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处的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
她起身去了隔壁房间,回来时摇摇头:“系统崩了,全市都连不上,今天办不了。”我拉着孙景天的手往外走,手指冰凉。
拍结婚证照片时,摄影师说“笑一笑”,我的嘴角怎么也弯不上去,他拍了好几次才放弃。
那时候我就有种感觉,老天好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打开车门,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
01
车子开回新房,路上孙景天一句话都没说。
他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后脑勺对着我。我从侧窗看着他,发现他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说不出口。
到了楼下,他先下车,帮我拉开车门。
我还是那句话没说,跟着他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子上映出我们的影子,我穿着红裙子,他穿着白衬衫,本该是喜庆的打扮,可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我笑不出来。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身后坐着小姨蒋蔓,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吹茶沫子。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写得密密麻麻。
婆婆侧了侧身,让我们进去。她的嘴微微抿着,似乎在压着一丝笑意。
我和孙景天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婆婆坐在对面,小姨往她身边挪了挪。
空气安静了几秒。
婆婆拿起茶几上那张纸,放在手心里拍了拍,然后推到我面前。
“悦溪啊,这东西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纸上的字不多,几条,写得很清楚。
第一条:婚房登记在孙景天个人名下。
第二条:装修贷款由徐悦溪承担。
第三条:婚后家庭生活费用,徐悦溪承担六成,孙景天承担四成。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以上条款,经双方协商一致,签字生效。”
我看了两遍,把纸放下了。
婆婆看着我:“怎么样?”
我能感觉到孙景天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像一根针扎在那儿。
“阿姨,这个协商,我跟谁协商过?”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不是正在跟你协商吗?”
小姨插嘴:“悦溪,你阿姨也是为你们好。年轻人过日子,手里得留点底气。房子写景天一个人名下,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打理。”
“那装修贷让我一个人还,也是为我好?”
婆婆的脸沉了沉:“你出钱装修,你住这房子,有什么不对?”
“那房子写我名字了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孙景天终于开口了:“妈,这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婆婆声音一高:“商量什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们年轻人不懂,以后吃了亏才明白!”
她转向我,语气又软了下来:“悦溪,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好,多承担一点怎么了?以后景天发达了,还能亏待你?”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包里。
婆婆盯着我的手看,表情有些警惕。
“阿姨,我考虑一下。”
我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小姨压低声音说:“她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婆婆说:“管她同不同意,反正早晚都得签。”
我靠在门板上,浑身发冷。
新房子的气味很浓,新刷的墙面漆、新装的柜子、新铺的地板,每一种气味都混在一起,缠在我鼻子里。
我坐在床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委屈。
首付六十万,是我出的。
装修十二万,也是从我账上走的。
他说先写他名字,以后再加,我信了。
我从来没想过,我信错了。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登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系统坏。”
她秒回:“那正好。”
她接着又发:“回来住两天,正好你张阿姨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带了好多好吃的。”
我没回。
她把电话打过来了。
“悦溪,你那边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她的声音,鼻头一酸。
“妈,没什么。”
“没什么?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声音就不对劲。你说,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妈妈让我签个东西,房子只写景天名字,装修贷我背,生活费我出大头。”
电话那头木了。
我妈说了一句:“你在那等着,我明天过去。”
“妈……”
“别说了,等着。”
电话挂了。
我望着手机屏幕发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着。
孙景天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悦溪……”
“你知道那张纸?”
他低下头:“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没动。
“出去。”
他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我趴在床上,脑子里嗡嗡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泛着黄的光,照在小区楼下的草坪上。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悦溪,吃饭了。”是婆婆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没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脚步声远了。
02
那一夜我没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字。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婆婆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轻轻走过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婆婆和小姨。
“我看她不一定答应。”小姨说。
“不答应也得答应。”婆婆的声音低低的,“我查过了,房子已经写我儿子名了,首付她出的又怎样?又没有白纸黑字。”
“那她以后闹呢?”
“闹?闹了正好。她一个姑娘家,名声要不要了?再说,我跟景天说好了,再不济还有那个姓黄的姑娘垫底,彩礼开得少,人也好说话。”
我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墙,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那姓黄的姑娘不是谈过吗?怎么又回来了?”小姨问。
“她家里人知道景天条件不错,又主动来问。我没松口,先看看这个姓徐的怎么着。”
“那你可得把景天看好了,别让他在中间摇摆。”
“他敢?”婆婆哼了一声,“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敢不听我的?”
