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许多心理学教科书里，写着一个经典研究——“莫里斯—彭”鱼实验。它发表于1994年，至今被全球学者引用超过3000次。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实验的灵感，来自2300多年前濠水桥上的一场抬杠。
前几天，在北京，哲学家周国平的新书《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举办线下首发，彭凯平教授受邀与他对谈。开场他就交了底：
“讲别的哲学我不懂，讲庄子我一定要来。因为我是来向庄子致敬的。”
这不是客套。这场两个多小时的对话里，彭凯平讲出了一段很多“彭友”都没听过的往事：他学术生涯里最重要的两个成果，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庄子。
彭凯平 周国平对谈新书《至人庄子》
01濠梁观鱼，观出了一篇被引用3000次的论文
先说那场著名的抬杠——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看鱼。
庄子说，你看鱼游得多快乐。惠子怼他：“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回敬：“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课本里，这是一个哲学段子。但在彭凯平眼里，这是一个天才的心理学设计——你怎么解读一条鱼，暴露的其实是你自己。
1994年，彭凯平和师兄Michael Morris把这个思路做成了实验：他们设计了16组卡通动画，模拟鱼群的各种互动，请世界各地的人来解读。
比如其中一组是，一条鱼在前面游，一群鱼从后面游过来。问题只有一个：前面那条鱼，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结果出现了巨大的文化差异。有人说它很开心，因为“大家都来找我了”；有人说它很烦，“我一个人好好的，你们来干什么？”
“以前我们心理学老问：你是爱集体还是爱个人？这种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人不会真实回答。但看鱼，就能把他的文化价值观投射出来。”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文化心理的投射测验。论文发表在《美国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上，成了两个人的成名作——Morris后来执教于斯坦福和哥伦比亚，彭凯平成为伯克利的心理学教授。
对谈现场，彭凯平半开玩笑地总结：我们两个人的学术地位，一大半来自庄子的智慧。
02“flow这个概念，是我告诉我爸爸的”
第二段往事，关于一个今天人人都在说的词：心流。
心流（flow）的提出者，是著名心理学家米哈伊·契克森米哈伊。他追踪了一批极为成功的人，发现他们的共同秘密，是能在做事时进入一种彻底沉浸的状态——此时不知是何时，此身不知在何处。
而彭凯平在伯克利任教时，认识一位教了30年“庄子精读”课的中国哲学教授。他的名字叫Mark Csikszentmihalyi，正是米哈伊的儿子。
一次饭局上，彭凯平问他：你知道你爸爸的flow理论很有名吗？对方回答得云淡风轻：
“这个flow，是我告诉我爸爸的。”
Mark说，父亲曾问他：中国人研究了几千年人性，有没有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独特发现？这位研究庄子的儿子想了想，告诉父亲一个词——“逍遥游”。那种沉浸其中、物我两忘、酣畅淋漓的状态，后来被父亲命名为“flow”。
也就是说，这个风靡全球的心理学概念，实际上来自庄子的观点。
所以彭凯平回国后做了一件事：拒绝把“flow”翻译成“心流”。他在2017年出版《吾心可鉴：澎湃的福流》，坚持译作“福流”。
他说：
“我坚定地认为，世界上第一个发现福流体验的人，不是美国心理学家，而是咱们中国哲学家庄子。庖丁解牛，就是一种澎湃的福流体验。”
庖丁解牛十九年，刀刃如新。他“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看见的不是一头牛，而是牛身上所有的缝隙。
对谈中有观众问：这种境界是天赋，还是能练出来的？彭凯平的回答很干脆：庖丁自己说了，三年前解牛，眼中只见牛；三年后，眼中无牛。
“由术得道，完全是可以练的。庄子不是消极，是非常积极的。大家千万不要误读庄子。”
03空船之喻：治好了他的“网暴内耗”
如果说前两个故事关于学术，第三个故事就非常私人了。彭凯平自曝，他应对网暴的心法，也来自庄子。
《庄子·山木》里有个“空船之喻”：你划船渡河，一条船撞过来。如果船上没人，你脾气再差也不会发火；可船上要是有人，你立刻会破口大骂。
