。

那天是周末,志强在家。他看我来了,赶紧把我迎进屋。

“妈,您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就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不行吗?”

“行行行,您坐。天瑜去超市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着茶几上的几本杂志。志强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又切了盘水果端过来。

母子俩坐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志强,”我开口了,“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您说。

“妈觉得,一个月五千,还是少了点。”

志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您要多少?”

两万。

两万?”志强瞪大了眼睛,“妈,您知道我跟天瑜每个月要还多少房贷吗?车贷也还没还完,平时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个月都不剩什么。

“可是天瑜年薪六百万啊!”

“那是她挣的,不是我的。”志强的声音大了起来,“妈,您知不知道,天瑜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也就两万多,其他的都是年底才发。她爸的医疗费一个月八万,都是她提前预支工资垫付的,年底发了奖金才能补回来。”

“你这个当儿子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妈,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我只是跟您说实话。”

“我不信。”我站了起来,“你们就是想糊弄我。”

“我辛苦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是吧?”

“妈,我没有……”

我们正吵着,门开了。天瑜提着几个购物袋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您来了?”

“嗯,来了。”

天瑜放下东西,看了一眼志强,又看了看我:“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志强没吭声。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天瑜,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谈谈生活费的事。”

“生活费?”天瑜走到沙发边坐下,“不是已经给您加到五千了吗?”

“我觉得还是少了。”

天瑜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妈,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天瑜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妈,您知道为什么我给岳母每月八万,却只给您五千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爸瘫痪好几年了,每个月医疗费加护工费正好八万。我妈从来没花过我一分钱,反而把退休金也贴进去了。”

我知道。

您知道?”天瑜看着我,“那您还坚持要两万?

“那……那是我儿子挣的钱!”

“您儿子一个月工资九千。”天瑜一字一句地说,“妈,九千块您知道够干什么吗?还完房贷车贷,就剩三千。那三千是志强自己的生活费,我没问他要过一分钱。每个月给您的那五千,是从我这里出的。”

“我给您的,是我自己的钱。我爸治病的也是我自己的钱。志强的工资,我从来没动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瑜站起来,看着我说:“妈,您想要多少钱我不拦着,但请您想清楚,您要的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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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宾馆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天瑜说的话,像一把刀子,把我心里那点仅存的理直气壮全给捅破了。

原来给儿子的钱,是从她那里出的。

原来志强的工资,她一分没动。

原来我给儿子养大,娶了媳妇,到头来是他媳妇在养我。

这让我觉得丢人。

我又想起偷看见的八万转账,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回家。到了车站,发现钱包忘在宾馆了,只好折回去拿。

到了宾馆门口,我看见志强和天瑜正站在马路对面吵架。

他俩声音不大,但隔着马路我还是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句。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你妈说的?”天瑜的声音有点尖锐。

“我没跟她说,是她自己发现的。”

“那你为什么不拦住她?她都跑来找我了!”

我拦不住啊,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韩志强,我现在很想知道,你到底瞒着你妈多少事情?”

我躲在宾馆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我什么也没瞒着!”

没瞒着?”天瑜冷哼一声,“那你告诉我,你每个月都给你表弟转账,这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表弟?韩志明?

志强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我哥那边的钱,不关我事。

“你骗谁呢?我查了你的银行流水,每个月五千,从去年开始就没断过!”

“天瑜,那是我表弟借的钱,我借给他应急的。”

“应急?一年多了还没还?韩志强,你到底对你表弟有多好?”

我站在门廊下,手心里全是汗。

韩志明,我那好赌的大侄子。

这些年,我没少给志强说:“你舅舅家不容易,志明没正经工作,你得多帮衬着点。”

可我万万没想到,志强居然给他转了这么多。

那边又吵起来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跟她说说这事?”

“天瑜,你别闹了!”

“到底是谁在闹?韩志强,我对你的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妈也是一样,她想怎么样我都随她,可她不能这么没完没了!”

我听着,浑身发冷。

原来天瑜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想撕破脸。

我站不住了,转身回了宾馆房间。犹豫了半天,还是拿出手机给志强打了个电话。

“志强,妈明天再过来一趟,有点事要跟天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您又要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道个歉。”

“道歉?”