我慢慢走回房间,关了门。
坐在床沿上,手在发颤。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孙景天,手指划到他的名字,又停住了。
电话通了,我该说什么?
“你妈把你当商品,你给我当商品是吧?”
我放下手机,把自己埋在枕头里。
天亮的时候,我洗了把脸,给孙景天发了条消息:“下楼,我有话跟你说。”
他回:“嗯。”
楼下的早餐店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碗豆腐脑。
我坐下,没有动筷子。
“景天,你妈昨晚说的那个姓黄的姑娘,是谁?”
他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你小姨的话,我在外面听见了。”
他的脸色白了。
“她那是瞎说的……”
“那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跟我谈之前,就在给你物色对象?”
他低下头:“……之前有过一个,我妈嫌人家条件不好,没成。”
“现在人家又找回来了?”
他没说话。
“景天,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妈让我签那东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悦溪,我对你是真心的。”
“你真心,但你做不了主。”
他愣住了。
“这套房子,首付我出了六十万。你妈拿你的名字贷了二十万,我不清楚要干什么。装修钱的十二万,我还以为都用在房子上,结果被你妈拿去还债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你的银行流水。”
他整张脸都白透了。
“景天,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你是太听妈妈的话,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太听话,你是根本没胆子反抗。”
他低着头,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豆花搅出了一圈圈涟漪。
“你现在选。”我说,“要你妈,还是要我?”
他沉默了很久。
“悦溪,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能干什么?”
“我跟她摊牌。”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看他是不是认真的。
他抬起头,对视着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恍惚看见了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好,一个月。”
我站起来,走了。
走出早餐店,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我裹了裹外套,上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回家。”
03
回到家,我妈已经在客厅里等着。
她看见我进门,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她从厨房端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
“吃点东西。”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让他选。”
“选你,还是选他妈?”
“嗯。”
“你觉得他能选你吗?”
我放下碗。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抽掉了骨架的人。
“我知道那六十万首付拿不回来了。”
我妈叹了口气:“钱是小事,人要是废了,那才是一辈子的事。”
“妈,他对我挺好的。”
“他对你好,是有限度的好。在他妈面前,你永远排第二。”
我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边,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我面前。
“这是你爸留下的保险合同。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留着,将来万一有什么事,能应急。”
“妈,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她坐回沙发上,“悦溪,你爸一辈子窝囊,被他们家欺负了一辈子。我唯一欣慰的,就是你比你爸厉害,你脑子清楚心也硬。但是现在,你让一个男人把你绕晕了。”
“我没有……”
“你有。你要是没有,那张纸你当场就该撕了,而不是放进包里带回来。”
我愣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不撕?
我为什么不就站在那里跟她说清楚?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失去孙景天?
还是怕自己选错了,以后后悔?
我妈看着我,没有再逼我。
“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她去了厨房,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碗还温热的粥,慢慢端起碗。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孙景天的消息:“我跟她说了。”
“说了什么?”
“我说房子要加你名字。”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骂他一百句都管用。
我放下手机,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
我知道,不管他说什么,结果都一样。
他爱我是真的,可他不敢反抗,也是真的。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算账。
六十万首付。
十二万装修。
三万六的物业费、水电费、取暖费。
杂七杂八,加起来七十五万六千。
我越算越清醒。
这些钱,是我的。
我应该拿回来。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算数,也没问什么。
她只是把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算清楚了?”
“算清楚就好。”
晚饭后,我接到了韩嘉怡的电话。
“悦溪,你的事我问了我师父。他说像你这种情况,虽然房子在对方名下,但你有出资记录,有转账凭证,可以主张债权。”
“能拿回多少?”
“保守估计,首付能拿回来大头,装修款看证据。算下来七八十万吧。”
我握着手机,心跳快了几分。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保存好所有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录音。如果要打官司,这些就是你的武器。”
“好。”
“你有胆量打官司吗?”韩嘉怡问。
“有。”
“那就行。我这周把你资料整理好,下周带你见我师父。”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望着下面来往的车灯。
风有点冷,我把窗户关上了。
回到客厅,母亲正在看电视。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单薄。
“妈,我想打官司。”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你终于像个当妈的女儿了。”
04
第二天,我约孙景天在一家茶馆见面。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那儿等了二十分钟。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点讨好的笑。
“悦溪,你找我?”