撞击是一样的，愤怒却完全不同。问题从来不在事情本身，而在你怎么看这件事。
彭凯平说自己经常被网暴，而且，因为学校要求处理，还不得不看，越看越烦。后来他用庄子的方式想通了：
“这些人骂我，也许是通过骂我获得了激情和愉悦。既然我的职业理想就是让人开心，那就让他开心呗。”
结果第二天真有人跑来对他说，“彭老师，我是你的粉丝”。聊到最后对方承认，“骂你，让我特别开心”。后来这个人成了他的“黑粉朋友”。
全场笑翻。周国平在旁边给这套功夫起了个名字：空船定力——把所有撞过来的船，都看成空船。
玩笑归玩笑，这背后是彭凯平反复强调的一个心理学判断：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换一个人、换一个时间，它照样会发生。想清楚这一点，很多愤怒自然就没了。
04庄子给当代人的四张药方
对谈的后半场，两人把庄子的智慧对准了今天的焦虑。彭凯平从心理学角度，开出了四张“庄子药方”。
第一张：为道日损，对抗信息熵增。
我们每天吞下海量信息，但无序、矛盾、对立的信息只会造成混乱。知道了很多，不等于想清楚、想明白、想通透。
庄子的办法是做减法：损之又损，把注意力从“知道更多”转向“理解更深”。
第二张：处于才与不才之间，退出社会比较。
以前我们最多跟邻居比，比隔壁多赚30块钱就很开心；现在我们跟屏幕里那些遥不可及又无比绚丽的人比。结果是，你的小确幸，撞上别人“一个亿的小目标”。
彭凯平说，庄子的“不才”，不是躺平，而是“我不去跟你比，我跟自己比”。
第三张：课题分离，给心装一个罗盘。
人家的事情人家负责，咱们的事情自己负责。邻居孩子考上清华，那是他的孩子，你没必要嫉妒。这就是庄子的“出世”：不是不理人间事，而是不被别人的事绑架。
第四张：降低欲望的阈限。
以前看30分钟短视频很开心，现在不刷3个小时就难受。不是快乐变少了，是兴奋的阈限被抬得太高。
“欲望低了之后，平常的生活对我们来讲就是惊喜”。惊喜带来多巴胺，多巴胺让你开心。过平常的生活、简单的生活，是有神经科学依据的。
05养生的最高段位：养心
聊到养生，彭凯平讲了一个让全场笑出声的观察：最近朝阳公园有一群中产在抱树，说能吸收自然之气。
他的点评是：光抱没用。抱树是动作，得加上意念：想象自然之气通过树传到身上，浊气和戾气排出去。没有心的参与，抱多少树都没有效果。
这正是中国智慧和西方传统的分野。从笛卡尔开始，西方哲学走上身心二元的路，把心灵架在身体之上；神经科学家达马西奥1994年那本《笛卡尔的错误》，批的就是这个。
而中国人讲身心合一：“养生很重要，养心更重要。心不正，任何养生的方法都没有效果”。
那怎么养心？彭凯平给了一个性价比最高的答案：读书。他引用英国心理学家刘易斯的研究：爱读书的人，阅读6分钟产生的愉悦效果，相当于散步30分钟。
而且要读闲书——唐诗宋词，读过的老书，烦闷的时候拿起来翻一翻，那是最好的情绪调节。
06关于生死，庄子只教了一个字
对谈的最后一个话题，是生死。
庄子妻子去世，惠子来吊唁，看见他敲着盆唱歌。庄子说：起初我也伤心，后来想明白了——天地间本来没有她这个人，偶然聚成了一个生命，如今又回到天地中间去，这不是很好的归宿吗？
周国平用庄子的一句话概括：“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对那些你无可奈何、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把它当作命，安心接受下来。
彭凯平接过话头：这恰恰是现代心理治疗的第一原则——接纳。所有疗法的第一步都是accept。
就像有人不停敲你的门，你死死抵住，他就一直在外面折腾，搞得你又烦又累；但你把他请进来，沟通、交流、协商，慢慢就驯服了这位不速之客。
“刻意的排斥和抵制，反而产生负面效果。接纳，是解决一切烦恼的第一步。”
至于死亡本身？彭凯平说，人是唯一知道自己会死的生物，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类最深的潜意识焦虑。
但中国人早就找到了超越它的路——“三不朽”，即立德、立言、立功。为社会、为他人做一点有意义的事，走了之后还有人惦记着，这就是中国人的“永生”。
他给这场关于死亡的讨论，收了一个特别“彭凯平”式的结尾：
“好好活着，其实这才是生命的意义。至于什么时候死，那就看天意。”
两千多年前，没有电商，没有短视频，没有一亿的小目标，庄子的活动半径可能不出几个诸侯国。
但他看见的东西，我们今天才刚刚追上：一个心理学家最重要的两个学术发现，源头是他；一个风靡世界的幸福概念，血缘上是他的后代；连我们对付网暴、内耗、生死焦虑的办法，他都提前写好了答案。
所谓经典，就是每一代人带着自己的困惑去读，都能被它接住。
知识会过时，但智慧不会。
彭友互动：庄子的哪句话，曾经在某个时刻接住过你？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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