“嗯,妈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这次是真的。”

06

第二天,我又去了儿子家。

开门的是天瑜,她看见我,脸色有点复杂。

“妈,您来了。”

“嗯,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天瑜,妈想跟你说个事。”

她让开身子让我进门。客厅里很安静,志强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天瑜给我倒了杯茶,也坐下来。

“妈,您说吧。”

“天瑜,妈上次说那些话,是我不对。”我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我不知道你爸的病花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你把志强的工资都给他自己留着。”

“没事。”

“还有,我想跟你说,那两万我不要了。五千就挺好的,真的。”

天瑜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妈,其实我知道您心里不平衡。您觉得我对我妈好,对您不好。但您想想,我妈一个人照顾我爸六年了,那八万块钱,是给他治病的,不是给我妈花。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舍得买过。”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湿。

“我知道,是我太糊涂。”

“妈,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问清楚。”

“志强的表弟,韩志明,您知道他在外面欠了多少赌债吗?”

“我……我不知道。”

“我查了,他这两年输了好几十万。志强前前后后给了他有二十多万。”天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她压着怒火,“妈,您是不是让志强去接济他?”

“我……我就是随口说过几次,说志明没工作,让他多帮衬着点。”

“随口说过几次?”天瑜看着我,“妈,您知道吗?就是因为您那句多帮衬着点,志强把自己的存款全都搭进去了,还从我这里瞒着,偷偷找同事借钱给他表弟。”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他找同事借钱?”

去年冬天借了三万,说是过年要用,结果全填进赌债里了。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我不是不让志强帮亲戚,可他表弟是个赌徒啊!您让他去帮一个赌徒,到头来害的是谁?不是他自己吗?”

“我……我不知道他会赌这么大。”

“您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天瑜站起来,走到窗边,“妈,我不是针对您,但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爸治病的那八万,是我自己挣的钱,我乐意花。第二,志强的工资我从来没动过,是他自己在管。第三,您想要多少钱,直接跟我说,别去为难志强。他夹在您和我中间,已经够难了。”

我点着头,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这时候,门开了。志强进来了,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我刚想说话,天瑜先开了口。

志强,你过来。

志强走过去。天瑜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他。

“你自己看看这个月银行流水。”

志强接过手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天瑜……我……”

“你什么你?”天瑜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韩志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嘛?你每个月给你表弟转五千,转了大半年了!你上个月还找你同事借了八千,说什么凑份子钱,其实也是给他对不对?”

志强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瞒着我,可以。可你连你妈都瞒着?”天瑜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一直说你孝顺吗?你就是这样孝顺的?”

我看着志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这个儿子,瞒着我这个当妈的,居然还有这么多事。

“志强,”我开了口,“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给你表弟转了多少?”

志强抬起头,眼眶通红:“妈……我……我没办法。表弟他哭着来找我,说他再不还钱就要被人打死。我不能不管啊……”

“那你也不能这样!”

“我……”

“好了。”天瑜打断了我们,“今天不说了。妈,您先回去,我们回头慢慢谈。”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堵得慌。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志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把他养得很好,可到头来,我却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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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

志强七岁那年,我和他爸带他去照相馆拍的。那天他穿了件新毛衣,是我熬了好几个晚上织的。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门牙。

现在想起来,这是我唯一一次带他去照相馆。

后来他爸走了,我就再也没带他照过相。

我翻出老相册,一张一张地看。

志强上小学的第一天,我给他背上新书包,送他到校门口。他回头看我,眼里有点害怕。我冲他喊:“去吧,放学妈来接你。”

他的初中毕业照,站在最后一排,瘦瘦高高的。

那时候他正长身体,衣服总是不够穿。

我晚上给他补裤子上的破洞,补着补着就哭了。

他听见哭声,跑过来抱着我说:“妈,你别哭了,我以后好好挣钱给你。”