我把手机里的账目调出来,给他看。
“你算算,这个数对不对?”
他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六十五万……首付十二万装修……”
“还有三万多的杂费。”
他张了张嘴,呼吸都乱了。
“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打官司。”
“我不想用这一个月逼你做选择。你跟你妈怎么谈,那是你的事。但我的钱,我要拿回来。”
“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的。”
他沉默了很久,低下了头。
“那我怎么办?我再劝劝她……”
“不用了。”
“悦溪,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孙景天,我已经给你三年机会了。”
“三年了,你从来没在我面前硬气过一次。买房、贷款、装修、工资卡——你妈替你做了所有决定。你有哪一次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低下头,眼框有点泛红。
“我对你真的有感情……”
“我知道。”我一下子声音低沉下来,“可光有感情是不够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悦溪,我没用。”
“你是有用没用的问题,是你从来没学会为自己活。”
我站起来,该说的都说完了。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一个月后,我们再见一次。你要是愿意走法律程序,就走。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协商解决。”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走出茶馆,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我没打伞,慢慢走在大街上。
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让我清醒了许多。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悦溪?”她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些,“你跟景天说了什么?他回来就闷在屋里不出来……”
“阿姨,这是我们的事。”
“什么你们的事?那是我儿子!”
“阿姨,我用了三年时间配合您演戏。现在我不想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悦溪,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回来,我们坐下来谈。”
“谈什么?谈那张纸?”
“那张纸我撕了,不要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那房子呢?”
“房子……房子的事可以商量。”
“商量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
“我没时间了。”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景天追出来了,拿着一把伞,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他把伞举到我头顶上,全身湿透了。
“悦溪,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了。”
“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非要打官司,我就陪你打。我输了,一辈子不原谅自己。你赢了,我放你走。”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我看着他在雨中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景天,你学得会反抗吗?”
他看着我,嘴唇颤了颤。
“我在学。”
05
一个月后,我们约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他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我坐下,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悦溪,我跟我妈摊牌了。”
“结果呢?”
他低下头:“她说……如果我加你名字,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我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没说。
“我求她,我说我爱你,我说我不能再失去你。她说,‘你爱有什么用?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阵发紧。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我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悦溪,我们结婚吧。不加她名字,不加我名字,房子咱们两个一起供。”
“你妈呢?”
“她……她说已经帮我找了那个姓黄的姑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她动作真快。”
“悦溪,我已经拒绝了。”
“你拒绝了,然后呢?”
他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
“景天,你三十岁了。你能保证以后再也不听你妈的吗?”
“我不确定。”
这话说得真。他确实不确定。
我站起来,拿起包。
“景天,我们到这吧。”
“三个月内,我把起诉材料整理好。你要是有诚意协商,我们可以庭外和解。要是不愿意,法院见。”
他愣在原地,像一座雕塑。
我转身走了出去,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悦溪!”
我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看见路边一对小情侣在吵架,女孩气得满脸通红,男孩弯着腰道歉。
我笑了。
笑得很淡。
原来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
爱情可以不管不顾,婚姻却要面对一家人的算计。
我掏出手机,给韩嘉怡发了条消息:“帮我约你师父,下周一见。”
“收到。”
我收起手机,沿着马路往前走。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走也得走完,不走也得走完。
走了几步,我停住了。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咖色风衣,推着一辆婴儿车,正望着我。
她的样子,我在孙景天的旧照片里见过。
是那个姓黄的姑娘。
她也认出我了。
隔着一条马路,我们彼此望着对方,眼神都很复杂。
她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走过去。
绿灯亮了,我走了。
她推着婴儿车,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都不容易。
我们都差一点成了他的妻子。
我们都差一点走进那个家庭。
但最后,我们都走了。
06
打官司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小姨蒋蔓。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悦溪,你非要这样吗?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
她又发:“阿姨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回了一句:“她的年纪是她的事,我的钱是我的钱。”
她没再发了。
婆婆直接找到我公司楼下,堵在下班时间。
那天我走出写字楼,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脸色发黄。
“悦溪,我们谈一下。”
“谈什么?”
“那笔钱的事。你打官司,传出去不好听。”
“那您当初让我签那张纸的时候,想过传出去好不好听吗?”
她脸色一白:“我那是为了你们好。”
“为谁好?”
她愣了愣,没说出话来。
“您那张纸上写的每一条,都是为了您儿子一个人好。我无论怎么选,都是吃亏的。”
“你……”
“阿姨,我不会撤销起诉。您要是愿意和解,我们可以庭外谈。要是不愿意,法院见。”
她站在那里,嘴唇颤动着,说不出话。
我绕过她,上了出租车。
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心里有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对别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个道理,我终于学会了。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那天我穿着一个正装,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坐在原告席上。
孙景天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
婆婆坐在旁听席上,瞪着我,目光又狠又冷。
法官宣布开庭。
我把证据一件件摆出来——
银行转账记录,显示我转了六十万给孙景天买房。
装修合同,上面有我的签字,显示我付了十二万装修款。
聊天记录,是我和婆婆讨论物业费、水电费的记录,每次都是我转账。
一笔笔,清清楚楚。
法官问孙景天:“被告对原告的主张有无异议?”
孙景天抬起头,看了我一秒,又低下头。
“没有。”
“被告是否认可原告的出资额?”
“认可。”
“被告是否愿意按原告主张返还?”
他沉默了几秒。
“愿意。”
旁听席上,婆婆猛地站起来:“景天!”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婆婆被旁边的法警压制着坐下,脸上是又急又气的表情,像困兽一样。
法官转向我:“原告对和解方案是否接受?”
“接受。”
法官宣布休庭,等候判决。
走出法庭时,孙景天跟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悦溪。”
我转过身。
“钱我会按月还你,你放心。”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你妈那边……”
“我跟她说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她的话了。”
“什么意思?”
“我搬出来住了。”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太晚了,但总算开始了。”
我笑了笑:“不晚。”
他愣了愣,眼眶有点红。
“悦溪,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我也做了我该做的事。”
我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快了。
身后的门开了又关,像是有人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07
判决下来的第三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震了一下。
是韩嘉怡发来的消息:“你看朋友圈。”
我划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孙景天发的。
他的新头像是一张背影照,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沙子,旁边的影子是他自己的。
配文:“从头再来。”
我心揪了一下。
没过多久,我又刷到另一条朋友圈。
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共同好友发的:“@孙景天听说你把房子卖了?真的假的?”
孙景天回了一个字:“嗯。”
婆婆找到了小姨,小姨找到了韩嘉怡,韩嘉怡又把消息转给了我。
“他妈妈住院了,听说昨天晚上去拍的CT。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我拿着手机,心里一紧。
“是不是因为打官司……”
“听说是。但你别多想,跟你没关系,是她自己身子骨太弱。”
“有没有住院?”
“住了,孙景天在陪床。”
我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和韩嘉怡的聊天窗口安静了一会儿。
“悦溪。”她忽然又发了一条,“听说他那个姓黄的相亲对象也走了。听说他妈妈到处跟人说是你逼的。”
“随便她说吧。”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剩下的钱拿到,然后换个城市待一段时间。”
“去哪?”
“还没想好,但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消息发出去,我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从法院出来到现在,我都没有哭过。
我一直在算钱、打官司、搬东西、找工作,把自己填得满满的。
现在事情尘埃落定了,我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出租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水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钥匙,下楼去超市。
路过小区门口的彩票店时,我停住了。
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正蹲在地上画粉笔画。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忽然想起孙景天发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像他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终于开始学着自己走路了。
只是他身后,已经没有我了。
08
两个月后,我搬到了隔壁市。
新工作在一家财务公司,做核算。朝九晚五,规律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同事们很好,见面会打招呼,午饭会叫我一起。周末偶尔约着去爬山、逛街。
我慢慢适应了这种没有孙景天、没有婆婆、没有官司的日子。
有一天早上,我在地铁上打哈欠,旁边站着一个大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姑娘,你是不是徐悦溪?”