还有他的大学毕业照。

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特别灿烂。

那天我去了,给他带了一饭盒红烧肉。

他吃得狼吞虎咽,跟我说:“妈,我找着工作了,以后您享福就行。”

那会儿他多懂事啊。

可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想起那天在宾馆门口听到的对话,心里又酸又涩。

我这辈子,什么事都想占上风。

邻居家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就逼着志强也考。

亲戚家儿子赚了大钱,我就让他也要多挣钱。

连他接济表弟,也是我逼的。

可我从没问过他,他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这当妈的,原来一直都在害他。

我越想越难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了,打开灯,找出那本存折。

上面存着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八万块钱。

本来是想留着防老的。可现在,我知道这钱该怎么用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志强打了电话。

“志强,妈今天想回省城一趟。”

“妈,您又怎么了?”

“没怎么,妈想去看看天瑜妈。”

“看……看她干什么?”

“妈有些话,想当面向她说清楚。”

“妈,您别闹了行吗?”

“妈没闹。真没闹。”

那天下午,我到了省城。志强来接我,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他家,天瑜已经回来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嗯。”我把存折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天瑜,这是妈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八万。”

天瑜愣住了。

“妈,您这是干什么?”

“拿着。”我把存折推向她,“你爸治病的钱,妈帮不上什么忙,这八万你先用着。”

“妈,这……”

“拿着。”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妈以前做的那些事,对不住你。我光想着自己心里不平衡,没想过你爸的病有多难。这钱不多,是妈的心意。”

天瑜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妈,”志强在旁边开了口,“这钱您留着吧,我们有。

“有什么有?”我转过头看着他,“你一个月九千块,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帮你表弟还赌债,你能有什么?”

志强低着头,不说话了。

“志强,妈以前错了,不该逼你去帮你表弟。”我看着儿子,“你这辈子的苦,都是妈给的。妈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那天晚上,我没在他们家吃饭。我一个人回了县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沉了下去。

08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那八万块钱,天瑜后来给我退了回来。

她打电话来说:“妈,这钱您留着,我爸那边的费用我跟公司协调过了,以后走医保报销,压力没以前大了。”

我没再坚持。但我心里明白,那天的事,像一道疤,横在我跟儿子之间。

志强还是每周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吃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可我能听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少了很多以前的那种随意。

好像我们俩之间,隔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发呆。电视里正放着什么节目,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时候,电话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天瑜打来的。

“妈,睡了没?”

“还没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您说一声,我爸下周要做个手术,我可能会忙一阵子。

“做手术?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都安排好了。我就是……想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那天把那八万块钱拿过来。”

我笑了笑,心里酸酸的。“那有什么好谢的。”

“妈,”天瑜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您不是坏人。您就是……太急了。”

“嗯,妈知道了。”

“以后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我说,别跟志强闹。他也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什么事都憋心里。”

“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过,志强也有他的难处呢?

他一个月九千块钱,养自己都困难,还要应付我这个当妈的,还要帮他表弟,还要瞒着媳妇。他就是个普通人,不是超人。

可我呢?我一直在给他加码。

那年冬天,有天傍晚,志强突然一个人回来了。

我正做饭,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他拎着水果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

“志强?你怎么回来了?”

“想您了,回来看看。”

我赶紧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沙发上,东看看西看看,说:“妈,您一个人住着还行吧?”

“行,怎么不行。你媳妇呢?”

“她出差去了,下周三才回来。”

“那表弟那边呢?”

志强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怎么了?他又找你了?”

“嗯,”志强苦笑,“前几天又来找我借钱,说欠了高利贷,再不还就要出事了。”

“你给了?”

“没给。我告诉他,我以后不会再帮他了。”

“你……你说了?”