我愣了愣,认出她了——是孙景天住的那个小区的邻居。
“阿姨您好。”
“哎呀,真是你啊。好久不见,你一个人?”
“听说你打官司赢了?”
她啧了一声:“我早就看出来那个老太太不是善茬儿。她那人,精明得很,一辈子都在算计。”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她那个人年轻的时候吃过亏,丈夫跑了,把钱全卷走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打那以后,她就变得特别怕别人占她便宜。”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丈夫跑了?”
“是啊。景天才八九岁吧,她男人抱着存折跑了。她一个人带着景天,又要还债又要过日子,苦得很。”
我靠在车厢扶手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
“所以她才会那样。”
大婶看着我,摇摇头:“她对你是不好,但她也挺不容易的。一辈子都在担心被人骗、被人骗。”
我没说话。
地铁到站了,我跟大婶告别,下了车。
走出地铁站,风迎面吹来,有点凉,但我没拉上拉链。
那份心疼,像是被戳破了一个洞,往外慢慢流。
她当年被背叛,所以她才那么防着我。
在她眼里,所有接近她儿子的女人,都是冲着钱来的。
她算计我,不是因为她坏。
而是因为她怕。
可她的怕,不该由我来买单。
09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孙景天的电话。
声音比之前哑了一些,但听着比以前稳。
“悦溪,钱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你方便吗?我把第一笔还给你。”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妈最近身体好多了,今天刚出院。她说她想见你一面。”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她想见你,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沉默了很久。
“好,明天见完你再还钱吧。”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医院门口。
孙景天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长了,人也瘦了。
“谢谢你能来。”
“走吧。”
我们走进病房,里面只有一张床。
婆婆靠在床上,闭着眼,身上穿着病号服,那个曾经气势凌人的肩膀,现在撑不起那件衣服,显得人比记忆中小了一大圈。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阿姨。”
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悦溪,是阿姨对不起你。”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想着那些被算计的日子,想着那些被轻视的瞬间。
但此刻,那些恨意像一团雪,正在慢慢融化。
“以前,我没想通。现在想通了,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家不好,没那个福分。”
“阿姨,过去的事就算了。”
她点了点头。
“那六十万,景天会还你的。”
“我知道。”
“房子卖了……也卖了。”
“你以后……好好的。”
“您也是。”
孙景天把我送到门口,我们站在冷风里,面对面站着。
“悦溪,谢谢你来。”
“不用谢。”
他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堵在那儿,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走出去,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他站在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像一棵站在风中的老树,终于开始学会独自面对风雨。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我没有回头。
我望着前方,心想:我们都该往前走了。
10
搬来新城市半年后,我在地铁上碰见了一个人。
那是早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
我靠着门站着,低头看手机。
车到站停了,人群涌动,有人挤了我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了孙景天的脸。
他也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不到一秒,然后低下头,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淹没在人群里。
他也看见我了。
他知道是我。
可他选择了走。
我也选择了不追。
车门关上,地铁继续往前开。
窗外是隧道里一闪一闪的灯光,一次一次,像是时间在翻篇。
我靠在门边,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个人,那段感情,那些纸上的字,那个下着小雨的早上,那场冰冷的官司——
都过去了。
我终于不再欠任何人。
我终于可以自由地活着。
我在手机上买了下一站的花束,准备回家插在花瓶里。
窗外亮起来,地铁钻出了地面,阳光一下涌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暖暖的。
我打开手机,看见韩嘉怡发了条朋友圈:“人这一生,能把自己活明白了,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点了个赞。
到站了,我起身下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姑娘,你的围巾掉了。”
我转过头,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正弯腰捡起我的围巾,递到我手上。
她的笑容很温和,像我妈一样。
“谢谢阿姨。”
“不客气,姑娘,第一次到这站?”
“这站出去有个公园,春天花开了可好看了,你可以去看看。”
“好,谢谢您。”
我走出地铁站,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公园就在马路对面,门口的花开得正热闹。
我买了一杯奶茶,坐在长椅上,望着远处放风筝的孩子,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并肩走过。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妈妈发来消息:“悦溪,今天吃什么?”
我笑着回了一句:“在公园喝茶,看花。”
“好啊,记得早点回家,外面冷。”
“知道了。”
我锁了手机,抬头看着天空。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奶茶喝完,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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