“说了。”志强抬起头看着我,“妈,我想明白了。我不能这样一直帮他,他得靠自己。我也不能一直瞒着天瑜,这样下去,我们俩迟早要出问题。”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好像比以前多了一些东西。

“妈,您放心,我不会再让您操心了。以后我会把钱管好,不会再乱借出去。”

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一晚,我给志强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吃了两碗饭,喝了好几碗汤。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像又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妈,您做菜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吃。”

“那是,你妈的独家绝活。”

我们都笑了。

笑完之后,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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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想通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志强和天瑜回来过年,还带了亲家母傅秀芬一起。这是第一次,两家人在一块过小年。

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不少菜,做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难得地融洽。

饭吃到一半,天瑜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

“接过来?”我愣了一下。

“对,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而且我爸走了以后,她精神状态不太好,我想让她离我近一点。”

原来亲家公,三个月前走了。

我一直不知道这事。

“我这边房子小,住不了那么多人,想让她住到您这边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让亲家母住到我家来?

“我每个月给您一万块,算是她的生活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志强在旁边看着我们俩,也不吭声。

天瑜,这……

“妈,您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不是不方便,是……”

我咬了咬牙,说出了心里话:“是我觉得,你妈跟我住,我怕我伺候不好她。”

天瑜听了,忽然笑了。

“妈,您想多了。我说让她住您这儿,是想让您跟她做个伴。不是让您伺候她。”

“做伴?”

“对。您不是一直嫌一个人住着孤单吗?我妈也是。要是你们俩住一起,也能有个说话的人。”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不是来占我便宜的。

她是真心想让她们俩老太太做个伴。

我后来答应了。

傅秀芬搬来的那天,天瑜帮她把行李都收拾好。她住在朝南那间屋子,我在北边那间。两个老太太,每天一起买菜、做饭、聊天、跳广场舞。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平静。

有天傍晚,我和傅秀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忽然问我:“瑞芳,你说人这一辈子,图的是啥?”

“图啥?”我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她点了点头:“我之前也一直在想,我女儿那么拼命地挣钱,到底图个啥。后来我才明白,她图的不是钱,是让我跟她爸能好好活着。”

“我知道,天瑜是个好闺女。”

“志强也是个好孩子。”傅秀芬看着我,“瑞芳,咱们当妈的,都盼着孩子好。可有时候,咱们也得学会放手。”

我点了点头。

是啊,放手。

我这一辈子,一直在抓住他不放。抓着他的成绩,抓着他的工作,抓着他的婚姻。我总觉得,他是我儿子,就得听我的。

可我从没想过,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秀芬,你说得对。”

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融在一起。

10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傅秀芬一直住在我这儿。

我们俩从最初的客气,到后来像亲姐妹一样无话不谈。

她教我绣花,我教她做红烧肉。

一起去超市抢打折鸡蛋,一起去广场跳简单的操。

志强和天瑜每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带点好吃的,有时就过来坐坐。

有一天,志强忽然问我:“妈,您这一年来,好像开心多了。”

“是吗?”

“嗯,笑得多,话也多。”

我想了想,笑着说:“可能是因为,妈终于学会放手了。”

志强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没事,”我拍了拍他肩膀,“妈知道了,你也不容易。”

他没说话,紧紧抱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志强小时候,我抱着他去打针,他哭得撕心裂肺。

想起他上学时,我给人当保姆挣学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想起他结婚那天,我穿着借来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也想起他那天涨红着脸,急切地跟我解释那八万块钱是治病钱。

那些年里,我一直觉得我是对的,我是为他好。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根本没有对错,只是每个人站的立场不一样。

天瑜是孝顺的,只是她的第一重心放在她爸妈身上。

志强也是孝顺的,只是他夹在我们中间,太累了。

我也是爱他的,只是我的爱,夹杂了太多的攀比和比较。

现在,我终于学会了。

学会了不拿自己跟别人比,学会了放过孩子也放过自己,学会了真正的关心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的索取。

手机响了,是志强发来的微信。

“妈,下周末我跟天瑜回去,给您和阿姨带点省城的板鸭。”

我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我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

厨房里传来傅秀芬的声音:“瑞芳,明天早上吃什么?要不要包点饺子?”

“包点吧,孩子们爱吃。”

她应了一声,继续忙活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温暖的灯光,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到最后才发现——

真正的幸福,不是别人给了你多少,而是你心里装着多少人和事。

窗外的风吹过,带着来年的味道。又是一个春天要来了。

我知道,这个家里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